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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上课,写作业,偶尔逃课。”收银台后的老板娘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液晶屏幕上画面闪回跳动,最终定格。白衬衫,青草地,夏日午后的阳光,绿树间自在穿梭的光影,光影里微笑的少年少女。王杰希放下筷子,“打荣耀。”
“就这些?”面前的人像是不很满意这个答案,“这不像你啊。”他说,“你可是个魔法少年,才不是普通的麻瓜。”
“我想想啊。”听到这个评价,王杰希笑了。偏过脑袋认真想了一会儿,“会做梦。很多奇怪的梦,白天上课偷偷睡觉的时候经常做。”
“比如?”
“骑着扫把飞过一座山,一片海,还有草原,追一颗金色飞贼。它长着一对小翅膀,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振得比蜜蜂还快。我靠近它的时候扫把差不多快要报废了,但是当时已经离地面很近。我从扫把上跳下去,反手一个重力加速拍,把它摁在了地上。刚下了场雨,地面又潮又软,我抓着金色飞贼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坑,大字形的。”
他的描述简单生动,对面的人笑起来:“金色飞贼代表什么?”不等王杰希说话,就自言自语地说,“冠军?”
“我猜是这样。”王杰希拿起手边喝了一半的听装可乐,笑着回答。
也许方士谦一直以为那些话是玩笑,王杰希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丝毫辩解的打算。他知道那是真的。他偶尔回忆起自己的十六岁,虽然总是在梦里。十六岁的王杰希从外部眼光看来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中等偏上的个头,中等偏上的成绩,很少迟到,偶尔逃课,总能恰到好处地躲过教师们的突击检查。没有人关注和在意他有着怎样绚丽而丰富的内心世界,甚至包括他的父母;但与一般被称为“中二”的少年们不同,他既不在乎、也不渴望来自他人的理解。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可能存有完全的理解。幸运的是,他们能做到彼此体谅。
十六岁的尾巴上,王杰希收到了微草训练营的试训通知。他把那张薄薄的A4纸在父母面前展开时,毫不意外地从他们眼中捕获了震惊、失望、以及愤怒。一个非常合理的、循序渐进的情感变化过程,这意味着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王杰希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张纸,不声不响地推给父亲。
“你什么意思?”父亲皱眉。他是个理性而有涵养的中年人。对这一点,此刻的王杰希感到了一点庆幸,“成绩单,这学期的。”
“看完了。”和以前一样,差不多、中不溜的成绩。王父尽力克制了一下将要爆发的情绪,甚至伸手安抚地拍了拍身旁妻子的肩,“给你三分钟的自由陈述时间。”
“平常的课,还有周末的补习班,我一直都在好好儿地上。”王杰希说,指了指成绩单最底下“良好”的评价,“继续读下去,当然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不喜欢一眼就能看得到尽头的路。”把试训通知放到最上层,“现在有别的选择,我想试试。”
“即使头破血流?”王父问。
“不会头破血流的,我保证。”
“你说,你要选看不到尽头的那条路。”质问直指要害,“那你拿什么来保证?”
“看不到尽头,但我能看到好的开头。”王杰希不假思索地说,“爸,你当年决定回国创业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冒险家的特质在这对对峙的父子身上一脉相承。出身高知家庭,从小就是模范学生,一路顺风顺水的王杰希父亲一直觉得,这个儿子并不像自己。他的思维敏锐而犀利,对一切新事物都接受得很快,而王杰希则不然。王父依稀记得,自己给小学时的王杰希辅导功课,每讲完一个知识点,王杰希很少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流露出疑惑、好奇、或者恍然大悟的面色。七八岁的他往往面无表情,呆呆地坐上半天后,才点点头,问一两个十分古怪的问题。
很多时候,天才儿童与缺陷儿童共享一些类似的外在表现,幸运的是,王杰希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他从一个略孤僻古怪的小学生,变成一个沉默寡言、平平无奇的初中生,不惊不险、毫无波澜。
再优秀的父母,也不是没有可能生出资质平庸的孩子。多年来,王杰希的父母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点,并十分开明地采取了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毕竟,拔苗助长从来都不是好的教育方法。
或许这不是什么坏事。看着自己即将十七岁的儿子,王父默默地想,至少,他不甘于平庸,也有与这份野心相匹配的行动力。
“我们不一样。”他对王杰希说,“但我想,让你去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可以。”转过头,征询地看向自己温柔的妻子,说出的话却是对着王杰希,“接下来要做什么,自己清不清楚?”
王杰希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妈。”
中年女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摘下眼镜,接过身旁男人递的纸巾,轻轻拭了拭泪:“去吧。”又握住王杰希的手,“在那边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尽管跟妈妈讲。”
谈判结束后王杰希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给林杰发了条短信。
林杰回得很快:“下周一训练营开始集训。可以的话,你早两天过来?”
“没问题。”
事情的进展比王杰希的想象顺利得多,以至于他把那张存了自己从小到大所有压岁钱的银行卡放回抽屉时,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内疚。父母的体谅来得容易,却并不意味着这份体谅因此变得不够珍贵。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王杰希拎着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走出房门,迎面碰上自己西装革履的父亲。
“走,我送送你。”不容拒绝的腔调。中年男人走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儿子身边,从他手里拿过不太重的行李箱,又把自己提着的电脑包交给他。车开出小区,还不到早高峰时间,上班族们的梦正做到末尾,路上走着的是早起晨练的人。雾渐渐散开,太阳升起来了。
“早有准备,是吧?”父子俩十分默契地安静了好一会儿,到了大路口,遇到一个一分多钟的红灯,王父先开启了话题。“昨天要是我跟你妈不答应你,你准备怎么办?绝食抗议,还是离家出走?”
“爸。”王杰希说,“我们不讨论假设性的问题。”
“行,那说说以后的打算吧。”
“试训通过后,进训练营。明年正式出道,”街边的巨幅广告牌上,画面不停变换,最终幻化成一双金色翅膀。王杰希凝视着窗外,“然后,拿冠军。”
阳光照亮了他的面颊。一瞬间,王父几乎透过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车又往前开了一段,在靠近地铁站的地方王杰希下了车,隔着车窗与父亲挥别。车一溜烟儿地开走,王杰希拎起行李,迎着朝阳,头也不回地往地铁站走去。
走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未来。
微草不是B市最出名的战队,至少第二赛季刚开始时如此。训练生的宿舍是两人间,上床下桌的配置。短短两个月间王杰希换了三任室友,这导致他后来记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个的名字。第一位和他共寝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被气急败坏的家里人捉了回去念高中;第二位呆了两周,因不堪忍受训练的枯燥乏味,在一个清晨偷偷溜回了家,没取住宿的押金,也忘了自己前两天刚在淘宝上订了两大箱零食。这两箱零食死得其所,在王杰希与他的第三任室友间架起了一道友谊的桥梁。然而好景不长,第三任室友没能通过试训的考核,只好与职业选手生涯、以及他的好室友王杰希含泪作别。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原本热闹的宿舍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天气炎热,王杰希甚至懒得出门去食堂买午饭,他打开柜子,在红烧牛肉和鲜虾鱼板两种口味的泡面里犹豫片刻,拆开了红烧牛肉味的那一包。宿舍走廊的尽头就是水房,他丢掉蔬菜包,端着饭盒往目标地点走去。热水龙头把手生了锈,龙头末端覆着一层白白的水垢,王杰希拧了半天,两滴水可怜兮兮地淌下来,渗入调味包堆成的暗褐红色小沙丘里,立刻湮灭无痕。
真的猛士,能够自如地面对面饼、调料包、水三者中任意两者的组合。很多年后,第一届荣耀世界邀请赛结束不久,王杰希终于再一次遭遇了类似的困境。
“大冒险。”他说,“芹菜汁和泡面汤……选泡面汤。”
面不改色地将一整碗不带面的泡面汤一饮而尽,王杰希淡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踏入相似的河流总是不可避免。水流湍急,冲得人几乎站不住脚时,并不总会有一双手从旁边伸来,将你紧紧拉住。
“没水了?”
王杰希蘸着调料包吃第一块掰碎的面饼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过头去,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声音的主人一眼。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因为瘦而显得个子特别高,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绿色T恤前汗湿了一大块,脸颊红扑扑的,额上一层细细的汗珠。
“没水。”他说。
“我晕!”那人很夸张地叫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顿时更凌乱了,像是一丛有着旺盛生命力的杂草。“你就这么……干吃泡面啊?”
王杰希点点头。杂草少年继续大惊小怪:“那你不会去二楼水房接吗?”
“懒得去。”王杰希吃掉了第二块面饼,“而且,我估计是全楼停水。”
少年懊恼地“啊”了一声,匆匆忙忙奔下楼去。一分钟后又出现在王杰希面前,绿T恤上的汗印子更深了一点:“还真是!今天施工,停水到晚上七点。”
王杰希已经把面饼吃了一半。料包拌得不均匀,吃掉的正是味道最重的部分,他开始觉得有一点口渴:“嗯。知道了,谢谢。”
“你是训练生?住哪间啊?”似乎完全不在意王杰希话里话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少年好奇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问道。
“你呢?”王杰希指了指自己身上和少年同款的绿T恤。训练生的T恤是浅绿色打底,白色的领口和袖口,而正式队员的队服T恤是深绿色,黑色边。他自动过滤掉了少年的第二个问题。
“哈,那我是你前辈!”少年有点儿得意地笑起来,“我下赛季出道。”
“那很快了。”王杰希敷衍了一句。他的手指上沾了不少调料粉,又没地方洗手,于是少见地感到了一点焦躁。少年翻了翻裤兜,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还有几张,都给你了,不用还我。”
“谢谢。”这回,王杰希的回答比之前更真心实意了一些。少年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楼下却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声:“方——士——谦!你人呢!”
“你叫魂呢!就来!”少年以差不多的音量朝楼下大喝一声。转过头,对王杰希挥了挥手,“你回头可以来看我的比赛!”
绿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背上和胸前一样,被汗洇湿了一大块。
王杰希从梦中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时间,凌晨三点。他还没有从世邀赛带来的时差中调整过来,半夜醒来后便再难入睡。他没有梦见天空、城堡与金色飞贼。梦境里有斑驳的墙壁,墙壁上长着绿色的苔藓,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远处传来沉闷又急促的脚步声,一直在响,却从不靠近。
他最近常常梦到类似的场景,醒来后觉得失落又疲惫。虽然还在夏休期,一队之长的担子始终不曾卸下。和三零一的友谊赛定在下周,之前得安排一两次团队赛的训练。世邀赛期间训练营里来了几个不错的苗子,据许斌说,其中有一位战法玩得很溜。
该抽时间去看看,王杰希想。
训练营……倒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微弱地闪了一闪。某个混沌不清的角落忽然被照亮。B市凌晨三点的深夜里,王杰希终于找到了梦在现实中的投影。
水声滴答。
那一天,炎热的夏日午后,他背靠着水池的瓷砖壁,不紧不慢地吃一块蘸了调料的泡面饼。
那是他来到微草后,第一次见到方士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