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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茨木童子在大江山一个岩洞里找到酒吞童子的时候多少有些意外。这不是他们常来的地方,今天酒吞却独自待在这里。
他看到酒吞时,酒吞正抱着臂倚在岩石上,眉头紧锁,似是在思考什么,直到茨木走到他面前,面色才稍微好看了些。酒吞没说话,摆手示意他进来,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进岩洞里。
“挚友怎么在这里?”
“这里安静些,而且外面看上去要下雨了。——你才是,怎么去了这么久?”
“星熊托吾去办些事,没想到大江山破坏的程度比吾想象得还要严重些,事情有些繁琐,就一直到现在,让挚友久等了。”
大江山的重建工作确实繁杂得很,星熊童子最近忙到头发都薅掉了许多,连酒吞童子喝酒的时间都被压榨了,经常喝到一半,就被不知哪里冒出的星熊夺走了酒杯。今天忙里偷闲躲起来喝杯酒,茨木童子还被星熊喊了出去,没了人陪伴,鬼王杯中的酒都少了味道,实在无趣。
走到岩洞内,茨木倒是有些诧异,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空荡荡的,这次竟有了一应陈列,地上铺着大概是兽皮一类的东西,踩上去暖茸茸的,墙边摞着一排酒坛,看上去倒像是休憩的好地方。
“这里什么时候布置成这样子的?”
“大概又是星熊搞的……这个老妈子倒是细心。”酒吞不置可否,神色一如往常地平淡。他顿了顿,又开口说:
“你不在的时候,本大爷正好想了想从前的事。”
想到刚才酒吞的脸色并不好看,茨木紧张起来,“难道记忆出了什么问题?有什么事想不起来吗?”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想起了更多。”酒吞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长久地回忆这些事情让他有些头疼,但某些枝节不断接连地浮现在脑海里,像是一根细丝不断牵引着带出更多的东西,越回忆就越想顺着它找到更多,到最后酒吞的头都有些发昏,所以才站起来到外面透气。
“挚友不要太勉强自己。”茨木跟在他身旁,走路时脚边的铃铛声在岩洞里有细微的回音,铃铛声和记忆中的某个声音重合在一起,酒吞转过头去看他,茨木和他只隔了很近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担忧。
酒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朝茨木招了招手,说:
“茨木,过来。”
茨木愣了一下,便走上前去,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把,倒退了几步摔在岩壁上。酒吞两手一撑,便把他困在了臂弯里。
“别动。”酒吞在他耳边开口,“让本大爷看看你的手臂。”
鬼手掩盖衣袍的遮挡下,当然并不能看得清楚。茨木有些茫然,对方又忽然靠得极近,他便下意识道:
“之前与海国一役,鬼手回来后,已经与从前无异了。”
“嗯,我知道。”酒吞应了一声,右手撑着石壁,把人困在其间,左手却抬起,落在茨木童子的右肩上。
尽管右臂已经回来,被砍伤的痕迹却还依稀留着。厚重的肩甲把它深深藏匿起来,但那伤痕的位置酒吞似乎比茨木本人还要更清楚些——大约是看过和触摸过太多次的原因,就像茨木也熟悉他脖子上的伤痕一样——他的手指抚过那曾经被斩断的地方,一路顺着右臂向下摸索去,然后捉住了茨木的手。
那只鬼手曾捏碎了许多恶鬼的头颅,打败过来自四方的挑战者,对于对大江山有所居心的来者毫不遮掩杀戮之意,此时却收起了戾气,只是安静地蜷起来,任凭他捏着。
——如同他本人一样。
“挚友?”
茨木感觉到酒吞的情绪似乎不高,但是并不知道缘由,他离开了小半天的时间,不知这段时间里酒吞究竟回想了些什么。只是对方依旧把他的右手捏在手中不曾松开,头颅低垂着,他并不能看清挚友的表情。
沸腾的妖力让他的右手始终保持着高于常人的体温,他感觉到酒吞的手指凉凉地覆盖上来,像是将那无休止的杀意压制下去,却将另一个人的触感和温度留了下来。
酒吞忽然问道:“伤,疼吗?”
茨木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的鬼手,于是摇头回答道,“早就没事了,鬼手回来时也并未有异样,挚友大可放心。相比之下还是挚友……”
“那当时呢?你被砍伤的时候。”酒吞打断他,他知道茨木童子能一直把话题带回自己身上——他现在不想提这些。
茨木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好像在记忆里,茨木一直都是这样,一直毫无畏惧地、热情地注视着自己。
“这样的疼痛和挚友失去头颅的痛楚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和你的性命相比,自然更不值一提。”
茨木的回答行云流水,一听就是他本人的标准回答了。这种简直盲目的热忱就像永远不会熄灭一样。虽然酒吞童子早就习以为常,但这样的热情带来的东西,在此时此刻变得分外沉重起来。
酒吞轻轻地叹了口气。收回手臂,转身走到一张石桌前坐下。
大江山有许多这样的岩洞。但这里僻静,鲜少有别人来打扰,酒吞曾醉生梦死的时候,连茨木也不愿意见,就独自闷在这里,旁人都找不到。当然最后还是被茨木找到了,他也不像开始那般厌烦,便在这地方也备着好酒,偶尔还会一起过来。毕竟鬼王不管到哪里,总是不能没酒喝的。
酒吞倒了两杯,其中一杯推到旁边,示意茨木坐下来。
“本大爷被砍下头颅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记忆。是后来与大岳丸交手时,在海鸣的幻境中才回想起了一些。”
茨木跟过去坐在他身旁,隔着圆桌的弧度,刚好能看到对方的脸,却又不会离得太远,是抬起手臂便能碰到的距离。
酒吞拿起酒杯与他碰了杯,一饮而尽。那酒一尝便是好酒,入口醇香馥郁,仿佛把酒吞低沉的情绪都冲淡了些,让他把剩余的话悉数说出来。
“但骨肉被斩断和分离的痛苦,我在幻境中可是体会得一清二楚啊。”酒吞看上去陷入了回忆,那绝不会是什么好的回忆。
茨木想制止他,回想这种事情只会让人无端痛苦,酒吞却径自说下去,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被砍断的地方很疼,疼痛让思维都无法集中,大脑一片混沌。就算是意识清明,也无法轻易从痛苦中抽身出来,只是把那痛苦成倍放大罢了。”
“就算被是幻境刻意放大,本大爷也知道,那绝对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更不用说要带着这样的伤四处奔走。”
“你的手臂被砍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是吗?”
酒吞童子抬起头,并不明亮的光从洞穴外透进来,照着茨木近似灰白色的脸,和与皮肉相连的面甲。他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蓬松又柔软,让他看上去——像是一种人畜无害的大型动物。
茨木手中的酒还维持着原样,不曾入口。视线猛然相对的瞬间,他有一刻的失神。
“你的伤痛对本大爷来说,不是那么不值一提啊,茨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