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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摸上电灯开关,弓下腰,打算从后厨边上储物的空档里挪出吉他的配件和麦克风架。
“唉,柾国啊,今年的台风预警来了,说是从后天开始,要大风大雨好几天。”
被叫到的人抱着家伙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看到金硕珍站在店堂间叉着腰,朝天花板角落的电视机方向努了努嘴。田柾国用手臂抬了下帽檐,气象预报的模拟画面上,的确有一朵棉白色的旋风标记在地图上闪着,正从大洋接近浅绿色形状的边沿。
“那几天我准备看情况开门,你也别来了,骑车太危险了。”
金硕珍走向门口,支开了塑料片门帘,探身出去,怪怨起天气对生意似有似无的影响。田柾国背上靠着圆凳的吉他,穿过正好被撑开的帘子往外走。
“还有,你走的时候要是剩下腊味和小菜,我帮你装起来,记得带走啊。”金硕珍拍拍他,狡黠一笑后钻了回去,继续招呼几个零散的食客。
海港城市的夏,田柾国一脱离冷气,就是直逼人的一阵狂热,艳阳落山也未见得有晚凉,只有在台风季前后多少能退散一些。
三年前,他初到这里时正是酷夏的入学期,终归不太习惯。他家乡在中部,不大不小的城市,只剩下历史上的一点来头,温度总是很匀和,从没有台风。以前阿辻就说过他的个性也像老家的天,偶尔让人感觉有点索然,“缺乏主唱的激荡”。
田柾国组好麦克风和支架,接好音箱,夹上调音器,望了望天。
成片的暗云走得极快,几乎网住了全部的天色,下方榉树的尖端散乱地游移着。这样不至于强烈到伤人的台风田柾国一直挺喜欢,蒸灼的空气流动起来,缓和了在空调下吹得紧张的皮肤。现在他站在小东湖边,似乎能闻到风里卷染着的,被夏阳蒸腾了的湖水的潮气。
他按着琴把,右手拨下弦开始调音,鼻息带出很轻的一声喟叹,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
不忙的时候,他每星期有两三个晚上都会到金硕珍的大排档附近唱歌,从市西郊的大学城,专程到反方向的市东区。当初他寻找地方,就计划远离生活居住的学校,避免可能的闲言碎语。
因为他只想安心地唱,唱自己写的,没能够讲出去的。
还没上大学,他就知道市里的东湖是好去处,最早打算选那里的湖滨公园。那天,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扫了眼导航,骑上车转悠,最后绕到了湖的一头。
临湖的是一条光灿灿的美食街,美了心情的食客,很自然地吸纳了音乐,他甚至怀疑自己顺利得过于轻易。
多来了几次,放松不少,有天田柾国在收东西,一个兜着围裙的找上来闲聊。对方听后大笑,指正眼前的是小东湖,虽然地图上看着和大东湖连在一块,都叫东湖,可当地人其实是把它们区别开的。这年轻人还没缓过笑劲,拉着田柾国,指住远处湖上模糊的一条长影讲,那座桥你看见没?过去是大东湖,以南的我们这里全不是了。
田柾国其实没有什么失落的意思,实际上他认为有地方让唱就可以了,就怕被治安撵走了,何况大小都有个湖不是。
对方倒像是有很大的遗憾,好说歹说留田柾国吃喝了一顿,还要把错过末班地铁的他送回学校附近。
田柾国有点大舌头了,看他拉下卷帘门,才反应过来这位嘻嘻哈哈的,就是他们把凳子都坐热了的珍味大排档的老板。就这样,他们算认识了。
熟悉以后,田柾国把设备之类的寄放在金硕珍店里,每次先取了,再安在附近某处演唱,的确是方便了许多。金硕珍常对客人调侃,说他是我们排挡的专业驻场歌手,他也并不在意。
相处久了,田柾国觉得金硕珍和自己很不一样,他是个特别有劲的人。平时不太拘小节,和人开玩笑总能打在点上,偶尔会毛躁躁出些小乱子,不过一有事,就是一位沉着可靠的长辈,虽然他们的年纪并不相差太多。
比如一到夏天,田柾国因为骑自行车,T恤洇湿了大半,金硕珍就急急按下他蓄茶水,数落着年轻人就是他妈太躁,一边在他手边砸下一碗绿豆汤。其实金硕珍不知道他骑得一点不急,只是这里的夏天太燠热了,而他又易多汗。即使这样,田柾国想金硕珍做的也总是好事。
田柾国坐着舀绿豆,撇开百合,后颈被门梁上的空调吹得冷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像金硕珍这样的人,是不是阿辻就会中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