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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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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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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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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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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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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4

【桐锦】戒断反应

Work Text:

“快,3号病房,带镇静剂和止痛剂去。”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响彻空旷的走廊,护士长跑到夜班值班室,几个年轻的小护士正昏昏欲睡,听到后立刻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忙地翻找起注射器和药品。
“多来几个人,两个人按不住他!”门口有声音传来。
“马上!”护士长拆开止痛剂的包装,抖动针头,一小瓶透明的药水进入针管。
“快点!”催促声,病人的哀嚎混杂其中,声音凄厉地仿佛要撕裂胸腔。
点滴,针管,手推车的金属杠杆叮铃咣啷的碰撞声从走廊尽头一路奔向3号病房,留守的保安和年轻女孩们冲进病房。医院外在下雨,阴雨绵绵已经持续半个月之久,即使是冬天,医院的被褥和护士们的制服都能拧出水来。凌晨三点的的雨刺破夜幕,水汽氤氲夺走室内的温暖,雨滴砸在病房窗外的塑料雨棚上,好似无数子弹擦过枪口时空气爆炸的嘈音。

锦山什么感觉都不剩了,只有钻心刺骨的疼提醒他他还活着。
十天前意识清醒时,主治医生告诉他,他们从他身上取出了四十二片弹片,但还不确保有没有遗漏,如果在恢复过程中有感觉到异物在体内的疼痛,请务必告诉他们。
现在锦山感觉那颗炸弹好像还留在他体内,绷带已经拆除大半,疼痛依然在从每一个缝合过的伤口往外翻涌。针脚撕裂的疼,他能想象缝合用的白棉线穿过他的肌肉层,毛糙的棉线贴在他的皮肤上,摩擦伤口结起的血痂;血正跃跃欲试想逃离愈合的桎梏。炸弹爆炸后的一瞬间他是清醒的,死亡来得没那么快,他看到血肉被飞行中的弹片捕捉后剔除出肉体,还有些弹片碎在骨骼里。神经被斩断,几乎没有实感,因为痛感还没到大脑皮层就被拦截在半途。他看到自己倒在自己的肉与骨里,动脉,静脉,每一根血管都在泵出鲜血。衬衫和血渍凝结成块,漫天飞舞的钞票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很久没有从口腔摄入水分,肺部正在逐渐干瘪萎缩,肺泡揪成一团。每次止痛剂失效,阵痛来临时,锦山眼前都会出现自己的神经结,像缠绕在一起的纯白棉絮,突突跳动着。不为主人的意志所动,将痛感尽职尽责地送到锦山的大脑。
止痛剂的药底是吗啡,他晕眩中能听到换药的护士语气担心地讨论他所注射的吗啡剂量。不仅仅是止痛,吗啡的快感在内脏里翻腾,被激活的大脑像一台疯狂的弹球机,闪烁着蓝色和粉红色的光。脊梁骨通上电流,吗啡溶液在在骨髓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溶进血液后被输送到肝脏和心房。没有吗啡的时候他就开始做梦,硕大的注射针头悬在头顶,将药剂注射进脑髓深处。
像往血管里打冰淇淋,锦山想,由美喜欢吃冰淇淋,向日葵旁的小卖部里最贵的草莓味。他和桐生以前只有少得可怜的零花钱,一到夏天两人会把硬币积攒在一起,凑够钱就三个人一起去买。一人一支,炎夏中三个人手牵手,由美走在中间,有时拉住锦山的胳膊,有时拽着桐生的衣角。她吃得很快,吃完就开始觊觎两个男孩手上的冰棍,这时锦山和桐生会争着把冰棍往由美手中塞。由美坐在中间哈哈大笑,笑得两个男孩臊到红了脸,恨不得背地里找地方打一架。但由美可不会同意,她笑起来眼睛弯弯,桐生和锦山都被她作弄地没辙。三人在海边悠悠晃荡一个下午,直到饭点才回去吃饭。
锦山悲哀地发现,躺在床上的日子里他和桐生度过的回忆愈发清晰。后来两人来到神室町时也没有钱,神室町的夏天没有海风和树荫,出租房里度日格外难熬。他们从隔壁有冰箱的人家那里借来冰块,盛在铁皮桶里,往桶里倒啤酒,想喝的人就自己用盛。桐生靠在承重墙上抽烟,结实的肌肉上浮起一层薄汗;锦山趴在榻榻米桌上研究新一期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和彩票号码。老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出租屋里一股泡面和便当的发酵气味,混杂着两个年轻人身体四泄的汗味。吗啡的药效卓群,药物颠倒黑白的能力展露无遗,阴冷的雨气仿若流淌的岩浆,墙体老旧受潮的霉味也像夏日神室町的酸腐气,划滑过锦山的身体,把他带回二十年前的夏日。

距离千禧塔爆炸两个月后,桐生第一次来看锦山。
除了几处弹片埋入较深的伤口还以外,锦山身上的小伤口已经愈合七八。但治疗周期过长,为缓解病人的剧痛,滥用吗啡让病人吗啡成瘾,锦山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听到大夫要求将锦山留在医院进行吗啡戒除治疗时,桐生一拳头锤在医院的等候座椅上。
他第一次走进锦山的病房,雨已经停了,早春料峭,但天气预报显示气温正在逐步回暖。锦山正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十分钟前他才勉强从歇斯底里中平静下来。医生试图拦住桐生,告诫他处于戒断期的锦山只是表面上恢复意识,但并未完全清醒。但桐生执意要进去,医生无能为力只好给他放行,他们对东城会的黑道也束手无策。
桐生走到床边,锦山木然地转向他,仿佛他只是和往常一样无关紧要的医护。靠营养剂维生的锦山削瘦了不少,脸颊凹陷。平常精心打理的背头发型也散乱下来,桐生看到他有些恍惚,面前锦山的面容和十多年前坐在塞蕾娜和他一起喝酒的年轻人重叠起来。
桐生不知作何反应,他坐到锦山床头,手搭在锦山的左手臂上,看向锦山的空洞的眼睛。
突然他的手被扣住,锦山左手按住他的肩膀,毫无预兆的桐生险些被锦山扔到床上。锦山揪住红色衬衫的衣领,下颌抵上桐生的肩膀。上半身从床上弹起,背部肌肉霎时紧绷,鲤鱼恢复了生气,张牙舞爪地在锦山的脊柱上耀武扬威。
“桐生先生!”门口的医生见状失声大叫,“快叫护士带阿朴吗啡来!”
“我来解决,你们先出去。”桐生扭头怒吼,医生被吓住,节节后退关上门。

吗啡戒断初期有两种特殊的反应,第一种是觉得一切都很危险。
锦山抖擞着双手试图掐住桐生的脖子,一只手握住桐生的脖颈,似乎想掐断他的喉管。桐生攥住锦山的手腕,伤员的力气显然无法同日而语,锦山下意识的反抗立刻就被制服了。他又转手去摸索床头柜上的物品,台面上空空如也;他最后直接咬向桐生的斜方肌,这回奏效了,血液的铁锈味在嘴里炸开。桐生嗤痛地嘶吼一声,手依然没有放弃固定住锦山的力道。
是谁,锦山模糊地想,谁能一下制住自己的攻击,没有回手。他眼前只有浮光掠影一片红色和白色,摇晃着的人影翕忽明灭,他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图像映在视网膜上却无法呈现在脑海里。是桐生吗,他的意识摇摇欲坠,兄弟的名字冒了出来,桐生就像顺流而下时河水中的礁石,锦山想抓住,却被石头锋利的棱角割伤。
他和桐生是做过的,十八岁的时候,两人刚迈进堂岛组的大门,一晚收完一条街的保护费,向老爹报告后手上多了一笔闲钱,立刻去酒馆大喝一通。也是夏天,醉得七荤八素的两个男孩脚步虚晃,回公寓的路上仲夏夜风拂面,蝉鸣不绝于耳。两人回到出租屋就滚在了一起,桐生趴在他身上,寸头的毛发刺手,锦山被扎到后痒得咯咯笑。两人第一次做,憋了一个青春期的欲望一晚上爆发出来,他们亲吻到双方都没力气继续。
那时候桐生也像现在制住锦山的人一样,双臂环绕着他的肩膀,搂得铁紧。
锦山松开嘴,仰头看向不甚分明的天花板。他又开始疼了,疼得五脏六腑都快搅在一起,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对药物的欲望。

第二种特殊反应是轻度的偏执狂,看所有东西都着忧郁的色彩。
锦山开始干呕,酸味从喉管里漫到口腔。
桐生被吓了一跳,剧烈的咳嗽让锦山抖成了筛子,他不再想挣开桐生的怀抱,而是扒紧桐生的上臂努力不让自己滑下去。桐生揽住锦山的身体,把他拥进怀里,胸口贴在锦山的的凸起的肋骨上,右手伸进锦山垂在后背的头发里,撩起长发露出锦山纤细的脖颈。
锦山的胸腔里挤出哀嚎,已经不像是声带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横膈膜底部鼓动的痛苦呻吟。他面目狰狞,头埋进桐生的肩颈之间,咬着牙想摆脱恼人的剧痛。但戒断反应的不适感和伤口撕裂的痛楚同时袭击了他,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流淌。桐生搂得更紧了,生怕锦山一头撞向病床的栏杆。
由美的吊坠,老爹交给桐生的怀表,丽奈的笑容,三千万,一百亿……又来了,锦山想,戒断反应所带来的巨大的负面情绪倒灌进他的身体。失去桐生爬向锦山组组长的十年过得浑浑噩噩,他已经想不起被他捅死的手下的名字,太多人了,他杀过的,他间接害死的,哪能记得那么多。一次开枪就像黑羊跳出栏杆,不法之徒一次越轨就回不了头。他每次听见桐生的名字从别人口中出现都恨得火冒三丈,堂岛之龙骁名在外,锦鲤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最后还是他,从龙门坠入伊水的鲤鱼与罪孽同归于尽。岌岌无名时共用过的毯席,他还能时常想起那坚硬的触感,和身边人燥热的体温,那是他无人时的慰藉。

“锦,清醒一点!”桐生在拍他的后背,试图让他咳出些东西。但几天未进食的锦山连最后一点酸水都早就呕了干净,他的胃部一阵痉挛,横贯的小腹的伤口开始渗血。戒断时对药物强烈的欲望在慢慢减弱,他睁开眼睛,看见桐生的脸。现在他看得分明了,是兄弟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臭脸。桐生看他恢复少许神智,手抬起来捂住他两边的太阳穴。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息和体温都残留在对方的皮肤上。锦山的呼吸愈发平稳,背后鲤鱼的纹路也不再随主人的紧绷而扭曲,舒展开来。他瞥到桐生关切的眼神,呼出一口长气。他突然很想念神室町夏日特供的冰啤酒和草莓味冰棍。

完全戒断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病人可能会面对一系列过敏反应和对戒断药物的排斥症状。以病人的身体状况而言,可能很困难。桐生走出病房后,医生给他一次性打好预防针,桐生对医生的长篇大论也一知半解,只好支开医生给伊达刑警打电话,让他赶快帮忙准备好车票,他安顿好遥以后就到回东京。锦山在桐生怀里阖上眼睛,也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睡着了,桐生想,要先拜托东城会的人再给自己的找个临时住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