Work Text:
王杰希从KTV厕所出来，见几个队员在走廊抽烟，方士谦没抽（戒了），正杵着看手机。
他没说什么，要推门进包厢，就听李亦辉问：方副，你知道队长家地址吧，我寻思他走路发飘，一会儿需要送回去。王杰希转头，解释自己没醉，只是上脸，又瞧方士谦：你知道我家地址吗？方士谦一直没吱声，此刻突然靠近，伸一个手过来，壁咚一样给他推开了门，他因此往后倒着转了进去，看起来十分不稳，方士谦又抬手托了一下他的胳膊和肩背，把人生生扶正。
“知道，消停会儿吧。”
王杰希背对着外面，高兴起来，又为自己的高兴感到难过，这两种狗屁情绪再加上酒精在血管里蒸腾，让他从微笑变成自嘲的冷笑，继而又变得面无表情，给包厢里动情演唱精忠报国的小队员吓得一个哆嗦坐回了位置里。
十二点多散场回家，大家快乐道别，王杰希走路平衡尚可，时而打个摆子，方士谦捏着他后脖领子往回拽。他试了试故意走得很慢，方士谦会等他，还会走回来，大约是拿冠军太高兴了，这其中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因此他得寸进尺，坐进出租车后座迂回晃悠了半晌，借着一个拐弯咣当倒在对方肩膀上，方士谦也没什么别扭，倒是大力拍了拍他的头，像安慰他辛苦了的意思。这位哥，直得像天安门旗杆、长江大桥、两点之间最短的线，像所有一切最直的东西。但凡他曾经察觉到一点不正当的意思，都不至于如此磊落。
“方日谦儿。”
“又咋了麻烦精。”方士谦低头瞧他，“你是不是想吐？”
王杰希的北京口音并不明显，但他喊方士谦的时候中间那个字有很重的吞音，末尾又是一个快速连续的卷舌，方日谦儿因此一直觉得他通过这种发音表达一种暗地里的挑衅，一种老子不愿意跟你好好说话的态度。
“不是——就送到这儿行了。”
“那你自己进小区啊，”方士谦问，“行不行？”
“行。”王杰希下车关门，跟他挥挥手，像人似的，稳稳走了两步直线，紧跟着晚节不保，踉跄出一个z字抖动。
“嗨，”方士谦急了，跟师傅结账：“我还是下去吧。”
王杰希半夜三点醒来，吐得可以说把胃掏出来倒了倒，再放回去，他洗漱一番，头痛欲裂，嘴里喃喃自语，我饿死了，我饿死了。这时客厅灯突然开了，他吓得一蹦两米，这才发现方士谦还杵在他家里，方士谦揉着眼睛解释：不是我想留下，我怕你被呕吐物淹死了下赛季微草没有队长了。王杰希打量他，不置可否地在沙发上坐下了，此刻他睡不着，眼珠子滴溜溜转，在寻觅食物。你知道吗，他说，听说人第一次喝醉就是整夜睡不着，下回就好了。
没办法，方士谦只能打开手机给他点吃的，是他一朋友开的美味烧烤，营业到天亮。
如果是个会照顾人的，一定给他点个养胃解酒的汤或粥。方士谦显然不是，方士谦记得此人嗜辣如命，不仅购入了麻辣虾尾球，还在备注栏认真写上“其他烧烤也请多放辣”，王杰希抱着枕头在旁边看，心里微微一动，想，完犊子玩意，我就喜欢他这一点。
第二天队里开表彰大会，大家休息几天，之后去法国团建，王杰希处在宿醉的头痛中，腾云驾雾，方士谦一屁股坐他旁边，被他体温烤得一阵热，话也不说，伸手就给他摸额头，另一手摸着自己脑门比较。摸了半晌，感觉自己两个手温度不同，不太得劲，遂把住他的后脖颈，一脑门就要贴上来。
王杰希终于剧烈挣扎：“你干什么？”
方士谦嘿了一声，低下头端详：“王杰希，我没觉得你长得有什么问题啊。”
“……那是你觉得。”
微草是方士谦承担了五成的代言，剩下五成他俩一起。王杰希自己乐得轻松，也不觉得有什么困扰。
“你怎么还是对我态度这么不冷不热啊。”方士谦伤心地说。
“不是你不喜欢我？”
方士谦急了：“我们都拿冠军啦，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王杰希：“哦，是吗？”
“嗯。”方士谦认真说，“只要你一直一直带微草拿冠军，我就会一直喜欢你。”
他又挠挠头，感觉台词烫嘴：“我去，这话说的不对，好像你多稀罕似的。”
王杰希目光十分平静，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从口袋里掏出基地门口买的早餐，插上一瓶甜牛奶。
“我稀罕啊，您怎么知道我不稀罕呢。”
“您这么说可不好了，我都不好意思了。”方士谦害羞地捶他一拳，拿走他一个小鸡蛋。
开始总结会议，王杰希脑门就不烫了，他好了，身轻如燕，没来得及吃药就完了事儿，本来打算假装虚弱，一会儿让方士谦陪他跟队医量体温开个药，也泡汤了，他心里有点埋怨自己怎么如此朴实刚健。
去法国那会儿，看了一场球，法兰西大球场最近出过事，临场检查很严，方士谦抬起手臂接受扫描。王杰希突然望向外面一栋建筑的浮雕，“唉方日谦儿，你瞧那个天使真像你。”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像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恶心程度，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事实。
“像什么我，是像防风。”方士谦说。
“防风不就是你？”
“那能一样嘛。”
方士谦给人放进去了，轮到他举起胳膊。
圣丹尼斯抱着自己的头颅走过羊肠小径，他布道，如革命者举起心脏照亮后人的路。
方士谦不会注意到的，他那么迟钝，不会注意到的。如果他看出了这件事，王杰希想，我宁愿——我宁愿在荣耀里找个湖，把王不留行的头埋进去。
第七赛季那会儿王杰希换了离俱乐部更近的房子。
方士谦也经常去他家里做饭，并且买了一个电饼铛放在他家，前几年，他说和面是一种锻炼手指的方式，是一种武功绝学，后来确实手指得更省着用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面食。
方士谦甚至说过他们是好朋友的话，很惊人。是常规赛某一次打完百花，他跟张佳乐私下约饭，把王杰希也捎上，吃完饭下大雨，去停车场的路只有一把伞，方士谦最高所以由他拿伞柄。按说他应该站中间什么的，但他只是搂住王杰希肩膀，并用这只手举着伞，张佳乐挽住王杰希胳膊，三人如此这般并排挤在一起，只有方士谦自己一大半落在雨里，他走着走着，高兴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
其他一切如常，只有王杰希觉得被搂住的地方失去了知觉，天很冷，他戴着个口罩，鼻尖和口罩之间的小小空间像被抽干了氧气。
想了会方士谦又说：“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张佳乐说嗨，你滚犊子。然后他俩咯咯傻乐起来，王杰希夹在中间叹出一口气。
他走之前微草拿了第二个冠军，喝酒，唱歌儿，送王杰希回家，沙发上闹腾，几乎是两年前的重演。大约到要点虾尾外卖的时候，王杰希突然回光返照，咣当站起，去玄关的碗里掏了钥匙，想一出是一出地说：“我们去微草吧。”
“你脑子喝糊涂了王杰希，咱俩就是微草的。”
“你才喝糊涂了，我是说基地。”
方士谦挠挠头爬起来，看见他大眼睛发亮。
基地断电了，只有应急灯还有微弱灯光。
方士谦上楼的时候走在前面，手机的电筒往侧后方打，光线落在王杰希脚下的路上，又不至于晃到他眼睛。王杰希揣着兜跟在后面，他似乎醉了似乎没醉，思路尚且清晰，此刻很是嘀咕，方士谦这位哥又开始不自知地缓缓敲击人家的心门，着实坏得很。
哥常有此类绅士举动，很早的一次坐飞机打客场，俱乐部购买的座位是打乱的，有旅客不熟悉行李舱开关，打开时用力过猛，王杰希站在底下，差点被误伤，往下缩了一下，方士谦立刻抬手替他护住头。王杰希面无表情说：收回去，撞到头也不能伤了手。方士谦觉得你这人咋不讲理啊，又跟他吵闹十个来回。小王看样子毫不领情，实则心率飙升至一百八十。
“哎，台阶，”方士谦捞他一把，“王杰希你走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走不明白路。”
“我喝多了——”王杰希抱怨，他站稳之后，微草的二楼像绿色的海分开在他们面前，他有十几秒钟、或许更长的失语，才慢吞吞问，“你……真的不开发布会解释情况？大家都以为你是激流勇退，粉丝会有不满。”
“那你跟他们解释，说你对我职场性骚扰，我慌不择路跑了。”
“啊？”王杰希愤怒，“你含血喷人，我怎么你了。”
“远的不说，你凌晨回家路上可紧紧抱着人家打瞌睡。”
王杰希嗤了一声，直男赛过真给，过去这么久，他早就没什么反应了。他们往前走，溜达了荣誉陈列室，方士谦摸摸热乎奖杯，动作像摸小孩脑袋，又穿过走廊，洗手间、会议室、研发部，最后是最大的训练室。
训练室进门赫然几只黑影，把方士谦吓得窜起来倒退两步，扶住门框。王杰希打开自己手机电筒，只见几个选手立牌在黑暗中缓缓矗立，大概是先行堆放，放假回来再作装饰。
“胆小鬼。”他说。
“呃嗯，”方士谦脑筋搭错，突然唱起来，“喜欢看你轻轻皱眉，叫我胆小鬼～”
王杰希听得脸拧成一团，心里也颇感凄凉。
“王杰希！”方士谦突然对着空荡的训练室喊，几乎能听见回音。
被叫的人掏掏耳朵：“发什么疯，小声点。”
方士谦娓娓道来：“我刚刚想到，你以后的女朋友要像我对你一样好就好了。”
“嘿呦，”王杰希终于乐了，“哥，你对我好在哪儿，展开讲讲。”
“你休息日睡懒觉手机静音，我给你买好吃的，打八百个电话找不着你，我都没生气。”
“你没生气个屁，你在楼下跟门卫大爷聊天变着法儿说我是傻逼。”
方士谦想了又想。
“那不管你做出什么事，我都不会讨厌你。”
王杰希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寻思这条倒是还可以，在此刻，这甚至是一块突然砸在身上的免死金牌。
他仍然不打算开口，从赛季下半程知道方士谦要退役开始，他似乎终于想通这种单方面沉迷的爱是假的，即使不假也颇为自私，他没想过要真的跟方士谦在一起，只是在利用方士谦，把人借来喜欢喜欢，获得快乐——当产生这样的想法时，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一定要出国？你都不如南下去学粤菜了，也好跟黄少天蛇鼠一窝，多合适呢，非得跑那么远。”
“你不懂，”方士谦勾起嘴角一笑，念了句台词，“我血里有风，注定要一生漂泊。”
“那有必要这么赶，明天下午——”
“五点。”
“五点。”王杰希重复。
“事不宜迟。”
事不宜迟是王杰希刚当队长那会儿跟方士谦耍帅用剩的词汇，他抬起一个膝盖怼了方士谦大腿一下，行为和话语都很直男。
“那滚吧，别烦老子。”
方士谦没有跟他打来打去拆招，他一反常态——当然此刻也不是常态，认真说：“王杰希，我不在了拿冠军会更难，但你还是要一直拿冠军，知道了吗，我徒弟还差点事儿，随你折腾。”
王杰希冷酷的面色有一些松动，是一种崩溃前的松动，皱了皱眉，嘴角下撇，好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得清，他屏住呼吸，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
“不然你永远不会放过我。”
方士谦动了动，好一会儿，话语才散在闷热的空气中。
“不然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王杰希的夏休期挺忙，为了新战术也为了高英杰，如今联盟几足鼎立，所有俱乐部都在稳定发展，叶秋遇到了问题，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格局一天天在变，还有很多需要他思考的事。
方士谦走进候机室的排队线里，到这里就该分开了，他们不是隔着线依依惜别的类型，方士谦也是这个意思，他拉着行李一起转了个方向，脸冲着王杰希，挥挥手，意思是目送他出去。因此这位朋友小步倒退着随队伍移动，脸上笑意盈盈。
王杰希知道自己，他很容易喜欢这种回身摆手的人——说来矫情，不同于那种耍酷的一个背影抬抬手，一个人和你面对着面送别，那是真正的坦白纯真又炽热。
我好累啊，他出去找了个椅子坐下，脑袋后仰闭上眼睛，以后当然会更累，可是这一刻真的太累了。
天黑之后，他才慢吞吞回了家，走前给滴滴司机签名若干，回到家里没有开灯，因为饿，缓缓打开了外卖软件。
先前还没注意：这家店的烤串都是五份十份起送的，虾尾也都是大份，一个人吃不完。他给方士谦发微信：你吃屎。方士谦正在飞越亚欧大陆，当然不会回复跟他对骂，只会在落地后对着消息摸不着头脑。
王杰希横躺在沙发上翻了半天镁团，又把购物车全部删掉了。
Fin.
201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