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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田实的工作不需要坐班，但编辑部也有他一张办公桌。借用文字处理机的时候那就是他的去处。那还是纸媒的黄金年代，编辑部的灯会亮到很晚，就算末班车时间过了也不灭，但原田实总是走得早。记者的工作底薪不高，以稿费为主，编辑经常劝他多写写，因为"矶井老师的稿子好用"，但只能得到原田实的婉拒。
"我还要去接孩子，老婆工作又忙。"
"尊夫人是女强人吧？真好，我也想找个富家千金少奋斗十年……"编辑的笑带着暧昧。
那还是女性不做家庭主妇会被人侧目的年代。原田实庆幸，自己是时间相对自由的工作，跟大多数同事也无需发生过多联系，免除了大部分异样目光。
其实原田实不叫原田实，叫矶井实。但编辑部从婚前就开始叫他笔名，至高天的人又跟着初鸟创叫他原田先生，他时常觉得，婚后改了这个姓也没多大意义。
幼儿园放学早，一群主妇热热闹闹地在门口攀谈，有的人还推着婴儿车。原田实若无其事地与主妇拉开距离，小心地站在角落里。丽慈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出门就能一眼看到爸爸的位置。放学前的校门口算是个小小的社交场所，主妇堆里混进一个男人，一开始周围的目光是好奇和羡慕，再后来就多了一些窃窃私语。一边抱怨家里的老公不顶事，一边又要对独自来接孩子的男人侧目，原田实时常困惑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丽慈照例精神地跑出来径直撞到爸爸身上，原田摸摸他的头，牵着他向车子走去。曾经宇津木提要求的时候他只能打哈哈糊弄过去，真存起钱来付房贷车贷居然没有想象中难。但存钱的时候不会想到，这车子从没一家四口一起坐上去过。
“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原田握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问。
“树叶拼贴画。我拼得可好啦。”
“好啊，回家给爸爸看看。”
“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我也想给妈妈看看。”丽慈小心翼翼地问。原田知道他是刻意不提哥哥。大人总是不由自主地低估小孩子的敏感程度，事实上他们什么都懂。
“妈妈工作忙，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咱们回去早点睡吧。”
原田条件反射地搪塞一句。丽慈不太信服地点点头。
他试过尽量不让丽慈听到争执的声音，后来他渐渐明白这是无谓的努力。小时候他曾经想过，如果父母亲的关系这么糟糕，那么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要结婚，又为什么把他生下来，后来他才知道，很少有人在和深爱的人结婚时就预料得到自己不会得到幸福，三十多岁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个道理。
推开家门的时候晴己正在房间里看电视。看到原田和丽慈回家，难得在家的晴己立刻关了电视要回房间去，但丽慈跑过去拉住他。原田叹了口气，在心底盘算如何把丽慈不着痕迹地支开。
自从得知晴己身体的事，原田就开始刻意疏远他。这不是为了孩子好，不如说全然是出于他自己的自私。如果分别无可避免，至少他不愿承受更多的痛苦。抱着这样的想法，来会对他失望也是理所当然。他知道这样的自己有多差劲，也从没祈求过谁的原谅，可是丽慈和他不一样。让这么温柔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接受失去哥哥的痛苦，未免太残酷了。所以虽然知道是多管闲事，他还是会想办法减少兄弟二人的相处时间。
"不是说要给爸爸看树叶贴画吗？"原田说。平时丽慈懂事，只要原田这么说了就会乖乖回到他身边，但今天的丽慈好像格外有主见。
"之后再给爸爸看！"
"那要是爸爸现在就想看呢？"
“爸爸不是还有工作吗？等做完再说吧。”丽慈一针见血地说。这点真的很像他妈妈。
原田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丽慈推进书房。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坚持。
原田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想，丽慈长大以后会不会怨恨父母把他生下来的决定。这几乎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之一，虽然他自己也曾经这么想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晴己比较让他有安全感，因为那孩子并没有长大的机会。
就算按下纷乱的思绪，书房里也能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原田静不下心来工作。更何况昨天也赶稿到很晚，拿起笔不久，原田就开始和困意作斗争。朦胧间他听见丽慈的声音：“爸爸是爸爸真是太好了。”啊，这是做梦，他脑海中的某处清醒地想道。因为如果不是梦的话，不可能会如此符合他的希望。
醒来时他发现书桌上摆着千纸鹤，还有一张贺卡，上面有工整的字迹写着爸爸生日快乐，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落款：丽慈和哥哥。
原田这才明白他们在忙碌些什么，以及晴己早早回家在这里等着丽慈的理由。他不喜欢自己的生日，这些年也没什么人能替他庆祝生日，所以几乎忘了这个日子。
原田的字不好看，他父亲的字也没好到哪去。拈起贺卡仔细端详着那字迹，原田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宇津木扶着晴己的手练字的画面，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他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决定把贺卡找个地方放起来，伸手拾起桌上倒放的相框，取出里面的照片。里面的人没有一个不在笑，来化着不习惯的妆，原田实穿着不合身的礼服，站着不动的时候还好，抬起手的时候袖子就显得太短了。但是当时没有人在乎这些，在即将来临的新生活面前，这些都不过是细枝末节。
原田花了全身的力气，把照片倒扣过去，但还是小心翼翼把它塞进相框的夹层，仿佛有一天还能让它重见天日似的。当初的决定，就算是现在也从没有后悔过，可是谁又能知道，那摆脱孤独的权宜之计，竟在日后为他带来最深重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