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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Messages from the Unseen World | 冥冥之信

Summary:

1928年。
1927年夏天,天才数学家理查德·亨德里克斯因与一位教授发生冲突,加之神经衰弱,出走剑桥。如今,他去而复返,而孤独的美国学者贾里德·邓恩无法自抑地坠入了爱河。

Notes:

本文为剑桥基佬AU。人物参考了两位著名性感书呆,维特根斯坦和阿兰·图灵,细节源自瑞·蒙克和安德鲁·霍奇斯分别为两人撰写的传记。如有读者精通数学,作者在此先行致歉,请试着坚持到床戏部分(预计在第三章)。作者已尽力。

*译者的话:首先,译者完全不通数学,涉及专业部分大概存在许多错误,请见谅;其次,出于个人偏好以及对故事年代设定的考虑,本篇的翻译腔或许较浓,遣词造句也略拗口,阅读中可能造成的一切不愉快都是译者的锅u.u

Chapter 1: 无穷之洞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亲爱的吉尔弗约尔:

简而言之,上帝已降临。我在5月15日那趟火车上遇见了他,他已声明将“永久”留在剑桥。这对我们来说堪称幸事?去年夏天,他轰轰烈烈地弃我们远走,眼下自当满怀歉意,他也的确离致歉近在咫尺了。可惜他依旧是往昔那位亨德里克斯,道歉进行到一半,大脑便先行罢工。还有,我们一起喝了茶。现在,我终于能在书房偷得半日闲,给你写下这封信。我心知自己即将力倦神疲、不堪重负,但也绝不要每天聆听他唠叨上两三个钟头。

我已按照巴赫曼的邀约,请他前往伦敦出席使徒社的晚餐会。众人皆知,可怜的老埃里希只是在努力融入圈子。可近些日子来,他仅与一位天才男孩儿略有交集,而那位小天才的成就……无足轻重。不过晚餐会应当不会枯燥,毕竟大家已风平浪静了数月,学术成果也颇为丰硕。邓恩和大头平静的天性感染了众人,唯有你我仍然憎恶彼此!要维持与众不同,当真任重道远。

明日见。

你的D.丘格塔伊

***

贾里德·邓恩是使徒社的九月新人。他自耶鲁而来,是美国那个“新世界”的侵殖种,与剑桥并不相融。只是他倔强地生存了下来,在这片异域土壤上觅得一块立足之地。贾里德初来乍到,错过了去年夏天使徒社与理查德·亨德里克斯的战争。所以他起初对此毫无头绪,毕竟大家听到亨德里克斯的名字时仅会抱怨叹息,没人打起精神同他讲述来龙去脉……除了丘格塔伊,他天性尖酸刻薄,热爱嚼舌根。

贝尔森博士使出虚情假意的招数,企图将亨德里克斯的成果据为己有。所幸年轻的亨德里克斯声势浩大地予以反击,整件事才没有瞒天过海,但他搞出的鸡飞狗跳显然也惹恼了其他人。贝尔森竭力平息下事态,维持颜面。有声望加持,他也免食恶果。而亨德里克斯心怀愤懑,在神经疾病的折磨中归家休养生息。

贾里德已为贝尔森工作数月,度日如年。于他而言,这段故事宛如冰天雪地中瞥见的一簇水仙。“曾有人奋起反抗”,他写下这张卡片,贴到书桌前方的墙面上。

今晚,使徒社的成员在皇后大街的康诺特酒店相聚,欢迎亨德里克斯重返剑桥,但似乎无人情绪高涨。只巴赫曼一人闻听旧日门生回归的消息,再度拾起疏狂的生活做派,张罗起这次晚餐。

亨德里克斯本人则姗姗来迟,至少贾里德从不敢晚到这样久。距离约定时间已过二十分钟,他汗水淋漓地匆匆闯进木门,在场各位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他比贾里德要矮上一截,(不过比贾里德高的人倒也不可多得),孱弱而苍白,瘦骨嶙峋,一副博学模样。他出门前大概用水捋直了头发,可这会儿发型又乱作一团,光线照耀下,那头卷发近乎呈红色。他敞着衣领,没有打领带,身穿二手粗花呢夹克,袖口和领口皆陈旧磨损,年份绝对能追溯到维多利亚统治的时代。一双大眼睛眸色清澈,映着屋内的灯光。而他在心生退意。

贾里德正是被他流露出的恐慌吸引了。丘格塔伊曾说,亨德里克斯此人顽固偏执,孤僻离群,时常意气冲动。或许他所言不虚,然而贾里德当下所见的亨德里克斯不过是个藏不住胆怯的男人,讲话断断续续,情绪焦虑不安,双手的指甲都被啃得破破烂烂。

“他是因为回来与你们共事才紧张的吗?”贾里德询问大头。

“没有,理查德本来就是这样。”大头歪过酒杯搅动里头的冰块,随口答道。他滴酒不沾,参加晚宴总要在酒里兑上奎宁水。“他整天紧张兮兮的,只是今晚情况更严重,毕竟去年夏天闹得不愉快。幸亏你错过了。”

“我们——我先告辞,他会不会自在点?”

“不用,他从来没有自在的时候,你何必告辞呢?”

“怕他见到陌生人会尴尬,我离开他也能舒坦些。让主宾陷入这般状态可称不上友好周到。”贾里德停顿片刻,想问他病情是否好转,但并未开口,此事与他无关。“你瞧他多煎熬。”

大头耸耸肩,“瞧上去骇人罢了。他没事的,我来介绍你们认识。”

他便引着贾里德过去,介绍道:

“这是——贾里德,没错吧?贾里德·邓恩,是位经济学家,目前具体研究什么我还不大清楚。”大头一如既往地游离于圈子之外。“他九月才加入使徒社,所以你们还没见过面。邓恩,这位是理查德·亨德里克斯。你们先聊,还要稍等片刻才能开席。”

贾里德伸出手。亨德里克斯偷偷在裤子上抹去掌心的汗水,握了上去。方才离得远,看不出他脸上浅色的胡茬,这会儿近在咫尺,能清晰地看到他有几天未曾剃须了。“久闻大名,很高兴能见到你。”贾里德说道,“听说你要永居剑桥了?”

“是的。”亨德里克斯心神不宁地回答,视线在屋中四处游荡,偏偏不落到贾里德身上。但他又腼腆地笑着,嘴唇抿成薄薄的一道线。“但也说不好。上回我也以为永远不会离开这儿,所以……都不重要。你来自美国?加拿大?还是哪儿?”

“我还拿不准!”贾里德面带笑意。每当有人问及成长背景,他都会挂上这个笑容。没理由摆出消沉的姿态。“记忆中最初是在加利福尼亚,但我父亲似乎长住阿肯色或者密苏里,所以我的出生地大概是这两个地方之一。孤儿院弄丢了我的档案,祖籍恐怕是未解之谜了。据我所知,我还可能是阿纳斯塔西娅·罗曼诺夫[1]。”发现这句话发挥了惯常的震撼效力,贾里德试着缓解气氛道,“不过来剑桥之前,我在耶鲁工作。你呢?听说你返乡住了一阵子,你的家乡在哪儿?”

“圣伦纳兹,一个海滨小镇,就在……在萨塞克斯郡的黑斯廷斯城西面,平平无奇,你也知道冬天的海边多恼人。噢或许你不了解,毕竟加利福尼亚那边的生活一定精彩多了。但这里之前……现在也不错,安安稳稳的,我很开心能回来。”此话并不真诚,因为亨德里克斯正盯着贾里德左肩旁虚无的一点瞧,无意识地揪起手指上的倒刺。“真的非常开心,还很享受,有许多振奋的工作要……要完成。”

贾里德拥有莫测的童年,所以比大多数剑桥人都更擅长揣摩言外之意。于是他说道:“不好意思,无意打探。愿意的话,能讲讲你正在研究的内容吗?虽然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但大家提起来都赞不绝口呢……”

贾里德的反应让亨德里克斯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他们夸大其词了,要是你不研究数学或逻辑,我的工作其实很无趣。我是说,它的确有意思,因为我觉得它能……”他的声音逐渐减弱,归于沉寂,一只手攥紧又松开,仿佛在凭空取词。但随后,他又接着说道,“它很重要,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原因,一切都还云山雾罩。总之,你了解大卫·希尔伯特的思想吗?就是他提出的那个‘判定问题'?”

“没有,不过我听说过希尔伯特。”

显而易见,单凭这句话就能鼓励亨德里克斯继续说下去。“是这样,判定问题是希尔伯特提出的一个数学问题,它寻求一个算法,这算法适用于所有一阶逻辑语句,比如‘苏格拉底是男性’之类的陈述。把你提出的公理代入其中,算法就会显示这个公理是否有普适性。”亨德里克斯停顿片刻,似乎在反思自己并未解释得通俗易懂,“普适性的意思是……这个算法会告诉我们,根据数学逻辑规则,一个语句能否完全得到证实。”

贾里德对逻辑略有所通,不过一旦吉尔弗约尔等人说起更抽象的数学问题,他便立刻晕头转向。他说不准自己是否理解了要义,但很喜欢看到亨德里克斯神采飞扬的模样。“明白了。只是你对‘算法’的定义是什么?我有些含糊。”

“这个是重点。”亨德里克斯当下更生气勃勃了,“厘清算法的概念的确是主要问题。但现在嘛,就把它想象成……想象成象棋游戏,公理是你的棋子,可以散落在棋盘的任意位置,能够进行的公理证明步骤就像棋子在规则之下能做出的移动。所以算法属于分析过程,确定哪枚棋子能走,哪枚不行。我们在下棋时会本能地分析,看着棋盘思考‘能把马挪到那儿吗?能走车吗?还是说已经晚了?’你发现了吗?这个过程中,我们的大脑会做计算。那么,能不能把这种计算转化成数学语言呢?转化成一个能定义这个过程的算法?”

贾里德没能立即理解此处的应用,但他仍在努力领会,“所以你是想编写人类直觉,来判断一个问题是否能用某种方式证明,是这样吗?”

“大差不差。这倒也不是必需品,但有时的确有用。许多问题都……你可以想象一张英格兰地图,用四种颜色给各郡着色,这样任意相邻的两个郡颜色都不会重复。听起来没问题,对吧?这甚至与直觉无关,是有实际可行性的!小孩子用四根蜡笔就能做到。但人们已经做过研究,发现无法在数学上证明这种方法永远有效!这是个著名的拓扑学问题[2],只是一个论断,到底能否证实我们还不得而知。要是利用一个过程分析所有相关信息,显示问题是否可解,又会怎样呢?”

贾里德消化了片刻,“这真的可行吗?”

“症结就出在这儿,希尔伯特认为可行。”

“我是说……这听起来太工整了。我不研究逻辑,但围观过丘格塔伊和吉尔弗约尔的争论,逻辑似乎很难用来分析现实的问题,总是会钻进死胡同。克里特岛的说谎者悖论[3]已历经数千年,对它的逻辑研究依然没有任何进展。不过我也可能对你的思考理解有误。”贾里德不想让自己陷入窘境,抑或冒犯到亨德里克斯,“但……即便有了一个算法,难道不需要花上很久计算每个问题的组合排列吗?好比你提到的那个英格兰地图?而且还要假设过程中不犯任何机械错误。”

亨德里克斯显现出一脸前所未有的游离神色,目光不再焦躁地闪烁,而是空茫地凝滞当场。他并未作答,是否听进了贾里德的话甚至都无从得知。

“即便是一个非常合理的体系也可能有弱点。”贾里德说道,他怀疑自己惹对方厌烦了,或许他对问题的理解大错特错,亨德里克斯连嘲笑都欠奉。“就好像政府部门,或者电话交换台……”

“我得走了。”亨德里克斯突兀道,言毕转身离去。

坐在高台餐桌主位上的巴赫曼大声抗议,他置若罔闻,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出大门。

伯特伦·吉尔弗约尔带了本书出席晚宴,与他人交流不多。他抬眼瞧着贾里德,“怎么会是你把他气走的?”他问道,“我连机会都没捞到。”

“我应该追过去道歉。”贾里德说,然而他对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毫无头绪。

丘格塔伊摇头反对,“别放在心上。亨德里克斯他是天才,但……”

“我明白。”贾里德叹息。他们说得对,亨德里克斯的离开或许与人际无关。

***

大约十二个钟头后,理查德才意识到自己对邓恩的失礼行径。他从国王十字车站搭火车直接返回剑桥,整晚都在工作,桌上铺开了满满的纸张。太阳升起,壁炉架上方的时钟敲响八声。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本科生们涌向学校的小教堂。楼下,女房东正在厨房里忙碌。架在火炉上的茶壶叮当作响,隐约能闻见吐司特有的焦香。

一切都让他心生厌倦。理查德只想不停工作下去,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计划、一个结构、一个框架,总之要得到些成果。可他不得不应付尘世中这些愚蠢而琐碎的干扰,要进食,入眠,再进食,沐浴,剃须,穿戴,和急不可耐来打扰他的人交谈,写信,写讲稿,再度入眠。这该怎么思考?当灵感如恒星消亡般在脑海中躁动,他连坐下整理思绪的时间都没有。若是不把念头取出来,付诸笔尖,理查德很可能会将它抛之脑后,又或者,他会死去,终其一生也未触及真相。灵感禁不起等待。

但邓恩是理查德眼下唯一不憎恨的人类。实际上,他整晚都在惦念他。邓恩聪敏好学,但缺乏专业背景,每写到一个论点,他都会思索该如何向邓恩这类人解释。一定有办法能让邓恩们理解这个算法的,要是讲不清楚,那么理查德永远无法咬定自己的的确确解决了问题,或许他只是在堆砌数字和符号。聪明才智可以伪装,物质事实却非也。理查德从未产生兴致,愿意给门外汉阐释思想。不过公平起见,门外汉通常对他也不感兴趣。因前一晚邓恩的友善关注,他希望自己能表现得更得体些。

可他就那样离场了,连告辞的话都没有留下,如此待人简直不可饶恕。重返剑桥短短三天,理查德便已制造出一件烂摊子。

他在桌上的纸张里翻翻捡捡,想找出张干净的来,最后以失败告终。他翻过一页计算草稿,在背面写道。

周日

亲爱的邓恩:

我对昨晚的行为深感抱歉。你赋予了我灵感(我猜是无意之举),而我一心想着要去一处僻静之所记录下来,以防它再次从我的掌心溜走。但当然,那不是理由。毕竟只要我解释一番,你会立刻理解的,至少我认为如此。正如阿基米德所说,“别动我的圆!”[4]

你的R.P.亨德里克斯

周日晚

亲爱的亨德里克斯:

不得不说,昨晚我惊讶不已。但只要你未曾生我的气,我便不会在意。有时,缪斯就是不愿等待。你能写信致歉,我深表谢意。昨日晚宴你离场后,气氛还算不错,不过和平日别无二致。希望下次你不要半途而退了,使徒社需要些非凡的灵感来焕发活力。

方便的话,我很乐意明日与你相聚饮茶!如无问题,我将于下午三时三刻登门拜访。本想邀你来我家,但我有位桀骜不驯的室友(或者说同居人?[5]),还是回避为好。

你真诚的D.邓恩

***

收到回信后,理查德别无选择,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起房间,将行李拆开放好。尽管他三天前刚刚返回剑桥,房间依然不适合邀人来做客。屋内气味污浊陈腐,空茶杯里的冷茶蒸发殆尽,留下一圈年轮般的痕迹。书籍仍装在纸箱里,纸张雪花般散落各处。角落里的一叶兰聚满灰尘,他从未想过一盆家养植物也会积灰。但凡拥有一星半点现实世界的活动能力,都能在一个钟头内打扫完毕,但理查德花了三个钟头,一会儿被拿到一旁的书本分走心神,一会儿笨手笨脚地熨烫好衬衫,挂进衣柜中。

他通常不会为了茶点大动干戈,这种日常社交甚至不需要发出正式邀请。且剑桥的熟人们都心知肚明,不能对他抱过大希望。可邓恩自美国而来,显然是位整洁精致的男士,衣着考究,裤线笔挺,衣领利落,领带服帖,也没被当做腰带使。理查德则不一样,手忙脚乱之下真的会随心所欲地发挥,把领带勒到腰上去。所以邓恩会有所期待的。初见已留下了灾难般的印象,这一次,理查德无论如何都要体面几分。

他诚恳卑微地和女房东致歉,抱歉自己才入住三天就给她带来诸多麻烦。邓恩登门时,他正打算讨要半罐克劳福德饼干,听到女房东在前厅言笑晏晏地将邓恩让进房子。邓恩低声絮语,她回以响脆的笑声,刹那间年轻了三十岁。

邓恩出现在厨房门口,矜持而关切地垂首招呼道:“你好,亨德里克斯——我没有来得过早吧?”

“没有,一点都不会。莫法特夫人,这位是邓恩先生。”理查德介绍道,“他是比盖蒂先生等人的朋友,来自加利福尼亚。”

“天哪,加利福尼亚。”莫法特夫人咋舌,仿佛邓恩是位皇家贵族。“那可真迷人!年轻人快上楼去,我随后给你们端茶。”

他们道过谢,上楼进了理查德的房间。里头已面目一新,没有白费功夫。“我还从没见过剑桥的女房东这么迅速地接纳过谁。”理查德说,“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普通交流罢了。”邓恩坐到壁炉旁,略微调整下座椅,免得膝盖撞到桌子的下沿,“幸运的是,我有不少年长的朋友。”

他未作展开,理查德也觉得不适合追问下去。两人在理查德的私人空间里,仅一步之遥,邓恩颇有点令人生畏。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英俊,那双湛蓝的眼眸间距稍嫌近了些,但他自有一身理查德望尘莫及的优雅。奶油白的皮肤光洁干净,浓密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十指纤长。别胡思乱想,亨德里克斯,他斥责自己。

“我昨晚真的太失礼了。”理查德随邓恩落座。“都没有请教你的研究工作。”

邓恩笑起来。他唇部的线条相当有趣,即便是在放松地微笑,唇角也会撇向下方。“对门外汉来说,经济学就像数学一样有意思,两门学科也的确有所重叠。我第一篇论文研究的是概率与真值,大概正因如此,丘格塔伊和吉尔弗约尔才邀请我加入了使徒社。我目前在写一篇有关金本位的文章,但只是得空才能下笔,贝尔森博士安排的活儿多如牛毛。”

理查德倏然抬眼,“你和贝尔森共事?”

“我在他手下做事,协助他研究德国赔款造成的经济影响。虽然我想要更多闲暇做自己的研究,但……”邓恩耸肩,下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就像贝尔森博士所说,他的工作确有潜力,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我知道你们打过交道。”

此言不虚。“我甚至不是他那个系的学生,本科时也没上过他的课。”理查德说道。你不过是在和一位友善的美国绅士喝茶,一切都安然无恙,不要像莎士比亚笔下人物似的爆发怒火,一个缥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可他还是继续道,“我们曾经……你了解来因去果吗?”

“丘格塔伊提到过一桩抄袭绯闻……?”

“哈。才不是那样,所谓绯闻不及真相一半严重。我在数学学会的会议上展示正研究的工作,其实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内容,是边沁提出的公式,我觉得很感兴趣。贝尔森也在场……他直接拿走了我的想法。没有告知于我,没有署我的名,以为我会放任他肆意妄为。我家人——”理查德戛然而止,恍然醒悟自己扯远了,还牵涉到家庭隐私。他沉默片刻,想住嘴换掉话题,不希望提及家人,不希望邓恩了解到旧闻之惨烈,但偏偏无法强迫自己放下这段往事,必须诉之于口。“我返家后,家人以为不过是……虚荣和自尊心作祟,是我要为自己的思想挣一份荣光,我费尽口舌也解释不清。”

“你只是不想被贝尔森轻视。”邓恩猜测道。

“就是这样。”理查德仿佛浸入了热气腾腾的浴缸,话中的如释重负感近乎结成实体。“我就知道……谢谢你,的确如此,我就知道你会懂我。”

“自然。”

理查德被邓恩直直注视着,却未曾有一丝不适。这样的目光是他不曾拥有的天赋。

“老实说,我在贝尔森面前也有同样感受。虽说他从没夺走我的思想,但……你知道我的教名不是贾里德吗?”

“不知道。等等,确实是这样,你信中落款的首字母是D。”

“对,是唐纳德·邓恩。初次和贝尔森见面时,他称呼我为贾里德。我猜他弄混了我和另一位美国学生,瑞恩先生,我们俩身高相仿。但瑞恩的名字叫乔纳,不是贾里德,不过是拼写近似,所以这仅为猜测。贝尔森讨厌别人纠正他的错误,我便没有反对。”

从理查德的经验来看,这是典型的贝尔森风格。“可比盖蒂介绍你时也用了贾里德。”

“我不大介意。玫瑰即便不叫玫瑰,其芳香也如故[6],对吧?”邓恩笑道,“有不同的名字挺有趣的,如果你是个南海岸来的亡命徒,这下就没人追踪得到你的行迹了。”邓恩并未停下多做解释,继续道,“能讲讲你熬夜研究的成果吗?虽然我可能依然像昨天那样一知半解,但我好奇得要命。”

“不不不,正相反,你比我理解得更透彻。”理查德起身向书桌走去,“千真万确,你彻底推翻了我的思想,而你甚至不知情……”

“老天,真对不起。”

“别,拜托不要道歉……”理查德匆匆翻找桌上的纸张。何必整理归置呢?再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了,他满心懊悔,“稍等,就等一下……”

正当理查德分拣文稿时,莫法特夫人草草敲了两下门,端着茶盘走进来。她并未多言,只是离开前在邓恩的额头落下一记亲吻,没有理会理查德。不过理查德返回餐桌后,看到了两人份的美味茶点。有三明治、鸡肉冷盘、一碟奶油丰厚的康沃尔开花面包、香气四溢的香草蛋糕,还有一罐克劳福德饼干。

“天哪,她真的喜欢你。”理查德手持一沓笔记坐下,“你应该常来做客。对了,笔记在这儿。你提到说谎者悖论时,我就有了想法,然后你又讲起‘机械性错误’,简直……简直像在我脑海里投了颗炸弹。哎不对,这比喻太不恰当了。但你是对的,邓恩,确凿无疑。判定问题无解。”

“恐怕要麻烦你解释一遍。”邓恩说,“你说,我来倒茶。加奶油和糖?”

“清茶就好,谢谢。我以前从没思考过这个方向,难以置信,它就蕴含在希尔伯特和康托尔的思想里啊。可你提到了机械性的错误,好比你累了,即使简单的算术也能犯错。要是计算过程的确是机械性的呢?要是用一个机器就能完成计算,而它永远不知疲累呢?”

邓恩将倒满的茶杯推到理查德面前,开始朝自己那杯里添加辅料。“机器……帕斯卡不是研制出了一种算术机吗?”

“是啊。老天,他那台机器是给会计使的,你自然听说过。”理查德笑道,在纸角涂写了一番,“我正是这个意思,但那种机器……限制重重,你明白吗?它们只能用来做特定的运算,而且需要人工操作才能运行。想打算盘就必须挪动珠子,想用帕斯卡算术机,就得手动拨轮。如果把我之前提到的算法想象成一台——一台机器,它或许会有点像打字机,或者证券报价机。因为要用到一条无穷无尽的纸带,来做我们的思维实验。这条纸带类似学生的算术本,会被分割成一个个方块。”理查德为了凝神思考,已经反复画过无数遍草图——一只毫无特点的盒子,上面塞着分割成方块的纸张。这会儿,他又为邓恩画了一次。

“机器可以顺着纸带左右移动。”他聚精会神地解释,甚至没留意邓恩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它能在方块里写下或者抹除符号,还能……还能通过扫描和识别,读取这些符号。具体原理有待考虑,但那不重要,我们要做的不是制造,而是构想。然后,我们要对机器进行配置,分配一系列指令,比如‘遇到空格,就向右移动’,或者‘遇到有内容的格子,就向——’我列了张表来着,你看……”

邓恩已将椅子搬到了桌对面,坐到理查德身边,和他并肩浏览笔记。一张纸岌岌可危,差点掉进黄油里,于是邓恩将纸张理顺,整齐地摞到一处,搁在自己大腿上。“所以表里都是些逻辑学里的判断语句。”片刻后,邓恩说道。

“对,是的。任何类型的表格、任何配置都可以,语句可长可短可嵌套。行为表无法决定机器本身,但可以确定它的功能。所有机器都需要能读取、打印、左右移动,并且根据行为表运行。”

“听起来的确不错。”邓恩说,“但这和希尔伯特的问题有哪些关系呢?”

理查德处于亢奋之中,一只手不自觉微微抽动了一下。“如果我能解释清楚,你一定会非常感兴趣的,它简直——别人都说数学无聊透顶,可这个概念会让人心潮澎湃,反正对我来说是如此,或许他们……不这么认为,谁知道呢。所以,我们可以为一台机器编写好行为表,机器遵守其中的规则运行,就能告诉我们一个数字是否属于质数,诸如此类。这不难想象,对吧?可我们没办法给判定问题编写行为表,那太复杂了。不过这个问题存在一个后门,也正因如此,我才判断出了希尔伯特是错误的。”

邓恩伸手从他原先的位置上拿起茶杯,纤长的指头握住杯身取暖,“什么后门?”

“如果利用这个机器计算圆周率,会是什么情况?猜猜看。”

“你说过纸带是无穷的,所以应该会无休止地打印圆周率的数字吧。”

“完全正确。机器不会停摆,不过若非如此,矛盾也就不存在了。它会始终遵循规则,不停地打印数字,整个过程也清晰明确。现实生活中没有无穷纸带,但这只是唯一的难题。所以我们可以说,圆周率是一个可计算的数字。”

“明白了。”

“假设我们想按从简单到复杂的顺序,排列所有使用过的行为表。这是天方夜谭,因为永远达不到尽头,可长生不老的人利用一张无穷无尽的纸,就能办到这一点。所以3的平方根可能是列表的第678项,圆周率的对数更是能排到几百页之后去。邓恩,我真的止不住这套苏格拉底式的废话了,相信我。”

邓恩笑道:“我相信你,亨德里克斯,继续说吧。”

“好。五十年前,康托尔已经留下一个小礼物,他做了件和行为表列表相似的事,排列有理数。这里的有理数是1到0之间的所有分数,称为无限小数。像这样。”理查德翻阅手里的笔记,最终从邓恩那一沓里找到了。“在这儿,它就长这样子。注意我标了下划线的数字。”

.50000000000000000…

.33333333333333333…

.25000000000000000…

.66666666666666666…

.20000000000000000…

.16666666666666666…

.40000000000000000…

.75000000000000000…

.14285714285714285…

.60000000000000000…

.12500000000000000…

.28571428571428571…

.80000000000000000…

.11111111111111111…

理查德提取带有下划线的数字,单独写成一串:

.53060600200401...

“现在,要是挨个改动数字,每个数加一会怎样呢?当然,如果是9就要变成0。”

.64171711311512...

“这个数字。”理查德用钢笔点了点,“不可能出现在列表里,它不同于第一个有理数的第一个小数位,也不同于第二个有理数的第二个小数位,以此类推。它不属于有理数列表的范畴,所以,一定是无理数。事实上这其中还隐藏着另一层的奇异性,但……算了,不重要。无理数我们都了解,毕达哥拉斯也清楚,可那不是康托尔的重点。康托尔想表达的是,不可能用一个列表列出所有实数,无限小数是没有穷尽的,每当你想用表格列出它们,总能借刚刚那个对角线的方式定义另一个漏掉的无限小数。”

理查德觉得自己妙语连珠,当然,邓恩并没有被逗笑。意料之中的事,他并未放在心上。

邓恩眉头紧锁,低头观察数字表,指尖缓慢地在纸张上方移动。他们眼下亲密无间,膝盖挨在一起,理查德嗅得到剃须皂和香水的香气,还有薰衣草的淡雅,浆洗过的棉布,羊毛,以及一丝烟草辛辣。层层味道之下,是邓恩身体的温暖,是他洁净皮肤的清新气息,是发丝间的一缕蜂蜡甜蜜。它们若有似无,又真实存在。

“原来这就是无穷。”邓恩慢慢地勾起一记笑容,双眼闪着光亮。“每个数字都能排列到列表上,但总有空间容纳新的进来。”

“是的。”理查德的心脏愈发鼓噪,愉悦满溢,“发现了吗,你之前说得对,这太过工整了。有理数带来了无理,可计算数孕育了不可计算。数学问题确实不存在绝对的解决方法,也不可能存在。我们找到了一个例子证明这一点,我们成功了。不可计算数是一个无解问题。”

“那你的机器为什么不能做前面说到的工作呢?把康托尔的对角线证明设定进去不行吗?”

理查德颔首,再次提笔,“我也考虑过,那么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次的证明更为复杂,不再局限于设想虚构的机器,查看表格,而是包含了货真价实的数学运算。每当邓恩疑惑不解或错过了细节,不擅言辞解释的理查德必得将某些步骤重复几遍。幸好,他们最后到达了终点。

“……任何一台机器都可能陷入循环之中,一无所获,我们也无从得知到底是否会得出结果。”理查德说道。他恍然从桌上的笔记堆里抬起头,发现房间笼着暗沉光线,窗外已近黄昏,炉火几乎燃烧殆尽,余下黑色的灰烬。“现在什么时间了?”

邓恩看了眼表,“六时二刻。”

“噢,这可真是……花了好久。抱歉。”

“别道歉,亨德里克斯。”邓恩将手表放回马甲口袋中,“我被你征服了,就像奥德修斯被塞壬的歌声迷惑,我能听你讲上一整晚。我不知该怎么……你说这个发现与我有关,真是太抬举我了。我们在聊天时你恰好想到了这一点,一切都是巧合罢了。当然,我很受宠若惊,但——”

“没有。不过——”理查德顿住,搜刮措辞,“你能迅速理解问题的某些方面,真的。哲学家称之为‘前哲学直觉’,在数学领域,我们把这叫做‘稚拙’。并不含贬义,稚拙数学[7]非常实用,它是合理的。”

邓恩的笑意中藏着丝伤感,不过他那双眼瞳中总是自然流露出哀伤的情绪。“听起来不错,我一般情况下都还算成熟。”

理查德不知作何回应,便缄默不语。炉火逐渐微弱,室内阴冷下来,街边煤气路灯的微光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投射出黯淡的方格影子。他身旁的邓恩却是温热的,有那么一瞬间,理查德想靠坐到他的腿上。

然而他得说些什么,变换掉话题。

“真不敢相信我把你留了这么久,连饭都没吃。”他拉开椅子,突兀起身去重新点燃壁炉。“我请莫法特夫人再送一壶茶上来?还是我们——要是你想出去吃——”

“我时间很充裕。”邓恩笑道,他返回原先的位置上,“再添壶茶吧,我有些着迷。刚来英格兰时,我觉得这儿的茶像脏水,但现在喝起来很顺口了。我叔叔曾经说过,人能适应一切。”

他们拜托莫法特夫人又煮了壶茶,这一回没有置之不理,放任它冷掉。理查德将三明治放到壁炉旁加热,结果被房东家行踪飘忽的猫咪波吉盯上,叼走了一尾沙丁鱼。先前一直在谈他的研究,这会儿理查德和邓恩聊起了美国,金本位,还有德国和赔款。

他莫名地愉快而安定。尽管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没理由焦虑不安。是他的思想,他的思想很安全,它入了邓恩的耳朵,其论据也已深深植根在理查德的脑海中。即便理查德遭遇不测,它依然不会消亡。

宵禁前一个钟头,邓恩终于动身告辞。他本以为日落前就能回到住所,所以没有穿外袍。这是中世纪遗留下来的愚蠢规定,可确有监督员在街上巡逻,向衣着不合规的人收缴罚款。于是理查德将自己的帽子和外袍借给他。

“明天我找你取,或者你挑个方便的时间。”

“就明天吧,你还用得上呢。下午三时我室友不在。”

“可以,我没问题。你住在——噢对,我与你通过信,知道你的住址。”

“阿尔比恩街。”他们已走到门口,理查德的外袍穿在邓恩身上短了一截,被夜风吹起,如同旗帜猎猎作响。“那好,明天见,亨德里克斯。代我向莫法特夫人问好。晚安。”

“晚安,邓恩。”

理查德合上大门,回到楼上的房间。恶魔般萦绕心头的想法终于得到了满足和释放,他如今得以轻松入睡了。“邓恩能够证明。”他在准备就寝时一遍遍地低声安抚自己,似在祈祷。关掉台灯的一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幻想着邓恩坐在咫尺之隔,手探进裤子中,握住了自己的阴茎。若真有如此美好的人愿意触碰你,那该是何等滋味。

Notes:

[1] 阿纳斯塔西娅·罗曼诺夫:Anastasia Romanov,俄罗斯帝国女大公,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女儿,1918年被布尔什维克秘密警察处决。但起初有关她逃过暗杀的消息甚嚣尘上,并有多名女子分别宣称自己为幸存的阿纳斯塔西娅。
[2] 文中提到的拓扑学问题即四色问题,于1976年得到数学家凯尼斯·阿佩尔和沃夫冈·哈肯的证明,成为四色定理。
[3] 说谎者悖论:由欧布里德提出,“如果某人说自己正在说谎,那么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4] 别动我的圆:Noli turbare circulos meos,据说为阿基米德的遗言。占领叙古拉后,罗马士兵欲带走阿基米德,正在沙子上演算数学问题的阿基米德回以这句话,被恼羞成怒的士兵当场刺杀。
[5] 室友:原文使用的是roommate和flatmate,分别为美式和英式英语对“室友”的叫法。中文借用了近义词处理。
[6] 玫瑰即便不叫玫瑰,其芳香也如故: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台词。
[7] 稚拙:naive mathematics,没有搜索到中文对等语,译者硬造的译名。英文等同于informal mathematics,非正式数学,即日常或是土著/古人使用的数学,区别于正式严谨、遵守给定公理语句的现代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