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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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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2-26
Words:
17,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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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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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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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4

【承勋】光辉岁月

Summary:

利益相关:不是70年代的非北京人登月碰瓷

Notes:

有国籍和年龄操作
题材有一点点敏感,但仅作为同人文,不上升任何现实

Work Text:

1995年,车勋18岁,上了大学,为了高考体检,他剪掉了自己留到齐肩的头发,为此脸臭到报道那天。大学离家很近,他骑自行车来,行李结实地捆在后座上,顺着下坡滑行的时候,他觉得和高中也并无区别。

礼堂门口拉着大红横幅“祝贺1995届新生入学!”,两边的门柱上捆着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和塑料花束,再两侧站着派发小册子的女学生,化了点淡妆,统一着白色长裙子。左边那位梳着长发,很洋气地把脸侧的碎发用一个镶嵌水钻的发卡别在耳后,自她手上接到宣传册的人不免都有些拘谨。

到了礼堂里又是另一番景色,车勋和今天刚认识的室友找了位置坐下,周围不时有人说些悄悄话,直到上台讲话的优秀学长很有技术地让话筒啸叫一声,清了场子。但其实没有必要,车勋坐在位置上发呆,头也懒得抬,学长的声音从十几排前传过来,低得像贝斯,嗡嗡作响,旁边有人小声说声音好好听,被打了一下手,就不说话了,大家都在伸长脖子听这个美妙的音色,活像一群鹅。散了会他随波逐流地走在人群里,人群也是很喧闹的,舍友们在他左侧互相看眼色讨论一些聚餐,是否吃得惯辣,最后终于提出北京烤鸭,并请问车勋能否带他们寻觅一家消费水平适中的正宗饭馆。车勋回答好的,迅速失去了对大学的期待。

当天晚上他端着脸盆从澡堂回来,走廊里游人如织,到处都是洗澡回来的、串门的、下寝宣传的,脚步声和杂乱无章的谈话声绵绵不绝地环绕在周围,节日般一片喜气洋洋,车勋避开人群往自己宿舍走,还没到门口,突然有一个嗓音一下钻进他的耳朵里:“大家好呀!”

是那个贝斯。

车勋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没进几步,他左前方的另一宿舍突然砰地打开门,像惊喜礼花里炸出一团彩条似的一涌而出五六个大小伙子,为首的那一位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学弟我看你相当有天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必加入我们社团一定大有作为……”同时牢牢地把住了宿舍门,连带着堵死了车勋的出路。

车勋:“……”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这热闹的一幕,不自觉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此刻那个低沉的声音又恰到好处地穿透荒诞,像一只追寻深海的锚,牢固地在他听力范围内扎了根。车勋没有刻意听,只是那个声音实在太有特色,他听见他在介绍着学校的音乐社,说其中几个人想要组建起自己的乐队,目前尚缺一个固定吉他手。

“这张黑豹是谁的!”李承协眼睛一亮,指着书柜边边塞着的那张CD,“我们想做的就是这样的摇滚乐队!”

开学第一天大家都不太熟悉,舍友挠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不确定那人叫什么:“车什么来着,车勋吧?”

李承协于是热情地说等他回来转告他一声,欢迎加入我们!自觉这番充满诱惑力的介绍语说得他口干舌燥,差不多是离开的时候了,和众人打过招呼,他站起身来,手扶着门框,最后期待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落落的书桌。

见他要出来,车勋偏过头往旁边靠,假装只是路过,贝斯嗓音的拥有者步子迈得很开,像一阵迅捷的风从他身旁经过,车勋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叫什么?

站军姿时这个问题偶尔从他心中浮起,音乐社的招新安排在军训午休期间,车勋累得饭也没吃,随便找了个地方猫着,自然也就没参与。暑气从早蒸腾到晚,混杂着风里的汗味,有时候他在拉歌的人群里做着口型,认为没什么意思,一切都没意思,他再也交不到像金宰铉那样的朋友。

 

期末考前一周,车勋在学校公告栏转一张live house的门票,某个地下摇滚乐队的演出,叫他排了半个晚上的队,但凡不是和他的专业考试撞得一模一样,都舍不得让出去。没想到很快有人按着约定的时间找上门。车勋打开门的前一刻还有些期待会是怎样的人,随即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李承协脱口而出:“你是不是那个黑豹?”

他一开口,车勋就觉得耳朵嗡嗡,他扶住门框:“您是?”

“我叫李承协。”李承协说,“开学的时候我来过你们宿舍宣传,看到你桌子上有窦唯的CD,但是你当时不在,就让你舍友给你说了一声,你应该没印象了吧。”

“我记得。”车勋说。听他这么说李承协的脸上立刻露出很惊喜的表情。

还真是一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车勋想。

“没见到你太可惜了,我一直在等你!”李承协问,“为什么没有加音乐社呢?”

这大概是话术,但是他的表情太过于真挚,车勋无端感觉到一丝心虚:“……抱歉,我吉他弹得不是很好。”

“原来你还会弹吉他!”李承协看起来更惊喜了。

车勋拿了票给他,李承协问一共多少钱,他犹豫了一下,把零头抹了。李承协一算,觉得不对,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让你把路费和辛苦费也一起算上。”

“谢谢,不用了。”车勋轻轻摇头。

“车勋,你平常待人也这么冷淡吗?”李承协半是好笑半是抱怨,自然而然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这让车勋心里微微一惊,他没想到李承协是真的记得他。而李承协拿他没办法,只好问:“你们什么时候考完?”

车勋略一思索:“下下礼拜四。”

“太好了,比我们迟。”李承协先是感叹,随后问,“车勋,我们吃饭去好吗?”

他有些太过热情,车勋招架不住,并且或许是地域原因,李承协的说话方式里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亲昵,令车勋一阵脸热:“真不用了,谢谢您。”

这下李承协拿着那票很是烫手,最后他说,那请你看我们乐队排练总不会被拒绝了吧。车勋仍想摇头,可碍于面子,只好答应下来,李承协就高兴地写了自己的班级和宿舍地址给他。车勋看着小纸条,微微睁大一点眼睛,视线上移到李承协身上:“原来您也是新闻学专业的。”

他的眼睛十分大,且圆,错愕的表情格外有趣,李承协不禁失笑:“是啊,是你直系学长。”

他又站了会儿,同车勋交代清楚了他几时会在教室、几时会在宿舍、图书馆的惯用位置是哪处,叫车勋好好复习,自己有不错的笔记可借阅,车勋不好拒绝,全都胡乱答应下来,李承协这才满意似的同他道别。

 

1997年秋天,车勋在校医院吊水,他本身皮肤就很白,又穿了一件高领的羊绒衫,李承协从窗户看进去的时候,觉得他像个坐在长椅上的小雪人。

他放缓脚步,如同为了不惊扰冬天而变得柔和的阳光,悄无声息地靠近车勋——车勋感觉能力惊人,还离着半米远就有所预感地转过头,李承协见状也不再掩饰,坐到他身边,顺势把揣在怀里的包子掏出来递给他。车勋单边手接过去,规规矩矩地说谢谢,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从指尖泛起粉红色,指缝间冒出包子热腾腾的雾气。

见他老老实实吃上了,李承协才无奈开腔:“我还没见过谁体育课上没跑完一千米就晕过去的。”

车勋辩解道:“那得怪低血糖。”

“是因为太缺乏锻炼了。”李承协只当没听见,严肃地说,“下周开始跟我一起跑步。”

“我不要。”车勋飞快地拒绝,“我不爱出汗。”

李承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休想。”

“那这样,”车勋面不改色,想了想,“你知道我们学校西门那儿出去有个坡吗?”

 

1999年,车勋毕业了,因着自身学历的优势,加之学长引荐,他顺利进入李承协所在的报社,并认了同一个老师。李承协比他还高兴,拉着他去庆祝——车勋第一次跟乐队一起吃夜宵的时候李承协就发现,车勋比他想象中更会、也更爱喝酒。

小桌局促,红色的塑料凳子歪歪扭扭地穿插摆放,他们无法不靠得很近,李承协的吐息像他这个人一样滚烫,被燎到时会让人情不自禁想后退。

透明碧绿的玻璃瓶身挂满水珠,细小的泡泡从内部上浮,李承协抄起一瓶酒,用桌沿磕开了瓶盖,车勋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用瓶底在桌子上碰了一下:“毕业快乐。”

一口。

“恭喜!顺利上岗。”

两口。

“人生四大喜有他乡遇故知,真高兴咱俩又成了师兄弟。”

三口。

酒瓶空了大半,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啊——舒服!”

“哦,你今晚不准喝酒啊,”他护着酒瓶,把烤串推到车勋那边,“要喝就喝茶。明天还要上班呢。”

“……”车勋满心的期待突然就消失了。

李承协一无所知,继续他快乐的言论:“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要来做调查记者,我以为照你的性格会去做幕后。”他像是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又像只是单纯的絮絮叨叨:“不过当记者很好的,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咱们是新闻人呢?你选择这个行业,我真的很高兴。”

车勋点点头:“谢谢。”

“不要敷衍我啊!”李承协不满地敲了敲桌子,凑得更近,“啧,你小子,觉得我在说漂亮话?我问你,现在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车勋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心想李承协不至于就发了酒疯吧。李承协敲敲桌面,示意车勋看自己,他张开手掌,如同捕捉夜晚的风一般虚虚收拢手指:“是信息时代。”

“从信件到电报,到电话,到计算机,我们即将进入千禧年,科技的进步只会越来越快,社会环境的变动比以往更频繁,这代表信息将以不可预估的速度成倍增长、堆积成山,最后像爆炸一般辐射出数以万计的乱流。没有人能容纳这种突变,信息饥渴将会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

他的语气并不夸张,只是平静地娓娓道来,却如磁石般充满吸力,让车勋不由自主挺直了背,李承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凿进他心里:“可这同时也意味着民众的知情权将逐步扩大,这种趋势下,政治透明化不可避免,一切规律都将像数学公式一样清晰地展现在人民的双眼中,人民有权利以最大的声音呼唤真相,而媒体既要做回答他们的那一方,也要在必要时刻站出来,替他们呼喊。”

“我们都在书上看过,媒体掌握第四权,被誉为无冕之王。”李承协冲车勋笑了笑,车勋意识到自己的掌心出汗了,“所以现在到未来十年,就是纸媒的黄金时代,再往后十年,是互联网媒体的黄金时代,而再往后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不可知的新科技源源不断,但都将会是新闻人的黄金时代。”

李承协顿了顿:“因为我们新闻人从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打通隔绝上下的壁垒,让信息像自由一样流通在空气中。”

像有清爽的风骤然透体而过,车勋不着边际地想着,现在李承协还翻得出那份演讲稿吗——那番四年前开学典礼上,自己因为走神而毫无印象,只记得声音不错的演讲。

 

遗憾的是从夏天到冬天,车勋并没有机会体会李承协所说的记者的伟大之处,他只被允许旁观,后来又接手一些简单重复的整理工作,偶尔能写点稿子也只有被毙的下场。因为打字很快也挑不出错,社里大半记者都喜欢把手稿转电子稿的工作交给他,这种时候往往要比记者加班到更迟,李承协理所应当地陪着他。办公室的门一关就自成世界,白炽灯下,键盘噼里啪啦,纸页翻动,在大片晃眼的白中,唯一的艳色只有李承协身上的衣服。

敲敲打打完再校对,也是学习的机会,事实如何转述到纸面上,又如何从数字里看出人,老师说写新闻要笔下有情,车勋总也不能让他满意,李承协只好安慰:“勋啊慢慢来吧,你哥我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深更半夜,走廊第三盏灯是坏的,李承协习惯性地走在他前面,视线平视能看到李承协浓密的后脑勺,脖子修长,肩膀很宽,车勋忍不住发呆。后来他也养成习惯,不管在哪里总是第一时间用眼睛去找李承协。

一直到十二月末,澳门回归,报社忙疯了,上下都在做相关的专访,车勋这才有机会接手那些相对不重要的社会新闻,并由此第一次通过了审核。

虽然实际上发出来也只有豆腐块大小,车勋还是高兴得难以言表,报纸一印发他就买了一份,把结尾标着“本报记者车勋”的那块板面剪下来,小心翼翼地夹进剪报本里。

李承协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在他耳边小声道:“走,请你喝酒。”

车勋喜不自胜,一把圈住李承协:“哎,别跟我争,这一晚当我请哥喝了。”

 

2003年,车勋被社里叫走谈话,他心里颇有些惴惴不安,看起来却很冷静。茶叶在纸杯里漂浮打转,谈话到末处,桌子那一头说,其实就想问问你——来了!电光石火之间车勋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他屏住呼吸——让你和李承协一起做个专题报道,愿不愿意?

直到走出办公室车勋还恍惚着,拐弯没看路,头差点撞到墙上,被李承协用手掌心隔开。

“怎么不看路啊。”李承协笑话道,顺势用温热的掌心揉了揉他的额头。

车勋一把拽过他的手:“承协哥,你愿意和我搭伙吗?”

“什、什么?”

“专题报道!咱俩一起做!我已经答应了,你呢?”

李承协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等一下,我找你是有话要问的。你什么时候回家?”

大片金黄的迎春花绚烂肆意地开放,嵌在四四方方的窗框上如一幅画,四月的风是温柔一刀,车勋立刻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的睫毛忽闪:“我家出门往北,公交车一个钟头就到了。倒是你,再不走不怕来不及吗?”

“我不走了。”

“真不走了?”

李承协笑了:“不走了,这不还有一个题等着我吗。”

车勋深深地凝望着他:“那你可得想清楚了,我想做非典。”

“我也想。”

一来一回,像古时歃血为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个节骨眼关于“非典型肺炎”的讨论早已甚嚣尘上,李承协说得不错,信息饥渴先一步扼住了媒体人的喉咙,车勋在三月初提出的申请至今未批准,他也知道社里不止自己一个打了报告,但一天天的,仍然不见具体准确的消息流出。

电视里播着的记者招待会信誓旦旦地说着“在中国工作、生活,包括旅游,都是安全的”,李承协看到了,眉头虬成一团。而仅仅两天后,《时代》周刊又从蒋彦永口中确认了新的消息,几乎是全面否认了卫生部的发言。疫情仍处于一片云山雾罩之中,空气中散布着敏感因子,有人请假,有人离开,恐慌像人群的脚步一样往外扩散。

“能让采吗?稿子写出来能发吗?”车勋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酒精把门把手擦得一尘不染,热水壶开了,蒸腾的水汽直冲房顶,白醋的味道浓郁地占满每一寸嗅觉。李承协趴在床上咬笔头,闻言磨着牙道:“管他的,先做了再说!”

为了方便工作,他们在外开了个单间,酒店空荡荡的,服务员登记后追上来,大概是觉得车勋太凶,她怯生生扯了一下李承协的衣角,问:“记者,北京是不是要封城了?”

李承协舌根发涩,只能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几天之后服务员也走了,临走前给他们留下两个体温计,说你们照顾好自己。车勋接过说谢谢,走过走廊,走上楼梯,用酒精擦了手和脸走进房间,李承协站在窗边打电话,给了他一个眼神,车勋听到电话那头是机械一样的答案:“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不接受采访。”

电话被挂断,李承协紧咬后槽牙。卫生部部长张文康和北京市市长孟学农,全体媒体都在追逐的两个人,眼下根本联系不上。他看着窗外,北京已经空了,每天有数以万计的人从这里逃离,道路是空的,超市的货架是空的,人们的情绪也是空的。

“不管了,”他闭了闭眼,“咱们直接去医院,找医护人员。”

摄像和录音师把器材大包小包往后备箱放,李承协制止了,说没法消毒,不让进,于是器材又被大包小包地拎出来。

他探头看了一眼,车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在和主编核对最后几个问题,于是收回目光,拍拍摄像的背:“哥,你等会儿。”摄像直起身,手上一空,李承协抢了台手持DV三两步冲上车,关门落锁。

摄像在外面把车窗拍得哐哐响,他扭头看车勋,车勋抱着一团纯白的防护衣,脸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护目镜下笑得弯弯的眼睛:“就我们俩?”

“那不然呢。”李承协说。

街道空空荡荡,这里像一座死城,他们的车跟在救护车后一路狂飙,停在一个小院子前,警戒线拉出一个简易的通道,一个浑身盖着白布的担架从里面抬出来,车勋吓了一跳,李承协隔着厚实的防护服捏捏他的手:“是活人。”

医院里比任何时候都沉默,过氧乙酸的味道刺鼻,他们站在划定的清洁区,脱防护服,穿防护服,消毒三十分钟,门开了,消毒灯闪着荧荧紫光。

“我不是怕进病房,”车勋低着头,“我不敢告诉我爸妈。”他抬起头,径直走出去。

李承协明白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他沉默地守在那方小屏幕后,拍摄允许拍摄的一切,病床,点滴瓶,手腕,面罩,麻木的眼睛,透过镜头的准星,他觉得自己像在猎捕生机。

回程的一路上车勋都没说话,他洗了很久的热水澡才出来,直接把自己裹到被子里。李承协往衣架上挂着外套,突然间衣架就倒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愣了两秒才扶起来,关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

“车勋。”

“嗯。”

“睡不着,跟我聊聊吧。”李承协双手垫在脑袋下,眼睛直勾勾地往上瞧。窗帘紧闭,窗外也没有灯光,目力所及之处看不到任何东西,几乎让人怀疑自己失明,他慢慢抽出手,犹豫地在自己眼前挥了一下。

医生说病人不敢睡,怕睡着就醒不过来,医生也不敢睡,怕猝死。

“刚刚衣架倒下的时候,”车勋静静地说,“我还以为自己的人生也跟着一起倒下了。”

李承协没回答,他站起身,大步跨过两张床之间的距离,扛着被子往另一张床上一扔,把沉沉的被子压在车勋身上,顺着缝隙钻进他的被窝。

“干嘛啊?!”车勋吓了一跳。

李承协按住他:“不要动,冷风会钻进来的。”

他的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抵住了车勋的脉搏,血管温热地贴着他的指尖搏动,原始地、稳定地彰显着生命,像无垠黑暗中唯一的救赎。他听到车勋的呼吸,深深浅浅,被子下车勋的腿不小心碰到他的,又立刻弹开。

李承协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有了实感,不动声色地松开车勋的手。

他俩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被窝里温度回升,李承协拍拍枕头:“睡吧。”

车勋凉凉地说:“我们这样很容易交叉感染。”

李承协承认自己总是依靠感官行动,视觉缺失造成的不安需要另一种知觉填补,他一手穿过车勋的胳膊和身体之间,锁着他的肩膀把他拖到自己怀里:“感觉要倒下的时候告诉我吧,我替你撑一会儿。”

他的手用了很大力道,可车勋也没有挣扎,这让李承协产生一种自己做什么都会被接受的错觉。李承协一直认为车勋很会忍耐,累也说不累,苦也说不苦,痛也说不痛,好像把自己骗过去了,就能骗到别人,直到他终于把车勋束缚在身体里,对方的心跳透过两层血肉和他的相呼应,似某种无声的承诺。

又在忍什么,李承协想,心跳怎么这么快。

 

2004年,车勋和李承协开会,责编说已经把选题上报并联系了警方,其实已经算接洽得早的,但等他们到了警局发现,为了拿到第一手新闻,好些记者直接拿着睡袋准备在警局打地铺。李承协看了不甘示弱,拉着车勋跃跃欲试,咱们也不能走啊!没拉动,反而是车勋一把掰开他,冲到一位正在劝离媒体的警察面前:“金宰铉!”

上次联络尚在不久前,对方说自己仍在片区,怎么此时就已经到了市局?

金宰铉看着他大惊失色,像耗子见了猫:“你别过来啊,我要跟你划清距离!天,我现在最怕记者了!”

于是车勋冷笑一声:“行,承协哥,咱们去买睡袋。”

警局最后没办法,整理了个办公室让不愿离去的记者留宿,大通铺似的挤了一堆男的,暖气闷得人头脑昏沉,关了灯之后就连空气也有实体般凝滞起来。四周有人打呼噜,磨牙,有汗味,脚气味,李承协和车勋躺在一起,环境挺糟糕,他却忍不住想笑:“怎么我们每次睡一起都是这种极端环境?”

车勋睡觉时习惯缩成一团,两手合十贴在脸侧,他半张脸都埋在睡袋里,闻言露出一双眼睛往上看:“谁跟你睡一起了。”

李承协一怔。

车勋可能是觉得憋得难受,费劲地蹭着把脑袋从束缚里解放出来,他乌黑的头发柔软地铺散开,雪白的脸藏在凌乱的刘海底下,在微弱的灯光下,目光通透又狡黠。

“再说,”车勋终于找到舒服的姿势躺好,不知是被热得还是刚刚一番动作引致,血色泛上他的脸颊,他看起来又软又粉,“现在总比非典那回强。”

“……”李承协有些失神,车勋只当他默认,话锋一转谈到现在要做的这个题材上,在警局待着能不能等到答案,还是要去检察院,去看守所,去法院。李承协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他全部注意力都在车勋一张一合的嘴上,等它停下来后,他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在那近得不能再近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俩都愣住,车勋的眼睛圆圆的,像受惊的猫,瞳孔放大:“……你喝酒了吗?”

李承协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他试图解释自己的动机:“对不起,因为你看起来很——”

车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是在怪我?”

——很令人心动。

被打断的话在心中自动补全,李承协的心怦怦直跳,他陷入更深的混乱中,以至于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时机。

热络的气氛飞速冷下去,车勋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并不友善,他用这种眼神盯了李承协片刻,转过身背对他,再也没有转过来。

可采访还是要跑,因为多年熟稔,他们依然配合默契,只是车勋绝口不提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李承协的心意始终悬而未决。一系列报道了结后李承协顺理成章地和金宰铉也混熟了,并约好了一起吃一餐饭,他和车勋前后脚准备进包间,车勋突然就把他叫停:“承协哥,等会儿有时间吗,咱们聊一聊吧。”

李承协顿时一激灵:“什么时候?在哪里?”

“去后海散步行吗。”车勋上前一步推开门,“等吃完饭。”

都是能和车勋相熟的朋友,李承协和金宰铉意外地投缘,推杯换盏间金宰铉有点收不住,和他们谈起市局最近试点了新的测谎技术,通过人体生理变化判断行为人语言的真假,准确率大大提升。做记者的各方各面都会涉及到,测谎结论在法律上还是不能作为证据定案,但可以对攻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和获取口供提供支持,李承协很感兴趣,多聊了几句,车勋却看起来神色恹恹,频频走神。

席散后李承协问车勋:“一起走吗?”

车勋指了指满面通红,已经昏睡过去的金宰铉:“我先送他回去。”

“那我等你。”李承协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车勋错开他的眼神:“嗯。”

五月的天气刚好,后海的烟火气十足,散落的点点灯光像星子落进湖里。李承协走在人群中,风吹过他的脸和身躯,他相当紧张,可想到车勋还是会控制不住地高兴着。

要如何同车勋说,其实他也拿不准,他甚至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心情该如何归纳,但是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欺近,渴望温存。人类天性就亲暖,像春风唤醒雪人,像冬雪里一捧篝火,像未来无数个漫长夜晚的体温相贴。

李承协绕着后海走了一圈,又一圈,第三圈时,天亮了。

 

2006年,报社新来了个叫柳会胜的小孩,老师说这小孩儿怪招人喜欢的,能力也不错,要回来你俩带吧。

车勋连连摆手:“我不行,资历太浅了。”

闻言老师眉毛一竖:“谁说你不行,这都七年了,婚姻生活还有七年之痒,就算是熬鹰也该熬出头了。再说不还有承协吗,那个,父母双全!哪里还能搞得来这么好的配置!”

此时车勋和李承协已经快两年没怎么好好说话了,惯于一起行动的报道也没了下文,社里的人私下里都讨论他俩是不是吵架了,老师却像看不出来一样。车勋只好哭笑不得地接受:“您说得在理。”

于是柳会胜就被要来了,跟着他俩跑新闻,虽然被叫小孩儿,实际上也不小了,当了两年兵又回来读大学,脸蛋又圆又软像个麻薯,笑起来眼睛眯缝成一条,看着显幼稚,想法倒蛮成熟。李承协一贯待人热情,连他打字都要过去看一眼,看完了挠挠头,自言自语:“现在小孩儿都用拼音打字了?”

柳会胜诚惶诚恐:“承协哥,哪里有问题您直接告诉我吧。”

“没事儿,你继续哈。”想不到造成挺大的心理压力,李承协连忙直起身,端着茶杯溜溜达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他和车勋那一代都是五笔打字练惯了的,快起来不带眨眼的,柳会胜这手速放他面前确实有点不够看。

车勋的计算机技术是上了大学才培养起来的,五笔输入法刚上手时他不大记得住,为了巩固记忆,有段时间和李承协书面往来用的都是五笔输入法,旁人看他们的小纸条只觉得像在看密码。

“确实像啊,”车勋忍俊不禁,“当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思及此处,李承协瞥了一眼车勋,对方对他与柳会胜毫无兴趣的样子,只缩在显示器后,露出一个圆圆的头顶。

两年前车勋放了他鸽子,李承协一开始气坏了,但在赌气这方面,他从来就没能赢过车勋。本能的情绪下去后,他理智上不相信车勋是这种意气用事的人,那时车勋却已经把躲避摆在了明面上,几乎变得神出鬼没起来,李承协往往只能通过最后见报的稿件才能悉知他又做了什么。

太奇怪,李承协想,车勋要躲早就躲了。他回忆起警局那一夜过后,两人照旧一起往检察院和看守所跑的日子,觉得不真实。他真的有话对我说吗,李承协想不出答案。此后他们也就维持着这样不咸不淡的关系至今。

六个月后,柳会胜实习结束,顺利转正,部门上下对这位新成员简直爱不释手,在开会时评价他完全就是车勋的女儿。见柳会胜一头雾水又不敢多问的表情,李承协忍着笑,凑到他耳边解答了:“勋写东西像刀子,又快又准不留情面,你呢,就是软刀子,一刀接一刀,叫人防不胜防。”话毕他也有点晃神,半年前柳会胜的风格还不是如此,车勋对他竟有这么深刻的影响吗?

柳会胜不好意思地挠头:“是车老师教得好,我非常感激他。”同时心中悄悄冒起一个疑问。他年纪不大,为人却通透,知道眼前这位与车勋的关系暗潮汹涌,以往从不主动在两人面前谈到对方,未料到今日李承协不仅自然而然地提及,连称呼都亲昵得非同一般。

前辈私事,还是不便多问,柳会胜收起自己的好奇心,端端正正坐好,没过几分钟,李承协满脸古怪又找上他:“你叫他老师?你和他混得这么差?”

“不不不,车老师人非常好,真的教了我很多东西。”柳会胜犹豫片刻,直觉这话说出来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亲近。”

李承协的嘴角抖了抖,半晌,他搓了一把脸,下了一个重大决定:“行,那我找他说道说道。”

有一说一,大人吵架,扯上小孩儿就没必要。李承协缩回自己的位置上,不知为何竟然还有点想笑,现在想和车勋搭话,已经沦为要用柳会胜作借口的地步了。

天不遂人愿,工作一忙起来脚不沾地,他与车勋的时间表毫无重合,竟一拖拖到年末还见不上几面。年会策划上柳会胜祸从天降,被一群妈妈姐姐们起哄着非得贡献一个节目,他惨兮兮地跑来问李承协能不能和自己组个高低声部合唱,李承协除了答应还能怎么样,于是仅剩的那点闲暇时间也被排练占满了。

 

新闻不放假,新闻人还是要放假的。年会惯例上来就颁奖,国内新闻编辑部十大先进,领完奖还要说获奖感言,车勋无论哪个场合都那一套:“祝大家吃好喝好。”说完就疾步下台,谁都拦不住他,只好眼疾手快抓住了想紧随其后溜走的李承协:“承协说两句?”

李承协被逮个正着,也不慌,从主持那儿接过话筒,风度翩翩:“谢谢大家的认可,那我就说两句吧。第一,就是事业像我上面说的,能高高兴兴工作挣钱养活自己……”

车勋坐在位置上差点笑出声。

老崔的世界名曲未免太管用,他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环顾四周,除了他没人发现,而李承协还在台上从容不迫地继续:“有话就说,有话就写,而且要彻底……”

李承协在社里工作了八年,没有人知道他喜欢听摇滚,正如没人知道这也是车勋的爱好一样。乐队在八年前随着李承协的毕业而解散,自此各奔前程,那天李承协喝得烂醉,车勋好辛苦带他回去,数次想把他丢在路上一走了之算了。可李承协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把嘴贴到他耳边小声说乐队解散了,我也要长大了,车勋突然就心软得不成样子。

他听摇滚听了超过十年,而认识李承协如今也已经是第十一年。

像一段密码,只有他和李承协才知道答案,秘钥藏在他们共同分享过的青春里,一生只能有一次。

车勋神色复杂地注视着李承协,对方一板一眼地说:“……所以我一周三次跑步加上一次游泳,在运动中想事儿是越想越起劲儿。第三——”他对这段歌词熟烂于心,忍不住在心里默念:第三,当然就是一个爱情了。

“第三,祝大家吃好喝好!谢谢!”李承协鞠躬,下台,一气呵成,留车勋猝不及防:他怎么不说完?

颁完奖年会就正式开始了,节目流畅地一个接一个,终于轮到柳会胜和李承协的合唱,唱的《光辉岁月》,还挺好听,柳会胜的粤语格外标准。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那是柳副局?怎么在这里?”

另一个人回答:“听风声明年就转正了。”

车勋借着灯光望过去,不由得想起柳会胜常说自己和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下看来确实如此。

节目全部表演结束后是有奖竞猜游戏,到这一步台下已经玩得不成样子了,最后主持人话筒一关,也到处乱跑起来。

年前着手准备的报道反响很好,李承协被敬了一圈酒,晕乎乎,转到车勋面前。他俩一对上四周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竖着耳朵想听八卦。

车勋望着李承协,语气淡淡的:“我这杯就不用了。”

李承协抢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不用了就给我吧。”他端着车勋的杯子,用自己的酒杯往里添酒,低垂着眼睛,心里发堵,又不想被旁人看笑话,腿一迈就要绕过车勋。车勋伸手拦住他,探身过去,在贴得极近的距离里快速而轻声地说:“这一杯当我请哥喝了。”而后从李承协手上抽走了空的那个杯子。

就在那个瞬间,李承协眼前突然回闪过1999年那个晚上,大雪飘飞,车勋被冻得鼻尖发红,棉衣帽子旁一圈深色的毛绒,衬得他面白如玉。

“这一晚当我请哥喝了。”车勋笑着,脑袋亲昵地凑上来,嘴里呵出的气散在空气中。

 

2007年第一天开工,李承协穿上新夹克,骑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在车流中潇洒来去,盘算着是时候让柳会胜跑几个独立的选题,同时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指标:一定得和车勋说开了。

北京禁放烟花十几年,报社只好在门口悬了两只大红灯笼添些年味,李承协一路哼着歌走到办公室,传达室送来的报纸用牛皮纸袋包了丢在门口,他长腿一迈跨过去,抬眼撞见柳会胜,像个吉祥物,拿着块抹布勤勤恳恳地替全办公室擦桌子,见他来笑眯眯地直起身:“承协哥新年好!”

“哈哈,你也新年好。”李承协拍拍他的肩膀,路过车勋的卡座时看了一眼,空的,不由得露出些苦笑。还在躲我?不至于吧,前几天不是才服软了吗。

李承协讪讪地回到位置上,启动电脑,等开机的时间里先把资料从抽屉里取了出来,按着自己的新想法做些勾画。开机动画结束,电脑跳出蓝天绿草的桌面,他习惯性地点开网页,浏览是否有新的新闻。

像炸了锅,各大门户网站不约而同挂着同一个题目:《沉默的慈善协会》,李承协的心口突然就咯噔了一下。他随便点进一个标题开始浏览,自第一个字起胸口就像揣了只兔子般惴惴不安,鼠标粗略地扫过大段文字,强烈的熟悉感渐渐勒住整颗心脏,李承协顿失耐心,直接把滚轮拉到最底端。

柳会胜轻快的小声哼唱被一声巨响打断,他惊诧地望向李承协的卡座,椅子倒了,键盘挂在离地二十公分的地方左右摇晃,李承协大步流星地疾步走向门口,脸色难看。

“承协哥?”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

对方充耳不闻,拾起地上的牛皮纸袋用蛮力撕开,积攒了一个春假的报纸呼啦啦被风吹乱,李承协站在散落满地的纸页中,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报纸,他逐字逐句往下看,像是要把那些字句生吞活剥。

死一般的寂静中,柳会胜渐渐听到细微的哗啦哗啦声,他顺着声源下移视线,李承协手持的那张报纸抖得如风中残叶。

“……”柳会胜担忧地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了?”

“我去趟主编办公室。”李承协摔门而出。

此时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柳会胜怔住,随即冲到李承协的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一个网页,他乍一看顿觉触目惊心。那行文风格锋利如刀,逻辑勾连严密,字句毫不容情,从一个患病儿童家庭入手,清晰又深刻地将庞大的慈善体系层层剖开,摆出那些善款与落实数额之间的巨大落差。他似有所感,鼠标迟疑顿住,最终滑向底端:后续报道请持续关注本报。本报记者车勋。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全国人大会议了。不知为什么,柳会胜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哥,早点回去吧。”

车勋的工位一直保留着,所有物品都原封不动地摆放在桌面上,仿佛他随时会推开门走进来。柳会胜捧着搪瓷杯,在李承协的办公桌旁踌躇片刻,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不忍心地劝道。

李承协头也没抬:“嗯,知道了,你先走吧,注意安全。”柳会胜看着他,恍惚觉得他像一块不为所动的沉积岩,把所有情感和秘密都层层叠叠地压在了心里。

 

车勋的辞呈在春假期间就通过电子邮件向主编递交了,据父亲说离家也已数日,而自那天起,系列报道有条不紊地开展了四天,在此期间李承协联系过的每一个网站与报社,都只说是刊登投稿,没有人能提供车勋目前的情况。短短五天内报道结束,闪电只有一道,可不绝于耳的雷鸣紧随其后,社会自舆论开始卷起旋风,扶摇而上,震荡四起。

老师把李承协喊到办公室,望着他赤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车勋这孩子,有侠气。”

“我明白。”李承协低低地说,“我怪我自己,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忍着。”

“你说的什么话!”老师抄起报纸想敲他的头,手扬在空中片刻,落下来,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保护好自己,别让小勋白费苦心。”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李承协垂眼看着地面,老师的沉默在此刻是默认,强烈的无力感漫上来,几乎将他溺毙。调查记者是个什么行业,心知肚明的他曾经和车勋开玩笑:“全中国一共三千个人干这个,一千三百个什么都查不出来,一千个查完了不让发,四百个发完稿子报刊倒闭,两百个被就业禁止,八十个进监狱,十九个丢了命。”

“剩下的一个呢?”车勋注视着他,目光中似有种安静的力量。

他记得自己当时回答:“剩下你,一生顺遂无忧。”

李承协深深呼吸:“那您至少告诉我,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零三年,非典过后,我猜他是在和你一起跑专题的时候起的心思。”老师的手顺着肩头滑下来,在李承协手上轻轻拍了拍,“在他正式开始调查前,我问过他一次,这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他一定会被威胁,甚至可能会丧命,就算作出了这样的牺牲,也未必能将报道完整地发出来,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执笔如刀者,终有一日以身为刃。

“他说:‘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为我描绘的未来。我始终没有怀疑,信息和自由,有一天会像空气一样,围绕在每个人身边。’”

像一枚子弹击碎薄如蝉翼的冷静,李承协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起来,他捂着胸口,五指深深地嵌入血肉中,仿佛要把那颗心掏出来。车勋,他咀嚼这两个字,涩口到难以下咽,他的学弟,他的师弟,他错过的吉他手……他素未谋面的爱人。

“承勋,三月中旬以后,不要再试图找他了。”老师注视着自己的学生,冷声道,“小勋大概是算好了时间,大会上必然有人会提起这篇新闻,会议结束后只会有更多人急着找到他。既然他为了保护你们,什么都没透露,那你就不要辜负他。”

李承协听不见自己的回答,大抵是点了头的。

 

柳会胜又说道:“那要不我陪你再待一会儿吧。”

李承协冲他挥手:“快走吧你,怎么拖拖拉拉的。”

见他真不耐烦起来,柳会胜连忙脚底抹油溜了。

安静的办公室只在角落亮着一盏灯,热气从杯中徐徐升腾,鼠标不曾移动,键盘不曾敲打,纸页未翻,李承协在屏幕后,支着脑袋发呆。

与其说李承协喜欢熬夜,不如说他熬夜熬惯了,深夜的思维无人打扰,往往文思泉涌,能写出白日里想不到的点睛之笔。他陪车勋熬着的那半年,多半也是顺水推舟,车勋在争分夺秒地敲键盘,他悠哉悠哉地写写稿子看看书。

有一天车勋忽然说:“我想养一只猫。”

他随口说:“我也想,我想养一只狗。”

“那不一样,”车勋突然就认真起来,“猫和狗是不一样的。”

看他这样子,李承协忍不住想逗逗他:“是不一样呀,狗又忠诚又活泼又会撒娇,比猫可爱多啦。”

“你绝对不能在猫面前这样说,猫知道了会伤心的。”车勋的眉头不赞同地皱起来,他停下手上的工作,“猫咪是特别怕疼的小动物,但它非常会忍,它难受的时候很少像狗一样绕着主人打转,可是你不能就此觉得它不疼。而且猫的自尊心很强,如果感觉到快要死了,它会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噢噢。”李承协稀奇地听着猫猫讲座。

车勋一本正经地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那些不善表达的孩子也应该得到爱。”

李承协立刻就倒戈了:“好,我也来爱它们。”

车勋遗憾地笑道:“可惜工作太忙了,老是把猫关在家里的话,它会寂寞的,干脆就不养啦。”他结束掉这个话题,继续低下头开始打字,而李承协却有些心驰神往。和车勋一起养一只猫,不知从何时起,这变得比其他任何一切都要更有吸引力了。

手机嘟嘟嘟地响着,李承协诧异于这个时间点竟然还会有人找他,他接起电话:“喂?”

“……”

如某种不明不白的预感,李承协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起来,他不假思索地喊道:“车勋,你说话!”

“承协哥。”车勋的声音在夜晚散开涟漪,“现在要不要来后海?”

 

李承协赶到后海时,车勋坐在沙沙作响的树荫下,北京的夜空寂静无声,路灯像一道追光似的打在他身前,他望着李承协:“来得好快啊。”

“太慢了。”李承协一步步走近他,“三个月过去了。”

五月的天刚好,后海现在没有烟火气,也没有了星星,李承协坐到车勋身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挑了一个最没意义的问题:“你好吗?”

车勋笑了笑:“挺好的。”

他本来就很单薄,可短短三个月又瘦了一圈,显得眼睛更大了。头发长了点,从穿着打扮来看还不算潦倒,李承协的眼神无声梭巡一圈,隐隐放下心来。

“社里怎么样?”车勋问。

“一切正常。”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卧蚕鼓鼓的:“会胜呢。”

“吃嘛嘛香。”

“老师呢?”

“还是老样子。”

“嗯……我爸妈呢。”

“情绪稳定,身体健康。”

“那就好。”车勋松了一口气。

李承协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因为我不相信我自己,”车勋说,“我要亲眼来看看。”

李承协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一样,只有亲眼见到对方,才能确认他是真的还安全。

“承协哥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分了?”车勋抬起头看着乌漆漆的天空,像是没想得到回答一样,轻声说,“但这不是可以被选择的,我只有一个方向。老师教导过我,要悲悯而不怜悯,共情而不同情,调查越深我越觉得,我就是他们。所以我不可能不查这件事,也不可能拉你们下水。”

李承协望着他的侧面,突然想起十几年前他们刚刚认识时,车勋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他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某种动物——并非经过驯化后招人喜欢的家养宠物,而是刚从原始森林里走出来,处于时刻保持警惕状态的动物。车勋常说自己对周围人的情绪并不敏感,但李承协觉得恰恰相反,这是一种天赋,天然到被排除在思维方式以外,让他永远比其他人都更快一步地探察到环境中潜在的危险,如猫头鹰在黑夜中急速掠过,俯视无所遁形的一切。

他依然记得车勋对自己说过,并不只有宣之于口的痛苦才值得被悼念。他不禁想,那究竟是怎样的触角,让车勋可以对整个世界的悲痛都感同身受,又是怎样的忍耐力,让他在痛苦面前仍能保持镇定。敏锐、坚韧、清醒,具备这些因素的车勋,有一种使他人远离危险、免受伤害的本能,这就是他很深很深的温柔。

李承协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又放下来,他问:“要我替你撑一会儿吗。”

车勋笑着摇摇头:“谢谢你,但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车勋紧了紧外套,向李承协告别,李承协连忙拉住他,掏出自己钱包里的所有现金堆在他手里。

车勋难得讶异,有些不知所措:“太多了……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么多钱?”

“刚才在ATM机现取的。”李承协替他整理好钞票,卷成一团,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口袋,“就当是借你的,回来再还。”

车勋于是不再推拒,他顺从地站着,让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弯下腰,扯平他衣服上的褶皱,拍掉他裤子上的灰尘,最后单膝蹲下,认真地替他紧了紧鞋带。

“那就,再见了,小勋。”李承协站起身,抱了抱车勋,很快松开,在那一刻车勋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李承协没有瘾,只是需要尼古丁提神,车勋印象里总有通宵过后,李承协站在路边抽烟的样子,他在寒风里低头点烟,修长的手指拢住火苗,两颊轻微凹陷下去,吐出的烟雾转瞬被风扯碎。

他眨眨眼睛,压抑住那股酸胀,说出最后一句话:“可惜来不及把你去年做的报道剪到剪报本里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补上。”

一语成谶。

半个月后,一伙不速之客闯入,抄走了车勋抽屉和电脑里的所有资料,李承协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但那些人只当他不存在。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无限扩大,仅过了五天,第二只靴子落地,报社的人开始轮番被带走接受审查。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李承协拒绝将双手放在桌面上,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位面无表情的审查员:“你们的行为没有合法依据,我会提起诉讼的。”

“请李先生不要激动。”审查员的语气平板无波,“毕竟你的老师年事已高。”

 

柳会胜是车勋的师弟,李承协是车勋的师兄,他们都是重点审查对象,他甚至在那个地方看到了金宰铉。

胸口被两根带着弹力的束缚带捆在椅背上,测谎仪的夹板紧紧扣住他的指尖,李承协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脑袋里不合时宜地想,这就是金宰铉所说的新技术吗?

“好,开始了。”

“先记录一下基本信息,李先生不用紧张。”

“你的姓名。”

“李承协。”

“性别。”

“男。”

“法定年龄。”

“三十二。”

“三十一。身高。”

他感到强烈的羞辱:“一百八十一厘米。”

“你是否对车勋的所作所为有所了解?”

“你指什么?”

“谈谈他的工作。”

每个人的脸都像平整的白纸。第一轮审查结束,没有问出任何关联,李承协确实一无所知。他们并不相信,于是第二轮审查开始,强光打在李承协的眼睛里,他机械地回答着新一轮的问题:“2004年6月9日,为何在京津公路通州路段上发现你的车辆?”

“这个时间段大概在做双规系列的报道,你们可以查。”

“2005年3月16日你在哪里?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

“根据你的出勤记录,当天你早退了两个小时。”

“我真的不记得了,可能去采访了吧。”

“临近下班时间独自外出,你觉得你的话可信度高吗?”

“信不信随便你们。”

“车勋跟你是什么关系?”

冷不丁的,李承协心里一跳,他强压住自己的表情:“是朋友。”

显示屏上的曲线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审查员的眼睛像聚光灯一样紧紧攫住他,在那一刻,李承协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人,而是鬣狗。他的喉咙动了动,垂下眼睛,笑了一下,没自觉那笑有多轻蔑:“我想和他发展不正当关系,他没答应。”

“你是否会因为这种畸形的感情包庇车勋?或者说,车勋是否利用了你?”

“你他妈放屁。”

接下来的九天仍然没结果,审问从早到晚,他可以喝水进食,不过睡眠时间受到限制。房间被光线照射得雪亮,第七天起李承协发觉自己的眼睛出了点问题,他试图闭上眼睛,但遭到了警告。此时他庆幸起柳会胜的家世,不至于让这个男孩受太多的苦,他猜测对柳会胜和金宰铉的审查都不会太久,毕竟他们三人之中,与车勋最无法分割的只有他自己。

第十天,李承协正因为光线的直射不受控制地流泪时,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坐在他对面的审查员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甚至带了杯水给他:“谢谢配合调查,你可以走了。”

李承协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车勋呢?”他问。

审查员平平静静地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夹板取下,指尖因为长时间的血液不畅冰凉泛白,束缚也被解除,两名不明身份的人员涌进房间,不容抗拒地推搡着李承协。李承协被架着往外走,他奋力挣扎着,扭头冲审查员喊:“车勋呢!”审查员背对着他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收拾仪器。

和车勋最后见的一面在这十天的盘问之下清晰得分毫毕现,李承协拼命回想着,车勋绝不会透露任何让他有遭遇危险的可能性的消息,但那次见面一定也留下了某个关键信息。倒带重来,放慢,关键帧暂停,他那天穿了黑色的外套,他轻叹一口气,他微微笑起来,睫毛颤动,他抱上去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会被揉碎。

在被推出门的那一刻,李承协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被遗忘的话。

 

同年十月,车勋以故意杀人罪被提起公诉,李承协作为他的辩护人之一,经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许可,在陪同下与车勋会见。

“我出去抽根烟,你们聊。”陪同的刑警手里夹了支烟,冲李承协笑笑,掩上门出去了。

会见室里一片空落落的寂静,片刻后,李承协问:“为什么?”他像几天几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眼下青黑,胡茬遍布整个下巴。李承协知道车勋这一次闹出了很大的事,也知道这会带来棘手的麻烦,但他无法理解,思维分崩离析。

车勋苦笑了一下:“还真要谢谢大三那时候你逼我跟你一起锻炼,要不然我连故意杀人也捞不着了。”

李承协的声音嘶哑:“那会是什么?”

车勋的眼神闪了闪,没有正面回答:“我有防卫过当情节。”

他更瘦了,伶仃的手腕和手铐碰在一起,像触目惊心的对抗。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李承协狠狠咬下了口腔里的一块肉,血腥味在舌尖浓烈地蔓延,他的指甲因为抠住桌沿的动作太用力,从中劈开一道,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我找——”还是破音了,他哑着嗓子说:“我找了最有把握的律师,下一次回见你就能见到他,他是非常厉害的人,你要相信他,你没有错。叔叔阿姨我也会照顾好,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请你放心地去吧?李承协说不出口,他看着车勋,眉宇间流露出痛楚。自从他踏入调查记者这一行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足够的承伤准备,但当这一切发生在车勋身上时,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像一场献祭,螳臂当车,以身饲虎。

能唤醒什么吗?年轻人会永远年轻吗?

愤怒和悲切在他心里交缠搏斗,他想摧毁整个世界,却也只想给车勋一个拥抱。眼睛好像又出问题了,他几乎要落泪。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哭。”车勋说,他总是很镇定,可李承协知道,很多时候他只是在假装。就像此刻,他的手背在手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这双手的主人仿佛想拼命挣脱,好替李承协擦擦眼泪,哪怕就一下。

李承协重重抹了一把眼睛:“后悔吗?”

良久后,车勋吐出一口气:“不,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他顿了顿,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副出神的表情:“……唯一后悔的是,1995年9月1号,我没进那扇门。”

会见时间到,抽烟的刑警去而复返,催促车勋离开,车勋没有动,只是凝视着李承协。

“最后一句。”李承协对着刑警比了个手势,刑警犹豫了一下,退到墙边,目光仍锁定他们。李承协毫不在意,上身前倾,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想说什么?”

“不准忘了我。”车勋先是凶巴巴地说,而后他的表情软化下来,温柔又难过的模样:“也不准太惦念我。”

 

2008年春节,李承协、柳会胜和金宰铉一同上门拜访车勋的父母,饭后那两人在客厅与长辈拉家常,李承协打了个招呼,进入车勋的房间。李承协前几年登门拜访过,和那时相比,这里没有什么变化,就算已经一年不曾被使用过,仍然保留着车勋的气息。他掀起床单,拉开床下隐藏的抽屉,果不其然,车勋的剪报本整齐地尽数排列在此,棕色的牛皮封面上工整地写着起始年份,按照时间排放,最后一本还没来得及写上标题。

李承协按顺序翻开,第一本无异常,第二本亦是如此,而第三本中间被小刀掏出了一个洞,里面放着一个U盘。

这就是车勋用十年的代价换来的。

他默然无声地将U盘贴身收好,又从怀里摸出一沓剪下的报纸,翻开那没有题目的第四本。他答应过车勋,要把自己的报道补给他,从他错过的那天起一直到十年后。

可这第四本里贴的不是报纸,李承协翻到的那一页上,他认出了车勋的字迹:1997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订后公布,“流氓罪”被拆分为数个具体罪名,事实上同性恋将非罪化。

那一瞬天旋地转,等李承协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翻开了前页。这仍是一本剪贴本,可里面贴着的不再是报纸,而是各种各样李承协所没见过的文献打印稿,一开始是英文,渐渐也有了些汉字,李承协一眼扫去,“疾病”、“障碍”、“精神”、“同性恋”、“人权”、“平等”,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砸下来。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慢慢翻过最后一页。

其上写着:“2001年4月20日,《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出版,同性恋从此去病化。

“我仍然渴望他说过的那个世界。”

这确实是车勋,冷静,客观,收集数据,理智分析。

李承协的呼吸逐渐急促,那种脑子断线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怔怔地注视着这一页,手中的报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朵无人知晓的雪花。车勋从哪里收集到的这些资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些都不重要了。那块U盘贴在胸口,一下一下随着心脏搏动,李承协伸出食指,触摸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带着凉意和颤抖。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而在此之前的那几年,数千个日日夜夜,又是什么心情?

是罪,是病,是他自己。

他自戮的过程,该会有多痛啊。

一种细微但尖锐的感觉直直刺进了心口,在晚了那么多年以后,在一切都看似平静无波的那么多年以后。李承协把头抵在书页上,喃喃自语:“是我太迟了,对不起。”

空气沉默地波动着,那个会回答他“没关系”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李承协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在入口就被鞋子绊了一跤,好悬没脸着地,他趴着半天没有动弹,直愣愣地盯着一处看。银色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有一个东西静静地躺在他身体前方,像一滴朱砂血落在鹅毛大雪中。

是那个U盘。

李承协一把抓起它,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

电脑开机的速度在这时慢得令人发狂,李承协的手指焦躁地在桌面上来回敲打,另一手紧紧攥着那个U盘,他相信这里面有车勋所有调查的结果,比所报道的更要复杂,而车勋全身心地信任他。

U盘插入,读取,打开,解压文件,李承协顿住了。

密码是什么?

他先试了试车勋的名字、生日、身份证号、住址,统统错误,而后又输入了他一些亲朋好友的信息,也全都不正确。

白光扑面而来,李承协咬了咬嘴唇,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思考,他确信此前的见面中,车勋没有向他发送过任何有关数字、字母和符号的暗示,而更早之前,就算有他也意识不到。以车勋的谨慎,这个密码李承协一定知道。

不,确切来说,这个密码一定只有李承协知道,这样就算U盘被别人取走,也无法得知其中的内容。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密码。

记忆不断闪回,往前推,再往前推,穿过纷飞的大雪和闪着光的蝉鸣,一路倒退——

一道闪电猛地贯穿脑门,李承协浑身一震,他低头看向键盘,一个个字母慢慢键入:L、G、N、H……错了,不是这个,冥冥中有个声音说,李承协顺从了它,退格删除,重新输入:SBBDLLFLWY。

李承协敲下空格键,解压进度条一路跑到尾,上千个文档齐刷刷地显示在屏幕上。

他的脑子里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车勋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三年如一日地敲下他的名字,然后开始写当天的调查结果。

SBBDLLFLWY,是他反复描摹的姓名,是唯一能打开他的钥匙,是他曾经握在手心的,向往的未来。

 

2017年,车勋刑满出狱,累计十年。

李承协早早等在门外,监狱的大门打开,车勋除了头发短了点,看起来竟然和十年前别无二致。

他们顺着道路慢慢走着,道路两侧排布着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满长街,脚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感觉怎么样?”李承协问。

“有点陌生。”车勋实话实说。他还穿着十年前那套衣服,和李承协看起来格格不入。

“以后想做什么?”

车勋冷不丁道:“其实我吉他弹得还不错。”

“嗯?”

“记者估计是当不了了,那就组个乐队吧,像黑豹那样的摇滚乐队,”车勋真臂高呼,“let's roll!”他看着李承协震惊的表情,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好笑:“再说吧,现在提这个还太早,我和社会脱节太多了,先让我补补课吧。”

“好。”

车勋看向路两侧,突然说:“我想回学校看看。”

“现在?”李承协只是单纯的确认。

“因为银杏太好看了。”他的眼神像穿过了时间,望向更远的地方。

 

1997年。

学校后面确实有个坡,秋意正浓,坡顶站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洋洋洒洒地铺满大地,让这条长坡有了一个金光灿烂的起点。

树下立着一红一黑两辆自行车,并两个年轻男孩。

“就看看谁更快到坡下。”车勋说,“愿赌服输!我输了一定跟你去锻炼。”

李承协跨在黑色的二八大杠上,一只腿撑着地,他往下看了一眼,有点发怵:“这也太高了吧?”

“学长不敢?”车勋带笑看了李承协一眼,挑衅意味十足,这下不上也得上,李承协霎时提高嗓门:“谁说我不敢了?!”

“行啊,那就开始呗。”车勋云淡风轻地扭过头,直视正前方,踩在地上的脚轻轻打着拍子。

李承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满是汗水。

“三——”

“二——”

“一!”

两辆自行车从那又高又长的坡上一冲而下,荡起满目金色。

像俯冲向可以被改变的这个世界。

 

【END】

 

[1]“在中国工作、生活,包括旅游,都是安全的”——卫生部部长张张文康2003年4月3日发言

[2]“第一,就是事业像我上面说的,能高高兴兴工作挣钱养活自己”——崔健《蓝色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