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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儿童文学(清水合集)
Stats:
Published:
2020-07-18
Words:
13,733
Chapters:
1/1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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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its:
622

何处春江无月明

Summary:

可汗x大侠

Work Text:

1.

进贡的美人不是被大红轿子抬进来的,而是骑着白马自己来的——虽然缰绳由人家牵着。美人一袭广袖白衣,体体面面地穿着汉式华服,身侧挂着一支白润的玉笛。除了一箱衣服只带了一个小跟班。

护送贡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在围观的人群和森严的守卫中走进营寨腹地。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那个跟在美人身侧的小跟班显然非常紧张,一直紧皱着眉头左顾右盼,手紧紧地抓在缰绳上,转头的时候手也跟着转,牵动了被高大的蒙古士兵攥着的缰绳,士兵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少年抖了一抖,又不服气地要瞪回去,龇牙咧嘴地像个小狮子。全程冷着面垂着眼皮仿佛置身事外的美人头也没回地低声呵斥他:“蔡蔡!”

少年放下缰绳,委屈地低下头。

腰背挺直端坐在马背上接受着人群注目的男人悄悄对他说:“别害怕,大龙哥在呢。”

护送队伍并没有把美人牵到最华丽的那个用来议政的蒙古包去,而是直接送到了可汗的帐房——因为这是贡品,而不是使者。

账房里涌出来一群等待多时的仆人,簇拥着皎洁的中原美人去沐浴。美人穿得洁白,人也白,不仅脸白,修长的手臂、腿脚,脖颈、胸腹、臀和茎,全是白润的,泛着玉的质地和光泽。仆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当做一个物件一层一层剥离,互相交换着不怀好意的讥笑和惊艳,仿佛在交头接耳夸赞可汗有福了。而被摆弄和评头论足的美人本身此刻却像个真正的死物,垂着眼皮任人摆布,始终没有一丝表情变化,泡进热水之后甚至有些不屑的困倦。叽里咕噜操着异国语言议论他的仆人都没趣地静了下来,其中有一个不死心似的,在擦拭他的身体时故意在粉嫩脆弱的胸乳上加大了力度,白玉一样的皮肤很快充血泛红——美人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盯着他看,既没有皱眉也没有竖眉,仿佛他只是失手打翻了一只瓶子,瓶子没有碎到美人身上,他本人没有任何痛感。他被盯得有点发毛,放弃了继续挑衅这个冷面美人的想法。

年轻可汗进入账房的时候美人依旧是冷漠的。

他只披了一件里衣——当然是仆人们的主意。这一件里衣却被他穿得端庄又不可亵渎,双目平静地闭着,肃穆得仿佛正坐在断崖边面对深不可测的峡谷打坐而不是坐在一个陌生异域男子的被窝里。

可汗解下佩刀和外袍,有些拘谨地坐在床沿打量着从今夜开始属于他的贡品,贡品也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打量他。年轻的可汗穿着绛紫色的蒙袍,袍子上有闪电一样的暗纹,一张面孔刀削斧凿,鼻高目深,眉毛低低地压在深邃的眼窝上,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态,蒙袍里的身姿是修长挺拔的,并没有想象中牛一样的壮硕。郑云龙纹丝不动上下转动了一下眼球把他打量了一遍,又无趣地闭上眼,仿佛对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毫无兴趣。

阿云嘎在他闭上眼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前倾的身体,去柜子里拖出来一床新的被子,在床的另一侧给自己铺了个被桶,默默地钻进去就合眼睡觉。

郑云龙抬眼看了一会他的动作,眨了眨眼也躺下睡觉。

年轻可汗和中原刚刚进献的美人第一夜的春宵——彼此无话,各自安寝。

2.

蔡程昱挤开守卫端着盆进来的时候郑云龙刚好披头散发地坐起来,一件里衣歪扭七八地大敞着,露出来有些泛红的胸乳。少年小跟班急红了眼,放下盆就开始破口大骂,声音透亮地能穿出十几里地。

郑云龙连忙止住哈欠喝止他:“唉!真以为方圆十几里地找不出来会讲汉话的是吧!别骂了!”

“可是大龙哥,你看你······”

“他没碰我!”郑云龙烦躁地摸了把脸:“这我自己睡乱的。他昨天睡的那个被窝,我俩语言不通话都没说一句,什么事儿都没有。”

“啊?真的啊?”

“真的真的。头发太长袖子太长,快过来帮我梳头穿衣服!”

那晚的月亮很好,和中原不一样的一种好。没有花前月下清风微草岸的诗情画意,而别有一种古朴苍茫的风情,夜色中的草原和天空贴合出一条长长的天际线,好像亘古以来就从未改变。郑云龙拿起玉笛倚着拴马桩在月下吹笛子,笛子里流淌的是诸如郎骑竹马绕青梅、乱红飞过秋千去一类的故事,蔡程昱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月下冷清的一个人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远处有几个士兵生着篝火围着跳舞或者摔跤,夜风把篝火吹得呲呲啪啪作响,热闹的人群唱着听不懂的欢快歌谣。郑云龙合上眼只听自己的笛声,仿佛不睁眼看就可以说服自己此刻正在春风能度的江南。

阿云嘎议政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天上的月亮是苍茫恒远的,地上的那个却是温润冰凉的。他的心弦突然被拨动地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年轻气盛的可汗突然兴起,采取了游牧民族常做的法子,一把掀开袍子露出精壮的上身,加入到热闹的篝火晚会里拉着士兵比摔跤,像个雄赳赳的雄孔雀。

可汗的加入使气氛陡然升高,整个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浪潮般的欢呼,最后汇成一个反复重复的单词,好像是在加油叫好。喧闹声打破了两个汉人的自我结界,蔡程昱好奇地伸着头看了一会,回头对他大龙哥说:“那个可汗在跟人摔跤!”

那个可汗露着膀子在跟人比摔跤,古铜色的胸肌像藏着两座火山一样在篝火的火光下喷薄着,精壮的肌肉都跃动着伺机而动,和昨晚蒙古袍包裹的修长单薄的身影完全对不起来。郑云龙的父亲是文官,师父也修炼的内功,从小很少见到这样健壮而喷涌着生命力的身体,从未有情绪的面庞上不禁出现了惊讶的表情。阿云嘎摆好姿势回头看了他一眼,像一头狼一样迅猛地掀翻了对面高大的蒙古汉子,人群中爆发出山洪一般的叫好声,很快人群里又站出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在他连续掀翻了五个人的时候蔡程昱终于憋不住地小声叫了声好,随后又觉得自己叛变敌军似的捂住了嘴偷偷地瞅郑云龙。郑云龙觉得好笑,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也远远地冲阿云嘎鼓掌,白皙的面容在柔和的月光下展露出一个笑容,一双深情的丹眼半盏月光半盏水,仿佛整个草原所有泉眼的第一滴泉都汇集在了他两只眸子中。阿云嘎看呆在了原地,当下明白了中原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周幽王为什么多次烽火戏诸侯——为搏美人一笑当真值得天下苍生。看到可汗呆愣在原地看着角落里的拴马桩,围着篝火的人群也停下来向那边张望,一下被月下长身玉立的郑云龙抓住了眼睛、喉咙和心脏,整个人群静谧地只有风声和木柴的噼啪声。

阿云嘎半披着蒙袍朝误落人间的月亮走去,年轻的心脏砰砰作响,有些得意后的羞涩。郑云龙仍旧浅浅地笑着对他做了一揖,用一种很温润得体的声调和语气慢慢地看着他说:“还他娘的挺厉害。”

阿云嘎忍不住笑出了俩兔牙,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郑云龙有模有样地甩了甩广袖收起来笛子,对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脸上带着礼貌优雅的笑,嘴里却温吞地说着:“还点头,跟你能听懂似的。”

阿云嘎继续笑着点头,还眨巴了一下眼,顺着他的手势走在了前面。

蔡程昱在一旁憋笑憋得要咬碎了一口牙。

3.

可汗的亲戚要成婚。礼成后的当晚大摆宴席,宴请了许多部族的人来参加。

阿云嘎领着郑云龙来到最靠里的那桌,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郑云龙挣开他的手不入座:“这不是我该坐的地方。”阿云嘎继续按着他坐下,郑云龙急得四处找翻译,冷着脸皱着眉。阿云嘎却悠悠地开口说了句挺标准的官话:“你坐下,没人说你。”

郑云龙惊讶地小张着嘴语塞了片刻,吃力地问他:“······你会说汉话?”

阿云嘎抬起脸笑了笑,笑出来一点笑纹,捏着一杯马奶酒温柔又缓慢地说:“风水轮流转,小时候去做过两年质子。”

郑云龙僵硬地坐下,背挺得笔直,脸上难得有点尴尬。

宴会喝到最尽兴的时候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地喝酒吃肉唱歌,大部分士兵都围着篝火勾肩搭背地跳起了舞,阿云嘎也举着酒唱了几句歌儿,他的歌声有些恰到好处的沙哑,像草原上的月光一样辽阔又古朴,郑云龙细细地侧耳听着他的歌声,虽然听不懂语言,但却真切地听懂了他唱的什么,大概是和沙场有关的一种悲情。这的确是了不起的唱功,他对这个粗犷的汉子有些刮目相看。阿云嘎先高声地给他的族人们唱蒙语,等人群自己欢乐起来又低低地对身边的郑云龙唱了几句十几年前在京城流行的小曲儿,字正腔圆的汉话被他用一种黏连飞舞的说法说出来有种奇异的温柔,郑云龙听着不三不四的乡音心里有点热,也轻声跟着和起来,他的嗓音很宽很稳,像遥远在天边之外规律起伏的海洋,和阿云嘎月下草原上刮起的夜风一样的歌喉合在一起,把浅白无趣的小曲儿唱出了奇妙的恢弘和旷远。

刺客动起来的时候卫士都在跳舞,阿云嘎和身边的郑云龙在轻声和着歌,没有一个人起了防备。倒是一直在热闹的海洋里冷清到突兀的郑云龙先听到了利箭破空的声音,他动了动耳朵从歌声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一抬脚便跃到阿云嘎背后,洁白的长袖一挥舞,一手推开阿云嘎一手以笛代剑把利箭隔空劈断,像一只凌厉的鹤。

玉笛承受不了厚重的内力,应声而断。人群以阿云嘎为中心像开了锅的蚂蚁喧闹起来,吼叫和拔刀的铮铮声不绝于耳。刺客却不等卫士拔刀赶来,有一个人从来宾里飞身而起,执着一把匕首就朝阿云嘎的后背刺过来,郑云龙一跺脚站得挺拔如松,一把丢掉断笛,一手背在腰后一手发力,对着来人的腹部就是隔空一掌,那人凌空被击翻,口里爆出鲜血。

同时阿云嘎也用佩刀将面前的三个人直接斩首,此时二人背靠背,只是郑云龙却已经手无寸铁。阿云嘎执着刀观察着又围上来的一圈刺客,微微侧首贴着郑云龙耳朵问:“刀不行吗?必须是直的吗?”

郑云龙有些紧张地摆着架势盯着手执弯刀的刺客,他修炼的是内功剑法,没有剑在身只能用掌,这一掌出去还要好久才能打出去第二掌,被近身就是死路一条,虽然看起来刺客被他哄得不敢上前,实际上此时他简直手无缚鸡之力。他紧张地从地上搜寻着,突然从余光里看到阿云嘎前侧有一根倒地的仪仗,他急忙贴着阿云嘎的耳朵低吼:“把那个铁棍子踢给我!”

阿云嘎一勾脚挑起那根铁杖,刺客同时也动了起来,这根铁杖撑过了郑云龙三招,三招,他隔空击杀了五个,在最后一个人的惨叫里铁棍也应声断裂,另外几个被阿云嘎斩首或腰斩,四周也围上了匆忙赶来的卫士,他莫名为阿云嘎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自嘲自己哪来的立场担心他的安危。

就在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暗角突然又射出了一支利箭,这次不是冲阿云嘎,而是冲手无寸铁的郑云龙,郑云龙听到响时就已经闭上了眼,知道躲已来不及,只希望箭能扎在手臂上——意料中的刺痛却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震响苍穹的一声声怒吼和惊呼——箭扎在了可汗背上。

阿云嘎紧紧地抱着他,忍着痛一叠声问他:“没事吧?你没事吧?”

郑云龙不知道怎么回答。

温暖的蒙古包里溢满着血味,蒙古大夫给阿云嘎拆了箭,一边包扎一边用蒙语又快又急地跟阿云嘎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时不时侧脸狠狠地剜一眼站在一旁毫发无损的郑云龙,气得蔡程昱在一旁用汉话骂他。郑云龙伸手阻止了这场语言不通的对骂,问坐得端正笔挺的阿云嘎:“伤得很重吗?”

阿云嘎蹙着眉挤出来一个笑:“没大碍,扎在骨板上了,没伤到脏器,力道已经很小了,很浅很浅哒~”

蒙古大夫叽里咕噜地和蔡程昱对骂着走出蒙古包,蔡程昱不解气似的追着骂了出去,里面只剩下两个人。

郑云龙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你不至于。”

阿云嘎紧了紧绷带半披上袍子坐到他面前,真挚又诚恳地看着他讲:“我被送到汉人皇宫做人质的时候才四岁,汉人的皇子欺负我,不给我东西吃,你跟着你父亲进宫进礼,递给我一包云片糕。”郑云龙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盯着他的脸努力回想记忆里的画面。

他接着说:“你后来还去找太子伴读求他跟太子说说不要再欺负我,你傻不傻呀,他们欺负我是太子授意的呀~”

郑云龙好像被一大包云片糕噎住了,只是微微张着薄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云嘎笑着揉了揉他柔顺的黑发:“我也没想到被送来的居然是你。”

4.

阿云嘎费尽周折托汉人工匠给郑云龙打了一把好剑,剑身流畅威武,剑鞘一半云纹一半浪纹,剑柄做了一尾蛟龙,材质里添了陨铁,不仅禁得住再厚的内力,还能使力道更强。

郑云龙从剑柄摸到剑尾,喜欢得爱不释手,抽出剑舞了个剑花,旁边的两件玉器和瓷瓶应声而碎,他有些无措地收起剑气看阿云嘎。

阿云嘎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儿~你喜欢就好~”

“唉!你送我一把剑,是太自信了还是太瞧不起我啊?”他小心地把剑插回剑鞘:“就不怕我杀了你或者跑掉?”

阿云嘎忽略了杀掉他的可能,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想回家吗?如果你实在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到边境,就算被发现了只要我这边不追究就······”

“他们就是怕我回去!”郑云龙握着剑一下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硕大的眸子哪里也没盯着,空洞洞地张着:“他们灭我全族,杀我师父,毁了我的剑,只留下了从小跟着我的蔡蔡,我回去干嘛。”

阿云嘎一条腿跪在床尾试探着去抱他,轻柔地把剑鞘拴在原来挂笛子的地方。

郑云龙低头去看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给了他一个纵容的笑。

 

5.

第二天一早,两人还胳膊缠着胳膊、头发缠着头发,睡得情意绵绵的时候,蒙古包外传来了一阵行兵的喧闹和一叠声高声的蒙语,这一句话从远处传来,一次比一次近,一直传到阿云嘎账外前。他难得睡了个懒觉,还在不情缘地用下巴蹭着郑云龙露出被外的肩膀,这人哪哪摸起来都像玉。

郑云龙无奈地平躺着用另一边的手去搬压在自己肩膀上毛茸茸热乎乎的脑袋,用两根指头捏着他的脸颊:“唉!醒醒,起床干活了。去去去,别蹭了,叫你叫挺急的!”

被生活压垮的可汗闭着眼听了一会,听清之后马上清醒了,眼睛一下睁明白了,从被窝里钻出来高声对外面喊了两句,外面人应了匆匆走了。

“出什么事了这是?”

“来响马了。这季节倒是挺奇怪的,我去看看,你再睡会。”

“龙门附近?”

阿云嘎低头看他,他继续问:“首领是汉人,腹部有对翅膀纹身,姓龚?”

“有数吗?你仇家?”

郑云龙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背对着他说:“别带刀去了,带蔡蔡吧,你别看他看起来没啥杀伤力,他可有神功,是少林狮子吼大法不知道第几代亲传弟子,一嗓子就能制服一个悍匪——就是仅限这个姓龚的。”

阿云嘎听懂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喊人去找蔡蔡,最后从医帐里找出来了一个大早上就去追着大夫大讲仁礼的小士大夫,大夫快被他给逼疯了,见人来找连忙把他推出去,小士大夫一边被拉走一边不服气地喊:“怎么啦?还不准传道受业啦?”

见到阿云嘎从账房里钻出来,他遥遥地对他喊:“可汗大人!跟你的人讲礼学犯法啊!”

郑云龙一边穿外袍一边掀开门帘冲他喊:“别嚎了,子棋来了。”

小士大夫听闻一点仁义礼智信都不讲了,挣脱开拉着他的手撒开腿就向大门跑,人还没奔到声先飞过去了:“子——棋——!!”

大门这里正紧张地对峙着两帮汉子,一边是龙门一带势力最强的悍匪,一边是握紧长刀的游牧骑兵,悍匪为首的那个胯下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他本人正凶狠得像匹黑豹,一双长目冷漠地垂着,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夹马肚去大杀四方。此时听到蔡程昱遥远的一声呼喊,这个人突然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两弯月尖尖儿,翻身下马就要往里冲,被惊恐的卫士用刀拦住之后还不好意思地点头笑了笑,好像很抱歉似的,然后老老实实背着手站在那等蔡程昱跑过来。蔡程昱看到他后给了自己一个加速,把自己发射了出去,他就伸开健硕的双臂把人接了个满怀:“蔡啊蔡!幸好你没事!我以为那群王八老儿也把你砍了!吓死哥了!”

“子棋,我想死你了。”小孩从他的颈窝里拔出来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龚子棋揉他脸颊上的两把肉:“瘦了,累瘦了。”

“你就睁眼说瞎话吧。”走路前进姗姗来迟的郑云龙嫌酸地隔着老远就站定:“我的肉都让他吃了,累瘦我也瘦不了他。”

龚子棋闻声把视线从蔡程昱身上揪下来,隔着他的肩膀看着郑云龙诚恳地说:“这次真的多谢你了郑云龙,要不是你保他你师父也着不了他们的道儿,我龚子棋以后欠你一条命。”

郑云龙冷冷地冲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他怀里的小孩:“我保他也是我分内的事,老头儿死跟他没关系,你真以为他们能说话算话吗,我不保他老头儿也活不了。”

龚子棋看到怀里的小孩肉眼可见地变沮丧便没再提这茬。

阿云嘎命令卫士收了兵,把龚子棋的人马放了进来,四人边走边聊。

龚子棋惊魂未定地拉着蔡程昱的手不撒开:“得亏你没事,我本来打算要是找不到你就跟他们拼命呢。”

蔡程昱乐得傻呵呵地瞅他:“你傻啊,你就一山大王怎么跟他们拼命啊。”

“我这不是带人来投奔阿云嘎吗!”他转头朝着没怎么说话的阿云嘎:“我给他我的粮食和武器,再带着兄弟给他卖几十年命,换他放了郑云龙再对中原出兵!”

蔡程昱笑得马惊羊跳,笑完又很不好意思地红着眼去拉他的手。

阿云嘎听出了一点笑意对着年轻力壮的首领微微摇了摇头。

真正被讨论着的郑云龙在旁边悠悠地开口:“所以阿云嘎是大汗你是匪。”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打仗能是多好的事儿啊?两边这么多老百姓凭什么因为几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啊。”

 

6.

阿云嘎最近有空就钻到库房里去,从历年积灰还没赏赐给别人的贡品里扒拉来扒拉去,像到处刨土的兔子。最近又搞到了一箱文房四宝和一本民间小吃详注,其中有一页画了一碟极薄的方糕,他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了一下,记忆深处的一股甜泛上了舌尖。

他把配方交给一位做糕点的老伊吉,文房四宝抱回了蒙古包。

郑云龙其实不爱读书,不然也不会作为一个文官子弟上山学武,但是作为文官子弟,基本的舞文弄墨他还是在行的,虽然嘴里说着“这套东西只有在蔡程昱手里是套宝”但却双手接了过来,细心轻巧地摆弄那些连接着故乡记忆的工艺品。阿云嘎在他的指挥下磨墨,细腻的墨块被研磨开之后一股淡淡的香味在桌案间慢慢散开,和郑云龙身上的很像,阿云嘎恍然大悟:“你身上的原来是墨香!”而后又凑近他线条流畅质地似玉的颈子深深嗅了一口:“也不全是······有一部分比较像。”郑云龙被他嗅得耳朵脖子全红了,呲着牙瞪他一眼,他却像认真求知的后生一样老老实实坦坦荡荡地眨巴着眼,似乎马上能口述一篇洋洋洒洒的《论郑香》出来。

郑云龙低头挽着袖子蘸墨:“小时候熏的可能是。”

阿云嘎放弃了对“郑香”的探究,认真观摩郑云龙龙飞凤舞地写字——褒义的。

这的确是一手潇洒的好字,虽然看不懂内容,但阿云嘎可以从他运笔的节奏和字本身直观地看出来,汉人有句话叫“字如其人”,果真是字如其人。

等他收笔,蒙人像是怕打断他思考一样轻声问汉人:“写的什么呀?”

汉人抬起来一点眼皮只看了他一眼,很潇洒地低吟:“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阿云嘎吃力地咀嚼着挑战了他外语能力的诗句,虽然不能字字了然,但能听出来美,正当他盯着那副字努力咀嚼的时候账外传来了呼唤他的声音,他用蒙语询问着走了出去,原来是老伊吉试着做出来了一份“云片糕”——此时还不能叫云片糕,她年纪大了,切不了这么薄,送了一大块洁白的方糕过来。

他掏出随身的小匕首切方糕,郑云龙眼巴巴地在桌案对面看,他手极稳,顺利地把它切成了“云片”应有的质感,他捏起一小片白软的糕送到郑云龙嘴边,郑云龙看着他缓缓张开水润的薄唇,一口吞到他指尖,温热的舌头卷走糕点之前还舔了一下他指尖上的碎渣。阿云嘎的指尖和心尖一齐跟着一痒,他红着脸低头自己也吃了一片。

“那是你,”郑云龙咽下云片糕舔了舔嘴唇:“这是我。”

汉话不怎么到家的阿云嘎含着糕看他,他又说:“阿云嘎、郑云龙,咱俩都是云。”

他被薄薄的糕点给噎住了,红着脸咳嗽,不知道是噎的还是羞的。

郑云龙鄙夷了他一眼起身去找水。

······

隔天,奉命来自己取赏的蔡程昱举着那张龙飞凤舞的“阿云嘎蠢笨如猪也”笑得东头难产的母牛都顺产了三头小公牛。

 

 

7.

自从有了那把剑,郑云龙每天都要练武。

游牧民族是最直爽不过的,尚武如他们,经过遇刺一事后大部分人已不把郑云龙轻佻地当玩物看待,渐渐围观过他练剑时的风姿之后甚至一天天开始对他产生尊敬,虽然语言不通,他还是比较顺利地自己借到了练武场。

也有魁梧的汉子比划着想跟他比武,可是剑气不像刀还可以用刀背,一入剑场非死即伤,他便挥手一点,劈断了旁边的木桩,截面锋利整齐,于是没有人再来挑战他。

阿云嘎有时间就会去看,他背着一只手单手舞剑,白衣翻飞,移步轻巧,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周身三十尺内草叶齐飞,无一人敢近身,是一条真正的蛟龙。

他的剑法是日益进增的,似乎没有剑的日子生疏的部分都渐渐补回来了,他的步法一天天自如,剑法一天天凌厉,杀气越来越重,练武的时间越来越长。

阿云嘎一切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阿云嘎缠着他多做了很多次,最后一次泄出后他贴着瘫软的月下仙子笃定地说:“你快走了。”

郑云龙瞬间清醒,扭头去找他的目光。

阿云嘎继续坚定地说:“明天早上陪我上朝。”

郑云龙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阿云嘎和臣子们叽里咕噜地说了很久,时不时地伸出手臂示意一下他,郑云龙尴尬地穿着格格不入的长袍戳在华丽的蒙古包里,感觉自己像菜市口的猴子。

最后臣子们突然一齐向他行礼,大声高呼着什么,郑云龙惊悚地用目光询问阿云嘎,他的目光温柔又坚定,字正腔圆地告诉他:“我封你为我的哈敦,他们在恭贺自己的王妃。”

阿云嘎不是不想为他一仇雪恨。他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是白软的、天真而富足的,他以为那个孩子会足够幸运地在保护里过完蜜里调油的一生,谁知能再见,再见已是单薄的一片月光,薄得仿佛天亮时就会散去。

可他不是一个潇洒的刀客,甚至连响马都不算,他手下有士兵,更有妇孺百姓,有数不清的人马牛羊等着他给予一个稳定饱暖的生活,他是一国之主,他不能用族人的生命去发动一场可以不发生的战争,也不能抛弃国家跟随郑云龙去快意恩仇流浪天涯。

他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个名分,给他一个搭好的温暖窝,但他肯不肯进来还是两说。

郑云龙将第二天黎明时离去,他在灯下擦剑:“蔡蔡是个傻孩子,你替我看好他,别让他追过来。我什么都没了,除了他也没什么牵挂了。”

阿云嘎深深地看着他擦着剑的白皙手指:“没别的了?”

那双手停下动作,朝他的脸伸来——郑云龙蜻蜓点水地给了他一个吻:“我量力而为,不会做傻子的。保证活着、回来。”

 

第二天阿云嘎亲自按下了守夜的士兵,在曙光里目送郑云龙纵马消失在天边,站得纹丝不动,和草叶一起挂上露水。龚子棋随着马蹄声也披着外袍从蒙古包里钻出来,和他并肩看了一会马屁股,轻轻地对他说:“放心吧,郑云龙有分寸。”

阿云嘎顾左右而言他地低声自言自语:“他是什么都留不住的蛟龙。”

 

8.

探子来报,曾经的太子伴读遇刺,刺客行动如风,下手狠毒,只有一个幸存的侍从留下“刺客刀柄有一条龙”的消息,而这人不久也不治身亡。“龙”这个字眼刺激到了朝野上不少人,一封一封“美人可安”“郑氏可如意”的急讯被发往草原,却全都泥牛入海。

 

随后涉及到当时诬陷郑大人贪污赈银最后满门抄斩、长子远送蒙古的官员一个接一个暴毙。至于凶手,每个人心里都有数。朝廷快马加鞭派出特使去草原,请求面见之前进贡的美人,但是一连派出三个,三个都命丧龙门响马之手。

 

蔡程昱在发现郑云龙不见了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很冷静,他平静地待在账房里整理随身从中原带过来的一沓文献,谁来都不为所动。

这天他出来吃饭喝水,站在余晖里靠着龚子棋看着远处的羊群问:“大龙哥不会有事吧?”

龚子棋连忙打包票:“我的人每天守着距离中原最近的地界,只要他回到边关,保证马上把他带回来。”

“那你们有眼线进中原吗?帮我给兴元府的马大人带封信行吗?”

 

探子来报,中原朝廷内自己爆起几大件贪污、通国大案,朝野上下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趁机洗牌。

当天龚子棋的心腹在龙门客栈接到了浑身浴血的郑云龙,当时他意识不清地立在黄沙里,眼睛都睁不开了,可仍旧靠剑尖点地死死不肯倒下。

 

9.

年轻的哈敦躺了足足三月才睁开眼,第一次睁眼被蔡程昱嘹亮的哭声又给震晕了回去,阿云嘎急忙让龚子棋打包走人,又过了半晌午郑云龙才真正恢复意识。

他仍旧掀开半个眼皮,像往常一样懒懒散散地看人,然后笑着把头歪向阿云嘎,一字一句地说:“老了。越老越好看。”

阿云嘎跪在地上贴着他的身体哭,呜咽得仿佛乳狼。

 

等他能下地的那天草原上的各种野花已经盛开,水量顶足丰沛,干涸了大半年的小河道里都流起了淙淙的清水。他扶着蒙古包走出门外,阿云嘎正骑着骏马背对着朝阳向他奔来,健硕的马蹄踏破小溪流,溅出水珠和雾气,金色的阳光在水间辗转起舞,散射出一片金色光晕,阿云嘎在其间仿佛高大的神明——太阳千里迢迢下凡来,只为给他失落人间的月亮一个吻。

 

10.

郑云龙像是块冷玉让阿云嘎给一天天的盘开了,堂堂以一敌百的八尺男儿被他惯得越来越像一只娇生惯养的大狸奴。

用蔡程昱痛心疾首的话来说就是:“矫若游龙武功盖世?谁信啊?我看龙哥你也别叫郑云龙了,干脆叫郑云狸子算了!”

美人怕热也怕冷。冬天整季窝在毡房里揣着手围着炉火一烤烤一天,有时候还抱只热乎乎的小羊,过了一阵甚至直接抱上了只货真价实的绿眼睛长白毛的波斯猫——一国之首的可汗阿云嘎专程向西域友国讨要的,当时陪同接待使臣的大臣们听到自己的可汗这么郑重其事地谈完商贸税务、边关驻扎等问题紧接着一脸兴奋地问人家要猫,把人家使者都问得一愣,纷纷羞得掩面侧身装聋作哑——更别提蔡程昱这个客居的汉人,用他家乡话说就是“完蛋”。

大猫抱着小猫,可汗回来就抱着两只猫。郑云龙拿光着的脚踹他嫌他手冷,他就赶紧笑眯眯地道着歉蹲在地上围着炉子把手烘热了才敢上自己的床,然后再捂热他冰凉的脚。

这大猫娇到什么地步了呢,剪指甲都是可汗代劳。美人越养越像猫,身体的种种细节也和猫契合得让人不禁怀疑这干脆真是个猫妖——眼尾上扬的大眼睛、两排细密的小尖牙,还有指甲。他的指甲坚硬莹润有光泽,指端尖尖的——不是像汉人宫廷里的贵妇一样故意养长,而是指头尖端伸出来薄薄一点粉皮,简直同猫爪上的血线一模一样,稍微短点就剪到肉,只能尖尖地养着,一双白润、骨节优美的手掌美得比任何一个贵妇都可称“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么好看一双美手却不被主人施以应得的爱护,这人不耐烦地眯着眼随便就着点昏黄的灯光把指甲剪得嚯嚯丫丫还突然“嘶——”一声对着手指头生闷气——剪到肉了——在一边认认真真拿他随便写的几个大字当帖子摹学写汉字的可汗赶紧丢下笔跑过去把那冒血的手指头捧过来又是吹气又是含在嘴里,心疼得不得了,一边心疼一边还得挨着自己伤着爪子的大猫的白眼:“哎哟我的天哪···至于吗阿云嘎,离死远着呢好吧······”

从那之后这活儿就被可汗全权承包了,根本不让他碰剪刀。养猫的比被养的猫爱惜猫爪得多,要趁着天光大亮的时辰从政务里抽空回来捧着他一只白软微凉的手,借着亮堂的阳光仔仔细细地带着一大套比手艺人还齐全的工具给他一点点剪、削、磨,比雕工都仔细地围着那一个个圆润的指头小心避开皮肉耐心打磨,仿佛在创造什么传世的艺术品。

 

阿云嘎在学着写汉字,师从前朝大儒长子郑先生。无奈这位先生写字从来不老实,给人留帖子摹也不肯写正楷体,仍旧一手随意的行草,随便学生认识不认识,学到几个字全随缘分,也幸亏这位学生学东西极有耐心,尤其是跟着他、学他的文字。

到领兵出征的时候,可汗已经勉勉强强能写了一手极富有蒙古文字母神韵的汉字,一横一竖飘逸若云纹飘带,别有一番气韵。他拿这一手磕磕绊绊的字学着汉人的法子与家里的哈敦通信。

 

慧鉴龙儿:

初到战局,需扎营良久。我离后身体如何?小心着凉。出征前我在库房找到一本汉人学生学写书信文章的书,你看学得对吗?

云天在望,心切依驰。

善自保重。

灯下,阿云嘎

 

嘎子:

慧鉴是写给女人的,你可能是想写惠鉴。这些门门道道我都不记得了,你也别学了。身体很好,不用担心。战场瞬息万变,你千万保重。指甲长了,吃糕总塞手,等你回来剪。龚子棋来了,带了一麻袋鱼干,绒绒又要胖了。

也想你。

另,夫妻可用爱鉴。

龙笔

 

爱鉴龙妻:

那等我回去再好好学学文法。战局稳定,无需担心。草原倒春寒比江南厉害,春日降雪也是有的,多加衣。等我回去。适度喂猫。

望风怀想,时切依依。

帐内,嘎

 

嘎子:

穿得不少,把你的皮袄都扒拉出来了。猫胖得一般。

野马确实不好骑。

最近在读龚子棋带给蔡蔡的诗本,方回先生有一词很喜欢,另附一句: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爱鉴:

蔡蔡不是在学蒙文吗?让他跟人说给你多做几身冬衣。野马不要轻易招惹,很危险。

词很美,是讲什么?梅子和雨有什么关系?

你想家了是吗?

风雨晦暝,时殷企念。

夜雨,夫嘎

 

嘎子:

江南雨时梅子熟,故称梅雨。讲了愁,河上水雾、河边草叶、满城风中絮、绵绵不尽梅雨那么多的愁,见不到你很愁,我想你。

不想家,我没有家了,你便是我的家。

下雨多添衣,速平安归。

 

龙:

万事顺遂,即刻启程。

马下,嘎笔

 

11.

最后一封信被快马加鞭送到郑云龙手上的第二天阿云嘎就先率领一小队人提前赶回了营帐——却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欢欣——离家前还好好的猫此刻竟由蔡程昱搀着,瘦削得双颊都凹了下去,一条腿微屈着不敢碰地,正别别扭扭地站在帐门口笑得满面孩童一样的幸福迎他。

整场仗打下来他都没有这么失态过——阿云嘎翻身下马把爱马的缰绳猛地甩出破空的一长声几大步冲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蔡程昱驾着的胳膊几乎要把他提起来:“怎么回事?!腿是怎么回事?!不是平安吗!!”

伤了一只后爪的大猫仍旧笑得大眼睛乖巧地眯成一条线任由他驾着伸手去摸他衣领里还没拆的绷带:“你不也说你平安吗——没事,骑马摔下来了,过几天就能好了昂。”

从那年他重返中原复仇又浑身浴血回来生死未定地躺了三月余,阿云嘎一直见不得他再受一点点伤,此刻见到原本养得骄矜餍足的猫又成了这幅憔悴的可怜样子,他怒火烧得简直要再上马大杀一场。他不顾刚刚风尘仆仆带回来的军队,无视了一干迎接队伍,半搂半抱把他架回账内:“我那是浅浅地蹭了一道箭痕——你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骑马摔下来?你又不是妇孺儿童,你骑术跟我不相上下为什么会摔下来?”

“蔡程昱!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料到这人不会说实话他转头问一旁的小先生。

“唉——你凶小孩干嘛有他什么事······”

“就得跟嘎子哥说!龙哥你脾气真的好过头了啊!嘎子哥我跟你说,你那群好手下···”

 

原来是开春的时候为了迎春送冬,几个汉子出去套马助兴,在火炉边蹲了一冬天的郑云龙闲出了一身蘑菇,见很有意思就想跟着去凑凑热闹。

那群汉子里有一个远旗的妹妹本来想要说给可汗讨个亲家,谁料可汗自己早早地自己定下一个汉人,一定还直接就封了哈敦——可这美人的确从模样到身手到气质都让人心服口服,也拉不下脸趁着可汗亲征做什么卑鄙事。但这个情况就不一样了。没人逼他或者引诱他套马,一切是他自愿的——至于一个汉人知不知道套马有多危险,那就和这些人没有关系了。

从没见过草原上如何套马的汉人饶有兴致、神态轻松地跟他们去了草场,饶是轻功再得了也没能应对的过来数十匹烈马的围攻,能护住一条命还全靠蔡程昱的拼死相救(尽管效果微不足道)以及那几个汉子后来的退缩和胆怯——放任哈敦丢了性命可不是他们能担当得起的罪过。

假若阿云嘎此刻就在账内,郑云龙肯定要扁着嘴张着亮晶晶的眼睛赖在他身上把脑袋蹭来蹭去闷声不响地撒娇要他哄,可是他在领兵打仗。他不可能因为这么个事儿让他仗都不打就为回来给他“吹吹气”,便只是提了一嘴“野马不好骑”权当撒过了这个娇。这位无所不能的天神在的时候他可以骄懒成一只只会伸懒腰睡觉的大猫,没他在的时候该怎么一声不吭就是怎么一声不吭。

 

阿云嘎听罢从床边站起来就带着一身戾气往外走,郑云龙瘸着一条腿也来不及拉住他,只能冲他喊:“你回来!我又没怎么样!”

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回来。你陪陪我。”

他转身看着他痛苦地泛泪,然后回来紧紧地把同样泛着水光脸色憔悴的人箍在怀里,墨黑顺滑的长发凑了他一半边脸,他埋在那人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带着打小在月下冷泉里沐浴浸出的冷香和熏染的墨香,着迷一样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的脊背和长发呜呜地哭了起来。

“唉···哭什么啊你······堂堂一个可汗啊,打仗流血都不哭这会儿哭什么啊···行行行不哭了昂,我以后不干这样的事儿了啊···”

后来他听郑云龙的只是把那人发配到边疆,还是没动他性命。

 

腿折了也是要喝汤药的,蒙医开的方子并不必中医开的甜到哪去,阿云嘎回来之前蔡程昱从来拧不过郑云龙,药喝到肚里的微乎其微,所以才好得这么慢。

蔡程昱把药碗送来,他蒙上被子装死。

“大龙哥,起来喝药了,再不喝真瘸一辈子了啊。”

“···再睡会,”他翻了个身继续蒙上头:“瘸就瘸吧···”

“一会嘎子哥下朝了啊。”

“哎哟行行行你放那吧我马上啊,保证马上。”

“我不信!你起来喝了,我哪回放那你都放凉了泼出去喂羊了,这羊它干嘛成天受这罪啊!”

“哦!你看不下去羊喝就成天逼着我喝?”他掀下来被子把怀里的猫当凶器砸他身上,被吵醒的猫拿猫尾巴抽了他一下鼻子。

可怜一个士大夫出身的小跟班拿出了毕生潜能像天桥底下耍杂技的一样挨了一下猫击还端着那碗黢黑的汤药。他重重地把汤碗放下,掏出了他士大夫的尊严把猫揪下来丢回他:“喝!不喝我就蹲这等着跟阿云嘎告状!”

“你厉害死了你怎么这么厉害···”他半坐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甩着长袖子和没梳起来的头发拿手指隔空点他:“你这就是胳膊肘往外拐你懂不懂,你还礼义廉耻,你懂义吗你?”

蔡程昱还没来得及给他掰扯大道理,受理弹劾的阿云嘎就先回来了,他没掀开帘子就先高声喊他:“大龙!又不听话啦?”他走到那碗还温着的汤碗前端起来:“乖,我让人放蜜了。喝完带你吃云片糕去啊。”

他瘸着一条腿艰难地靠一身绝世武功顺畅地滚到了床那头,搂着唯一的盟军——那只被两人取名叫“绒绒”的猫,裹紧了被子可怜巴巴地皱着眉红着眼眶多凄惨一样控诉他:“你们就是想害我···”

“乖,不喝要留病根的。”

“我瘸了你就不要我了是吗?”

“对~才不要小瘸子~快过来乖乖吃药!”

“阿云嘎你就是王八蛋。”

“我是我是,来来来喝了喝了喝了,快快好起来还能赶上那达慕大会,不想亲自去看我摔跤赛马吗?”他稳稳地端着满的汤碗爬到床上靠近缩在另一头的怂猫。

他继续警惕地搂着无聊地打哈欠舔他下巴的猫不肯就范:“你去参赛那不是搅和事儿吗,那还能有的比吗。”

可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有点害羞:“哎呀~也没有这么厉害,大龙原来这么钦佩我呀~”

他趁着郑云龙被他说得有点羞恼眼疾手快地把他捞过来揽着肩膀就往脸上怼——他往后退,只是出于成年人的耻感没幼稚地把碗推翻——阿云嘎干脆自己喝了一大口揽着他吻上去拿嘴渡。

——喝药他是不情愿的,但和阿云嘎接吻倒还可以。

从此蔡程昱就彻底下岗了,大大小小从头到脚一切养猫事宜都由阿云嘎一手操办。

 

12.

这人懒得来草原这几年了迟迟不肯学怎么穿蒙袍,平日就逮住阿云嘎找人给做的那几身汉袍穿来穿去,真到了什么礼节时候全权由阿云嘎打扮装饰他。

这天是阿云嘎老额吉的福寿——蒙人家族里额吉的寿宴极其隆重,他早早地把郑云龙捞起来梳妆打扮,编了辫子穿正式的蒙袍。袍子是一身月白带云纹的,寓意吉祥如意,阿云嘎穿一身宝蓝带鱼纹,象征尊贵的英雄。

他睡眼惺忪地任他掰来提去,把额头抵在他身上任他梳头,阿云嘎一边轻柔地梳动那香气扑鼻的黑发一边笑得无奈:“每天眼都不用睁就有我伺候,你说到底你是可汗还是我是可汗呀?”

他还那样赖着人睡回笼觉,半睡半醒地嘟囔:“爱弄不弄······”

 

他的腿还没完全养好,能沾地但走路要慢慢地。可汗轻柔稳当地搂着他的腰,两个盛装的权贵缓慢地在众人的簇拥下去额吉的账内祝寿。

老额吉对这个突然选定的汉人哈敦是不怎么满意的。

首先祝寿的是携哈敦来的可汗,他行了个端正的跪拜礼,祝福话说完后又柔声替郑云龙解释:“额吉,我的哈敦不久前坠马伤了腿,请恕他不能行跪礼吧,我们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高乐米尼,不是额吉狠心。这不合适,没有可汗跪,哈敦不跪的道理。”

“可···”阿云嘎慌张地往前倾了一步,端坐的老妇人马上露出了些许被冒犯的怒意。

郑云龙急忙从后面拽他的衣服,他担忧地回头继续揽着他,刚想示意他等等自己说服说服额吉,没想他自己坚定地对上他的双眼点了点头。

“不行,你走路都费劲呢。”阿云嘎焦急地小声凑着他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后撤一步准备摔着跪下去——

阿云嘎急了,他突然灵机一动,托着他要跪下去的身体稳了一下,然后自己又端端正正地跪了一次——满堂下人、近臣、老皇后自己都吃了一惊,富丽堂皇的蒙古包里细细碎碎都在交头接耳。

可汗充耳不闻,稳稳地单膝跪着牵着哈敦的手抬头认真地对他讲:“看我,你这样放腿,不会压到,”他又调整了一下把手臂伸给他扶着:“跪吧,靠着我,没事儿的。”

郑云龙在无数双眼睛震惊的注视下完成了这个特殊的跪拜礼——拿尊贵的可汗当拐杖的一个跪礼。天神一样的、族人信仰一样的、最神圣的象征——这个战无不胜、带领整个族群走向繁荣的天神,仅仅为了他一条微瘸的腿便轻而易举地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儿说跪就跪。

他的天神只为他下跪。

老皇后彻底被儿子的决心惊到了——她以为只是汉人送来的美人拿美色让可汗一时兴起,从来没想过二人的相处模式居然是这样的举案齐眉、互敬互重。

她便从此不再操心可汗自己的事情。

 

见额吉终于收回了那个心,阿云嘎有一天突然提起来:“龙~我们补办一个婚礼吧。”

郑云龙正由他牵着四处溜达——给好透的腿做复健训练,他握着阿云嘎的手弯着腰逗他的那匹汗血宝马,还傻乎乎地问他和马谁的眼大,突然听他这么说有点纳闷:“干嘛?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这都多少年了。”

“那时候急着想给你点什么念想盼你回来嘛···太匆忙了,都没办什么正规的礼仪,太委屈你了,”他从郑云龙怀里拿出来半截胡萝卜也和他一起喂自己的战马,威武的高头大马被两人手里的胡萝卜引得不知道往那边摆头好。

“而且额吉之前对你总是有点芥蒂,现在彻底不管了,终于能好好跟你办个礼了。”战马最后还是吃了主人手里的胡萝卜,他腾出手来双手掰着郑云龙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和自己正对着,诚恳真挚地望着他有些惊讶的表情:“真的大龙,我要好好跟你过一辈子,这个礼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跟你一起办个正儿八经的婚礼。”

无家可归的美人把一捧胡萝卜都丢到草地上主动抱住他突然哭得泣不成声。

 

蒙族传统远嫁,婚礼上为了抚慰亲人别离,一直有全程唱祝歌的传统。这场礼确实也是很远很远的远嫁,问道唱什么曲目的时候,郑云龙插嘴扯他袖子:“我能唱吗?”

“你想唱吗?”虽然没有过新娘子自己唱祝曲的传统,但是郑云龙唱歌的确非常好听,很多年前在别人婚宴上听过一次后他一直一直想听他再唱唱,但这人总懒得开嗓。

“对,我知道一首我们那的婚曲,我会唱。”

“行,那咱就自己唱,反正横竖我做主~”

“厉害的你···”他别过脸不再看他,看着南边天上的大雁轻轻地说:“那你好好听,听不懂也得好好记住。”

 

大喜那天中原来的哈敦穿了一身正红的汉袍,在苍天下、草原上,在所有的亲友、百姓面前,在祝福里面对着幸福到极致安静地不发一语只是着迷地看着他笑的可汗站定了自己唱给他们自己的祝歌:

 

······

若有君在身旁

夜中灯儿不再长

若有信在书房

画只燕儿去南方

庭院昏黄 依背战场

说情话断肠

允诺此生 相依相伴

想念婉婉模样

若有他在身旁

轻抚这一身行装

若有期再相识

必应允一生一世

 

敬 日月星辰共鉴此生

允 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愿 平安顺遂共度此生

誓 大地之上你我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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