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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他脚下的男人被血呛得喘不过气。尾形向来不喜欢近距离杀人,但有些人值得特殊待遇。
比如他父亲。再比如这个人。
他蹲下身。“来啊,”他挑逗着,“你知道规则的。我告诉你我想杀的都有谁,你告诉我他们在哪。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不杀光你们所有人,我不会停手。要么你告诉我,要么我把你的皮一层一层剥下来,直到你休克暴毙。”
“我、我并不知道他们都在哪啊!”男人哭道,浮肿而丑陋的眼里有泪水流出。“不过我知道有几个人跑到小樽去了。”
想到小樽,他竟意外感到怀旧。“还有呢?”
“我认识一个、一个老叫花子,专门兜售情报。他每天都在水晶旅馆的交叉路口,从日出呆到日落。”
“好极了。”尾形用手枪抵住男人的太阳穴。对方拼命扭动,想要避开。
“你说过只要我给你其他人的情报,就不会杀我!”
“我没说过不会杀你,”尾形缓缓说道,“我只说不会慢慢杀你。”男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扣动了扳机。一声枪响,鲜血四溅,尸体颓然倒下 。尾形起身时龇牙咧嘴——毕竟不如从前那样健壮了——随后走出仓库。
他骑上马。“回城里,”他自言自语,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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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最后关头,尾形看着杉元的眼睛,往他脸上唾了一口。
杉元脸上除了暴怒,还有尾形无法说明的情绪。杉元没把唾液擦掉,只是朝他扑来,动作相当笨拙,因此尾形即便腹部带伤,却还是躲开了。
不知为什么,尾形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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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的去程漫长而无聊,回程也一样。天色暗下来,他运气好,途径一家路边客栈,身上还有余钱用来住宿。
晚饭过后,他回到房间,打算早睡。
“冬季来临时,我能把他们都杀光吧?”他在黑暗中说出了声。
“有几个可能已经离开主岛了,”杉元边说边往床上一坐,把腿蜷起来压在膝盖下面。
尾形砸砸嘴。“反正把他们全部杀掉之前,我不会停歇。”
“他们可能先杀死你。”
“假使他们真杀了我,那全怪你。”尾形指出。他坐在同一张床的另一头,缓缓脱下身上挂着的全副武装。如今的世道,把步枪藏在身上越来越难,令人气馁。“你刚才在哪儿?”
“掩护你。”
“放屁。我知道你不在那儿。”而杉元只是耸耸肩,尾形恨死他了。复仇本是件艰巨而私人的活计,可杉元表现得吊儿郎当。“一拉开距离,你就没用了,所以你能帮上什么忙呢?”
杉元又对他露出那种奇怪的微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尾形,仿佛看穿了他。尾形永远解读不了这微笑。“我不会让你死的,记得吗?不会让任何人先杀了你。”
尾形嗤之以鼻。“你,”他讽刺道,“是个混蛋,还讲大话。”然后翻身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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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形终于见到了老叫花子,杉元就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尾形绝不会承认,但他喜欢杉元在场;感觉就像小孩把一大条安全毯拖在肩头到处走——丢人,但安心。
“先生,”叫花子把钱放进口袋时说道,“长远来看,复仇无法缓解悲痛,只会酿成悲剧。”
然而尾形并不悲痛,他只是气炸了。“那是我的事。”
“你不知道他们的厉害,”叫花子警告说,“这是个臭名昭著的团伙。你没听说吗?有本事杀掉他那样的人——”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上这儿来?”尾形打断他。
“啊,”叫花子说,“看得出来,你也是个可怕的人。”
尾形的笑容扩大了,以此表明态度。“继续说啊,有钱拿。”
他得到了情报,用身上仅剩的零钱打赏叫花子后离去。杉元一直跟在他身后。“我们的位置很靠南,”杉元提议,“不如先找到那些留在本州的家伙,再回北海道。”
“北海道线索是我们已知的情报中最靠得住的。”尾形反驳道。
“但跨越整个本州北上,过后可能还得回来,感觉很浪费时间。”
“好在我还有这辈子剩下的全部时间来追杀他们。”尾形厉声道,把兜帽拉得更低了。“现在别跟我说话。”
杉元皱起眉。“我们要上哪儿去?”
“去见阿席莉帕。”
“噢。”
尾形白了他一眼。“你不能一直躲着她。”
“我……我离开她的时候,那场面很不好看。”杉元畏缩道。“我觉得她还没原谅我。”
“那就是她的问题了。”尾形转进一条小巷,这是他追踪上一个目标时偶然发现的捷径。“你一直没同她见面吗?”杉元把目光移开。“搞什么,杉元——我都见过她五次了。”
“我知道——我每次都在场的。”
“才不是,你每次都在另一间屋子里闷闷不乐。”
杉元张开嘴,想了想,再合上嘴。尾形挑起一边眉毛。“你是对的,”杉元承认,“真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那是自然。”尾形走上大道,穿越马路时闪避着快速驶过的喧哗车马。“你今天留下来吧。只有等她真的见到你,你才能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如果她见到我,”杉元嘟哝着让步了。
这一次,尾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他没作答,只是钻进了餐馆。阿席莉帕坐在窗边,绣着爱奴纹样的帽子放在两手中间。
“你好,”尾形招呼道,知道杉元一直在他身边。
“你好,尾形,”她说这话时眼都没眨。
杉元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了。餐馆入口的门帘随风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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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是这样的:
爱奴黄金争夺过去十年后,尾形在京都偶遇阿席莉帕。
战争打赢了,其余事务的前途则没那么明确:天皇病了,民众蠢蠢欲动,到处都是傻乎乎的战后狂热,仿佛人们已经忘了,参加前几次战争的老兵想要再次融入社会有多么艰难。
(这也是他多年以后再次见到爱奴人。之前有个新兵的外婆是爱奴人,但他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对。
奇罗兰克会在地狱里洋洋得意吧,尾形想,毕竟他所有愚蠢的事业和预言到头来都成真了。)
在京都,尾形钻进一家客栈吃饭。就在这时,阿席莉帕悄悄滑进了他对面的座位。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她。“我从没想过你会穿西式服装。”
“我喜欢紧跟潮流。”阿席莉帕把头发从肩头拨开。过去十年里她变了很多:长高了,肩变宽了,脸像童年时那样好看,整个人美得令人惊叹。她戴着很大的螺旋形耳环,这才让尾形想到了爱奴人。“京都热死人了。”
尾形其实从没想过她会南下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接下来几周还会更热。”
“可怕。”她抓过尾形的茶杯,一饮而尽。他并不觉得生气,并因此吃了一惊。“你怎么能忍受?”她继续说。
“你会习惯的。”他把所有快要冲口而出的疑问掂量了一遍,然后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在这儿干嘛?”
“旅行。是时候看看日本其他地区了。”她握拳撑着脸。“但如今日本的领土越来越大,我可能得重新制定行程。”
“喜欢你目前看到的吗?”
“我觉得我选错了季节,”她承认。再次跟阿席莉帕对话,感觉太超现实。他没想过自己能活到再度与她相见的那天,更没想过阿席莉帕会不计前嫌,跟他同坐一桌。“你知道,你一点儿也没变。”
“意不意外:我打败了衰老。”
阿席莉帕笑了,奔放而真诚。“你这部分个性也没变,真让人高兴。”然后她沉下声来,就像带着罪恶感:“关于你的眼睛,我很抱歉。我记得以前没对此道过歉。”
“这个嘛,我射了你父亲和杉元,算是我们扯平了。”他招呼侍者过来加茶。“说起来,那个不死之身,他是不是还在帮你吓退敌人,又或者,他已经决心不再当你的私人护卫犬了?”
倘若尾形不是个老练的狙击手——倘若他不是敏感到不会放过对手的任何细微举动——他就不会注意到阿席莉帕微微一僵。纵使她继续从尾形碗里偷吃,她的身体还是突然紧张了一下,尽管很不起眼。
(她是真的长大了。)
“你不知道吗?”她当时故作平静地说,“杉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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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过人了吗?”尾形问。他已经对她交代了追杀行动的最新进展。
“当然没有。他不会希望我那样做。”
尾形知道。杉元为了不让阿席莉帕承担杀人的罪孽,把尾形的眼睛给挖了出来。“就算是出于自卫也没有?”
“我还没有碰上不得不因自卫而杀人的情况。”阿席莉帕盯着尾形的碗。“你还要吃吗?不吃给我。”
尾形把碗推到她面前,因她顿时容光焕发的样子而翻了翻眼睛。“那我猜你是运气好。”
“茵卡拉玛过去教过我几招,关于如何在城市里安全往来。”她像饿狼似的扑向食物,大口大口地嚼着,再用力咽下去。“我也很能打,不需要杀人就能将其制服。”
“那就好。”尾形不知道这样有何用处,不过至少阿席莉帕愿意打人。如果她只是靠着纯粹的运气活到今天,那可招人厌了,就像勇作。“话说你的计划是什么?一个人环游世界,偶尔传给我一点零碎的情报,好让我找到那些杀死杉元的人?”
“差不多。”
“你也二十好几了吧。”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尾形就是这个年纪。“不怕变成老处女吗?”
“你怕吗?”阿席莉帕终于放下筷子。“得了吧,尾形。你知道我不在乎希沙姆那套风俗。”
“只要你知道还有风俗存在 。”尾形的烟瘾有点儿犯;在最近一次战争中,他重新开始吸烟,尽管他曾尝试掐灭瘾头。独自狙击的时候可不能突然气短。“我的下一个线索在小樽。”
阿席莉帕窃笑一声。“重回小樽是吧。”她把帽子戴好。“不过你得原路返回了,因为我有另一条线索。有两个家伙正沿着东海岸北上。他们显然在茨城埋了些黄金,正打算回去取。”
“茨城。”尾形生硬地重复。
“没错。有问题吗?”她瞟了他一眼。“你有不共戴天的死敌埋伏在那里,等你一到镇上,就会冲出来把你撕成碎片吗?”
“什——没有。”他那不共戴天的死敌已经死了,还成了鬼魂,正紧紧魇着他呢。“我会去茨城。之后在哪儿见你?”
“两个月后怎么样?在函馆。”她站起来。“到时候见,尾形。”
尾形看着她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不过杉元最后还是现了身:一阵轻风,然后他就在那里了,像个影子。
“她走过了这么多路。”杉元轻声呢喃,语调温柔,带着欢喜。“我真为她骄傲啊。”
这没什么好评论的,于是尾形招来侍者,得知阿席莉帕已经把帐结了。他决定去找个客栈。
“我们还有住客栈的钱吗?”杉元不依不饶地跟上来。
“卖鹿皮所得的钱还剩下一些,”尾形说道。“阿席莉帕说她有个线索在茨城。两个男人,一箱金子。”
杉元吹了个口哨。“有问题吗?”
“茨城是我的家乡。”
“啊,”杉元说道,“有不好的回忆?”
“算是吧。”
杉元耸耸肩。如果是想借此鼓舞士气,那他可悲地失败了。“那就让我们期待这次旅程不会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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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旅程挺长的。
尾形花了好几天来熟悉镇上所有变化,又花了更长时间来决定到底要不要拜访外婆的老房子。杉元一直唠叨个不停,说想看看尾形童年的家(杉元死了,所以他肆无忌惮),直到尾形终于妥协,前去拜访,这才得知外公外婆已经死了。那栋房子新搬进来一户人家,主人是个作家。
(“你外祖父母的坟墓就在那棵老樱树下,是他们自己指定的安葬之地,”作家解释道,语带同情。他补充说:“要是你想,可以在我家住一晚,看看老房子。沉浸在伤感回忆中的感受,我能理解。”
“不用了,”尾形坚持说,“感谢你的邀请。”)
于是重回追杀行动。
他给自己制定的期限是两个月,到了只剩两周时,他才击毙了两人中比较机灵的那个。接下来,他像赶野鹅似的追了三天,直到杉元使出鬼魂的招数(并非一直管用。杉元就像个有缺陷的手榴弹,或者——一把喜欢卡壳的旧手枪。杉元是个没用的鬼魂),尾形才追上了目标。
“你,”尾形咬牙切齿道,他终于将那人打倒在地。这家伙哭丧着一张鼠脸——就连基因也不帮他,尾形实在无法对这人的长相产生一丁点儿好感。“知道为什么你必须死吗?”
“黄金?是因为黄金吗?”鼠脸男试着爬走;尾形挥舞步枪,用枪托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用手枪敲人更顺手些,但他在下水道中跟这家伙扭打时把手枪给弄丢了。“我们五五分吧!不,三七分,你可以拿七成。”
“好啊。”尾形可以玩到底。“给我看看金子,我说不定就会在砍掉你手脚之后放你走。”
男人咽下一口唾沫。“金子沉在在袋田瀑布底下!全部都在那里——宪兵在找我们,因此只好把金子藏在那儿。我回来可是冒了生命危险的!”
“宪兵?”杉元接口道。“那这家伙迟早会被杀。真不敢相信,他竟没有立刻离开本州。我认为福冈一定有很多黑道团伙愿意给他提供保护,以此交换黄金的情报。”
尾形不理他。“要是金子不在那里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逃跑?”
“你射穿了我的膝盖骨!我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这、这样,我带你到那里去,”鼠脸男开始讨价还价,“你就能亲眼看到。我发誓我没说谎——有好多金子呢,先生,求你了——”
“噢,”杉元补充道,“在那里他肯定会试着杀了你。”
老实说,尾形不在乎什么黄金,他拿来也没用处。但这人给他添了太多麻烦,尾形想慢慢杀他。“好啊,”他拖长了调子说,“但你要是耍花招,我就让你后悔。”
杉元嗤之以鼻。“别搞得跟演戏似的。”
“一定不会!”真恶心,鼠脸男吓得尿了一裤子。尾形退后几步,却没放低步枪。“你想什么时候,呃——噢,你是想现在就去?”
“当然是现在去,你还在等什么?等着改元?”尾形往他脸上踢了一脚。“天皇是病了,但他离死还远着呢。快起来。”
他把立在某家餐馆后门边上的扫帚扔给那男人。鼠脸男勉强爬起来,因腿上的伤而痛呼——在战争中,尾形见过不少受了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却一声不吭的人。“快,否则我要改主意了。”他吼道。
“你大概得给他找匹马,”杉元提醒道,“伤成这样,我觉得他走不远。你们太引人注目。别担心,我会看好他。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他就算要逃,也得等你带他出城之后才行。”
那人的蹒跚步态到最后连尾形也看不下去了。于是他采纳杉元的建议,去找了匹马。他还从某个粗心大意的流浪汉那里偷了条脏毯子,把男人裹起来,扔到马背上。走在路上的时候频频有人侧目,所幸人们不知道那男人是谁,也看不见他的伤,因此引来的多半是讥笑,而非疑窦。
去袋田瀑布有一天的路程;尾形很想在夜里继续行进,但杉元坚持说应该停一停,免得伤员感染,或者更糟,路遇趁夜打劫团伙。
于是他们停了下来。尾形为鼠脸男重新包扎了膝伤,还不情不愿地分给他一点口粮。
然后他们都睡下了。
尾形在黎明前醒来,杉元正用手指戳他的脸。
“早上好,”杉元问候道,“你的犯人跑了。”
尾形一下子站了起来。
“别担心,马把他摔下来啦。”杉元解释道,拖着步子走在前面。每当有树叶穿过他,他就变白一点。
(尾形想起杉元曾描述鬼魂穿过固体时的感觉:恶心、寒冷,像浑身浸在柏油里,从内到外冻住了似的。
“你会习惯的。”尾形不以为然。
“不会,真的。”
杉元会觉得想吐,这让尾形很想取笑他。但杉元眼里蒙上一层雾气,看上去比平日里就很瘦削的他更像个尸体。尾形试着伸手打他,他便消失了,三天后才出现,没再提这个话题。
从那之后,他就为杉元留着门。)
他们找到了鼠脸男。他倒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膝盖,马则在两尺开外吃草。
尾形把男人扔回马背上,回到营地收拾东西。
“他本可以做得更像样,”杉元坐在马背上评论道,“蠢得可以,狗急跳墙,但本可以更像样。”
“你会杀了我吗?”男人尖声叫道,在马上缩成一团。“我发誓,这次我会好好合作,求你别伤害我!”
“住嘴,”尾形命令道,不再理会他俩。他的沉默让杉元更开心,也让男人更害怕,在接下来两小时里,只听得见鼠脸男的哭诉。
“你现在可以杀他了,”杉元终于开口,“然后我们就能去找下一个。”
尾形摇摇头。“阿席莉帕的寇坦用得上这笔黄金。”
鼠脸男停下他漫长的哭闹,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杉元的回答毫无意义。
“反正不是你,”尾形冷笑道,“现在给我闭嘴,省得我割掉你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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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田瀑布依然如同尾形记忆中那样优美壮丽。这个时节,树林还没有披上秋日的金黄,但叶尖已经开始变暗,隐约泛起粉色。
背后有水流的呼啸,空气潮湿,带点泥土味。
“你要潜进去吗?”杉元问道。
尾形沉下脸。“我不擅长游水。”
“唔——噢?”鼠脸男结结巴巴地说,“让我潜下去如何?”
“别。”杉元谨慎道,“他会顺着水流往下游逃走。”
这样的逃跑意图明显得丢人,有那么一瞬,尾形竟想念起白石的机灵来。他把男人从马上放下来。“好啊,”他撒谎道,“但要是你溺水,我可不会拉你上来。”
“尾形,你在……”
“谢谢你。”鼠脸男从肩头扯下旧毯子,脱掉上衣,毫无意外地露出背上的刺青;然后把裤子也脱掉。他蹒跚着来到水流边缘,活动肩膀,再趟入水中。
尾形举起步枪,射中了鼠脸男未受伤的膝盖。
男人惨叫一声倒下,在水中乱扑乱打,拼命想要游开。尾形走过去,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拉回岸上。
“为什么?”男人哀嚎,“你说了会让我活的。”
“我说了说不定会让你活,”尾形纠正道,“但转念一想,我认为你不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
男人放声大哭。如此丑陋的抽噎只会引起厌恶。“可我还有个孩子!我和情妇生的儿子……他才四岁。求你了,先生,拿走所有黄金吧,只要你让我活下去。”
尾形真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自己杀了生父,这样他们或许就能想出更能打动自己的求饶说辞了。“没门。”他把男人脸朝上翻过来,一脚踩在对方胸口。“有遗言吗?”
“先生,”鼠脸男抽泣道,“如果我必须死,至少告诉我,那个想要杀我的人,他叫什么?”
“他叫杉元。”尾形说着朝他双眼中间开了一枪。那双眼睛在得知这个名字后因恐惧而睁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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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可以再等等的,听他说说当初为什么要杀我。”
人们往往用“宁静”来形容瀑布,尾形却觉得它近乎暴力,带着大自然雷鸣般的声响冲向大洋。
看着杉元引马走入水中,反倒令人平静。马儿尽管疑惑,却乖乖听从一个看不见的家伙对它嘀咕。
(与人相比,动物好像特别能跟异世界的存在亲近。)
尾形把尸体推进水中。水底确实有个箱子,但尾形不善水性,无法潜下去撬开它,也无法将其拖上岸来。只好改天再来了。他抬起头,发现杉元依然带着期待望朝自己。“答案总是一个样。”
杉元倦怠地摩挲着后颈:“就因为他们可以?”
“就因为他们可以。”尾形伸了个懒腰。“要不然呢?”
“我没法知道了。”杉元用手拨着水,他入土时穿的和服飘荡在水面上。马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嘿,关于你最后跟他说的话。我可没叫你去杀人。”
尾形嗤之以鼻。他抓起马缰,牵着马往岸上走。“别装得就像你不知道我是为了你才杀人似的。”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
“跟你当初没杀我的理由一样。”尾形轻拍马的颈部,纵身骑了上去。“你的命是我的,该由我来取。我才是那个可以决定你死期的人。”
“抱歉我死了。”
尾形听不出杉元是否真心感到抱歉。“你不想复仇吗?”
“怎么说呢,我也杀了很多人。实际上,在过去两场战争中,很多人都杀了很多其他人。要是人人都想复仇,那世界上就快没人了。”
“但那是战争。士兵对抗士兵。”尾形检查自己的步枪,再将它背在身后。“要是有人伤害阿席莉帕,你难道就不会杀遍半个国家,直到找出凶手?”
“但那是阿席莉帕——她是清白的。”
“而你之所以被杀,也并非因为你是士兵,而是因为你是不死之身杉元,”尾形解释道,“因此他们把杀你当成一项运动,看看谁能在竞赛中获胜。杀死一个看起来杀不死的人。”
杉元哼了一声。“说得就好像倘若你是他们,就不会打这种主意似的。”
“但如果我是他们,就不会在有人杀上门来时跪地求饶,”尾形申辩道。“要是你打算干脏活,那当别人要你负责时就不该害怕。”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有种。”
“这跟有种没关系,”尾形坚持道。“这关乎我应得的东西。他们取走本该属于我的性命,我就取走他们的性命作为补偿,很公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看得见你:你欠我这条命。”马紧张地动了动,尾形抓紧缰绳。“现在上马来,不然我就抛下你自己走。”
有好一会儿,杉元只是站在齐膝的水中,一言不发,久久注视着尾形,久到尾形疑心他会像往日那样一眨眼就消失不见。然后杉元无言地走过来,爬上马,在尾形背后坐好。
“真想看看你第一次为我杀人时有多生气,”杉元嘀咕道,“那是,我想想,十年来你再次见到阿席莉帕后一周吧?那次你一共杀了三个人。”
尾形策马往北走。“就是在那时候,你决定魇上我的?”
“差不多吧。”他背后的杉元是一股苦涩的寒气。尾形突然感到好奇,最后是谁发现了杉元的尸体。是谁发现他已经死了。
他随即想到,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是阿席莉帕找到了你,对吧?这就是为什么如今她看不到你,即便她已经度过了最悲痛的时期。”
杉元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尾形腰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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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形第一次与杉元重逢,是在他与阿席莉帕重逢大约六个月过后,那时他大开杀戒,还活着的目标都因此变得相当警惕。
面前这个人,是尾形在其从一个情妇家到另一个情妇家时堵住的。此人顽强反抗,尾形不得不射了一堆子弹,才最终击倒了他。
男人离死不远。尾形俯身要他答话的时候,他已经气若游丝了。
“你是为了杉元才来的?”他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细碎声音听上去更像机器,而不像人。“哦,天啊……你真该看看他当时的模样:战场上的伟大传奇,像条没用的流浪狗一样被射穿。”
“是吗。”尾形环视房间。角落有架钢琴,上面的节拍器还在打着拍子。他闯进来的时候,这个男人的儿子正在为父亲演奏。他走过去,把节拍器拿在手中掂量。“我觉得你该享有更配得上你的死法。”
“什——”
尾形把节拍器掼在那人脑袋上,一次又一次,直到节拍器碎裂为止。
他坐回地上,背靠着墙,把节拍器扔到房间另一头。这就是他为何不爱近距离杀人:太血腥,太动感情,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他擅长的方式——弄得一团糟。他往身旁的桌布上擦了擦手。
“好吧,”他喃喃自语,“得把一切清干净。”
“干脆一把火烧了这房子更容易。”
尾形倒抽一口气。心跳得如此之响,他以为自己快聋了。“杉元。”
“嘿,”杉元说,“没想到你这么想我。”
“如果此刻你只是个幻觉,我会非常非常生气。”
杉元干巴巴地轻笑道:“并不是。”他伸出双臂,摊开手掌。“不好意思,我确实在这儿。”
尾形抬手划过自己的头发,舔了舔内颌。“一只鬼魂。”
“一只鬼魂。”杉元赞同道。
“做鬼多久了?”
“一开始就是了,”他坦白,“但没人发觉我的存在。”
“因为照理人们不该看见你,”尾形强调,“你死了。”
“我猜我们谁也搞不清楚人死后究竟会怎样,”杉元承认。他的帽子、围巾,还有其他能让尾形想到杉元的装备都不见了。脸上的伤疤倒是没变,不过他面容上有种冷硬,那是过去十年的岁月留下的痕迹。尾形不禁要想,如今的自己在其他人眼里又会是个什么模样。“你要怎么把这些清干净?”
“老实说我不知道。”尾形迫使自己站起来。“我应该会用毯子把他裹好,到外面放火烧了。”
“不安葬吗?”
“要紧吗?战时死掉的人大都没有坟墓。”他打开一扇拉门。门后,死者的儿子在母亲怀中颤抖。“给我条毯子。”死者的情妇转身从柜中扯出一条,递过来时手在发抖。尾形一把抓过毯子,把门关好。“你认为他也会变成鬼魂吗?”
杉元用脚尖点了点尸体。“不会,”他答道,“他没什么留在世上要去完成的事了。”
“很好,”尾形说着,开始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