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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的始端,在日头的周圈,坐落有一个神明的王国。他们的人民富足,每日咏唱的歌不停下,杯中总有酒喝。所幸他们未被幸福灌醉,尚能维持善良与勇壮。日间,王国的街道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夜晚,各处民居门不闭户,路不拾遗。
照理来讲,能成为此王国的统治者,国王与王后必定无忧无虑,这国中,王公贵族不是忙着相爱,便是忙着宴饮。但国王与王后的快乐被一则不安的消息所侵扰。他们的两个孩子太过亲密,总是形影不离,他们虽不像双生子那样一同降生,却也亲密非常。
自小王子出生,大王子索尔便寸步不离。在洛基的命名日之前,索尔甚至为他提前选好了名字。而和其他人对于王子的期望不同,索尔叫他的弟弟“花朵”、“泉水”、“星星的火”等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盼望着那个柔软的婴孩能够长得像这些事物中的任何一种那般美丽。
自他们长至200岁,索尔要有的东西,洛基必有一份。而索尔要是没有的东西,洛基拿到了手,小王子也要想方设法去拿到同一份,偷取来给哥哥。
国王瞧见了,他摇摇头:“他们这样爱彼此,这不是一件好事。等我死去,只有一个人能够继承王国。”于是他思忖,让王后给他出出主意。
他的王后是一位聪慧的贵女,她的脑中充满许多男人们难以通晓的智慧。她给他提了一个主意:“吾爱,你可以将王国公平分割,给他们一人一半。”
“我该怎么分割才算公平?从东划到西,还是从南划到北?”
“你不能将王国简单分割,索尔要的一定要与洛基相同。如果分割得哪里有多,哪里有少,又有失公允。”王后提醒道。
“这事办不成的,我们得另外想一个办法。”国王摇了摇头,不愿意再多想。
他召来一位谋臣,他们商定了另外一个计划。他们把两位王子分开,将大王子送去军营学习格斗技巧和武器使用,让他通晓用兵之法和战斗奥秘;他们将小王子送去邻国的学城学习秘法和天文地理,教导他治国谋略与人性之实。
国王与谋臣商计一番,做出了决定:“待他们归来后,情感一定淡了许多,到那时我们再提出让王子们比试技艺,若谁胜了,便去做王。”
“你必定要为此吃苦头的。”他的妻子说道。她总是对的。
王子们尚未满500岁,便要被送去不同的地方修习。他们内心中充满了不舍。临行前一晚,索尔与洛基在王宫空旷的露台上坐下,肩头相靠。每天他们一同观赏月亮,此后却要在不同的土地上,望着同一片月。
“我不知父亲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我想他一定因为前两天的错事对我生气。”索尔说道,将他弟弟的肩膀抱住。
“父亲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的弟弟还未有他一半健壮,四只手脚纤细而脸颊柔嫩,已经能说出一些大人话了。“你该去好好学习,我们才能长成父母亲那样优秀的神。”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伤心,我们兄弟要分别六百年。而我现在也才不过四百岁。那得是多长的日子呀。”
“一千六百个季节,七千二百个月,两万一千九百天。”洛基双眼望天,如同一只仰慕星空的猫那般,将星星的倒影装进自己深邃的眼眸。
“听起来很多。”索尔蒙头便再次拥抱弟弟,眼里沁出点热泪来。
“听起来不少。”洛基点点头。
“我会每天想一次你的。”
“那是一千六百个季节,七千二百个月,两万一千九百天。你的记性比不过时间。”洛基说道。
他们的身体分离,紧接着灵魂也被迫分离。次日,索尔和洛基踏上彩虹桥上不同色的光带,两个小小幼童,便要分散在九界两处。
正如智者所料,他们二人的记忆都未跑赢时间。洛基原本每三天便可到军营的书信成了一月一次的简信。在征战、械斗与狩猎的间隙,索尔也难能想起与弟弟一同消磨的童年时光。两百年过去,他们都到了充满了尴尬的青春期,说起任何一句幼时的誓言,都会自觉羞恼。此后洛基不再时常来信,只在新年庆祝时捎来祝福信,生日时送去礼物,上面的字句工整而形式化,祝福语则是从书里随意摘抄的诗句,可惜受了太多刀与铁熏陶的索尔并看不懂他弟弟写的祝词,在新年夜,他不过将信随便一塞,便跟着朋友们前去守岁。
第二个两百年,索尔已经记不清洛基的脸庞,他偶尔会想起洛基柔软的发丝,或者是一张圆润的、模糊的脸蛋,但已无法准确说出他弟弟的年岁与生日。洛基尚记得哥哥的生日,但礼物已不再兑现,一张贺卡仍然准时。他有时会想起索尔在宫墙内跑步的身影,可任一位神来说,那都远的像一个梦境。
第三个两百年,国王的计划看似已经达成,他的两位继承人都把对方遗忘。洛基与索尔只是记得自己有一位兄弟,却已经不再亲近。
对于索尔来说,洛基是遥远在学城钟楼上的一颗星星,是标在钟楼上的一个符号。他听见它每日敲响,却不去猜想是否那日是洛基坐值鼓钟。而对于洛基来说,索尔是绝尘而去的骑士中的一面旗子,他在高楼上望去,金戈铁马,人头攒动,每一位将士都是一尾黑色的鱼,只有旗子是鲜红色的,他猜想那一定是极重要的将士才能带旗前进。可索尔只是普通的骑马士兵。
国王听到这些报告,捻着胡子咧嘴微笑,他得意洋洋地跟王后说:“没有谁的情谊能够经历分离,即便是手足之情也是一样,小孩子更是健忘。”
正在梳妆的王后在镜子中看了他一眼,并不做声。她知道将兄弟二人长期分离的后果是什么,也不介意为这场冒出火苗的混沌之火添一把锡柴。
在第五百九十九年的五月节,王后给他们每人写信。她问洛基:“你想不想见到索尔?他来信问起你的境况,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你团聚。”
洛基回信,言辞中满是惊讶与拘谨:“谢谢兄长的挂念,待我的结业仪式结束,我会去见他,带去我给他的礼物。”
她问索尔:“你想不想见到洛基?他来信关切地询问你的伤势,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你团聚。”
索尔是个粗人,他捏着比他拇指细不少的羽毛笔,写下几行字来:“谢谢他,我会回来早些。”
他们二人的内心都敲响了愧疚的钟,为过去几百年对彼此的忽视而感到不安和内疚。原来兄弟是这样思念自己,而我又做了什么事值得他去这样做呢?洛基慌忙地着手准备给索尔的礼物,他的口袋里值钱的全是草药和上古藏书,这些都不适合送给武士。
索尔则是在夜半时分梦见了与弟弟的少年时光,他在梦里为自己说的那句“每日我都会想你”而感到脸颊发烫,他醒来,在抽屉里翻找任何精巧美丽的物件,任何适合送给一位学究的礼物,可是那里只有发臭的野兽獠牙和擦汗的亚麻布。索尔长叹一声,这是近一百余年来,他第一次为了人际交往而发愁。
六月清晨,在爱神殿的圆环形宫殿群的中央,王后陛下在夜风中将信件叠放在一块,她的笑声如同风中仙乐那样轻。
与此同时,学成的厚墙与军营的柴堆旁都出现了黑影,他们需要在晨钟与号角响起前离开,才能在日头高起时,赶到阿斯加德的市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