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乔尼·乔斯达或许万分后悔他出门时瞟了眼小巷墙上那个布告栏。
那面破陋的砖墙是所有绿海豚巷区居民的必经之路,本无他用,只不过写写贴贴的人多了,就成了布告栏。多是赤脚医生、器官与毒品交易的招贴喷涂,一到雨天便要来一次红黑蓝三色的大杂烩。
但今天那里被一张四开的牛皮纸覆盖。
是张通缉令,最高赏金一百万美元,通缉杀死总统的凶手杰洛·齐贝林。
乔尼不得不承认,这通缉令贴在这里实在有一手——政府知道绿海豚巷区藏有最令人发指的恶,正如这里的人知道最令人发指的恶藏在政府。而恶没有绝对立场,总站在自己利益的一方。他们缺钱,这一点就够了。
但乔尼终还是像常人一样没打算插手。
他身上几乎看不出这个藏污纳垢的巷子的痕迹,他十七岁,堂堂正正的高中生,披肩的金发有太阳的光泽,皮肤干净白皙,仿佛以月光作了调色剂。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悉心打理自己,并不全是因为少年特有的自珍。他不想与张贴那些小广告的人为伍,原因也很简单。
他害怕。
他想那派恶人甚至比他自己更值得钦佩,不过他并不在意。
他不打算插手,并不妨碍他在刹那间认出这位新生物老师。当时在男厕的镜子前,那个金发的年轻先生正往下巴上涂抹着什么。有一瞬间——虽然这么说挺诡异,但千真万确——他有着与照片主人公相似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乔尼打算去碰碰运气,于是翘了夜总会的班到办公室门口堵他。直待暮色渐浓,那人打开了门,投下的影子瘦长而朦胧,有扑面而来的花朵香气。是他手上的那捧玫瑰,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凝重的墨色。
“我知道你的真名,杰洛·齐贝林——凯撒老师。”
杰洛绿莹莹的眸子里掠过些许惊异,随后微微笑了,伸出空着的右手,轻轻隔开乔尼为了够到他而紧贴的腰腹。
“我就说,我迟早会碰上你这种人。你想要那一百万?我可以给你。”
“你是杀人犯。”乔尼义正辞严,眼中却闪着贪婪的光芒。“你凭什么确定给了我一百万就能息事宁人?”
“干脆点。你要什么?”
他该要钱么?富人总容易遭殃,尤其是一夜暴富的,这他在巷子里也没少见,更别提那儿有许多人认识他;要一般学生要的学分成绩?他连给老师留下坏印象的风险都不怕,更不会在意这些。乔尼手上扯得愈发紧了,一时竟认真思索起来,全然忘了他面前是个老谋深算到令政府都头疼的凶犯。
杰洛冷冷地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睫端详他柔软的头发与脖颈的伤痕,旋即抬起他的左腿,将手熟络地伸入制服短裤中。
“喂……!”
乔尼挣不开他,杰洛的左手已压在他腰上,背部花瓣细碎的触感不合时宜地美妙。他感觉到杀人犯冰冷的指尖滑过他大腿内侧,手法如抚触水面留下规整的波纹。
而乔尼知道那里有什么。
“烟头的烫伤,”杰洛不带丝毫留恋,放开他的腿,压压帽檐。“是‘金丝雀’的雪茄,两个。还有三个是‘大卫杜夫’。你做这种事多久了,小朋友?竟然还干得风生水起。”
乔尼慌忙松开他的领带,后退几步却差点在墙根绊倒。他摸着脖子上昨夜新鲜的草莓和水泡,心知肚明无法再辩解什么,只喉结动了动,警惕地瞅着他。
杰洛大笑几声,饶有兴味地扫他两眼。“你一定很不错,值得开高价。我可以帮你在我们学校打广告。需要吗?”
“不……不要。”乔尼的十指和脚跟紧抵着身后的墙。
“乔尼·乔斯达,我知道就是你躲在厕所门后偷看我,没想到我那点担心还真成了谶。看来胜利女神,最近怕是不大眷顾我咯。”
他连转过脚踝的方式都极其优雅,大衣下摆划出完美的弧线,似虎鲸的双鳍裁开水流。“你也走吧,以后相安无事。”
乔尼却不大甘心,蹙紧眉头,鬼使神差地赶了几步拉住他。
“又怎么?”
“你被告发了就是死路一条,而我顶多身败名裂——我本身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没什么好失去?”
杰洛回头盯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点尘埃都沉了下去,像是穿过北冰洋的海水冻成琥珀。
“我罪已至死,不介意多背负一条人命。不过在那以前,我会帮全校男生烫上他们欠你的五百多个烟头。”
他最后鄙夷地斜来一眼,仿佛仅仅是介意乔尼打断了他潇洒的离开。
待他拐进了楼梯间,乔尼撑着墙,跌坐下去那一瞬间膝盖几近被撞碎。
乔尼很庆幸第二天是周六,不缓个几天他真没法再去见杰洛。这天他会在清晨穿上他最舒适的衣服,轻车熟路地穿过小巷,直到在高墙的尽头,大海猛然在他眼前铺陈,好比自苍穹飞落的巨大帷幕。
没有谁会想到这么个巷子里竟还有条通往大海的捷径,更没有谁会认为仅仅沿着海岸线,就能从这个充斥着烟酒味的丑恶去处走到同样充斥着烟酒味的杜王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区——“龟友购物中心”——尽管只是最偏僻的一隅,但乔尼知道。他对大海似乎有种特殊的敏感与嗜好。他刚搬进绿海豚巷区的那一天,当第一缕海风越过堵堵覆满青苔的屏障扎进他的鼻腔,他立马就站起来,并能循着这风去到它的来处。
这里的海边并没有路。在到达海岸后,他得穿过一片犬牙差互的海滩,好到市内的环海大道上去。那海滩上礁石咸腥的轮廓模糊在晨光中,仿佛百慕大海底丛林般的残骸废墟。他提着鞋,光着一双暖灰色的脚,谨慎而不无崇敬地在礁石间穿行,宛若行走在巨大鲨鱼的下颚。
对乔尼来说,杜王市好像条鲨鱼——这里,海边,是离生还最近的地方。
礁石太滑,海滩太湿,杜王的冬天不足以让水结冰。不论春夏秋冬他总得脱鞋,尤其是涨潮的时候,他就非得蹚那刺骨的水不可。可他宁愿潮水涨得高一些,再高一些——水落不仅意味着石出,还意味着海滩上的一切都暴露无遗:臭鱼烂虾,带褐黄锈迹的刀片,老鼠猫狗流着内脏的尸骸,盛着彩色液体的废弃针筒,泡得发青的人类断肢。相较之下,湿冷的海雾实在温柔多了,潮水落下去时它偶尔替他遮住眼睛,他才敢将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水岸交接之处。
这时仅能依稀看见几块高耸、漆黑的礁石,似亡者永恒而高大的灵魂围坐海边逸话。
他常在此停下脚步,目光行至迷雾深处,在潮水与鬼魅飘渺的话音中伫立成一块礁石,直到一声突兀的鸦鸣把他惊醒。于是他安心拨拢糊住眼睛的头发,伸开手臂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盐水顿时浸透他的肺叶。
他知道自己是死不成礁石的,充其量也只能在海水的埋葬中被开膛破肚。
如果这里能看到日出,该有多好呢?还在黑帮的时候,他曾听一个到过东海岸的同僚说起海上日出:海面起先只有矜持的几颗火星,待红日盈满,它已洋洋洒洒燎到天边,状似一张金丝织成的细密纱网——神会捞起它裁作披风,天使则偷偷将边角料拾起缀在衣摆。但他不需要神的披风,哪怕只是寥寥星火,也足以让他的蓝眼睛亮起八分,足以让杜王市离更遥远更完美的海——远在杜王市之外,礁石丛林之外,水岸交接处那摊破烂之外的海,再近那么一点点。
可惜西海岸的杜王市只有日落。而除了此处,他不觉得他今生还能去到哪里。
乔尼终于穿过了海滩。踏过一段吱呀作响的木台阶,就能走上环海大道的平路;再步行约莫几百米,便到了“托拉萨迪”意大利餐厅——他的脚总是恰恰在这时候吹干。
从绿海豚巷区到这家隶属龟友的餐厅有两条路:从小巷的正经出口出去,转两趟巴士,徒步七分钟,途中还要接受肿眼泡的胖售票员的重重盘问;或是自靠海的后门穿过海滩,再沿环海大道走一段。理所当然地,他选择后者,毕竟这不是通勤,而是一周一次地用美食与海犒劳自己——绝妙的美食,与仅凑合过得去,却仍然被他爱着的海。
乔尼朝餐厅走去,它的招牌毫不惹眼,红褐色的店名被淹没在早晨七点的金辉中。透过玻璃门,他看到柜台上方的灯迷蒙地亮着,有另一个人倚在柜台上与主厨交谈。他有点诧异,因为除了他以外这家餐厅很少会有人这么早光顾。
他把手放到门把上,这时主厨也看见了他,于是转身又开了两盏灯。
“早上好,乔斯达先生——”
他推开门,主厨东尼奥·托拉萨迪朝他露出个友善而并非职业性的微笑,同时与他交谈的那人也转了过来。他披散的头发和阴影中的侧脸让乔尼一时没能认出来,竟定定探着头许久,像只看到猫却还将半个身子探出洞外的小老鼠。
是杰洛,竟然是杰洛。
乔尼终于回过神来时,惊得仿佛被鲸鱼呼出的水柱冲了个倒栽葱。他忙怯怯地掩上门,低声嗫嚅了句“不好意思,走错了”。东尼奥当然压根没听见,反倒大着嗓门叫住他:
“怎么了,乔斯达?进来呀!今天的早餐圣女果沙拉已经帮你做好了。这位先生只不过因为跟我是老乡才聊起天来的,你不会打扰到我们。”
老乡?说起来,杰洛·齐贝林的确像个意大利名字……乔尼硬着头皮走进去,感觉到杰洛的目光刺着他的头顶,恨不得把下巴粘在锁骨。忽然他想起来东尼奥还在这,若是将他与杰洛的瓜葛泄露得太多,不知那家伙会告诉东尼奥什么。他倒不介意东尼奥用什么眼光看他,而是怕自己直接被与那群大声开荤腔,还想在餐厅里打架的混子归于一类——那天他们吃着喝着忽然满脸是血,像一条条鲜鱼一样被东尼奥扔出了店外,从此他就开始提防各种“闲杂人员”。有次他在给乔尼上菜的时候发现了他腿上的伤疤和纹身,皱着眉打量了他半晌,还好乔尼真没在餐厅惹过什么事,那顿饭吃完后安然无恙。但从那以后,乔尼来餐厅时没再穿过五分以下的裤子。
乔尼直起腰来,对着东尼奥尽量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托拉萨迪先生。”
他余光果然瞥见杰洛的眼神能杀人,想象着自己是个纯洁无辜的唱诗班成员,俯身郑重地行了个礼:
“凯撒先生,早上好。”
“你认识他?”
杰洛和东尼奥异口同声。乔尼抬起脸,空明澄澈的眼睛让杰洛的神色忍不住松懈不少。
“凯撒先生是我的生物老师。”他看向东尼奥说,而后很慢、很慢地把视线挪到杰洛的鼻尖。不敢直视眼睛的时候就看鼻尖,这是他的经验。
“先生,我每周六都在这里用早餐。托拉萨迪先生事先帮我准备好早餐已经是约定俗成。”
“每周六?”杰洛抱起臂瞥了东尼奥一眼。“多久了?”
“两年。”
“……为什么?”
乔尼不满地收收下巴,拿眼皮子盯着他。“与你无关,先生。”
杰洛没有反驳,只抿着嘴唇,手背的青筋悄然鼓起来了。乔尼注意到他的唇彩比昨天深了一度。更性感了,他无端地想。
东尼奥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凯撒老兄,如果你需要这种服务,我也可以提供。不必是每周六早晨,只要在营业时间内,本店的料理随时都可以预约。”
“噢——那不必,大可不必,谢谢你的好意。”杰洛撇撇嘴,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换了个姿势,将手肘撑在了柜台上。“只不过我刚教这小子不久,感觉他比较特别,想多了解一下,好对他因材施教特殊关照一番罢了。”
见东尼奥显然有些好奇,乔尼忙插嘴道:“先生,谢谢你的好意,那不必,大可不必。”
杰洛别过头用眼角凶他,转回去用意语问东尼奥:“托拉萨迪,你跟我说说吧,乔尼是不是个好孩子?”
“我百分之一亿地保证,他是个好孩子。他从未拖欠过饭钱或在我店里闹事,偶尔还会留下来帮忙,比那两个说是帮忙其实在蹭吃的牛排头好多了。”东尼奥并没理会他的暗示,继续用英语回答。
乔尼绷紧的肩膀瞬间放松,像河豚一样瘪下去了。
“哈!你也偏袒他。”杰洛笑里藏刀,拍东尼奥肩膀的动作明显不很友好。东尼奥无奈地朝乔尼使了个眼色。
河豚霎时又鼓起来了。
杰洛随后盯着东尼奥的手腕看了片刻,突然转身瞪着乔尼:
“喂,好孩子,你的第二性别是?”
乔尼知道他在看什么。东尼奥手腕上戴着的是加州政府特供的信息素水平监测器,虽然只有部分行业的从业人员被强制要求佩戴,但他那苛刻的Beta女友,维珍娜,一定要他戴着——这乔尼不止一次听他抱怨过。Alpha的监测器上有个红环,杰洛想必已经知道东尼奥是Alpha,可他会这样问,肯定还没翻过学生档案。乔尼揣测出杰洛在怀疑什么后,顿时觉得超好笑,而想——顺势耍耍他。
“Omega。”于是他挺起胸膛,似在课上回答问题那样朗声说道。
东尼奥惊愕地张大嘴巴。
有某种东西从杰洛的眼睛里跃出来。它由沉郁逐渐转为昂扬,好比一头醒狮,一股暗潮,又如初次见到光照,缓缓睁开日晷般双目的深海巨兽。它足以将星星生吞活剥,可它却节制地收起獠牙,仿佛它的存在只是为了守护一朵遍体鳞伤的玫瑰。
“不耽搁了。托拉萨迪,给咱俩上菜吧。”
他沉下脸,再次用意语说,视线黏在乔尼身上,像要将他永远囚禁在瞳孔中。
“你干嘛坐我旁边?”
“我必须好好问问你。”
他们在餐厅右侧连成一长排的皮靠椅上落座。东尼奥掀开了杰洛盘子上的铁罩。透过浓重的白汽,他能感觉到杰洛不悦的目光,知趣地回到后厨去了。
“——我必须好好问问你——”杰洛一丝不苟地重复一遍。乔尼以为他要开始审讯了,他却是一偏头,看着乔尼碗里的沙拉。“怎么吃这么清淡?”
“……”
乔尼耸耸肩,叉起一颗圣女果往嘴里送。
“难怪这么瘦。”
一只手从右边伸过来在乔尼的肋骨上掐了一把,他被吓得一弹,差点把果子卡在喉咙里。他不知道杰洛什么时候动的——他的双手明明一直在桌上放着。
“你再他妈碰我!?”
乔尼耳尖红了,撑着桌子,却发现自己的腿站不起来。
“你?——谁碰你了?自作多情。”杰洛似笑非笑,全然不顾乔尼怀疑的注视,左手托着下巴,慢吞吞吹着白汽,右手伸到脑后,居然单手扎好了头发。鱼腥味渐渐弥漫开来,可那白汽却好像舞台上的干冰似的,滚滚滔滔冒不干净。
托拉萨迪先生又搞什么新花样?乔尼不禁凑过去,白汽竟呼啦一下散了,若一大群被惊飞的海鸟。
盘子里是条奄奄一息的活鱼。
它除了没有鳞片以外都是健康而完好的,腮和腹部一同急速起伏,徒劳而虚弱地拍着尾巴,那里漂亮的金色光泽昭示了它曾有一段惬意的日子。
乔尼瞠目结舌,却发现杰洛正扬着眉毛欣赏着他的表情。他眨眨眼如一把快刀,鱼的肚子倏然被裁开一条工整的曲线,渗出浓郁的血水与腥气,恍若切开一个塞满海泥和尸块的口袋。乔尼霎时从头冷到了脚,喉咙发紧,眼看就要尖叫出来。
杰洛立马板起脸,伸手卡住他的脖子,继而把他扯过来锁在胸口。
漆黑中乔尼能听见刀咔嗒咔嗒切在瓷盘上,但更多是杰洛的心跳,深远忧郁仿佛来自冥河。他的躯体很热,却热得令人不安,犹同滚烫的刀刃,玻璃棺外的烈火,一具空有温度的外壳。从他的臂弯中,乔尼只能感到冰冷拽着心脏不停下坠——向刀尖,向冥河,向那近在咫尺的躯壳之中。
乔尼艰难地抬起右手。他摸到了杰洛的喉结,可他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的手指,失去了刺下去的机会。
“安分一点,你不会想看到的。”
杰洛的话语分不清是威胁还是安抚,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乔尼的双手反剪在后背。
但肉斩骨断的声响从未停止。
乔尼现在唯一的选择是在杰洛怀里战栗。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而后者以一种奇异的手法抚摸他的头发。它比渡鸦的鸟喙更为冷漠,比白鸽的羽翼更为捕风捉影;它沉闷,悲伤,凌乱,了无善意,如雨后青石上蜿蜒而行的灰色蛞蝓群,一池水波泛滥的噩梦。
可乔尼真的平静下来了,仿佛它轻轻牵住他所有恐惧的弦,止住了它们的聒噪。
杰洛松开他以后,他花了好大力气才直起身子,看到他的老师仍然是两只手,不紧不慢用餐巾纸抹着手腕上的湿迹。他鼓起勇气去看桌上的鱼,它已被整齐地切成小块,露出沾着鲜血的白肉,腹腔中空空如也。他头皮一阵发麻,瞅瞅杰洛,撑着膝盖挪开几公分。
杰洛终于放下餐巾纸,专心来瞧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闻起来像海,”他说,“我有点怀疑你跟踪我,因为我也是从海边过来的。”
“我干嘛要跟踪你?”乔尼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的脚趾,让人把他透红的耳朵看得更清楚。
“我怎么知道?话说,我在你这个年纪也跟踪过喜欢的女孩子。”杰洛转身将叉子刺入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好了——不说这些了,吃吧!开吃了才好开始我对你的审问。”
乔尼一头雾水地红了脸,让他觉得失了尊严。“不行!现在是我该审问你,而且我被你弄得毫无食欲。”
“那你看着我吃,”杰洛将尚夹着刺的鱼肉塞进嘴里嚼着。“要问的问。”
阳光愈发明亮,逐渐压过了店内的灯,大片大片倾在桌面和地板。乔尼把手肘撑在桌子上,头发垂下来掩住半边脸,让他的视线得以更为露骨。越神异莫测的,越能促他揭露、亵渎与想入非非——暂且忘记那带血的生鱼,杰洛吞咽的片刻乳突肌稍稍绷紧,锁骨中央会凹下去,像鹅卵石路上缺了鹅卵石的小坑,斟卡布奇诺时激起的浅浅漩涡。躺着的时候,那个浅坑正好能被一次高潮装满。
“这鱼是托拉萨迪给你的?”
“不完全是。他的还是太熟,于是我做了点加工,更过瘾些。”
“加工……?既然是活的,内脏哪儿去了?”
“内脏?它拿来的时候就没有内脏,我何必给自己添麻烦?我虽然不太介意,但还是不怎么喜欢内脏。”
“那它怎么……”
“鱼不一定非得有内脏才能活着——只要有什么代替脏器运转,就不需要它们。我能办到这一点。”
“肚子不会吃坏吗?”
“你会,我不会。”
乔尼的身子突然探了过去。“你真能让死鱼复活?”
“我可教不了你。”
“我才没那么指望。我只想问,你有现吃活鱼的怪癖干嘛不自己买回家?”
“冻鱼不新鲜。再说,我仅仅是碰巧找到这家店享用点我喜欢的东西罢了。”
“可你吓到我了。”
“所以我特意切成小块再吃。不够贴心么?”
“……真有够贴心的呢。”乔尼低头用叉子拨弄着碗里的沙拉。
“还不想吃吗?”
“不想。”
“要不来块我的?”
乔尼抬眼,抗拒地瞪着他。杰洛反而被他逗笑了,伸手就去抓他的叉子,他赶忙护住,手背贴上杰洛的手心,似贴在欢爱后湿润又微热的天鹅绒床单。杰洛见状只是耸耸肩,转而改用自己的叉子,边剔掉一根骨头边说:
“你大可放心,我能保证你吃了它不会有事。我曾在米兰大学攻读海洋生物学,后来他们竟然聘我做教授。如果我答应,我会是米兰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但我拒绝了,我想我不适合教授这个身份,因为总会想去勾搭勾搭学生。”
“所以呢,齐贝林教授?——你现在还不是做了老师……”
“噢,不,我可不会对未涉世事的青涩高中生下手。但你觉得你是那种青涩的小孩子吗,乔尼?”
“见到你之前我不曾这么觉得,教授。”
杰洛一愣,叉子差点掉在桌上,深呼吸的动作很隐秘,但还是被乔尼捕捉到了。而后他过分干脆地举起叉子,只顾盯着瓷盘上那一溜儿光痕:
“嘴巴张开。”
乔尼犹豫着把嘴张开一点又闭上。“我不觉得我会喜欢它。”
“你必须喜欢。嘴巴张开,不用太大,刚才那样就不错。”
杰洛很慢、很慢地将视线挪到他的鼻尖,而后是唇珠,再是铺着水迹的粉色舌头,舍不得让他闭上嘴,手到半空几乎停了下来。殊不知乔尼也悄悄盯着他的嘴唇,它矜持地微微张开,似乎衔着一个接吻的幻想。他率先忍受不了耳根的炙热,抓住杰洛的手腕,伸过头把鱼肉塞进嘴里,僵硬的脸颊马上就放松了。
“怎么样?”杰洛的眼神殷切又节制,如同穿过了一丛交缠的蛛网。
“……好吃。”乔尼咀嚼了很久,令杰洛想起小孩子嚼每天限吃两块的曲奇。“托拉萨迪的鱼真的很——唔!”
一根鱼刺不轻不重扎到了他的舌头,疼得他吐着舌哈气。杰洛趁机多瞄瞄他的舌尖,把瓷盘推过去半张桌子,冷眼看他斜过身来把鱼刺吐到盘里。
“这跟托拉萨迪没关系。你真以为你会觉得这种没下多少调料的生鱼好吃?我只是想给你开开胃而已。”
乔尼再度怀疑地盯着他。“又是你在搞鬼?”
“你说呢?”
乔尼觉得他多少搞懂这家伙了,而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自讨没趣。“我想不是你。”他埋头吃起沙拉。
“……就是我。”
“那就是你了呗。”
这话说完他颇为自得,偷偷看杰洛的反应,不料却对上了眼,慌忙假装把头发撩到耳后。洛抬手遮住上扬的嘴角,睫毛下绿色眸子破碎而细腻,似从叶隙间望天空。
“你吃得下了就好——先好好吃吧。”他不再多话,安然转回去吃饭。
东尼奥端上来两碗蔬菜浓汤。陆续有其他客人来临,他便打开了音箱,餐厅内响起轻缓恬适的意大利民歌。
空气质地柔软,若有那不勒斯的晨风光顾。阳光冷却成柠檬汽水的颜色,汤肴的暖香在每个味蕾文火慢炖。食客的私语和餐具叮当在水雾中模糊成白噪音,只留下杰洛低低哼唱他熟悉的曲调。不知从何时起,乔尼感觉这张桌子不再属于杜王了。这里崭新,遥远,隽永,是珊瑚会用瑰丽的繁复枝桠拥抱的地方。
杰洛比他早吃完,穿过蒸腾的水雾望着他,后来凑过来叉走一块水果。乔尼只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他。
他们彼此都有落入安稳后半生的错觉。
碗里剩下最后一颗圣女果,乔尼用眼神询问身旁的人。杰洛小心拿叉子将它舀起来,却没有吃,而是令它被灵巧的餐刀雕琢成一朵红玫瑰。
“真漂亮——”乔尼还未来得及发出赞叹,杰洛已经将那朵玫瑰扔进嘴里。他急急扯住杰洛的袖口:“你怎么这样!”
“你这么想要?以后机会多得是。噢,多亏你让我想起来——”杰洛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阵,亮出一枝货真价实的玫瑰。“这是昨天学生送给我的。让它在垃圾桶里枯萎实在有些可惜,不如给你作为补偿?”
“啊……”乔尼睁圆了眼,盯着玫瑰的花瓣出神。那花瓣是红色的,红色的,红色——这太过乱人心神,他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眼里两尾银鱼儿呼之欲出却又逡巡徘徊,忘了伸手去接,而杰洛也静静垂着饵钓等待。但在一次眨眼之后,它忽地变成了明黄。
乔尼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杰洛拉起他的手,把玫瑰塞到虎口里,笑问:“在想啥呢?”
“……没有。”
这两个字连乔尼自己也无法说服。他想如果再跟这个人待下去,他的心脏真会过载、崩毁、湮于深海,化作鮟鱇鱼明灭如萤的提灯,或海蜇半透明的飘飘衣袂。
但他也注定不会再走平庸的路,至少他能与所爱的深渊同在,好过焚为骨灰盒里的一抔薄土。
“言归正传。”杰洛收住笑,理了理本就很整齐的衣领。“我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你怎么知道我是杰洛•齐贝林的?”
“通缉令。”
“当然。我说那张脸,和我完全不一样吧?”
“直觉。”
“放屁。”
“我没别的解释了。”乔尼停下来,见对方仍在等他的下句话,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那张脸的确与你大相径庭……褐色的头发与眼睛,不同的脸型。我该怎么说呢……你也不会信就是了,但是……气息?以前在大事要发生的时候,我往往都会有这样的直觉。更奇怪的是,放在从前,我根本不敢去找你。昨天我的睡前祈祷又加上一项:千万别在生物课之外遇上杰洛•齐贝林。”
“噢……我大概懂了。这是命运的牵引,乔尼,是你祈祷也无法改变的,就像无法使注定要受死刑的人脱罪一样。如果非要归结于什么,那只能是昨天下雨了。”
“……你在说什么?你好像我邻居那个扎着小辫子成天念念有词的疯神父。”
“我说这是因为昨天下雨了。”
“所以我在下雨天才会有这样的直觉?还是撞见你的几率会更大?”
“这我不知道,”杰洛正了正坐姿,“我根据你的描述将你察觉我的身份这件事归结于下雨——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这样就可以排除我自己有疏漏,你小子是个能看人灵魂的巫师,有政府人员怀疑、监视我并暗中使绊,诸如此类的可能。你我的相遇没有缘由,没有人类拙劣的干预,就像下雨一般自然、合理、妙不可言。所以,虽然很遗憾,你只想从我身上捞好处,我也不会祈祷着别遇见你。”
“随便你。……我现在可没奢望从你身上捞好处,你不把我怎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但是,为什么是下雨?”
“嗨,下雨多好!因为我喜欢,这没必要瞒着你。杜王的气候和我的家乡相似,空气在下雨的时候是最好闻的。乌鸦也比较少,因为大都跑去躲雨了。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动听——虽然我更宁愿淋雨,但那会弄花我的嘴唇,淋湿我的衣服,有人说那看上去更迷人,可我只觉得像个神经病。涨潮的海,潮湿的礁石,都叫人快活。况且,如果你愿意陪没带伞的我等到雨停,我会多一个喜欢雨天的理由。你看,真巧——”
杰洛朝店外扬了扬下巴。乔尼循着看去,外头果然下雨了——而且不小,雨珠密而沉重,落在雨棚上哗哗作响。随着水的聚积,它们在路面上激起的水花渐渐漾成数不清的银色冠冕。
“……你说我有别的选择么,齐贝林?毕竟我也没带伞。”乔尼往后靠着椅背,把头倚在右肩,穿过散乱的发丝若有若无地看他,虹膜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雨雾。事实上他比杰洛更熟悉这座小城,知道只要打个电话杂货店的伙计就会送伞过来,不想付跑腿费,大不了跟东尼奥借把伞亲自买去。
但他同样喜欢雨天,喜欢在耳背沸腾的雨声中半眠半醒。再者,落雨的檐下常有艳遇。
“我不配你作如此高尚而浪漫的诠释。我为什么看通缉令?当然是钱,粗体的一百万美元写在墙上,谁不瞅两眼?至于我为什么找你,那也没别的,钱。我认出你,也得有好处才找你。……好吧,勉强还能多一点别的,比如热血,因为我很久很久没为钱冒险了;比如想近距离瞧瞧你的口绿。金钱,名望,性欲——它们就好像饵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突然有了交集,多半是因为这些。但是我说完了,你呢?我看不出你想要什么。尽早坦白,对我们俩都好。”
“真是为了钱,你怎么不直接把我扭送法办?”
“我避免与警方所有可能的交集。他们如果深究,会发现我以前的罪行。我以前是黑帮成员,而你不一样,你杀的可是总统,你或许没有错,只不过想拯救世界而已。你比我好太多;你只能被我找到,而不是那些傻逼警察。”
他说着世故的台词,却又眨着少年多情的眼睛,琉璃灯般闪烁着多余期许的眼睛。如洗的碧空,海豚的背鳍,夜市的霓虹,船只的行迹,万千种蓝色悉数被镌刻下他的痕迹。
杰洛想把他弄脏了,也知道自己上当了。
“性欲。”他舐了舐双唇中央。
下一秒乔尼扑过来,把下巴支在他的肩窝,右臂有分寸地环住他的腰,如青藤环住一尊神袛的塑像——指尖却又轻佻地压在他腿根,让人一时分不清那是渎神者还是狂信徒。
“离开这里后我都有空。”
杰洛五指将他的右手包住稍稍移开。“你真的是Omega?”
乔尼迟疑了片刻,而后咯咯笑着用耳朵蹭他的脖子,像只毛绒绒的幼兽。“是Omega还干这种事?我肯定和政府签约,混吃混喝,静待分配。”
“……你还会笑?”杰洛注视着他的笑颜,思绪似白墙皮片片剥落。他生物课上讲的笑话,全班只有乔尼从头到尾没笑过。
乔尼的笑容凝固了,而后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行?——我如果是Omega,大多分到穷人家,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当然也可能被分到某个中产阶级。豪门?算了,迟早被玩儿死。但可惜美国Omega不可能被分配给意大利Alpha呢,齐贝林……虽然很微弱,但我发育以后就能够闻到信息素的味道——顺便提一句,现在越来越浓了。”他说到一半,绷不住脸,又兀自笑起来。“但我是Beta,Beta,真他妈的挺好。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娼妓,怀疑我和托拉萨迪有一腿,搞笑,人家都有女朋友了——可我没有啊,他们都说我很棒,他们,她们,每个人,比绿海豚巷区一个八月扔掉的避孕套都多,——可我甚至没谈过恋爱啊。”
他嘴角一点点垂下来,用力吸了吸鼻子,吞吐着很着急要说下去。
“我……我也没亲过嘴,你信不信?当然客人在我不清醒的时候亲没亲我,我可就不知道了。等会要做的话,你也不能亲嘴唇,除非你打算做我男朋友。”
杰洛觉得他可怜可恨又可笑,谈起性事脸不红心不跳,却独独在初吻上表现得像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又忽觉,他本就该是这样的。乔尼的灵魂,与他吹在杰洛锁骨的鼻息一样,是易碎的,他正努力为自己杜撰生的理由,可即便是赫拉克勒斯,要举起自己也是荒诞又徒劳。
逃亡的日子里,杰洛遇见过无数个易碎的灵魂。无论有没有大花臂、身体穿刺和眼球纹身,他们总装得百毒不侵,嗜好在呲呲响的半坏路灯下或刚偷来的路虎后座抽着烟望天。实际上一点真情实意又能让他们铭心刻骨,像汽车旅馆里永远散不干净的精液味道。他们的杀手锏总会是拿写有杰洛真名的意大利身份证要挟,于是他乖乖闭上嘴,掏枪,扣动扳机,默哀三秒钟,处理尸体——用深海生物的方式,走人。
真烦人,杰洛想。
他以“性欲”二字作答并非全是试探。只要他想,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占有乔尼,把他的七情六欲狗绳一样牵在手里,在他可爱的粉红色阴茎上纹好自己的名字。最后乔尼会成为黑名单里的一串号码,甚至是收藏品中一块最标致的腿骨。
这不光明,他知道。即使他一个人也不曾杀过,这也绝不光明;即使那些濒于自杀的人因他而活下去,这也绝不光明;即使是他让他们度过生命中最容光焕发的时光,这也绝不光明。他不过是钻了他们易碎灵魂的空子——人缺了灵魂亦能活着,正如失了内脏的鱼,不过总得有什么代替灵魂驱动他们,似向鸽群投去的饵料,飞蛾中点起的焰火。但成为某人的救世主,与成为某只飞蛾趋之若鹜的火光,绝不能划上等号——前者赋予灵魂,后者成为灵魂,而且是伪劣的灵魂。
他做不了前者,因为他向来不温柔也不仁爱,不会说能救赎人的漂亮话。
现在要这么做,总不免得花上他的一生。
海潮拍在杰洛的颅骨内侧,泛滥的信息素令他仿佛置身罂粟花田。从思绪中醒过来时,他已经把乔尼按在座椅靠背,扶着他后脑一点点接近他,温软的头发水一样从指缝间穿过。
这次乔尼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胸脯仍平稳地起伏着,双眼如两口深井,目光落进去听不到回音。他完全不相信,也不期待杰洛会在这里吻他,如同不期待在西岸看海上日出,不期待八月的加州下一场淋漓大雨。
杰洛也的确没有吻他,因为接吻实在不像是友人在相识第二天做的事。
“不逗你了,”他用手指顺着乔尼的头发,“我只是想找个人与我度过加州少雨的夏天。”
——还有分享喝过半瓶的红酒,副驾驶的空调,血迹斑斑的护照里夹着的故事。
“先活过今天再说。”乔尼揭起一张餐巾纸,从容地擦擦眼睛。“我带你去我常去的酒吧。”
“现在?”
“现在。雨已经停了。”
他们一同向外望去,街道明净异常,宛若刚迎接过今天的第二次日出那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