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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兰特注意到这个年轻男人是在他入住后的第三天。
他不出门,至少这三天都没有,从来不像其他旅客那样早出晚归。他早上会来点一份三明治一杯橙汁,然后就在靠窗的位置静静的坐着,似乎在等人,但却从来没有人与他同桌。
他注意到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典型南欧的长相。他还记得他办理入住手续时温和的微笑,能把人吸入进去的湿润的眼神,还有那个长到离谱的本名。午餐时会有打扮时髦性感的姑娘从他桌子边经过,投去暧昧的媚眼。然后男人把手中的《OUT》抖得哗哗响。(《OUT》:国外同志杂志)
他是个同性恋,这不奇怪,这里总有无数的LGBT团体前来朝圣与一夜情。但这个男人从没离开过这家旅店,从没有去任何一家酒吧买醉在陌生房间醒来。但他愿意拿一欧元打赌,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想跟他上床。
包括霍兰特自己。
男人在第四天的时候放弃了继续沉默,他一改常态趴在柜台上,从侧面能看到完美的臀线。
身材高大的旅店老板出于职责例行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男人眨着晶晶亮的眼睛看着他,“能当我的观光向导吗?”
霍兰特言简意赅的拒绝:“我没空。(I’m not free)”
男人用手指拨弄着自己嘴唇,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这个价格,你觉得怎么样?”
霍兰特低头看着这张支票,落款签名是“亚瑟·柯克兰”,不是这位客人的的名字。从花体英文字结尾处飞扬的线条能看出签名者当时的情绪波动。不过这些不是重点,支票上的数额漂亮的令人艳羡。
他满意的收下这张支票,努力挤出一个假笑。
“欢迎来到阿姆斯特丹。”
一个身怀巨款的英俊年轻人独自前往阿姆斯特丹,不嗑大麻,不做爱,找了旅店老板陪他坐在广场上面吃薯条,看着自行车一个个哐啷哐啷的驶过。霍兰特打算找个借口离开,但口袋里热乎乎的支票提醒他该善始善终。这个年轻男人——或者说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他妈的他竟然记住了——正在胡乱的往嘴巴里塞着沙拉酱和马铃薯。说真的,只是要吃碳水化合物的话,为什么不把钱贡献给他们旅店的厨房?新来的厨师是德国人,那是土豆的故乡。
“我失恋了。”安东尼奥的吃相很破坏他原本长相给人带来的性幻想,他像一只含了一大颗葵瓜子的仓鼠。“我需要安慰。”
这可能是一句邀请,但从薯条的间隙里辨认这是不是一句情爱邀请太困难。他承认自己被这个吃相搞得有些阳痿,“嗯,所以支票是?”
“分手费。”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沙拉酱,这个神奇的男人,突然又开始性感起来了。“我一生气,就随便找了辆火车。”
“阿姆斯特丹是治愈失恋的地方。”他的声音正经官方,但说的是实话。安东尼奥吮吸自己的手指,试图舔干净指甲缝里的沙拉酱。霍兰特盯着他的手指和嘴唇,他怎么这么喜欢玩自己的嘴巴,让人很想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安东尼奥被他盯笑了,“我知道,阿姆斯特丹,一个不会寂寞的城市。但我的心就是有一个巨大的洞,大麻填不满,做爱也填不满。老实说,我是打算跳河的,拉着你出来,把支票塞进你口袋,我沉入水底。警察问起来,你为了支票把我推进河里,亚瑟也不会知道,原来他对我这么重要,原来我这么的脆弱。”他把脸埋进掌心,任凭透明的液体从指缝滑下来,“但我又是这么的没用。这座城市多么美啊,我怎么能玷污她。”
等安东尼奥恢复平静的心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霍兰特面无表情的搂着他,思索着这么浅的水怎么可能淹死人。朝所有观察他们的路人抛去“没事没事他有病”的神情(这其中还有几个拍照的姑娘,估计照片很快就会被她们发到推特或脸书,配上文字“看这对可爱的小恋人”)。
安东尼奥哭累了,窝在霍兰特的怀抱里不动弹。他有着温暖的体温,声音轻柔。“你太不对劲了,我还以为你会强吻我然后用身体安慰我呢。”
霍兰特朝天空翻了个白眼,安东尼奥没看见。
“不过你们挺像的,我是说亚瑟。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我失恋——当然没有人甩我,这只是我为了接近他的小把戏。你要知道在那种花枝招展的晚宴上引起他注意有多难。”
霍兰特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肩膀,试图传达我在听的思想。
“他也没吻我,更没上我。只是抱着手臂不耐烦的皱眉头说‘别哼唧了,谁甩的你我去揍他’,然后我就爱上了他。”
“他是个好人。”霍兰特不知道说什么,随便敷衍着。
“是啊。”他露出甜蜜的微笑,就像刚刚陷入初恋,可一会儿他又皱得像蜥蜴皮,“可他不要我了。”
“他是个好人,可是眼神不好。”霍兰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安东尼奥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搂住他,贴住他的嘴唇。
这是个与这所空气中都有大麻气味的城市格格不入的单纯的吻,可能小学生都会比这个讲究技巧。安东尼奥的嘴唇像清晨的花瓣一样柔软,他抬起眸子,明明是白天却布满星辰。
“你也很好,我能叫你兰尼吗?”
“可以。”他不经思考就回答了,又觉得有点亏,“但这样套近乎并不意味着你的房价能打折。”
“没事。”星辰又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就像夏夜的银河。“我一无所有,只剩钱了。”
他们开始像情侣一样约会,他所谓的情侣是指安东尼奥树袋熊一样的挂姿。这个身怀巨款的男人开始疯狂的刷卡,如果不是霍兰特拦着他说不定已经买下橱窗女郎的一夜(就跟他想和女人做爱似得)。
“以前我和亚瑟出去,我可以包下一季最新款的鞋子。现在却只能买这些货色。”他惆怅的看着手提袋,旅店老板有点想提醒他如果继续奢侈可能很快就成为穷光蛋,但他又觉得自己应该闭嘴。他不想对这个客人的私事过多插手,但能肯定的是他的前任一定是个富豪,他刚刚看到了保时捷的钥匙。
说不定富豪先生就是由于家族无法接受他的同性恋倾向而分手,谁知道呢,电视剧都这么演。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当然,不可否认,这就是我最初的目的。可他真的很好,我的的确确爱上了他这个人,我真的无法离开他。”他想了想,补充道,“当然,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离开他的钱。我是不是太恶心了?”
“不。”一向狡猾的商人对这个话题条件反射的否决,“这是生活之本,你没错。”
“那今天晚上你会和我做爱吗?”末了,他叼着阴茎棒棒糖,好奇又困惑的询问。
这个话题很突然,但他是诚实的。“会,我都收钱了。”
安东尼奥哈哈大笑,“你真的很奇怪,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我以前遇到的人——”他顿了顿,“太虚伪,感觉每天都是假面舞会。”
谁说不是呢。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人就是这样活着,为了虚荣为了不遭受苛责的对待,把那个坦率的、真实的自己包裹起来。为了世界能更好的接纳自己,把那个贪财拜金、好色风流、喜欢同性沉迷享乐的人伪装成一个大众、主流所喜欢的样子。可是——“这里是阿姆斯特丹啊。在这里一切合法,没有过错。”
安东尼奥似乎被这个说法迷住,他一口咬碎嘴里的棒棒糖,柔声说,回去吧,去我的房间。
可最终他们没有做爱。
安东尼奥开了瓶最贵的酒(尽管他出钱但霍兰特心还是在滴血),毫无章法胡乱牛饮(霍兰特心更痛了)。然后像一个婴儿,蜷缩在老板高大结实的身材里,他又哭了,低抵的呜咽。断断续续地说着亚瑟对他有多体贴,他用金子堆砌他的美梦,让他在社交场上受到四面八方的嫉妒,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对他毕恭毕敬。而那些人又是多么的可笑、虚伪、拜高踩低。
霍兰特搂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让他能更舒服点。他想起早年的电影,想起那个总是在橱窗前踟蹰的姑娘,那个初次见面同样与她相拥而眠没有做爱的男主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他和安东尼奥比喻成爱情电影的当事人。
他只是想一夜情而已。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单纯的上床睡觉。
他醒来时是凌晨一点。他们没有吃晚餐,从下午回来后就昏睡到现在。安东尼奥早就醒了,他坐在窗台上,似乎刚刚冲完澡,还穿着浴袍。窗外的霓虹灯给他镀上一层暖色。他低头盯着手里的玩意,霍兰特走过去,那是一枚精致漂亮却设计简洁的戒指,镶嵌着成色很好的祖母绿。安东尼奥随手一塞,“送给你了。”
“……所以我成了亚瑟·柯克兰的情人?”
“开什么玩笑,”他说,“这不是对戒。”
他感觉捅了篓子,但他一向阴郁的脸看不出表情变化。时间一下凝固了,并且尴尬。
“你有什么想买的礼物吗,或是本地的特色。”他觉得自己蠢毙了,虽然那不是本意,但他看起来就像个抓紧一切机会推销的商人。
“好哇。”安东尼奥没有抬头,霍兰特只能看到顶端的漩涡,和柔软的、棕色的发质。就像儿时母亲给妹妹买的绒毛娃娃,他很想抱住他,就像妹妹不在时偷偷抱着那只熊一样。
在发现自己或许、应该、大概,爱上这个家伙的时候,再出行的气氛便变得微妙起来。这是他第一还没上床却爱上对方。
他马上会变成穷光蛋,他对自己说,等他刷爆他的信用卡,他就会毫无魅力。
他带安东尼奥去各种各样的市集,看他又抱了一堆纸袋回来,他的房间已经装不下他疯狂购物的结果,他把很多东西送给其他的客人。
天哪。霍兰特绝望地想,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铺张浪费的神经病。
在这样度过了一个多星期后,他们还是没有做爱。
安东尼奥似乎恢复了过来,他可以开始和来往的姑娘调情,聊他们的男人在床上的表现(这很诡异,很多投宿的家庭会远离他们),去酒吧喝酒,甚至有一天夜晚,安东尼奥醉气冲天在半夜歪歪扭扭的扶着腰回来。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仿佛最初的那天并不存在,这个安东尼奥,永远都是神采奕奕魅力无边。
那枚戒指被他切割,祖母绿变成萤萤星光,点缀在漂亮的小木鞋上。这是他在赌桌上得来的胜利品,那个被誉为荷兰最好的工匠的男人烂醉如泥。
木鞋还没送出去,安东尼奥拖着行李箱说他要离开。
“这段时间很开心。”他笑盈盈,“剩下的东西就送你啦。”
霍兰特没有挽留,没有多说,沉默的核算价格。安东尼奥似乎在赶时间,他说多的就算小费。
如果他是个穷光蛋,他便可以用各种理由扣留他——打碎的花瓶坏掉的电视破裂的床头柜,他甚至想过冲上楼真的打碎,他也不心疼。
但安东尼奥不会在意,他有张巨额透支的信用卡,他都能可以买辆世爵回家。
“如果你需要。”他再次挤出那种商业的假笑,“欢迎随时来阿姆斯特丹。”
这里不会有人质疑你限制你,至少我不会。
他认真的。
“谢谢你兰尼,你真好。”安东尼奥抬头看到摆在柜台上的木鞋,这比他在任何商店碰到的都要好看,“你的?真漂亮,之前怎么没见到。”
“店里的纪念品,拿去吧。”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客人都有。”
在安东尼奥欢天喜地的背影里,霍兰特从抽屉掏出那张支票。
亚瑟·柯克兰,你是个笨蛋。当然我也是。
他把支票撕成碎片。
霍兰特有点想抽烟,但在公共场合抽烟却又早已禁止。他焦躁不安的挪动身体,柜台的座椅被他弄得咯吱直响。行李箱滑动的声音时不时出现,他充满期待的抬头,看着漂亮的姑娘、和善的老人、幸福的一家三口,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沉默地录入他们的住房信息。
再一次有道黑影趴在柜台时,他百无聊赖的抬头,却得到意外的惊喜。
“嘿。”安东尼奥声调上扬,“我小费给的有点多,现在很心疼,所以我回来了。”
“火车?”
“反正也赶不上,随便啦。”
“哦。”他公事公办,“那我给你开房间。”
“不用。”安东尼奥掏出那个可以秒杀一切商店的木鞋,“刚刚在路上我听人说,送人木鞋是定情的意思,所以我想,我有免费房间可以住了。”
当他们第一次赤身相对时,霍兰特原先最初见到他时的邪恶想法全都消失。他第一次在床上不是充满情欲而是饱含爱意,比起性交他更喜欢亲吻头发或是拥他入眠,他们的身高差维持着很舒服的姿势。
当然,不可否认安东尼奥的性感,以及那该死的嘴唇放进什么时真的爽得令人发疯。这是一次非常纯情的做爱,但依然神魂颠倒。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安东尼奥靠在他的臂弯里休憩,撒娇的求他把那张支票给他还信用卡。“我撕了,我不能留情敌的东西。”
安东尼奥立马颓得像暴晒后的花儿,霍兰特亲亲他的眼睑。“你是穷光蛋也没事,我会养你。”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动人的情话了。
鞋面上的祖母绿萤萤点点,辉映着安东尼奥眼里的小星星。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世界最富有的人,比那个什么柯克兰,富有的多。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