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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舒服吗,小龙?”
郑云龙在朦朦胧胧、摇摇晃晃的海上温床里回头,骑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正栖息在自身后窗外环抱而进的瑰丽火烧云晚霞中,所有滚烫炽热的温度通通汇聚于他眼底欲望翻滚的中心。
“舒、舒服……”是一种由生长痛、汗液黏、下体热、尿意痒混合交织而成的舒服。
“那射给哥哥好不好?”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男人将藏在圆润曲线和下垂眼尾褶皱里的温柔一并撞进缠绵在腹股沟下的年轻肉体里,撞出一串黏腻而破碎的呻吟,他在呻吟中紧紧搂住郑云龙:“射给我,小龙。”
“啊……啊……”这既像是真的,又像是梦——被情欲折磨得头晕目眩是真,被男人低哑声线影子背后的记忆潮水淹没是梦。半梦半醒,亦假亦真,郑云龙只能用嘴唇和舌头紧抓住颠簸中的那个名字:“嘎子……啊……”
阿云嘎笑了。“真乖。”他将郑云龙翻过来,把掌心中新鲜出炉的精液当着他的面悉数舔进口中,埋在郑云龙体内的阴茎还浅浅缓缓地跟随着前后耸动的腰臀操弄。他看起来成熟得可口,又淫荡得可怕,且还带着衣冠楚楚时的纯情,郑云龙快要给他搞疯了。
“嘎子……”
对郑云龙来说,阿云嘎便是他年少时代做过的一场最漫长的春梦。
***
11岁的郑云龙在生日过后的头天被天花板上叮叮咚咚的噪音强行拽出云雾重重的肉浪梦境,伴随欲裂头痛的是趴伏在两腿间尴尬的潮湿,以及厚重窗帘缝里透进的大好明媚,两者共同见证了少年一夜之间突飞猛进的成长。
“还不起来!看看都几点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郑云龙在郑妈妈破门而入之前机智地选择将自己缩进瑟瑟发抖的空调被中。紧接着——
“小兔崽子又藏什么东西呢?”班级成绩吊车尾的傻儿子让郑妈妈很是头疼,以往无数次斗智斗勇的突然袭击已经让这位家长充分掌握自家儿子在心虚时各种微动作微表情的法典大全,上来就去扯郑云龙抓得死死的被子。势不均力不敌的拉扯战在几秒之后就分出胜负,郑云龙阵地彻底失守,大发雷霆:“你好烦啊!为什么不敲门就进来?老师说了要互相尊重!”
“老师还说要好好学习不懂就问,怎么没见你记这么清楚?”郑妈妈光是瞥一眼就知道郑云龙在犯什么病,慷慨地还与对方遮羞布:“快起来!裤子床单自己换!”
郑家在又一次热闹的骂骂咧咧中开启了新的一天。
这一天,郑云龙在早上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梦遗,又在黄昏时分迎来了人生春梦的起点。
一个年轻人在新闻联播的片尾曲中敲开了他家的门。
“您好。”一把清亮疏朗的男高音隐在楼道的昏暗和郑妈妈苗条的身影里,过分的高个子在打完招呼的下一秒就被坐在客厅的郑云龙尽收眼底:“你好。”门外的人对他弯起了眉眼。
郑云龙嘴里还叼着根冰棍,傻傻望着他。
“你好。”这个人或许严谨礼貌得过分,一连问了三次好:“我是今天才搬到您家楼上的租户,抱歉早上太吵了,这是一点小意思,麻烦您收下。”
郑云龙听到窸窸窣窣的塑料摩擦声,是楼下定时摆水果摊的阿姨家眼熟的包装袋。
“哎呀,太客气了!”郑妈妈草草在围裙上擦掉手上待干的水,双手接过:“请问你这是?”
“啊,抱歉。”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掏出什么东西递过去:“我叫阿云嘎,这是我的学生证,额,是这样的,我看您家里有孩子......”
郑妈妈适时提他的犹豫解围:“臭宝,快过来,快来见见T大的大哥哥!”见郑云龙没动,她板起脸催促道:“皮痒了是不是?成天抱着冰棍啃能啃进大学啊?”
不仅在陌生人面前叫自己拿不上台面的小名,还把自己形容得一无是处,郑云龙迫于威严,百般不情愿地趿拉着拖鞋拖行至门边,一抬头,差点因极端的身高差给挤背过气。
“快介绍自己。”郑妈妈在他背上猛敲战鼓。
郑云龙往前几乎扑进陌生人的怀里。“郑云龙。”他嘟囔着。
“你好呀,郑云龙同学。”陌生人拉起他黏糊糊的右手摇了摇,弯腰送上自己的一双下垂美目和瘦削的面部轮廓:“我叫阿云嘎。郑云龙同学读几年级呀?”
郑云龙马虎地摊开五指,又收获郑妈妈一记爆栗。
“哎呀哎呀,哈哈,没事没事。”阿云嘎伸手护住郑云龙毛燥燥的头部,好脾气地用浑身清香而温和的气味包住后者。“你有点怕生是不是?没事,其实我也一样。”他认真地说,随即起身面对郑妈妈:“是这样的姐姐,因为我还在读研一,然后房子也才租,之前一直有干家教的外快,有些这方面的经验,像是小学辅导什么还是可以的,您看——”
“这可太好了!”郑妈妈欣慰,急忙抓住这把年轻英俊的救命稻草:“这熊孩子成绩实在埋汰,特别是英语,一窍不通!数学嘛他爸爸可以给辅导辅导,英语就他这基础,跟着低年级的一起学又怕被人笑话。但我看你是艺术专业的,会不会为难?”
“啊,这个,”阿云嘎呵呵笑,春风一样沁人心脾,“前年我做过出国申读的准备,所以还是没问题的。”
“那正好。”
确实正正好,半小时后郑妈就跟阿云嘎敲定了家教日程,两位雷厉风行的中青两代一拍即合,几下子就也将小郑可贵的暑假时光分割得四分五裂,可怜唯一在场的主角全程只能当个有舌头无发言实权的哑巴,眼瞅着自己一头坠入遥遥无尽头的ABC大西洋中。
说好的互相尊重呢?小郑气哼哼,转头就蔫头搭脑地趴在书桌上,老老实实在作业本上鬼画符。便宜得来的英语家教嘎嘎小老师已经在每个周末中午扣响他家防盗门接近一个月足时间,郑云龙那口带青岛味的塑料口语也已被纠正得七七八八,就是一手烂字仍然坚挺伫立在墨迹中,合着糟糕的阅读理解与写作,将午后的昏昏欲睡搅弄成一团诡谲多变的炎夏风云。
“小龙,你妈妈在看着呢。”阿云嘎凑到他耳边小声打报告。
郑云龙耷拉着眼睛,软塌塌地正了正身子,随即在小老师忍笑的表情中明白自己被骗了。
“好玩吗?好玩吗?”郑云龙复又气哼哼,端起人小鬼大的领导架子:“你无不无聊啊阿云嘎,我思路都被你打没了!”说着把笔一撂,彻底摊成咸鱼:“不写了!我要休息!”看到阿云嘎逐渐收拢的笑容,他又心虚地补充:“报告!我想申请提前使用劳逸结合权利,好不好?”
平心而论,阿云嘎是一个很温柔很有耐心的老师,跟学校里凶神恶煞的中年老师们相比,前者简直是打着灯都找不到的神仙,但这样就更助长了郑云龙见风使舵的调皮性子,摸透阿云嘎吃软不吃硬的个性后,他隔三差五就借着自个儿那我见犹怜的外形优势可着劲儿冲对方撒娇,每每打得阿云嘎措手不及。
“哎,小龙啊。”阿云嘎同样也在屡战屡败中吸取了装可怜的宝贵经验,此刻抛开身份年龄差距,双手小狗似地搭在桌沿,耷拉下亮晶晶的下垂眼:“你妈妈说了,要是开学测验你没进班级前20,我就立马走人......你说我们每天上下楼,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多尴尬啊,要真这样,那我到时候只能搬走了。你难道想我搬走吗?”
小小郑云龙在长期和郑妈对阵的战役中早已将后者列为头号天敌,听到这番帝国主义打压难民的控诉,即刻将阿云嘎拉入战友队伍,大义凌然地拍胸脯,颇有桃园结义的豪气:“放心,有龙哥在,我妈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阿云嘎喜笑颜开,竖起大拇指:“龙哥真君子,小弟甘拜下风!”他将笔双手奉上,虔诚道:“那龙哥就赶紧让小弟瞧瞧您对敌的政策为何?小弟都等不及了!”
等郑云龙在阿云嘎设下的圈套里吭哧吭哧写完一章节习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的时候,公敌郑妈妈早已端着果盘潜伏进卧室,跟叛徒阿云嘎聊得火热朝天。
这下郑云龙不止气哼哼,完全晋升为河豚,可惜无人在意他身上无处释放的毒素。
少年还不识愁滋味,却已经让阿云嘎在自己心底占据一席地位,往后这片天地会如何在胸中掀起难以言喻的惊天骇浪,对于11岁的郑云龙来说,还完全是个未知数。
但长于独身子女之家的小小孩知道自己放在这位大13岁的小老师身上的感情名为何物。阿云嘎满足他对假定长兄的所有幻想,温和,幽默,亲近,即使在炎炎夏日也从一而终的清爽芬芳,各种浅色的短袖短裤自带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又被若隐若现在阳光穿射下的朦胧身形铺上淡淡的人味,神秘又引人神往。就是瘦,太瘦,显得不合言行举止的锋利,像一把绵里藏刀的武器,就算笑得再开心,仍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余地。
就像引线被暂时掌握在手中的一只风筝,徜徉于万里晴空中,却会在风吹雨打降临的瞬时脱离掌控,漂泊到视线再也寻不到的远方。
及至开学首堂测验,郑云龙完美兑现君子一言,将将踩上20名的生死线,成绩一出,举家欢腾,被兴奋冲击得飘飘然的小郑在庆祝之余不忘腾出精力,频频望向兀自沉默的大门,期待在任意的下一秒那个人就会像平常一样将其敲开,把可以涵盖整个世界的温暖送抵他怀中。
“宝,看什么呢?”郑妈妈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为什么老师没来?”郑云龙此时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心事,逢疑便问:“他不知道吗?”
郑妈妈笑得狡黠:“还得他天天围着你转啊,人家有自己的事情。”
郑云龙不依不饶:“啥事儿啊?”能比我挽救他于万一还重要吗?
“你个臭小子,问那么清楚干嘛。”郑妈妈去扯郑云龙肉肉的脸蛋:“这是别人的私事,刨根问底不礼貌了。”
能有什么私事,搞得这么神神秘秘。郑云龙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疑问,一下就不开心了。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等到又一周末,阿云嘎提着一把吉他出现在他面前时,郑云龙早就把之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是什么?”郑云龙欣喜道。
“我的朋友呀,等会儿它要给你送个礼物哟。”阿云嘎一边说一边将他带到卧室,让他坐到自己对面:“我和它都要谢谢你呀,要不是你这次兑现了承诺,我俩都要被扫地出门了。”
郑云龙骄傲地挺起小胸膛,一双猫眼笑眯成狐狸眼。
“想听什么?”阿云嘎弯腰调音的时候顺嘴问到,琴弦在他手下荡漾出震颤的音符,将藏在他衣领口的一枚吊坠勾进郑云龙的眼中。
那上面串着两幅配饰,银色的指环坠在一枚灰白斑驳的闪电图案尾端悠悠荡着秋千,日光灯下闪烁的银光正和郑云龙这位不速之客面面相觑。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指尖无意套进那个小小的圆环中,刚想要抽出,就被阿云嘎向后微避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解脱了。
郑云龙有些茫然的失落。
“这是什么?”他淡淡问道。
阿云嘎自然地将吊坠收回衣领,浅笑道:“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说完,他不知为何沉默不语,本来放在五弦的手伸进领口,将东西重新掏出来:“过来看。”
郑云龙轻轻抚摸闪电图案上崎岖而饱满的奇妙纹路。“这是什么?”他在这一天第三次问出同样的四个字,对象却都不一样。
“是我。”阿云嘎说:“我的名字,在汉语中的意思叫闪电。”他将自己名字的实图举到灯光聚焦点,叫郑云龙好好看清上面被岁月镀层的象牙白:“这是我大哥小时候用一颗狼牙替我磨成的,我是在草原长大的。”
“你遇到过狼吗?”郑云龙对处在自己知识盲区的领域傻傻发问。
阿云嘎笑了:“没有。都说是我大哥了。”他刮了刮郑云龙的鼻梁,异常温柔地解释道:“草原狼是我们蒙古族的信仰,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可怕。”
郑云龙红了脸,转移视线:“这个呢?”他指着下面的银戒。
“这个,”阿云嘎说着,将自己的无名指穿进圆环中,套在指尾的戒指瞬时闪耀出神圣的光芒,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魅力起来,“你再看看呢?”
郑云龙呆了半晌,闷闷道:“你......你结婚了吗?”
阿云嘎慢慢收敛笑意,收回所有故事。“猜对了一半,马上就要结了。”
郑云龙还想问什么,被阿云嘎打断。“好了好了,坐回去,上课了。”他掩饰般拨弄出一串和弦,很快就打消了郑云龙心头的疑云。
他唱了一首郑云龙没听过的歌,不是来自家乡的音乐,而是一纸婉转忧伤的沙哑情书。他唱歌时,夏日温吞的晚风撩开素白的窗帘,用被歌声送进的橙光晚霞将他隔离在遥远的异世界中,郑云龙伸手去抓这透明的结界,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触觉。
“好听吗?”阿云嘎的眸色沉得仿若深夜寂静的大海。
郑云龙点点头。“这是什么歌?”他问。
阿云嘎笑笑,没回答他,开口是另外的话题:“小龙,”他轻轻将吉他平放在身侧,回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可能过不久就要走了。”
“为什么?”郑云龙仿佛遭到晴天霹雳,站起身惊惶道:“我,我这次考到前20了呀!”
“不是你的问题。”阿云嘎摇摇头:“是我个人的原因,刚刚跟你说过,我马上要结婚了,结婚了,就得去和家人住在一起了。”
郑云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一大截,空落落没个着落:“那、那这里怎么办?”
阿云嘎仰头望着他,这是郑云龙第一次以俯视的角度去描摹他的轮廓,他的神色,还有他身上如影随形的流浪感,但他体会不到这么深刻,只觉得风筝的引线快要脱手了,急得小小主人眼圈发热。“这里就会租给别人了,小龙。”啪,他听见风筝断线了。
他的眼泪也像断线的珠子落下来,落到他的嘴里,他的手背上,他裸露的脚趾间,还有阿云嘎一如往常清香的怀抱中。
“别哭了。”阿云嘎抚着他的头发,说话间的震颤揪紧郑云龙本就疼痛的心脏:“我还是T大的学生啊,离你家又不远,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来。我电话你有的吧?”
“Y、Yo、有......”郑云龙打起了哭嗝。
阿云嘎蹲下身,拨开他汗津津的额发,头抵头,望进他大雨滂沱的双眼:“想我就打给我,好吗?”他用脸贴住郑云龙的脸,轻声在他耳边哄道:“小龙要乖,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以后考上好大学了,哥哥把吉他送给你,好不好?”
这一等便是6年,两个月后,阿云嘎搬走,他离开的那晚,郑云龙第一次在梦中梦到那首不知名的情歌,那把清亮的嗓子成为引领他蹒跚敲开青春大门的唯一盲杖,催生了他年少初长的情思,和他懵懵懂懂的情欲,如果11岁的郑云龙尚且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而到14岁,15岁,16岁,到了每长大的一秒钟,每个相似并逐渐明晰的答案都争相蜂拥浮出水面,一步步推他去向风筝遗失的方向,仿佛用这不停奔跑的脚步,就能赶上那个人一样。
郑云龙在梦里追着他,等待他给自己一个最终的解答,渴望得来这场漫长春梦的终点。
或是能让他降落在自己逐步丰满的怀中。
(中)
“妈,做这么多菜干什么?吃不完又浪费。”
“臭小子,别动。”郑妈妈拍开郑云龙伸向饭桌中央那一大盘色香俱全的咸猪手,把人高马大的儿子提溜到一边:“做这么多干什么,你说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你高三最后的冲刺,你以为我想啊。”
坐在主席位的郑爸爸老神在在地抖了抖报纸,眼睛从斜挂在鼻梁上的眼镜上沿瞥向桌上:“嚯,可以嘛,平时都买不到的大闸蟹今儿咋自己送上门来了?”他饶有兴趣地用手指拨了拨绑得老老实实的肥美红砖块,给予最高赞扬:“瞧这新鲜的,啧啧啧,功力渐长啊。”
“我哪有那本事,是别人给我的。”
“谁啊?”郑家两父子异口同声道。
郑妈妈好笑地看着两人,在短暂停顿后卖起关子:“等会儿就知道了。哟,说起来,也快到了吧?“
话音未落,门铃就应景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郑云龙突然生出强烈的预感,左腿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随即又颤抖地后退到角落,整个人在延绵的蝉鸣中心慌发冷到不可控。
会是他吗?
时隔6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站位,郑妈妈又一次将从天而降的那个人迎进家门。这一次,无需任何介绍和言语,他就直直落进郑云龙的心底。
是他。
郑云龙耳边隐隐绰绰传来父母欣喜的喟叹,楼道内各家锅碗瓢盆的日常,窗台上小鸟振翅欲飞的扑腾,从少年时代贴来的温声细语,以及梦中想抓又抓不住的耳鬓厮磨,最终这所有的所有,全都归拢于从几米开外朝自己看过来的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中。
“小龙。”阿云嘎仍是那样笑得柔情,仿佛在几秒的对视中就已将郑云龙心里的时光穿梭机摸清。
他穿着白色的男士雪纺短袖衬衫,最上头的纽扣规规矩矩落于喉结的几寸下方,收起锋利的隔膜,将往日的疏离包裹成温泉的柔和送至郑云龙面前。郑云龙却难以承受这轻飘飘的温柔攻击,想逃又不想逃,愣在原地。
“郑云龙,还在发什么呆?赶紧过来招呼客人!”郑妈妈一把将他拽到阿云嘎面前。
他平视着对方,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字眼:“嘎子。”
“没大没小,嘎子是你叫的?”郑妈妈又在他后背猛锤战鼓。一切似乎都没变,只是他现在已强壮到不会再扑进对方怀里。
“小龙长高了。”阿云嘎用手在两人头上来回比划,欣慰道:“也变帅了。”
“来来,小嘎,别客气,姐姐今天这一桌子菜都是给你做的。”
阿云嘎坐到郑云龙身边,持续送来如沐春风的芳香和热度,桌下两人的大腿偶尔触碰,又被郑云龙拉逃到这心悸的距离外。他味同嚼蜡,目光和心脏同时漂泊在这出意外之外居无定所,急急想从11岁的郑云龙身上找到可以开启共同话题的开关。但6年的空白横亘在其中,唯独梦中的活色生香反复锤敲他的灵魂,将他所有注意力全聚焦到阿云嘎慢慢咀嚼的嘴上。
阿云嘎告诉郑爸郑妈自己是在前天搬到T大的教职工宿舍,目前正在学校里做辅导员,结婚后家庭,学业和后来工作上的事几乎排挤掉他所有的空闲时间,家教在那之后便再也没做过。年前自己买了辆车,有时会送被接到这边来的小侄子上下学,但自己一直没要孩子,被问到,就说之前是还没准备好,而现在也不需要了。
“为什么?”郑云龙突然问道。
他看到父母脸上有些许古怪神情,猜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阿云嘎自然地笑了笑,语气平和:“分居了,正准备办离婚手续什么的,所以我就搬出来了。”
“为什么?”郑云龙这次知道自己确实在问不该问的问题,但他忍不住。
“郑云龙。”郑爸爸在对面拍桌子。
阿云嘎摆摆手:“没事。”他转头笑盈盈地看郑云龙,仿佛透过大男孩羽翼渐丰的外表去看内里那个多年如一日的小小孩:“小龙从小就这样,没事的。不合适就分开了,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晚饭后,郑云龙送他回学校,如今已能和他肩并肩行走在温吞的沉默中,斗转星移也不过一瞬。临近终点,学校围栏框不住的郁郁葱葱将切割成网格的路灯光在地面铺开斑驳的影子海洋,波涛渐明渐暗中,身边传来机械碰撞的细小声响,然后一声长叹,白雾散开。
郑云龙转头,正好看到阿云嘎仰头吐出一缕烟,躲在暗影中的轮廓是如此捉摸不透。
“你胖了。”郑云龙站定,伸手抓住他的臂膀,手心掌握住字句间柔软的事实,在揉捏过程中化成一摊爱不释手的泉水:“还胖了不少。”
阿云嘎被他拉到近处,烟草味在两人间开出一朵旁人无法插足的结界之花,他笑了笑:“那不然呢?你都这么大了。”他用拿烟的那只手去摸郑云龙的脸,旋即被后者握住,完全覆盖在光滑年轻的皮肤上。
阿云嘎愣了愣,欲挣开即将被烟灰烧灼的手,被郑云龙先一步用另只手抽出烟,放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大口,随即弹掉。他看着这个一个月后就要踏入成人世界的男孩熟捻地吐出烟圈,表情变得不再天真,却始终有无法忽视的相似缠绵和脆弱:“我后来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了?”
他们的关系彻底断在郑云龙15岁生日那天,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在KTV被撺掇玩转数轮真心话大冒险的途中,忽然听到包厢内响起魂牵梦萦的旋律。他机械地抬头,看向大屏幕上明晃晃的四字歌名,胃部持续翻涌起作呕的海浪,十几秒后便在厕所隔间吐得昏天暗地,胸腹疼痛到无言以表,窒息铺天盖地,唯有手机里那个名字能够解救。他在电话里哭到形象尽失,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在这个思念和欲念交织的凌晨后,电话那头的沉默便持续到现在。
现在阿云嘎同样还是沉默。
郑云龙恶狠狠甩开他的手,立马又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扯向不容置疑的目的地。“带我回你那儿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几乎是恶劣地将阿云嘎推进宿舍里,年长13岁的男人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向前惯性冲了几步,还没完全平衡便撞进年轻人炽热的怀抱中。他现在已经宽阔到能够双手包裹住自己丰盈的身躯,同时也能够抵挡住并非心甘情愿的反抗。“放开......放开我,龙,小龙——”
“你看,你看。”郑云龙把自身后怀抱住的手臂伸到他面前,他的手机正躺在极富安全感的手掌中,屏幕上一封孤零零的录音文件执拗地缠着阿云嘎躲闪的目光。
“点开它,求求你。”郑云龙贴上他红透的耳朵,声音沙哑地祈祷着,蛊惑着。
阿云嘎颤抖着手指,点开了令他害怕的世界。
劣质的声波窸窸窣窣响起,夹杂一两个跳跃的和弦音,隔着屏幕阿云嘎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紧张无措。有吉他调音的声音,还有郑云龙的咳嗽声。
“他没有烟火绚丽,
也不像鸟儿会迁徙,
不过是放飞的风筝,怕你心痛才自由,
记忆的线索,在你手中——”
“——如果你能让他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
手机里的郑云龙,和身后抱着自己跟着歌曲摇晃的郑云龙叠声合唱,情绪浓稠到化不开,卷着阿云嘎坠入汹涌澎湃的情网中,那是一张由思念、欲念、等待、眼泪和疼痛编织了6年的情网,网住一只名为阿云嘎的风筝的枝枝蔓蔓,丝线反复环绕紧缚,拉他一齐入梦。
“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至少让他降落在你怀中......”最后的音节淹没消失在哽咽中,阿云嘎松了力,彻底陷下去。
“回来就别走了好不好?”
“龙……”阿云嘎想转身,郑云龙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要拒绝也别说。”他说。
阿云嘎叹着气,将他的手死掰下来,郑云龙绝望而不可置信地流着泪,不敢再去听他嘴里说出的一个字。
“小龙,你看、你看着我……”阿云嘎也固执地要求他和自己对视,对峙间肢体碰撞越发激烈,他脖颈间的纽扣被挣开几颗,遂露出隐于胸间的吊坠,只有一枚狼牙孤零零藏着,跟随呼吸浅浅鼓动。郑云龙愣了愣,随即上前去堵他的嘴唇。
“郑云龙!”阿云嘎暴力挣开他的桎梏,罕见地动了怒,气急之下竟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中,郑云龙明显感到左脸先是冻僵般的麻木,随即密密麻麻的痛痒迅速爬满整张脸,整个脑袋,再延绵不断地波及整个身体,和身体里的五脏六腑。
阿云嘎捂着脸颓唐倒进沙发里,双腿神经质地发抖,慢慢把自己缩成一个刺猬。“对不起,对不起……”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郑云龙说不出两次拒绝哪一次更加决绝,但一旦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整颗心反而轻飘飘起来。那根一直吊着他,坠着他的引线,让他始终不肯甘心放手的唯一通途,终于还是应该放下了。
“行吧。”郑云龙哭着笑了,一边点头一边摇摇晃晃退回到门边:“行吧,就这样吧。”
他将阿云嘎闻言抬头望来的视线抛到了冰冷的关门声后。
***
“舒服吗,小龙?”
郑云龙在朦朦胧胧、摇摇晃晃的海上温床里回头,骑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正栖息在自身后窗外环抱而进的瑰丽火烧云晚霞中,所有滚烫炽热的温度通通汇聚于他眼底欲望翻滚的中心。
“舒、舒服……”是一种由生长痛、汗液黏、下体热、尿意痒混合交织而成的舒服。
“那射给哥哥好不好?”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男人将藏在圆润曲线和下垂眼尾褶皱里的温柔一并撞进缠绵在腹股沟下的年轻肉体里,撞出一串黏腻而破碎的呻吟,他在呻吟中紧紧搂住郑云龙:“射给我,小龙。”
“啊……啊……”这既像是真的,又像是梦——被情欲折磨得头晕目眩是真,被男人低哑声线影子背后的记忆潮水淹没是梦。半梦半醒,亦假亦真,郑云龙只能用嘴唇和舌头紧抓住颠簸中的那个名字:“嘎子……啊……”
阿云嘎笑了。“真乖。”他将郑云龙翻过来,把掌心中新鲜出炉的精液当着他的面悉数舔进口中,埋在郑云龙体内的阴茎还浅浅缓缓地跟随着前后耸动的腰臀操弄。他看起来成熟得可口,又淫荡得可怕,且还带着衣冠楚楚时的纯情,郑云龙快要给他搞疯了。
“嘎子……”
这场春梦看起来并不想结束。
(下)
阿云嘎拾起地上屏幕碎成渣的手机,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目送郑云龙逐步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嘴唇和掌心还残留滚烫的伤痕,被微风怜爱疼惜后,愈烧愈烈。
他依着郑云龙的生日试探解锁,界面中的录音文件安安静静躺在一片纯黑的背景里,却被碎裂的玻璃屏割裂得支离破碎,如若要修复,只能换新。
他在一遍又一遍循环的劣质音效中任由自己疯狂徜徉在郑云龙走之前浓情又破碎的眼神里,男孩的每一个吐息,每一滴眼泪,触碰到他身上的每一片肌肤都令阿云嘎害怕又沉迷,如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年龄,世俗和各种现实允许他沉沦,那么十分钟前他会比郑云龙更多成年人的勇敢。
或许是从那通电话开始,有些东西开始慢慢发芽变质,开始慢慢侵蚀阿云嘎日渐累积而成的夜长梦多,开始让他抗拒手机里的那个名字,和脑海里的那个人。太早了,这错误开始得太早了,早到郑云龙的年龄和他自己的家庭不允许这背德的情感出现,早到他害怕自己又像23岁那年同样纠结于迷茫的情沼中。他总是分不清爱情与被追随、被渴求的妥协之情之间的模糊界限。到现在仍然分不清。
22岁时阿云嘎预定出国留学的计划夭折在一夜之间降临的家庭变故中,他唯一可依靠的大哥走了,留下独自承受丧夫之痛的大嫂和嗷嗷待哺的小侄子。他在彻夜哭嚎后的死寂凌晨一封封烧掉自己准备的所有资料——他还记得大哥递来这堆半人高书籍时那被风沙侵蚀的双手,和他绝口不提背后扛起的重担,为了弟弟的梦想和未来,他甘愿付出一切——却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堪堪走出崩溃的大门。23岁的他在T大图书馆遇到了自己以后的妻子,他感激却又麻木地接受对方给予自己的嘘寒问暖,又在对方递上求婚戒指的时候毫无波澜地点了头。那天正好是郑云龙杀进班级前20喜讯传来的日子,在同准新娘翻云覆雨的寂寞夜晚,让他抽掉半包烟的理由竟全是小孩得知自己即将离开时可能会出现的伤心欲绝。他自己已然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如今却又将这痛苦作为临别礼物残忍地付诸到一只天真无邪的雏鸟身上。
但他万万没想到,纵使自己如此这般欺负过郑云龙,对方居然还将自己放在心上。他并不值得这样的追随和渴求,更不值得那通电话里声嘶力竭的思念和直白露骨的欲望,他害了郑云龙,不该在那天敲开他的家门,他完全不知道在敲开门的那一刻,一颗醉梦的种子便被他亲手放进少年的土壤里,而这簇被长时间欲念交织灌溉的芽苗竟顽强地生长为如此骇人的茂盛,无法再更久地拘留在郑云龙勉强围困成的牢笼里,就这么透过看不清摸不着的电话线强插进阿云嘎的世界,让他一退再退,最终再无可退。
“你爱他吗?”妻子在那晚听完手机承受不住对面咆哮的漏音内容后默默在他身侧问道。一个完全薛定谔的问题,阿云嘎答不上来,只能摇头。
他们婚姻的结束并不是因为郑云龙的无意插足或是阿云嘎心口不一的背叛,而是走到30岁的年纪,总算有勇气面对从前犯下的过错和早已荡然无存的爱情。两人和平分手,在这之前的一年中,阿云嘎重新翻出压箱底的外文书,这次总算有能力继续走完当年没走完的路——那是他大哥孤身一人披荆斩棘为他开来的一条路。
本该是坦荡无畏的一条路,如果没有郑云龙的话。
“你爱他吗?”如若前妻再次问起这个问题,阿云嘎依然只能摇头。他分不清,总是分不清。
他在郑云龙高考结束这天去办理了签证,下午又到专卖店为他选了一部手机,尽管他们决裂后的这些天里,对方理应有了新手机,但这部分的破碎无论如何也该补上。尽管杯水车薪。
他在郑云龙楼下迎来了青春洋溢的年轻人,对方正低头跟在父母身后做一条尽职尽责的尾巴,走到距离还有五米的地方心灵感应似地抬头,接着就不走了。
阿云嘎借口待会儿有事,谢绝了郑家父母请他上楼的好意,表示自己想单独跟郑云龙聊聊,等人走后,郑云龙走到自家窗户看不到的小巷口,偏头点上烟,慢悠悠抽上一阵,才冷言冷语问他有什么事。
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颤抖的手指和眼尾的飘红却实在暴露心思。阿云嘎五脏六腑的痛,叹气递出手上的精致礼盒,手悬在半空,久久没个回应。
“小龙……”
“干什么?分手费啊。”郑云龙看也不看,直接拍掉他的手,龇牙咧嘴得像个虚张声势的小兽:“别给我来这套。”他打量着阿云嘎的脸,又嗤笑道:“对哦,我给弄错了,什么分手,明明什么都没开始。”
阿云嘎将自己完美伪装成拔吊无情的渣男,绝口不提之前的事:“这是部新手机,前几个月刚出的,收下吧,就当是庆祝你顺利完成高考,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郑云龙死死瞪着他,泪水还是渐渐盈满眼眶:“阿云嘎,如果要断,那就断得彻底,你这样对我,我很难不理解为你在欲擒故纵。”
“郑云龙,我们没有可能的。”
“闭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郑云龙呛道:“有没有可能我自己心里清楚,你最好也想清楚,别一天到晚来招我。”
“你要是来招我就说明你自己都不清楚有没有可能。”
小孩从小就聪明,一语中的,这下换阿云嘎说不出话来了。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良久的沉默后,他再开口的声音都沙哑不成调。
“这话应该我问你!”郑云龙怒极反笑:“妈的你吊了我6年你知道吗?6年我整宿整宿地梦你,听你唱歌,跟你上床,真实得不像个梦......我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你如果够种,那今天就干脆放话吧,说你讨厌我,恶心我,不想再看到我......够种你就说,我也好断了念想。”
“我......”尽管狠话说得如此大义凌然,但阿云嘎仅用一个字就让他背过身去。小孩宽阔的肩背缩成小小一隅,锋利的肩胛骨似乎一捏就会碎,脆弱如同当年一般,不需要阿云嘎再做出任何攻击,就已千疮百孔。
阿云嘎靠过去,将头埋进他脆弱双丘中的平原,中间那根脊梁骨硌得他心肝脾肺死疼。
“别哭了,小龙,别哭了......”阿云嘎循着高度抚上郑云龙湿漉漉的脸庞,将自己言不由衷的泪水一并汇进眼前这片干涸的平原中:“是哥哥不好,哥哥对不起你,哥哥......哥哥不值得你这样......”
郑云龙握住他的手牵引到自己的腰腹上,慢慢蹲下来,泣不成声:“好痛啊......我这里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痛啊。
他们躲在人来人往之外的世界里,相互舔舐在对方身上留下的伤口,郑妈妈电话打来时,郑云龙正泪眼婆娑地吸吮着阿云嘎同样被泪水泡湿的舌头。
“臭宝,你们聊完没有啊?聊完就赶紧上来,你嘎子哥等会儿还有事呢。”郑妈妈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
“别走,别走......”郑云龙用嘴型祈求着。
阿云嘎接过手机:“姐姐,”他用一个拥抱隔绝了郑云龙令人心碎的脸,“我......小龙说之前还有东西落在我那儿,我带他去取一下,顺便把饭也吃了......行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浑浑噩噩跟郑云龙走在夕阳灿烂的余晖中,任由小孩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勾搭自己的小指,接着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十指交握。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再次被推进自己的宿舍,再次被撞进滚烫的怀抱,和一个激情的热吻中。手机礼盒被搁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沉默地见证他们从相缠着倒在玄关,到撕扯掉对方身上单薄的衣料,再到赤裸纠缠到一块的全过程。这是不对的,这是错的,这是不应该的,阿云嘎每吻过郑云龙身上的一片肌肤,心里的警钟便长鸣一次,严重的耳鸣和头疼让他动作疾风骤雨不知分寸,让这情浓意切的第一次变成泄愤和泄欲的暴力伤害。郑云龙哼哼唧唧痛呼着,用一双柔情蜜意的泪眼和浑身黏湿的软肉包容他无理取闹的幼稚,如此悲悯,如此强大,如此温柔。我又选错了,我又害了他,阿云嘎绝望又愉悦地想着,哭着,吻着,然后进入了他。他忍不住,控制不住自己的七情六欲,受不了郑云龙因他而起的痛苦折磨,就像郑云龙止不住的眼泪,止不住的困梦,止不住的脚步,止不住的爱恋,他也同样止不住自己陷进对方铺设的情网,和这场汗湿淋漓的夏日春梦中。
郑云龙好痛,又好快乐;他的身体好硬,又好柔软,就像阿云嘎小时最疼爱的那只小羊羔,蹒跚学步,日后却又一日千里,千帆过境,仍然依赖他,爱慕他,整个世界只有他。进行到一半时,阿云嘎才想起身下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尽管他坚韧的骨骼和他苍白的情态都强烈到足够将自己吞没。他急急想要退出来,却因为干涩的甬道摩擦被滞留在半道,不上不下,尴尬不已,两人面面相觑,半刻后被对方糟糕而滑稽的样子同时逗笑,阿云嘎边笑边把自己已经半软的阴茎抽出,转头去卧室拿润滑和安全套,郑云龙就躺在黏糊糊的地板上,在傍晚落日余留在地平线上最后那道模糊的光影中安静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还痛吗?”充分润滑再次进入后,阿云嘎轻轻在他耳边吹气。剧痛的惨白已经褪去,此刻郑云龙满面潮红,一手握住自己的阴茎,一手胡乱抚摸阿云嘎的屁股和两人相接的部位。“嗯......好、好多了......”迷迷瞪瞪,黏黏糊糊,又色情又可爱,对每一次抽插都会做出乖顺而诚实的反馈。阿云嘎换上自己手指伸进去,扣扣索索去寻他的前列腺,小孩还傻傻支起上半身,两条绕在他后腰的长腿不肯放他走。“啊......啊......等......”郑云龙期期艾艾地向后仰头,夹紧阿云嘎动作的手臂,阴茎卵蛋跟着体内的手指乱颤,整个人好像条濒死的鱼。阿云嘎重新再插进去,这次不用再问痛不痛,甫一将龟头放到那个地方,郑云龙就又哭又叫,彻底软在他怀里,双腿被他并拢抱在胸前,身体前后剧烈地耸动。“哥哥,哥哥......”郑云龙的叫床就没停下过,为了确认此刻不是梦,眼前的人不是自己又一次疼痛地妄想,他拼劲全力也要睁开眼,张开嘴,反复抓住这只漂泊不定的断线风筝。
“小龙,小龙......”阿云嘎将他所有想传达又不知如何传达的情意全吞进自己的嘴里,和他接长长的,喘不过气的湿吻。他颈项间的闪电随着动作一次次被送到郑云龙涣散的眼中,淹没进他黏热的口腔里,合着阿云嘎的汗水和自己的口水,将这个名字彻底印刻到自己心上,合二为一。他叼着这枚吊坠坐到阿云嘎阴茎上,又用后颈拖着它被阿云嘎骑在背上,或是绕着它粗糙的链条被侧躺着操弄,无论在怎样的姿势怎样的颠簸中,他都不曾放开它半分。
他们厮混掉一个夜晚,接着一个白天,接着再持续到郑云龙的生日,再贯穿整个6月。6月末的最后一天,阿云嘎站在浴室半身镜前往自己脸上抹剃须泡沫,被半梦半醒的郑云龙从身后搂住,后者衣不蔽体,也不觉得羞耻,手掌直接伸进他什么都没穿的睡裤中去揉捏他晨起的性器,和他交换黏糊糊的泡沫之吻,将他压在洗水台边,两条腿被放在自己肩上,替他做口活。“梦想照进现实。”郑云龙面对着雾气氤氲的镜子抱住才释放后浑身虚脱的阿云嘎,对他,同时对镜子里的自己陈述道。阿云嘎回过头,跟他一同沉沦在镜花水月中。
“你看,”郑云龙指着镜子里的他们,像是发现新大陆的探索家,“我都比你高了。”
阿云嘎站到他身边,眼神来回在两人之间穿梭,记忆中仍是那个臭屁十足,又满脸童真的11岁郑云龙。“还是个小孩。”他笑着说。
“我哪里小了,嗯?哪里小了......”郑云龙一把捉住他笑得花枝乱颤的腰,痞气十足地挤进他的双腿顶弄意有所指的部位:“你说说龙哥哪次没把你插到叫都叫不出来......摸着我这里说。”
“哎呀你,走开啊......”阿云嘎笑嘻嘻档开他下流的手。
他刻意忽略在郑云龙生日那天收到的,随即立刻被自己锁进抽屉的签证,就像他从前刻意忽略郑云龙对他的感情,和自己一直以来摇摆不定的心。这是错的,他再一次对自己说,无论是逃避郑云龙日渐迷人的成长,一个月后即将到来的分离,还是他早就丢盔弃甲的惨败,都是错的。这一切本不该开始,及至这一步,所有的后果都得由他这个罪魁祸首来承担。
去民政局办理离婚证这天已经是七月中旬,将近两月不见的妻子带着一丝不苟的妆容和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匆匆赶来,跟印象中的那个人并无不同。“抱歉,来迟了一点,刚才才开完会。”妻子现在在一家上市公司做会计部门经理,每天跟各类账目表打交道的她跟阿云嘎仅存的缘分恐怕只能追溯到几年前T大待拆重装的图书馆。两人几下办完手续,前后不过10分钟,也就如此简单地为长达6年的婚姻画下潦草的句号。躲着午后烈日的暴晒,两人在几米开外的一条小巷中分享完人生中最后一根夫妻香烟,前妻拍拍身上的烟灰,长舒一口气,笑得如释重负:“你变了。”
阿云嘎有些意外:“怎么变了?”他瞧了瞧自己如常的穿着打扮。
“我说不出,”前妻百无聊赖地扣了扣墙角亟待剥落的墙灰,说道,“就让我想起我们刚恋爱那会儿。”
阿云嘎没说话。
“什么时候走?”女人又自己点了根烟,显然刚才那半根并不过瘾。
“七月底吧。”
“那没多久了。”她弹弹烟灰:“也好,总算还是圆了你大哥的梦。”
“你说了吗?”半晌后,她又问。
阿云嘎张了张嘴,眼神递过去疑问。
前妻捏了捏他的下巴,笑道:“小朋友也成年了吧,该用成年人的态度对待了,老是拖着拖着,最后就拖成我们这样。”
“承认错误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不敢去承认。”
阿云嘎在人去楼空的阶梯教室坐到黄昏时分才慢腾腾踱回宿舍,他慢动作播放的开门脱鞋放钥匙在开灯的一瞬间被按下暂停键,随之而来是迅雷不及掩耳的惊颤和汗毛倒竖。
“我操!”他吓得撞上身后急颤的铁门,刺耳的轰鸣声中,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郑云龙平静地转头看他。
阿云嘎惊魂未定,过去猛踢郑云龙的腿:“你什么毛病?灯也不开。”
郑云龙捉住他的小腿,仰头笑得灿烂:“哈哈,吓吓你。等你半天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还不准我逛逛街啊。”
“看来你是真不喜欢她了,”郑云龙低着头揉捏阿云嘎腿上的小脂肪,“离完婚第一件事就去逛街......果然呐。”
阿云嘎苦笑:“果然什么?”
郑云龙直勾勾盯着他,眼里盛进比平时更多的波澜,让他看不清底下的世界:“果然你是个绝情的人。”
“想什么呢你?”阿云嘎有些心惊胆战,不知道心里那丝古怪从何而来:“你们小孩的世界能不能别这么超脱,说点我能听懂的好吗?”
他想抽出腿,没抽动。
“我不是小孩了,”郑云龙说,“我已经成年了。别再说我小了。”
“行行,”阿云嘎敷衍道,“放开我行吗成年人?我得去做饭了。”
郑云龙却一把将他拽倒在自己腿上,异常严肃:“我说我不小,是该懂的都懂,该经历的也马上要经历,你......”他顿住了,扑进阿云嘎温暖的怀里,闷声闷气地撒娇:“我想做了,我们做好不好?我想上你,行不行?”
他钻进阿云嘎的短袖,嘴唇一路贴着胸腹行至塌到锁骨的项链含住,跟舌头一起玩弄他凸起的乳头,手上有条不紊地去解自己的皮带扣,跟着阿云嘎踩在裤裆中间的力道徐徐顶腰,接着两人换了位置,他让阿云嘎背对自己坐在腿上,一切准备就绪后,握着老二在他屁股缝里前后又抹开更多的润滑,随即慢慢插了进去。
沙发旁边有一个可推动式穿衣镜,阿云嘎在意形象,宿舍里大大小小的镜子随处可见。郑云龙一边移到沙发边缘,一边伸长胳膊去把镜子拖到侧面。闪动镜面中的两人衣服都未脱尽,却已然意乱情迷。扶着镜框的郑云龙执掌着这波涛涌动的海面,像一条真正得水的海鱼那般自如投入,毫无畏惧地盯着镜像世界里那个郑云龙澎湃的情潮。
“嘎子,你看。”
阿云嘎瞧上一眼就马上别过脸,手撑着大敞开两腿间郑云龙的膝盖身体前倾,将自己拔出那直白荒淫的世界,仅留一个肉乎乎的屁股尖上下吞吐体内的东西。他和郑云龙组成两个相叠的L字形,像一个左半边的书名号,被阴茎和阿云嘎项上的绳索紧紧绑在一起。操着操着郑云龙就带着他半站起来,阿云嘎不知道他要干嘛,两腿并不拢,没有平衡,只能夹着他任他动作,直到看见郑云龙将镜子拖至避无可避的正面,所有的淫态尽收眼底,他才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你在干什......拿开......”郑云龙再次坐下,用膝盖把他的两条腿分开到完全无法触及地面的程度,将他的双臂钳至身后,彻底锁死。阿云嘎整个人成大字型摊开在镜子面前,股间进出的阴茎,胸膛上透过衣料突出的乳尖,满面惊慌失措的春色,和身后郑云龙偏头露出的野兽一般的眼睛,无一不令他崩溃到无法直视。他闭上眼,向后把头靠到郑云龙肩上,哆哆嗦嗦祈求着他别这样,叫他把镜子移开,别这样。郑云龙充耳不闻。
“你看,嘎子你看,”郑云龙贴在他耳边气喘吁吁道,“你看你好喜欢的样子,好投入,你明明好喜欢的,你、你......”他逼迫阿云嘎抬起头直视镜子里的自己:“你不喜欢吗?这就是你最真实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想看啊。”
别,别这样,求求你。阿云嘎只是反复这样说到。
郑云龙立起上半身,把他死死固定,牙齿捉住他软踏踏的耳朵。“你爱我吗?”他问,身下疯狂耸动,颠得阿云嘎支离破碎如同风中的落叶,根本无暇他顾:“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他着魔似地一直问,得来一连串破碎的哭喘和淫叫。
“你会离开我吗,嘎子?”
他疯子一样地抱着阿云嘎站起来,推着镜子一起扑到一旁的墙上,压着他狂风骤雨地操,皮肉拍打的声音中一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山雨欲摧之味炸开在空中,落下缤纷的烟花雨,像是某种悲鸣具象化的实体,浇得两人狼狈不堪。“别这样,别这样啊......”阿云嘎只是反复这样说到。
这晚的郑云龙被恶魔上了身,拽着阿云嘎往死里折腾,不顾他激烈的抵抗,伤人的言辞攻击,卑微的请求,形象全无的哭喊,和落在自己身体各处的咬痕抓痕,只是重复那两个得不到回应的问题,沉默又强势地将他锁在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要他,要他的身体,要他的回答,要他的坦诚,要他的心。
他往阿云嘎行走的那条错误之道上又加上重重枷锁,要困住他这只绝情的风筝,要让他做自己的囚鸟,要他永远停留在自己的怀中,要继续自己做了6年的春梦。
要让他,也让自己忘掉抽屉里那薄薄的一纸签证,要打破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无论是6年,还是13年的所有阻碍,不想去思考任何可能的未来,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只要这样。
郑云龙弄不清,既然阿云嘎要走,为什么又要接受自己的求爱;他更弄不清,既然阿云嘎无法坦诚自己的内心,为什么又要把密码锁设置成自己的生日。他弄不清阿云嘎为何总是这样温柔得残忍,又残忍得温柔。他弄不清。
“就这样吧。”凌晨3点,阿云嘎背对郑云龙躺在床上,万籁俱静中等来这四个字。
他看着郑云龙站起来,慢条斯理穿好衣服,黑暗中对方的身影如此捉摸不透。“就这样吧,我放你走。”郑云龙说完,没有留恋,开门走人。
***
七月末,终日流连球场的郑云龙在短短十几天内给晒成自亚寒带留学归来的非洲友人——黑得没那么绝对,也绝无称得上白皙——甫一进门,就收获郑妈妈大惊失色的咋呼:“郑云龙?!你这臭小子上哪儿去鬼混了?打一百个电话没一个接的!”
郑云龙随手将篮球灌进卧室,边往浴室走边脱下臭烘烘的汗衫:“打篮球去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妈妈追到门口,说:“你知不知道嘎子一直给你打电话?他今天下午的飞机,现在人已经走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去掐郑云龙滑溜溜的手臂肉,又马上嫌弃地洗手,“你这人怎么回事?之前天天往人家那里跑,这下连送都不送一下,电话还不接。您哪国总统啊,这么大牌面都请不动......”
阿云嘎走了,郑云龙只听到这句话,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因为哪怕再多去想一点关于他的事情,郑云龙都会克制不住地在母亲面前暴露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叫你过去拿。”
郑云龙回身,跟郑妈大眼瞪小眼。
“什么?”他茫然道。
郑妈妈把手机递给他。
“姐姐,小龙那里还有把备用钥匙,我留了些学习资料,他上大学如果需要,这几天尽快到我宿舍去拿,晚点就被清空了。
——阿云嘎”
郑云龙拿出自己手机,上面同样有阿云嘎发来的微信,就简短一句:照顾好你爸妈,我走了;往下滑,是一封无名的录音文件。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又马上惊觉母亲就站在面前,赶紧调小音量,凑到耳边,听到里面阿云嘎用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音量唱到“如果你能让他降落———”;再仔细听,叠在他声音下竟还有另一个更浑厚低沉的男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阿云嘎把他们两人的歌声剪辑到了一起。
视线瞬间模糊,郑云龙再也无法忍受,推开郑母,猛地冲出门。
晚风吹散他狂奔途中挥洒的泪水,又重聚拢回他滚烫的眼眶中,带着他飘啊飘;投在地面的树影托着他,即将消失的余晖赶着他,助他翩翩飞到自由天空的无尽头。他蹲在紧闭的铁门外大口喘气,喉咙持续涌上腥甜的刺痛,他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空荡荡的房间,布局一如往常,阿云嘎的味道已悄然消失。郑云龙却站在门边泣不成声,斜对面餐桌上的那把吉他,以及系在琴头的闪电吊坠,正静静等待下一位叫郑云龙的主人来临。
这就是阿云嘎的回答。
郑云龙靠在门边,将所有的情绪都洒进石灰墙中。他不敢进去,也不想进去。他还想做梦。
“你爱我吗?”
“你会离开我吗?”
-我爱你。
-但我会离开你。
-照顾好你爸妈。
-我走了。
他看过来的眼里,始终带着漂泊的疏离,全都掩在致命的温柔之下,是他流落于人间的唯一防身,是他伤害自己的唯一武器。但他不知道,用以伪装的那层温柔,才伤害郑云龙最深。
我得忘了他,郑云龙捧着吉他想,我要忘了他。
从这天开始,他的春梦结束漫长的等待。
郑云龙再也没有做过春梦。
漫长的夏日也终将结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