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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素来有包容开放之名,声名远扬,尤其是京都,来来往往行商之人虽样貌各异,却也相处融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京都之繁华不光只在贸易,遍地的酒楼茶馆,说书的,唱戏的,弹琴的,哼曲儿的,应有尽有。
行脚的商人闲暇时最爱的,便是上这茶馆歇歇脚,听说书先生说上那一段。
近日为薄茶馆新来一说书先生,只知其人姓王,相貌看似敦厚。说书水平一流,故事引人入胜,听入迷者能端着热茶听上个把时辰却不知喝上一口。
凡是王先生登场,这茶馆便座无虚席,常有来迟一步的人站在门外大呼遗憾。
今儿也是一样盛况。
只见王先生悠然登场,向台下众人作揖,就坐,呷一口新茶。
身后悬着一幅精心装裱的题字,乃是茶馆的镇馆之宝。
此乃当今京都红人,太常寺协律郎范闲小范大人之墨宝。
据说某日小范大人路过茶馆,却见有人在此闹事,砸桌摔凳,茶馆老板好不头疼。
小范大人嫉恶如仇,手中空酒坛一抛,三两下便将闹事之人制服,扔出门外。
借着酒力,小范大人心中热血难平,豪情万丈,招呼老板准备笔墨纸砚,潇洒挥笔,留下墨宝,扬长而去。
老板恍惚片刻,忙上前查看,只见墨迹未干的纸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要打出去打!
老板激动万分,命手下立刻找来全京都最好的装裱师傅,将这幅字郑重其事地悬于茶馆中央,供人观赏!
小范大人这事迹也被编成话本在说书先生那口口相传,一时成为佳话。
言归正传,王先生一清嗓,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醒木一拍,好戏开场。
王先生道:“今儿本是想跟各位接着讲那红楼,可咱最近听了些关于红楼的趣事儿,着实是有趣,想讲于诸位,不知诸位是否有兴趣一听?”
台下一片叫好声。
王先生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现如今这红楼热度非常,京都之人争相传阅。由此改编的小曲儿也是争相传唱。有一戏班子将红楼编成了戏剧搬上了戏台子,一时间轰动全城。”
台下一看官道:“哎,这事儿我知道!我家婆娘喜欢的要命,听说那戏班子各处表演,他们演到哪她跟到哪,我看她都要走火入魔了。”
有人附和:“我家姑娘也是啊!整个人像着了魔一样,买了那戏子的画像天天盯着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待台下声音渐小,王先生继续:“这台戏最有意思之处,乃是这扮演宝玉和黛玉的两位角儿,竟都是男儿之身。众人初见之时,皆是议论纷纷,可这两位样貌着实是出众,这宝玉清新俊逸,眉目含情,黛玉美若天仙,眼角含泪,我见犹怜。不出几日,竟是火遍京都。上到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下到平民村舍里的农妇,都为其倾倒。”
有看客啧啧称奇:“这戏子样貌是有多出众,竟然让这么多人都念念不忘。”
边上人答道:“我倒是有缘见过一面,那长得确实没话说。尤其是在台上一开口,那真是,啧啧啧。我听说还有人给他们搞什么…什么援助会?”
王先生接道:“应援会。”
台下人恍然大悟:“对对对就是这个!”
王先生接着讲:“这应援会成员,多是些女子,有年逾半百的妇人,也有豆蔻年华的少女。家中富裕的出银两;能说会道的帮着宣传;心灵手巧的便做些红楼的小玩意儿,送与他人;文采斐然的写诗作赋;书画精通的作画题词。一时间洛阳纸贵,人人都在谈论红楼,谈论那戏曲,两位戏子更是名高天下。”
有人啧啧称奇:“这些女子也是不容小觑啊!”
而后疑惑:“可这洛阳又是什么地方?”
王先生干咳两声:“这应援社学问可大了,这喜欢宝玉的呢,自称‘小包子’,喜欢黛玉的呢,自称‘粉黛’,两位都喜欢的呢,便自称‘双鱼’,这事儿啊,便是因‘双鱼’而起。”
醒木一拍:“这‘双鱼’啊,惹了‘粉黛’!”
众人不解:“这些人喜欢的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王先生喝了口茶润嗓:“这中间学问可大了。看似这些人喜欢的都是那两个人,实际上可大有文章。您想想,这两位如今可都是炙手可热的角儿,可这两人又算是竞争对手,这‘小包子’和‘粉黛’自然也是在私下里较劲。比谁家捧角捧得厉害,谁家角儿最近上达官贵人家唱戏的次数多。可以说是明争暗斗,暗流涌动。”
有人问道:“那这‘双鱼’呢?”
王先生道:“这双鱼呢,可以说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了。他们两位角儿都喜欢,希望两位角儿能惺惺相惜,共进退。可真‘小包子’和‘粉黛’就不乐意了,一心岂能二用,谁又知道你是不是对方派来的暗探。”
有看官乐了:“嚯,这咋跟我家那几房太太似的。”
引得哄堂大笑。
王先生道:“这刺儿啊长在人眼睛里,扎在人心里边,时时刻刻让你不舒服,时间久了,就爆发了。这有位‘双鱼’啊,文采不错,心思通透,善写些现实题材的文章,有那么些追随者。她以两位角儿为原型写了篇文章,本只是私下传阅,但后来她将此文章带到了她常去的诗会上,无意间被一‘粉黛’看到,‘粉黛’一看,大怒,她喜爱的角儿竟被写成一个女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黛玉本就是女子啊!”
王先生微微一笑:“理儿是这个理儿,坏就坏在这位‘粉黛’是位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户小姐,被骄纵坏了,而今不过总角,哪里会想那么多,一看到自己珍惜的角儿竟受到这种折辱,哪还坐得住,回去便呼朋唤友,要好好整治这群不知好歹的‘双鱼’。”
台下问:“怎么个整治法?”
王先生道:“诸位不妨猜上一猜。”
台下答:“最多也就是吵吵架撕撕书吧。”
王先生嗤笑:“那您可把他们想得太无知喽。”
台下又问:“那到底如何?”
王先生道:“他们报了官!”
台下哗然,顿时议论纷纷:“这!这何至于报官啊!”
王先生不紧不慢地道:“他们报了官,说这诗会有人暗中行不法之事!官府便上门查封了这诗会!殊不知这诗会乃是民间一群志同道合的青年共同组织的,这诗会素来以包容开放著称,拥护者无数,遍布庆国各地。诗会被封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轩然大波!各方青年纷纷赶往京都,以纸墨为剑,口为盾,为诗会奔走鸣冤。”
台下一青年猛地起身,神情激动,眼眶通红,高呼:“先生说的没错!诗会乃我与挚友畅谈人生抒发理想之净土!而这帮无耻之徒,竟以此荒唐理由报官!文学之事若为官家所束缚,便无路可走!”
有人试图劝说:“王先生方才也说,不过是一群孩童,只是年幼不懂事罢了…”
青年反驳:“一个孩童竟以报官来报复他人,阁下不觉得胆寒吗?”
王先生缓缓开口:“这位才俊说的不错。如今事情闹大,您口中所谓的孩童正想方设法封住悠悠之口,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更有甚者拿红楼原著做文章,撰文痛批作者,恶意中伤作者。这便是孩童的所作所为。”
台下一阵唏嘘,有人问道:“那那角儿呢?那些个什么‘粉黛’不是都很听他的话吗?他怎么不管管?”
王先生笑得意义不明:“他只是个角儿罢了,摆在明面上,看客点曲儿,他唱,看客散了,他走。您说,他能做点什么呢?”
王先生手中醒木拍桌,高喝一声:“下回书说道:众人拾柴火焰高,惊得‘粉黛’无颜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往日该意犹未尽的看官今日却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有人漠然,只当这是个荒唐故事;
有人迷惑,只觉这故事匪夷所思;
有人愤慨,只恨这世间太不公正。
世间百态,尽收眼底。
待人去楼空,王启年向身后行礼:“大人,一切都以安排妥当,都在您的计划之内。”
范闲从后面现身,道:“做得不错。”
王启年一脸谄媚:“那大人…我这出场费…您给结一下啊。”
范闲翻个白眼:“急什么,我又不会少你。后面还有好几场,等你说完一起结。”
王启年苦着脸道:“我这嗓子都说干了。大人,您说这什么…鱼轮?能有用吗?”
范闲:“这叫舆论!你要知道,你就算再厉害,也挡不住悠悠众口。众口铄金,我们将真相一一告诉大家,让悠悠众口站在我们这边,这‘粉黛’也好,角儿也好,都别想好过。做错了事,我就要让你付出代价!”
范闲眯起眼睛,你们这帮古代人还想跟我这个看过粉圈撕逼的现代人斗?一群战五渣!
王启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人,为何不让监察院来协助您呢?有监察院的帮助,必能事半功倍啊!”
范闲正色道:“你还记得监察院外石碑上写的什么吗?”
说完不等王启年回答,自顾自开口:“我希望庆国的人民都能成为不羁之民。
受到他人虐待时有不屈服之心,受到灾恶侵袭时有不受挫折之心;
若有不正之事时,不恐惧修正之心;不向豺虎献媚。监察院不该是我滥用的权利。别人以报官报复我,我又以这种权利反击,那我和他们有何区别?”
范闲转身面对王启年,眼睛里闪着光:“况且,正如那书生所说,文学是自由的,就不该也不可以和官府扯上关系!”
王启年听罢,忽然向范闲行了一个大礼:“属下明白!”
范闲将手上捏了许久的书稿递给王启年:“那‘双鱼’写的文章我方才看了,写得不错,跟范思辙说一声,让他想办法把这人撬过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出茶馆。
远方飘来范闲的声音。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