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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TS模拟又出错了。这本是常有的事。
在容错率被压减到几乎为零的战斗中,只要运气差那么一点点,随机数的变动就会让“弦月”的闪避失效。
碎岩者组长战术斧劈下去的瞬间,将军的虚拟投影化作黑灰退出了战场。
要是在往常,PRTS会马上发出刺耳的警报。我一直害怕那种声音,又不得不去适应它。
但这一次PRTS没有。
它安静得像一条包藏祸心的蛇,狡猾地诱导我中断模拟,诱导我像往常一样卸下头盔,走开去来一管理智剂,或者一杯咖啡,或者别的随便什么。
连续的指挥作战让我感到十分疲累,所以没有多想,我便听从了它的指示。
然而,当我卸下头盔时,却发现自己并非身处熟悉的指挥室中。
眼前的场景太过诡异,诡异到我本能地想立刻戴回头盔。
只要戴上了头盔,就能在人机接口程序异常中止前,回到一片狼藉的模拟战场上吧?
再糟糕的战场,也比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来得安全。
可是,已经太迟了,我手中的头盔不见了,它就那么凭空消失,我的视线只不过离开了一秒,它就人间蒸发了。
我回不去了。难道,要感谢PRTS没有在我脚下模拟出一个悬崖,让我得以幸免摔死在这未知的数据之海里吗?
没办法,我唯有压抑住内心的恐惧,直面眼前的一切——
站在我眼前的,是将军。
但不是罗德岛的那个将军。
我很清楚,虽然大家聊天时不止一次说起很想一睹将军穿上军服的风采,但都只是在私下里,在将军不在的场合中,带着属于女孩子的一些幼稚的憧憬,就那么随口一说而已。
没有人会去认真,没有人会希望那种耻辱和悲伤重新降临他的身上。
罗德岛的将军,是不会穿军服的。
而眼前的将军,却穿着乌萨斯的军服。
这是很荒谬的事。
是PRTS的冗余数据吗?储存干员档案的那些数据流,因为系统的错误而出现了紊乱。本来,被模拟的只有浅层的战斗和体能数据,再深一点的,则是战术和人格倾向,这个至今还不能被很好地模拟。而现在,被收纳在系统更深处的干员的过往,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一些别的什么,也一起被模拟出来了,以一种失真和扭曲的方式。
现在,我与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腰。虽然下着雪,天光还是亮的,他穿着的乌萨斯军服也是浅色的。可是,处于场景中央的他,身上的光芒却黯然收敛了。他很沉默,也没什么精神。甚至可以说,此时此刻的他,四肢百骸似乎都浸泡在一种浓浓的倦怠之中。
我不知道PRTS为什么要将这样的数据模拟出来。
群鸦盘旋,只顾在簌簌的雪中发出凄凉的叫声。它们的叫声机械而重复,单调而无趣。我想,就是稍稍有意停在他手上的那一只,也并不拥有哪一位烈士的灵魂,哪怕只是碎片,虽然那是很聪明的一种鸟。
难以理解,我怎么会做出如此奇怪的论断,也许是PRTS告诉我的,这些系统模拟出来的不祥之鸟,并没有被填装进任何的意识数据。
所以,他是属于过去的孤身一人,来到这错误模拟出的空间里。但是,他死去的战友不在这里,更不在任何一只乌鸦身上。
我和他之间隔着的,只有一个冰冷的墓碑。
下面埋着他的哪一位同袍呢?我只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在这里,他们没有被模拟出来。
他好像看不见我。我喊他的名字,他也听不见我。我使出浑身所有的力气喊他名字,甚至喊出了他的真名,好像也只能让吹向他的山风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还不如乌鸦扇动翅膀的劲大。
在这个模拟的世界里,我可能只是偶然停驻墓碑后面的,一串小小的思念而已,占据的空间可能还没有一个作战计划文档大。
明知道,眼前的他只是一堆错误数据模拟出来的幻象,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如果能为他做点什么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除了等待阿米娅她们排除故障。
……她们应该知道PRTS出错了吧?……她们知道PRTS会犯这种错吗?知道我的意识被困在了这里吗?
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眯眼往远处望去。他身后的天空还有未被乌云遮住的瓦蓝,但远方的群山却始终是模糊的。
只有那里是模糊的,我揉了好几次眼睛,却还是看不清。是数据不足以描摹更细致的形态,还是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不想让我看清?
PRTS好像觉察到我的想法,马上让群山响应了我的疑问。
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从群山看不见的中心缓慢响起,一点一点缓慢地碾来。它沉重,含糊,腐朽,好像发自一个似乎已被困住了千年,连声带都已经锈掉的老人。
这是一个纯净的世界,没有被血玷污,除了他军服胸口的翻领是红色的,可那个声音一响起,整个世界马上就被一股血锈味笼罩,连洁白的雪花也不能幸免。
那个声音正缓慢地、不停地重复一个阴沉而又尖刻的问题。问的不是我,而是他,也许还有一整个山谷盘旋的群鸦:
“如果他们背叛了我,你会怎么做?”
“如果,他们背叛了我,你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一直在山谷回响,重重叠叠,令人心悸。
鸦群躁动着,鸦声阵阵,凄厉非常。漫天的乌鸦好像听懂了,它们害怕地、迫切地回应着,不敢停下来地回应着。
“我会永远忠诚于您!永远!”
“我会永远忠诚于您!永远!”
“永远!”
“永远!”
嘈杂的鸦声与洁白的落雪融在一起,落到我眼前,落在墓碑的十字架上。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看来,墓碑就是那些声音的归宿了,那些这么回答的人,都死去了,我确信着。所以,那个并不是特定的墓碑,我感到PRTS正在告诉我的意识,墓碑只是一个象征。
而他,却一言不发,仍旧保持我第一眼看见时的姿势。时间在他身上好像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轮回着,我看到那只正要收起翅膀的乌鸦,始终在他手边将停未停。
我的头开始疼起来,身体也感到冷。
他不是那些乌鸦,他没有回答,他沉默着,眼神变得更加阴郁。我害怕那种眼神。来到罗德岛之后,他已经很少露出那样的眼神了。
那个声音是谁?是乌萨斯皇帝?还是乌萨斯本身?无论是皇帝还是帝国,PRTS都做得到,它储存着乌萨斯的海量数据。
PRTS告诉我的意识,他必须回答那个问题,只有回答那个问题,完成对话,断层的数据才能重新链接,停摆的系统才能做出反馈,那个诡异的错误,才有可能被顺利修复。
他在思考吗?还是仅仅保持缄默?如果回答出和那些乌鸦一样的答案,他会怎么样?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预感他不会做出和乌鸦一样的回答。即便是过去的他,即便是过去那个为乌萨斯出生入死,把一切都奉献给乌萨斯的他,也不会给出那样的回答。
那些乌鸦仍在盘旋,发出凄冷的叫声。
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他面对漫天的乌鸦。
两年前的冬季,罗德岛母舰在萨米停靠,我与他走在斯堪的纳维亚的大街上,就见过遮天蔽日的鸦群。如果说椋鸟带来的只是乌云和忧郁,那么鸦群带来的则是黑夜和死亡。
在乌萨斯,乌鸦是不祥的,使人厌憎,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就连作为父亲的乌鸦,也是极为残忍的。在斯堪的纳维亚的那天,看着漫天的鸦群,他给我讲了一个有些沉重的乌萨斯故事:
一只乌鸦在岛上筑巢,雏鸦破壳后,他用爪子抓起孩子飞过海洋,朝着陆地进发。在海面上空,父鸦突然想,如今自己身强体壮,能够带着孩子飞跃海洋,可是如果将来老了,拍不动翅膀了,他的孩子会记得他曾经的付出吗,会愿意以同等的方式,带着他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吗?
于是父鸦厉声问雏鸦:“将来我老了,你大了,你带不带我?”
雏鸦害怕父亲生气,害怕父亲因此将它扔进海里,忙说:“我带!我一定带您!父亲!”
然而父鸦并不相信孩子的话,他松开爪子,把孩子丢进了海里,雏鸦就这样被淹死了。
虽然将军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十数年来的乌萨斯和它暴戾的新帝,的确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战士和子民的。
雏鸦淹死在了海里,故事戛然而止。雏鸦应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被它的父亲杀死呢?这个理所应当的问题,当时只在我的脑海短暂停留了大约一秒,因为很快的,我和他就踩着鸦群投下的影子,急匆匆地去采购当地物资了。
现在,这个问题又清晰地从我的记忆里浮现出来。我感觉到,雏鸦的一线生机,微妙地关系着他还未说出口的回答。
作为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它其实不太完整,这是我的直觉。会不会他只知道一部分呢?这确实是很有可能的,乌萨斯疆域广阔,历史悠久,在那样一片土地上,传说、轶闻和故事存在多个版本和变体,再正常不过。
那么,会不会存在一个雏鸦活下来的结局呢?那个结局是怎样的呢?
PRTS似乎监测到了我的愿望,我感到它开始在数据库里检索,它如此的自觉主动,是为了弥补此前犯下的可怕错误吗?
从一知半解,到获知数个版本的内容以及彼此间的区别,只花了短短十数秒。
这个过程难以察觉,如果非要形容,也许可以说是“它们温和地注入我的意识,并激活了相应的脑区”。但事实上,我连“注入”的感觉都不曾有过。
据我所知,日常的PRTS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这么高的敏感度和反馈速率,是人机连接异常所导致的吗?
PRTS提供的所有已知版本里,只有一个让雏鸦活了下来。它于三十年前搜集自乌萨斯边境的一座小城,后辗转被PRTS抓取、录入。那座小城如今已经灭亡,十年前,因为爆发了矿石病疫情,小城遭到乌萨斯当局铁桶般的封锁。短短一年间,就从边境明珠沦为死城。
那个结局是这么讲的:
父鸦淹死第一只雏鸦后,回到小岛的巢穴抓起他的第二个孩子。飞到海面上空时,他又问第二个孩子那个问题,第二个孩子也回答了相同的答案,结果可想而知,也被父亲抛进了海里淹死。
父鸦的最后一个孩子,第三只雏鸦被带到了海面。父鸦问他:“将来我老了,你大了,你带不带我?”
而这第三只雏鸦,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不,我不带你,我大了以后,我要筑我自己的巢,喂养我自己的孩子。”
父鸦觉得那才是实话,为了让这只雏鸦能够长大,去筑他自己的巢,喂养他自己的孩子,父鸦努力拍动翅膀,带他飞过了大海,抵达了陆地。
竟有这样的结局吗?
这个结局,就像看尽满目疮痍之后,不小心瞥见不知哪里的一片新绿。当然,那一片新绿,可能不过是尸体旁边长出来的小草。
就像那座小城,被它的祖国毁灭之后,在十年后的今天,碧绿的苔藓早已爬满了那些断壁残垣。
——所以,只要像第三只雏鸦那样,说出真正的心声,就可以了吧。
在这个模拟的空间里,我只是一串微弱的思念波,怎样才能提醒他这一点呢?
“如果他们背叛了我,你会怎么做?”
来自远方群山的质问仍在持续不断、缓慢地碾来。
雪下得大了,乌云开始在天空积聚,那片晴朗的瓦蓝消失了。天暗下来了,他整个人也变得更加黯淡了。
不知何时开始,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努力地看向他的双眼,勇敢地看向那片阴霾。
巨大的悲伤就像崩塌的土块倾泻而下。而在那微乎其微的一寸间隙中,我却感到开心,因为至少我知道,登上罗德岛的他,眼中再不会有那样的阴霾。
只是,我是一个贪婪的人,虽然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堆冗余数据的模拟,但那也是他,也是将军,是我的将军。
现在,我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接口好像又出了问题,我感到PRTS正在断开与我意识的连接。
我所能做的,只剩下望向他的双眼,努力穿透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望进他原本温柔澄澈的金色眼底。
将心中那个最强烈的信念,在心底用最响亮的声音喊出来吧。
勇敢一些。
我不断给自己打气。
然后,我做到了。
没有想像的那么难。
这时,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他抬起头,视线在我这里停留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背对我,面向了远方的群山。
“如果他们背叛了我,你会怎么做?”
“如果,他们背叛了我,你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随着那问句的回响,山风起来了。山风卷起雪花,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耳羽,吹动他身上的军服。
那只在他手边将停未停的乌鸦,也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他将长长的佩刀插在地上,挺直了腰杆。
“我会,忠于我自己,”他回答道,“永远。”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破碎的声音响彻天地之间,这是整个世界发出的呻吟。先是群山,它们迅速地像素化,直至模糊成浅褐的色块。然后是天空,待到乌云的铁灰散去,就轮到大块大块的瓦蓝剥落。再然后,是墓碑,积了一层薄雪的十字架倒下,墓石斑驳的背面出现藤蔓般相互交错的裂痕。
最后是他,他转回身,又望着我的方向,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我望着他,那个无比强烈的信念仍在我心中不断地回响。虽然不能出声,但在这个即将完全崩毁的虚拟空间,在这即将与PRTS完全断开的时刻,还没有一个作战计划文档大的一串代表思念的数据,总该不是无足轻重了吧?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到变得半透明的他的眼底,那令我忧心的阴霾消失了,他身上的光芒也不再黯淡,即使因为数据的模拟仍未结束,他还穿着那身沉重的乌萨斯军服。
然后,痛苦就像箭雨一样密集射来,我感到呼吸困难,喉咙剧痛,整个胸腔被机械地扩张,坍缩,再扩张,再坍缩。
极其痛苦,度秒如年。但我知道,我回来了。
麻醉并没有太厉害,我自己坐了起来,颤抖着抬起沉重得像灌了铅的双手抓住嘴里的管子,用尽仅剩的所有力气往外拖拽。
一阵翻江倒海,气味难以言喻的液体瞬间弄脏了我身上的被子。
“博士!博士!”一双纤细的手按住了我。
是那个长着兔子耳朵的女孩。
她终于修好了PRTS,谢天谢地。
但我喉咙剧痛,我说不出话,我的力气用光了。
耳边人声嘈杂,我却感到无比安心。
“将军!将军!”
“将军,博士醒了!”
“还好您及时发现博士的异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下一秒,我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宽大而温暖的怀抱。
Fin.
*乌鸦与雏鸦的故事,是我找材料时发现的童话故事,出处未作深究,有一说源自俄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