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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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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2-14
Words:
17,80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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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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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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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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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64

不要相信落雪

Summary:

一切都会被所向披靡的白色覆盖,像净化,像清空,十二年前和今日的大地同样地落满了雪,义人与罪人一视同仁地被落雪淹没。

Work Text:

一、

月光无法点亮的辽阔田野,在夜色中疾驰。远方零星灯光一闪而过,金珉奎头靠椅背,疲惫地远眺着,列车内灯光亮度不近人情,照得他眼睛略微干涩,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闭上双眼。但若不让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诸多繁杂思绪便纷至沓来,反倒令人不堪其扰。

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划开屏幕,“圆佑。……嗯,很抱歉,今晚没法赴约,临时发生了一些事情。”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金珉奎咬了咬下唇,用不太明朗的音调说:“我知道。对不起……”
随后挂断电话,车厢重新回归沉寂。到手机发出电量警告的时候,终于到达此行终点站。金珉奎轻装简行,并没带行李,甚至大衣下西装革履,怎么看都是刚下班的青年才俊,惹得车站工作人员余光不断。他实在与乡下格格不入。

都市内会更热一些,在这座傍晚六、七点已十分空旷的小城,寒风迎面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倒是与他离开前差不离,金珉奎一路向前走。原本顾念着自己名牌皮鞋,不敢走太快,然而脚步像是拥有了自我意志,走着走着,速度已经成了百米冲刺。

爬满裂痕的围墙边,一盏路灯孤单伫立,仿佛在黑暗中支起简陋的帐篷。灯光照亮细小雪粒,飘落着,最终落在路灯边那个人肩膀上,浅色的夏季校服因此濡湿一大块。

听见“沙沙”的脚步声,那个人从埋首膝盖的姿势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白,仍是一副恍若隔世的发呆表情。费了好大劲,才认出来者的模样,却又不敢完全肯定,试探性地叫了声:“……珉奎?”

“胜澈哥。”

说罢,金珉奎又开始疑惑,是否还能把这个男孩称为“哥哥”。

他脱下外套,朝失踪将近十二年,忽然出现时,仍保持着十几岁外貌的崔胜澈走去,将外套盖在他肩上。雪越落越大,在风中飞舞成雾的模样,崔胜澈抖了抖对他而言过长的衣袖,站起来,像做错事似的询问:“学校不见了?”

“校舍太旧,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样啊……过去了多少年?”

金珉奎脱口而出:“十二年。”

“是吗,”崔胜澈的声音仍然虚弱,含糊地不断絮絮叨叨,“我回过神来,忽然感觉很冷,一瞬间就入冬,而且街道完全变了。好不容易找到学校,发现校门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忽然怕得不得了,给爸爸打电话,空号,再想到你的号码,竟然没有变。”

“等了我多久?”

崔胜澈摇摇头。他不记得时间。

“带你去吃饭吧。”金珉奎从袖口找到他的手,像许多年前那样稳稳握住——但那时动作的主动方是崔胜澈,“怎么就不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冻不死你。”

“我没钱。”

为这句没大没小的话,崔胜澈瞪了眼金珉奎,还手握昨日哥哥的荣光似的。他不想说,因为害怕所以哪里都没去,熟悉的场所被时间变得陌生可怖,但还没到在弟弟面前袒露弱态的时候。所以,两人四处寻找饭店的路上,一人沉浸于震撼与狂喜,一人为掩藏惊惧,谁也没有继续说话,就这么手牵手踏过风雪。

接近午夜,这个时间点仍在营业的仅剩酒馆,挤满不愿归家的中年人。正是气氛热烈的时候,灯光昏黄,混杂食物浑浊的香味,音响播着上个年代的情歌。崔胜澈此前从未来过这种场所,非常审慎地阅览菜单,没有碰酒水单,恪守年龄线下不可饮酒的法令。他从前在学校,总被误会烟酒恋爱样样精通,可金珉奎知道,除了爱去游戏厅,他从未干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哥可以喝酒了吧。”

“不行吧!”崔胜澈立刻反对,“……可以了么?”

“法定年龄已经走向奔三路,怎么不能喝酒。”

崔胜澈仍然十分犹豫的模样。金珉奎二话不说,点了两杯啤酒,当老板娘把它端上来,崔胜澈看他的眼神仿佛抓到诱拐现行犯。尽管如此,这样的夜晚,金珉奎认为是需要酒的。他原本以为,对崔胜澈的失踪,经过时间多年抚平,已经可以安然面对。哪怕有朝一日得知对方消息,仍可以慢悠悠地、心平气和地去找他。并非这样。碰到一滴雨水,沙漠中的花朵就苏醒了。没有事物可阻拦帕耳塞福涅的脚步。中年男人们吵闹的声音不能,廉价食物的味道也不能。

他的手机彻底没电了,崔胜澈对这块屏幕漆黑的硬板极感兴趣,爱不释手地翻看。新闻中陌生的姓名也有趣极了,还有换新包装的糖纸。

“爸爸一家,去哪里了?”崔胜澈终于想起来问。

“我也很久没联系。你失踪之后不久,就和阿姨搬到国外去了,现在找不到他们去了哪里。”可能是不想触景生情,崔胜澈家长断绝了国内的许多联系,包括曾经作为继子的金珉奎。

“金阿姨呢?”

“挺好的,还住在老家。”

“你去都会生活了吗?讲话完全变成那边的腔调,还以为是都会长大的小孩。”崔胜澈撑着下巴,“我讲话也挺标准的对吧。”

金珉奎十分捧场地说:“一点也听不出口音。”

尝了一口,方才视酒类同洪水猛兽的人,就睁大眼睛,好似手里捧着琼浆玉液,不仅一口气“咕噜咕噜”喝个干净,还嚷着换别的酒尝鲜。新手才会干出混饮的事情,可金珉奎全无话语权,任崔胜澈换了一种又一种,喝完烧酒后干脆人事不省——对第一次喝酒的人而言,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战果。

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分量比想象得沉重。金珉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搬出酒馆,草草找了间邻近的旅店入住。被扔到床上时,人倒机灵起来,自动自觉抓住枕头,被子拉到肚子上,就这么呼呼睡去。金珉奎帮他脱掉鞋袜,没精力计较卫生问题,他的脑子被酒精搅合得一团乱麻,自己也爬上床铺,从背后抱住崔胜澈。

窗户被夜风扑打,发出“咯吱咯吱”颤动的声响。听来像别扭的摇篮曲,并不吵人。一窗之隔的户外,大雪仍在继续,室内却温暖如春,金珉奎怀中的身体像发烧般温热。他收紧自己的手臂,让两具身体紧紧依偎,最好一丝缝隙都不留。好像在雪洗刷得无限纯净的世界,无论情感怎样隐晦,都有了正当的借口。

 

二、

 

“啊,之前说的朋友的房子,”同事递来资料的时候,询问全圆佑,“不是上门去看了么,你觉得怎么样?”

全圆佑从机械键盘和无穷无尽的代码中抬头,音色低沉,语调平缓,让人察觉不出真正的情绪:“抱歉,不打算换房子了。”

“这么突然吗?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很热心地打听着呀,果然房子还是旧的好吧,哈哈。”

“……嗯。”

音乐声音过大影响思绪,但过小又无法集中注意力,找不准其间的平衡点,全圆佑摘下耳机,盯着隔音罩不断出神。他落下了一本书在金珉奎家,为避免同房屋主人打照面,近期一直未曾登门。如果今天提前退勤,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取出来。

他很熟悉从公司到金珉奎家的地铁路线,从金珉奎家到自宅的也是。时间接近下午四时,车厢准备迎接晚高峰而养精蓄锐,正在呼呼大睡,空气异常沉闷。全圆佑戴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身穿时兴的白色摇粒绒外套,面容俊秀,看上去就像附近高校的年轻学生。

在金珉奎家借宿过多次,却从没有长住的打算。那个空间实在太“金珉奎”了。两室一厅的一间房被改造成大型衣帽间,无论是落地长镜,按序排列的西装外套、玻璃柜收纳整齐的领带,还是几千块的棉制卫衣、限量款做旧牛仔裤,都会给他带来无言的压力。他在自己家随地都是的书堆里感觉更加自在,但金珉奎永远会一边嫌弃,一边帮他整理,最后再找不到书的去向。

进入小区找到金珉奎家,全圆佑输入熟悉的大门密码,门应声而开。

“珉奎?”里面却有人迎了出来。

来人从客厅跑至玄关,光着脚,在鞋柜边停下,怔怔地打量门口的不速之客。全圆佑并未料到此时有人在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当他认清这个人的模样,更忘记自己长了舌头。大脑因需处理巨大冲击而无暇他顾,甚至忘了原来的目的。

“圆佑?”崔胜澈往前走了一步,像灌木丛探出头的猫,“是圆佑吗?”

“……胜,澈哥?你……”

崔胜澈自嘲地笑了笑,说:“意外吗?我又重返人间。”

“这么多年,究竟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崔胜澈摇摇头,“放学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景色就变了,天气也一下子变得很冷。打开手机发现无法使用,就给珉奎打了电话。看到小卖店的电视,才发现一小步就跨过了十二年。”

说罢,二人才意识到,一直在玄关站着实在傻瓜。圆佑脱掉鞋子,从冰箱取出橙汁,崔胜澈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他十分具有主人之风的动作。不一会儿,全圆佑伸长手,在餐具立柜上层取出玻璃杯,崔胜澈顺势贴向他身后,额头靠着全圆佑的脖子。

“在做什么?”

崔胜澈干脆从背后抱住全圆佑,很是失落地说:“你明明比我矮半个头的,什么时候偷偷长了这么多?”

全圆佑没能回答,他的身体变得十分僵硬。尽管对崔胜澈而言,不过是转眼间的事情,他与十五岁的全圆佑分离不过几天。但二十七岁的全圆佑实打实地度过了这十二年,往日亲昵早已被身体记忆遗忘,背后这个身穿金珉奎卫衣、散发金珉奎家香波味道的男孩,模糊熟悉与陌生的界限,让他的身体感到十分困惑。

他与崔胜澈,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十二年前,全圆佑因幼年患病,身体虚弱,常被学校里的坏孩子欺负。崔胜澈转学过来后,凭着一腔正义感,出手教训霸凌者几回,又把全圆佑纳入自己保护伞——或者说,充当跟班小弟。但全圆佑叫他名字,或者说平语,崔胜澈却毫不介意,甚至显露出十分纵容的态度。每到这时候,金珉奎就会对他怒目而视。

回到客厅,崔胜澈手捧盛满橙汁的玻璃杯,问起失踪当天发生了什么。

全圆佑起初记忆不太清晰,捡起来一些碎片,譬如当天极热,他吃过一支荔枝味冰淇淋,有个女生流鼻血,如此种种。然而,就像崔胜澈从记忆中走出来那样,他的回忆逐渐复苏了。并且方才意识到,那个傍晚发生的事情,他不愿忘记哪怕一分一秒。

“你约我在游戏厅见面。我做完值日打扫,走到校门口,珉奎正在等你。”

金珉奎放学时间早,常常下了课就乘列车从隔壁市来寻崔胜澈,为此挨过家长不少责骂。

接下来的叙述简单得多,无非是遍寻不着,打电话跟崔家家长哭诉,再一同去报警,跟着大人们四下寻人。组织出来的语言十分平淡,几乎到无聊的地步,流遍全身的恐惧、无助和嚎哭的眼泪,都被包容一切的平静掩盖。

全圆佑看似冷淡的视线,悄悄笼罩着坐在地毯上的崔胜澈。金珉奎的卫衣尺寸过大,将他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包裹起来,露出一截家居短裤下摆,小腿,和蜷缩的脚趾。十六岁的男孩,眼神茫然又清澈,像是投进苏打水的切片柠檬。

“还挺意外的,你会一直和珉奎保持联系。”

“那之后,警方最后结论是失踪,崔叔叔接受不了打击,举家搬到国外。只剩下我和珉奎,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全圆佑甚至为了搜索消息,选择进修IT专业,谁知道想找的人消失于时间的漏洞呢?“再看不顺眼的人,为着同一个目标,长年累月被绑在一起。回过神的时候,身边好像只有对方了。”

“珉奎他……性格比较固执。认死理。但我没想到你也会找我那么久,而且是和珉奎一起……”

崔胜澈的语速越来越慢,显出怔愣的神态。

因为我们当时都喜欢你。全圆佑心想。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话:“去吃烤肉吗?”

“什么?”

“走吧,珉奎没带你出过门,我看得出来。”不然也不会盯着电视播放的当季限定菜品广告,露出那么向往的模样。金珉奎工作忙的阶段,每天在家的时间仅剩睡眠。全圆佑发现崔胜澈连手机也没有,拿着金珉奎的iPad笨拙地学上网,只会登youtube看视频,首页推荐刷出来许多游戏试玩,还有杜宾犬饲主vlog。

全圆佑给崔胜澈买了张地铁卡,告诉他用什么app可以查到换乘路线。崔胜澈举着iPad,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前崔胜澈总能熟练运用撒娇技巧,让家长无可奈何给他零花钱,明知道只会被拿去游戏厅,或者请一大堆人喝饮料。全圆佑是成天被他请客的一员。课间时而被叫出去,崔前辈一脸冷酷地抬了抬下巴,说陪我走一趟,搭着他瘦小的肩膀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他惶恐不安地推脱说“不该花哥的钱”时,就会被力道不大的巴掌拍后背,“哥哥的钱就是给弟弟花的”。

见过金珉奎后,全圆佑稍微理解了崔胜澈的哥哥做派从何而来。

烤肉店开门不久,他们属于第一批客人。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油烟味,五颜六色的啤酒广告占领大部门墙面,通风管直通天花板,布满时光痕迹,可以看得出是具有一定年头的店铺。老板娘似乎跟全圆佑很是熟稔,拿来两罐啤酒,说:“牛五花还没有那么快哦。”

接着,好奇地瞧了眼崔胜澈,问全圆佑:“这个小帅哥是谁呀?第一次见你带来呢,新男朋友吗?”

“什么?”

“不是。”

两人同一时间发声。

全圆佑感到少许失策,或许不该带崔胜澈来这里。

“这个,牛肋排和牛排肉,有什么区别?”幸好崔胜澈没有深究,更加关心菜单内容。一口气点了四人份的食材,老板娘送上小菜,腌萝卜,泡辣白菜,蜜汁南瓜和酱黑豆。崔胜澈嚼着萝卜,牙齿咬断生脆的组织,发出含糊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全圆佑用筷子挑酱黑豆,仿佛在模拟挑战夹乒乓球的游戏。

“喜欢玩食物的坏毛病还是没改呀。”

“抱歉。”

崔胜澈反而气势减弱,像是说错了话:“不,没……我不是在教训你。”

二十七岁的全圆佑,毕竟和他身后的跟屁虫是不一样的。内敛的气质一如既往,外表却是十足的大人了。

很快,一份又一份肉被送上来,崔胜澈眼睛亮晶晶地紧盯烤盘。全圆佑用长夹翻弄烤肉,烟雾腾腾,“滋啦、滋啦”的水汽蒸发声连绵不绝,从边缘向中心,肉的鲜嫩红色逐渐被一种浅棕替代。感觉烤成的时机差不离,他将肉片夹起,放进崔胜澈盘中。

“你不吃吗?”

全圆佑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已经开始下一批作业,“还有很多,吃吧。”
当吃完两盘肉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帮我接一下。”全圆佑的手沾满油污,不愿触碰手机,于是指挥崔胜澈代为接听。

崔胜澈手忙脚乱地戳了屏幕好几回,才在全圆佑的提示下划开,便听到电话那边的人劈头盖脸地质问:“圆佑,你今天来我家了?”

“珉奎吗?”

“……胜澈哥?”

挂断电话,大约仅过去十来分钟,金珉奎就风尘仆仆地降临。身高和脸在人群中足够瞩目,人们像摩西分开的海那样一路目视他,老板娘特地赶来打招呼,给他们桌又送了几罐啤酒,完全看不到别的客人口中凶神恶煞的模样。

金珉奎挨着崔胜澈坐下,全圆佑仍然在全力烤肉,仿佛没见到新来者。倒是金珉奎毫不客气,吃了口崔胜澈盘中的牛肉,气顺过来,便开始找对面男人的茬。

“圆佑,以前来吃烤肉,都是我烤的吧。为什么你都没帮我烤过?”

“你是哥哥吗?”全圆佑轻描淡写地躲开攻击。

在乎的究竟是没帮他烤过肉,还是现在对他视而不见?金珉奎自己也分不清楚,并决定不去深究,心安理得地享受不是他的战利品。

“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金珉奎悄声问崔胜澈。

崔胜澈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向弟弟报送去向的义务。但造成金珉奎担心是既成事实,于是很爽快地道歉:“对不起,应该给你留个纸条。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倒是怎么想到是圆佑带我出来的?”

“那个酸了吧唧的橙汁,只有他爱喝。”金珉奎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们忘记收玻璃杯,还没关电视。”

“这个也对不起。”

崔胜澈若有所思地转过了头。

金珉奎不舍得羊绒大衣被公共交通的人潮糟蹋,同样厌恶它沾染烤肉店的气味。地铁入口与全圆佑告别,二人打车归家,金珉奎马不停蹄地跑进浴室,用衣物香氛和干洗喷雾打理大衣。崔胜澈打开扫地机器人开关,追逐它移动的痕迹,在客厅跑来跑去。他走至浴室门口,男人投射出颀长的影子,将原本不算狭窄的浴室衬托得格外逼仄。

“珉奎呀。”

“嗯?”

崔胜澈的眼神落在浴室地砖的花纹上。

“你和圆佑是情侣关系吗?”

 

三、

 

“想吃饼干吗?”金珉奎答非所问。

“什么?”

“我教你做饼干吧。很方便的。”

金珉奎把崔胜澈拉向厨房,因沾满喷雾和温水,手心异常柔软,简直像女孩子的触感,崔胜澈一下子脸变得通红。厨房空间容得下两个男人还绰绰有余,金珉奎拿出面粉、黄油、鸡蛋、香草精和许多其他材料。

“帮我分装一下,碗在餐具橱柜里。”金珉奎指挥道,“高筋面粉和低筋要分开哦。”

崔胜澈照做,小心地撒出面粉,但逃出储藏盒,面粉犹如放学的幼儿,四处奔跑,碗周围落满一圈雪状粉末。吐了吐舌头,他对正在软化黄油的金珉奎说:“下雪了,看。”

“你呀。”

大约五岁那年,金珉奎拎着自己的小皮箱,跟妈妈搬进新居。先前打过照面的崔叔叔来门口迎接,有个小孩子抱着他的膝盖,怯生生探出头,又恶狠狠地瞪着初来乍到的母子,睫毛忽闪忽闪像两柄小刷子。他想也不想地说,这个弟弟可真漂亮。没想到小男孩反应激烈,朝他吼,我是哥哥!

哪有这么小的哥哥。小小年纪就人高马大的金珉奎不以为然。

没想到哥哥色厉内荏,白天对着他气哼哼凶巴巴,晚上睡在一张床,就把他当毛绒玩具,头埋进金珉奎颈窝,腿死死地缠住金珉奎的腰,差点让他无法呼吸。逞强,爱当孩子王,还是爱哭鬼,眼泪像夏天傍晚的雨,急切,倏忽而至。

崔胜澈永远只在金珉奎面前哭,好像唯有弟弟面前是安全的。某种程度上,比起工作繁忙的母亲,金珉奎觉得自己和继兄更加相依为命,会这么两人过完一辈子似的。

男人的动作行云流水,从打发黄油,到加入牛奶和奶油奶酪,面粉过筛。虽冠以“饼干教学”的名义,崔胜澈却无所事事,只得时不时帮金珉奎撩开刘海,或是拯救下滑的衣袖,观察衬衣下肌肉动向。顺滑绵软的面糊被装入裱花袋,手准确地虚空画了个圈,就挤成形状漂亮、像小狗绒毛的小块。放入烤箱,等待倒计时结束,金珉奎切了个苹果,没想到崔胜澈不解风情,对兔子耳朵视而不见,嘎嘣嘎嘣地一口咬掉。

什么呀。公司里的女孩子明明会喊着“好可爱好可爱”,央求他切多一点的。

黄油的香气逐渐溢散,甜腻得恰到好处,是能够引人进入梦幻糖果游乐园的味道。崔胜澈兴致勃勃地凑近烤箱,打开内置灯,观察曲奇逐渐成熟的过程。

“厨艺怎么会变得这么好啊,明明小时候在家里天天打烂碗碟,被金阿姨严令禁止拿刀具来着。”

“你记不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有女孩子找你送情人节礼物。”

“啊,好像是有这回事。”

金珉奎悻悻地心想,别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当时你可得意了,恨不得拿着扩音器全校广播。便接着说:“送你的是她亲手制作的曲奇。你打开尝了一块,表情特别幸福,说,想跟能做出这等美味的人共度一生。”

“啊,我知道了。”崔胜澈恍然大悟,“珉奎跟屁虫。”

“再说试试,你现在可打不过我了。”

崔胜澈彻底销声匿迹之后,为了排解痛苦,他只能想到学做菜。刀切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沸汤里萝卜咕噜咕噜上下翻动,或者给裸蛋糕装饰水果,都能让他自精神的闷痛暂时脱身,获得一时宁静。最初当然有过许多失败之作,全圆佑默不作声地动了好几筷子,直到他自己开始试吃,才发现又苦又咸。

为什么不告诉我难吃呢?他问。全圆佑的回答总是:那样不符合食客的礼貌。金珉奎不能理解,反问道,请你吃饭,就是为了挑出错处呀,不提意见,我怎么进步?

两人的观念永远合不来。

“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曲奇大部队逐渐成型,崔胜澈忽然开口说。

金珉奎抱着胸,倚墙而立,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自己浑然不觉。计算好时机,他打开烤箱门,快速拎起一块曲奇,不断换手散热,温度降至能够入口,就试吃了半块。

“啊——”他拍拍身旁的肩膀,趁着对方扭过头的瞬间,吹了吹剩下半块,塞进崔胜澈口中。

崔胜澈捂着腮帮,表情变得非常惊喜:“真好吃!”

“我和圆佑交往过。”

“咳、咳咳!”崔胜澈一时不察,被呛了个正着,猛烈咳嗽好一阵才缓过来,“什么?”

“你来之前,在看房子,原来打算同居的。”金珉奎顿了顿,“但是……”

“因为我吗?”

金珉奎摇摇头,搓开指尖凝结的面粉,“原因比较复杂。不是因为你,不对……嗯,不完全因为你。也许当时身边一直有圆佑,也习惯了有圆佑,会产生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但是在一起之后,你回来之后,就会发现……我心中唯有你是相依为命的那个人。”

“对我来说,仅有’在等待’和’等到了’的区别。无论你在不在,无论你打算结婚,去别的国家,还是遇到最爱的人。这是你失踪时我得出的结论。”

崔胜澈觉得嘴里的饼干失去了味道,不知所措地笑道:“我还以为长大了,珉奎就不会那么认死理。”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已经足够成熟英俊,面无表情时,甚至显现出几分冷酷的气势。但若直视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就会发现,十二年来,这个男人从来没改变过。

 

四、

 

挑了金珉奎绝不会在家的时间段,全圆佑带着电脑造访,占据茶几办公。崔胜澈显然已适应现代生活,叫外卖得心应手,披萨外送盒和可乐的空壳四处散落,空气因此格外油润浓重。正值流感季节,全圆佑打了好几轮喷嚏,沉迷新款游戏的人才意识到这片狼籍,忙不迭统统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再找出冰箱里的饼干招待客人。

全圆佑只吃了一口,就问道:“是珉奎做的吗?”

“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吃过很多次。”

全圆佑想起金珉奎初学烘培的时候,像书中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那样,总是执着于做曲奇饼。那段时间他看到棕色的饼干就想吐。练习到稍微能入口的程度,却再也没见金珉奎烤曲奇。装作不经意地询问理由,那个男人是怎么回答的呢?

“只想给一个人吃到我的曲奇。”

忠犬八公在原地等了十来年,倒真有等来主人的咄咄怪事。

但全圆佑并不感到意外。他与金珉奎的交往,与其说是命运的精密计算,更宁愿称之为命运酒后摔了一跤。怀抱着“寻找崔胜澈”这一共同秘密,两人不知不觉成为挚友。约莫是亲朋好友纷纷成家立业的年纪,参加完大学同学的婚礼,金珉奎叫上全圆佑去旧日常寻访的酒馆,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全圆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似乎只有金珉奎一个人了。那天喝了多少酒,他并不太清楚,至少从金珉奎的床上醒来那阵,额头非常痛,像是红细胞在血管中激流勇进,妄图从眼球里冲出来似的。

但是身体还有其他更痛的地方,腰部被掐出两道血痕,脖子也被啃噬得一塌糊涂。他叫醒金珉奎,大帅哥完美无瑕的嘴角肿了一块,看上去异常滑稽。

“我们……”

脑海中鼓噪的声音消退了一些,全圆佑听见自己异常冷静地说:“上床了。”

“没事吧?”

“你欠我一次。是打算现在还,还是约下次?”

没有谁质疑,没有谁提出反对,没有人告白,没有确定关系的约定。定期地开始约会、上床,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交往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掺杂多少爱意,也许一点儿也没有。

金珉奎在床上有种并非出自本意的粗鲁,虽然事后总会对造成的伤痕道歉,但这种道歉和犬类叼着”对不起,花瓶是我打破的“木板一样,属于知错不改的前兆。也因此,在下面的时候,出于补偿心态,无论全圆佑如何折腾他,也不会反抗,咬紧牙关忍耐的表情看上去乖巧极了。

崔胜澈难为情地绞着手指,恍然道:“对哦……毕竟你们谈过恋爱。”

“比起恋爱,”全圆佑说,“不如说是炮友吧。”

“炮、炮……”几周前还是乡下少年的人,脸颊“唰”地通红。

“我们都成年了,也是有需求的好吧?”全圆佑伸出手使劲拍了拍崔胜澈的头,像玩弄不倒翁摆件似的,“早点习惯大人的世界吧,胜澈哥。”

思索半晌,又补了一刀:“晚上叫上珉奎一起看A片怎么样?”

“欸?真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

崔胜澈“切”了一声,把注意力调回暂停的游戏,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悄悄看向沉浸工作的全圆佑,男人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冷色光线照亮,显现出不疾不徐、胸有成竹的神态。这同十二年前差太远,他不再是那个胆怯内向的跟屁虫,甚至学会了开玩笑。

似乎精准掌握金珉奎归宅时间,全圆佑在他到家十五分钟前提出告辞。崔胜澈唯恐天下不乱地问“不是要跟珉奎一起看A片吗”,被笔记本警告式地敲了敲脑袋。

“为什么总跟我的头过不去啊。”崔胜澈捂着被敲痛的地方,抗议道。

“你知道我们两个都是gay吧?看什么A片。”

“……”

崔胜澈干巴巴地挤出两声“哈哈”。

不一会儿,就迎来金珉奎归家的脚步声。装扮依然无懈可击,羊绒围巾,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要成熟许多。比起来,那个被睡相揉得头发乱七八糟、穿着印花卫衣的金珉奎,要更令人感到亲近。崔胜澈假模假样地蹲在阳台栏杆边,假装研究垃圾分类,实际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想沦落到靠弟弟赚家用,还得靠弟弟做家务的地步。因此也不想寻找父亲的联系方式。但他不会用洗碗机,分不清楚清洁剂种类,把只能干洗的衣服泡进水里。金珉奎未曾责怪他,可若被责怪了还更好一些。

“哥,我来吧。”金珉奎推开阳台门,被崔胜澈双目放空的蹲姿逗笑,“别研究那个,过来,来陪我喝酒。”

崔胜澈是天生的酒鬼。

金珉奎发现冰箱的啤酒库存不知不觉消失近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今天客户送来非常难得的好酒,倒入杯中,泛着漂亮的琥珀色光泽。崔胜澈闻到酒味时,眼睛马上亮了起来,跟得到新游戏机的小男孩似的。从冰箱里拿出烤鱿鱼须之类的小菜,电视打开,用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当背景音,崔胜澈起初情绪高涨,跟着电视中的人唱了几句歌,盯着杯中的冰块互相碰撞,却忽然安静下来。

“对不起。”

“道什么歉?”金珉奎问。

“今天有看到圆佑找房子时做的文档。他关得很快,但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你们是不是准备同居了?”

金珉奎抿了抿嘴唇,回答说:“跟你没关系。”

“我是说,不必介意……交往到后期我们都感觉到,对方不是’那个人’。所以你回不回来,结局都是一样的。”

崔胜澈想追问,圆佑也是这么想的吗?可这是一个太过越界的疑问。

“阿姨知道吗?”崔胜澈摸了摸下巴,“啊,臭小子,看你活得这么愉快,想来是瞒着她的。”

“哥什么都知道。”

想糊弄崔胜澈的意图立马宣告失败。金珉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却见崔胜澈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那种久违的、兄长式的告诫音色再度降临:“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具体情况。但敢肯定,对圆佑而言,这一定很不公平。”

“为什么?”金珉奎不自觉用上撒娇和委屈的语气。

“因为圆佑是个傻瓜。”

金珉奎不以为然:“全圆佑吗?哈。”

“胜澈哥真是,从小就偏心圆佑。”他背靠在沙发上,仰视客厅中央明亮的顶灯,它像一轮墨西哥人的简笔画太阳,伸长着奇妙地扭曲的光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记事开始,我就跟在你屁股后面,到后来上小学,也是下了课就往你的班级跑。哥是我最亲的人,而我以为我是哥最亲的人,结果圆佑轻而易举地抢走了你的注意力,这才叫不公平。”

家庭重组的时候金珉奎尚年幼,在他看来,崔胜澈的地位与亲生哥哥是等同的、不可替代的。当父母感情不合选择离婚,崔胜澈跟着父亲迁徙外市,两人被迫分开后,崔胜澈身边立刻出现名为“全圆佑”的人。

金珉奎感到强烈的被背叛感。

“你真是,”崔胜澈瞪了他一眼,“还是那么爱吃醋。”

想了想,又补充说:“又黏人。天天放学跑来找我,阿姨都快被你吓死了,一个小学生就敢搭独自搭跨市公交……”

金珉奎不动声色地哼了几声,得意洋洋,丝毫没受到教训。

不知不觉中,一瓶烈酒竟然见底。崔胜澈分不清谁喝得比较多,唯一能掌控的是,那种轻飘飘的、仿佛漂浮在半空的感觉又降临了。好像逃进光怪陆离的奇妙世界,重新变得激情洋溢、无所不能,未来尽在掌握,再也不需要忧虑了。他找回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光。

这是酒精的魔法。

昏昏沉沉间,崔胜澈感觉被抱起。金珉奎家是二室,一间房被改造成衣帽间,另一间为卧室。住进来之后他一直与金珉奎同床共枕,这时候被放在床上,并不会感觉奇怪。衣物被人轻柔地脱掉,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像触电般寒毛直竖,他下意识抓起被子,却被人按住双手。

接下来的事情诡异而陌生,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握紧自己手腕的掌心粗糙、灼热,更加灼热的是吹拂脸庞的气息,和相当粗重的呼吸声。吻落了下来。

“珉奎……金珉奎!”崔胜澈慌张地开始挣扎,可是如何能抗拒成年男性的力气。趁着他的惊呼,属于男人的舌头也伸了进来,迥异于中学与女同学试验性的、浅尝辄止的亲吻,他甚至忘记如何呼吸,漩涡从天而降。

“嘶……”

崔胜澈听见金珉奎发出一阵痛呼,大概是自己咬破了他的嘴唇,又或许是手肘击中了肋骨。对方暂时放开了他,崔胜澈试着睁开眼。没有开灯,他依然处于深重的黑暗之中。

忽然,一滴雨落在他的脸颊上。

室内怎么会下雨呢?

“哥哥为什么要抛下我……”

他分不清这是几岁的金珉奎发出的哭喊。但是挣扎的力量就此被消解,好像被公狮咬住脖颈的母狮,他被翻了过来,重重按进枕头,身体隐秘之所传来钻心疼痛。金珉奎在逼近他,一步步地,逼至悬崖边缘,坠落的恐惧袭来,似乎要逐渐融进深渊,直到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崔胜澈不明白为何要遭遇这些,他甚至不太想辨明什么正在发生。唯有疼痛,绵延的疼痛,和被侵占的屈辱感。

只是金珉奎的哭喊不断在耳边回荡,无论五岁的,十岁的,十二岁的金珉奎,哭泣时永远是那副样子:极力忍耐,鼻子皱巴巴的。崔胜澈一边嫌弃,一边忍不住包庇纵容,那是他的弟弟,他拿他没有办法。即便现在也是这样。

“不许哭了啊。”

最后他抬起手,摸到一片湿润的肌肤,拇指像雨刮似的拂去眼泪。这些泪水不是好东西,他想,怎么能模糊被害者与加害者的定义呢?我为什么要心怀愧疚呢?

怀着诸如此般的复杂感情,崔胜澈的意识逐渐沉入梦乡。

 

五、

 

“胜澈哥,你是醒着的对吧。”

崔胜澈用装睡逃避这个问题。忽然嘴巴被强制掰开,两根手指伸了进来,舌尖尝到咸涩的腥味。他急忙推开金珉奎,爬到床边开始干呕。背后传来开朗的笑声,他扭过头,表情极为凶神恶煞,却失去往常的威慑力。金珉奎像得到零食的餍足小狗,朝他无防备地敞开肚皮。

“什么呀,有什么好嫌弃的,那是哥自身的味道。”

“给我滚。”

金珉奎借着崔胜澈趴伏的姿势,再度压到他身上。两人在透过白纱窗帘照进的晨光里接吻,崔胜澈绝望地发现,情绪色谱无论如何也不与“厌恶”沾边,身体远比人的意志诚实。金珉奎的吻技很好——大概与圆佑吻过无数次吧,就在这张床上,崔胜澈迷迷糊糊地心想。大脑好像供氧不足,随波逐流地又做了一次,这次他记住了全部过程,也看到自己是如何被快感俘获的。

最后他迎来一阵眩晕,脊椎发麻的感觉漫进四肢百骸,精液星星点点地落在小腹上。金珉奎偏偏在这时,拨弄崔胜澈射精后疲软的性器,对他说一些“看,哥也爽到了”之类的混账话。

那天上午崔胜澈开始发烧,金珉奎出门前帮他清理过,但不知怎么,体温一路飙升。蜷缩在被窝深处,调高暖气,依然觉得寒冷。他不知道药箱在哪里,倔强地没去联系金珉奎,出了一身冷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

体力因为睡眠恢复不少,崔胜澈掀开毛巾,揉着前额坐了起来。是珉奎回来了吗?未来得及呼唤,一道比金珉奎轻缓得多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卧室。

“没吃早餐?看来是的,我帮你买了紫菜包饭。”

全圆佑自问自答完毕,抱胸靠门框站立,依然是那副缺乏表情的模样。崔胜澈莫名感到心虚,手中的湿毛巾好像烫手一般。

“你怎么过来了?”

“kkt上找你,一直没回信息,感觉不对劲就过来看看。”崔胜澈是那种秒回消息的社交新手——也许因为居家生活太过无聊。“啊”了一声,他拿起手机,来自全圆佑的未读消息足有十来条,第一条是询问他想不想去游戏厅。

“结果呢,一来就看到你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人事不省,还发高烧。”全圆佑大步靠近,食指与拇指用力,扯开崔胜澈嘴角两边的脸颊肉,像不知轻重的幼儿拉长橡皮球,“珉奎粗心大意,那也罢,为什么不联系我?”

崔胜澈发出痛苦的“呜呜”声,可怜巴巴的模样并未得到赦免。待心满意足,全圆佑方才松手。

“该换床单了。”他忽然说。

“什、什么?”崔胜澈吓得寒毛直竖,“床单?”

“嗯,床单长虫子。”全圆佑的手指顺着下颌,触碰崔胜澈温热的颈部,那儿血液正汩汩流动,繁忙得像条早高峰的主干道。拇指划过一道道红痕,力度微妙,让崔胜澈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只温柔的、充满怜惜之意的手,正准备将指甲刺入他的肌肤。

“咬了好几道包。”

“是啊。真奇怪,明明是冬天。”

他想从全圆佑的表情挖掘出真正的情绪。但镜片之下,好似白茫茫的原野,一切都被深埋皑皑大雪,遍寻不得来路与归路。

就着碳酸饮料吃掉满满一盒包饭,崔胜澈长呼一口气。电视正在播放昨晚球赛的重播,全圆佑一声不吭地注视屏幕,丝毫不为进球所动。不知为何,看着仅残留少许酱汁的一次性饭盒,崔胜澈感到十分空虚。因为没有小菜吗?还是又想喝酒了?

未来的我会变成了不得的酒鬼吧,崔胜澈心想。只相遇了几周,就好像没有它,自己会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胜澈哥。”全圆佑叫住他。

“什么?”

“有想过去上班吗?”

崔胜澈忽然更想喝酒,喉咙变得干渴,他吞咽了几下口水,才回答说——用着缺乏底气的口吻:“可我没有学历,年纪也不小……身份证上的。什么经历都没有,这样没法找工作的。”

“我有认识的朋友,在加油站工作。他们最近找不到打工的孩子,胜澈哥反正身体还是十六岁,我让朋友在证件上闭一只眼,要不要去试试?”

“可以吗?”崔胜澈睁大双眼,十分惊喜地问。

全圆佑点点头,“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办法。”

打算退烧立刻去加油站打工,却连续几天发低烧。全圆佑不知同金珉奎说了什么,那几天金珉奎脸色都不大好,把家里的酒都扔了出去。崔胜澈本想冷战几天,好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吃个教训,不是做了什么事情都能得到原谅。可起夜去小解,出来洗手,就看见金珉奎睡眼惺忪地站在洗手间门口,偏要抓住他湿漉漉的手腕才能安心。连丝质睡衣在镜灯下幽微的反光,和栗色的粗糙发丝,微微蹙起的浓眉,都漫溢着失落。面对这样的金珉奎,他拥堵胸口的闷气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他们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或许因为发烧的缘故,金珉奎老老实实,没有发生任何逾矩行为。然而崔胜澈第一次明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金珉奎抱住他腰部的手有多紧。气息喷洒在肌肤上,几乎是灼热的,如同被烟头烫伤。

“珉奎啊。”

金珉奎的头发窸窸窣窣地蹭过崔胜澈的耳朵。

“什么?”

崔胜澈问:“我们是不是太亲密了?”

事到如今,这句话于事无补,他只是试图不让事态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

“胜澈哥不喜欢?”

“……”

他无论如何无法说出拒绝的话。不如说,稍微起了远离的心思,那天晚上金珉奎的眼泪,就会如期而至。

好在全圆佑终于带他去加油站面试,由于人手不足,当天立刻赶鸭子上架。换上加油站统一的制服,崔胜澈感到十分新鲜。他脑子活络,上手快,活泼又热情,竟然吸引了不少不加油的回头客,到便利店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付账每每走神,只顾看窗外风景。

“要不是看过身份证,”全圆佑的朋友端来一杯咖啡,在他身边的高脚凳坐下,“可真不敢相信已经二十八岁,看起来完全是高中生呢。”

全圆佑专心敲打键盘,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真的是你弟弟?不是小男朋友?哎,之前那个大帅哥去哪了?”

“问题好多。那真的是我弟弟。”

“别骗人,是亲弟弟你早就走了,哪会眼巴巴地在这里等。”

似乎饮料机出了问题,员工叫走友人,全圆佑方才松了口气。崔胜澈不是他的男友。金珉奎也不是。他,崔胜澈,金珉奎,三人形成闭环的螺旋,实在是一团乱麻的关系,根本无法向人解释。

远远地,崔胜澈朝他跑来,脸颊镶嵌着冬日特有的潮红。与全圆佑相隔一道落地玻璃,他在便利店的装饰海报旁停下,弯腰,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表面。

“哈——”

崔胜澈往玻璃呵了三口气,结出三团兔子似的白雾。接着伸出手指,一笔一画地填写“全”“圆”“佑”。仍感到不满足,便又补充两团,写下“笨”“蛋”。

全圆佑指了指“笨蛋”二字,再指了指崔胜澈。被反认笨蛋的人叽里咕噜反驳一通,发觉声音无法传达,气呼呼地冲进便利店。

“你是小学生呀?”全圆佑哭笑不得。

崔胜澈坐到友人曾经落座的高脚凳,顺手拿起纸杯,“咕噜咕噜”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天空呈现铅黄的颜色,浑身被淡淡的机油味环绕,原本会使人感到不快,崔胜澈却神清气爽,仿佛干涸的植物与甘露相逢。

“圆佑,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与波澜不惊的语调相异,全圆佑的眼睛闪烁颇为自得的光彩。

“好像回来这么久,第一次感觉活过来。我很开心。”

待崔胜澈下早班,两人一同去游戏厅。自从崔胜澈失踪,全圆佑再也没有踏足这类场所,被各类播放电子音乐的机器环绕,恍若隔世。崔胜澈倒是十分尽兴,现在再也没人约束,下了班便常常央求全圆佑带他去玩乐。金珉奎再如何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便趁着晚饭时间旁敲侧击。

“哥最近回家都挺晚的。”

“啊,不好意思。不如我以后晚上在外面吃吧?”

金珉奎差点没夹稳炸虾,浑圆的虾头跌进酱汁,像戴上了一顶白色针织帽。连忙开口解释,差点咬到舌头:“不、不是,重新热饭也没关系,只是之前出门的频率……”

“因为下班时间早,就会约圆佑一起去游戏厅……一进去,经常忘了时间。”

听到这句回答,金珉奎表情才变得严肃起来。

“哥哥去上班了么?”

“嗯?对,在加油站。”崔胜澈浑然不觉地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眼睛像两轮新月,而雪白的牙齿上方,粉色的牙龈像第三轮月亮。这样笑着的他,以往总会让金珉奎想到兔子,或是小鹿,现在却失去了那种心情。“唔哇,还以为不会有公司肯雇佣我这样的人,你看,也过了打工的年纪嘛。要不是……”

“哥哥为什么要去上班?”

金珉奎的声音,犹如拉扯到极限的布料般紧绷。终于发现对面的男人脸色多么阴沉,无论金珉奎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若是当作弟弟的撒娇,便能等闲视之。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干涉,崔胜澈久违地采取相当强势的态度。

“你在说什么?臭小子。我自己能决定要不要去上班。”

“不是,”金珉奎摇摇头,“哥,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那,说说你的意见。”

金珉奎手指交握,只开了一盏顶灯,因此凸起的青筋格外明显。“我不希望你去。”他说,甚至没有使用敬语。

“看来我们意见无法统一。”崔胜澈了然地点点头,“我依然会去的。”

那双手握得更紧了,指尖附近的肌肤被拉扯出条条皱纹,像一团被揉皱的纸。金珉奎咬着嘴唇,甚至崔胜澈搞不清楚,为何会激发如此剧烈的反应。向来爽朗的弟弟显得十分焦虑。

“哥,不要去好不好?……你可以依靠我的,可以的。我现在能赚钱,经济上完全不需要忧愁。哥只要快快乐乐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打游戏也可以,跟圆佑出去玩也可以。试着依赖我生活好不好?”

崔胜澈睁大双眼,“你在说什么?我不可能这么过一辈子。”

“可以的,可以的。”金珉奎梦游似的重复着,“哥可以一辈子不工作。我会负责所有。”

“我才是哥哥吧。”

“不一定要哥哥养着弟弟,反过来有何不可呢?我喜欢这样。一辈子跟哥哥在一起,对我而言也不是负担,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幸福。”

金珉奎的执着心究竟从何而来,崔胜澈唯有困惑。看着十分痛苦的弟弟,他一边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事,一边又像共振般,被同样的情绪冲刷。

“珉奎。”

沉默了半晌,灯光形成一颗颗水珠滴落,在餐盘形成一洼清澈的浅坑。崔胜澈盯着摇曳的光线,食物的香味仿佛就此睡去,他闻到若隐若现的男士香水味,是金珉奎的味道。

“十六岁的时候……这么说挺奇怪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你也体会过吧?这种接近无敌的心情,认为前途像石膏,任凭心意塑造成理想的模样。”

“事实不是如此。你们有十二年去慢慢接受,留给我的仅仅是一个瞬间。人生像条一环套一环的锁链,丢失其中一环,就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了。”

“我再也不会有正常人的人生了。”崔胜澈说。

金珉奎想回答,“不是的”,然而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比“圣诞老人会奖励好孩子”更加
拙劣的谎言。

“别阻拦我。”

崔胜澈起身,走向客厅,不一会儿,游戏的音效传了过来。倾听着毫无节奏的效果音,金珉奎打开冰箱,冰淇淋整整齐齐地排列,香草,抹茶,季节限定的朗姆酒味,在取出之前,手指便被充满各种颜色的冷气冻住。他又打开上层的门,发觉没有比酒更适合消解现在的心情,可所有的酒早已被清理干净。

风吹过厨房外小阳台的金属栏杆,钻进玻璃窗,金珉奎闻到微妙的夜晚的气息。他打开门走了出去,气温陡降,寒冷像捉迷藏的“鬼”似的,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脚。天上星月浅淡,敌不过地表万家灯火。对面的公寓亮着数不清的灯,在一扇扇窗内,有人吵架,有人对面无言,有人欢笑,有人哭泣;孤单的人,相恋的人,阖家团圆的人,无数的悲欢被几平方米的方形分割,掩埋在绝对庄严的钢筋水泥之下,化为即将沉入夜色的、绝对的平静。

 

六、

 

崔胜澈敲了敲毫无动静的车窗。这辆车驶进加油站足有五分钟,他正趴在全圆佑肩上旁观吃鸡游戏,只要解决剩下三个人,晚餐便可吃炸鸡,共事的前辈大声咳嗽好几下,才慌忙跑出去。汽车熄了火,内部光线昏暗,看不清楚车主的表情。但被晾了那么久,抱怨是免不了的。

“客人?需要加多少?”

他再度敲了敲车窗,“客人?”

覆盖遮光膜的窗户终于摇了下去,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车主朝他绽放笑容,麦色皮肤衬托得牙齿洁白,崔胜澈立刻解除了对客人专用的尊敬站姿,抱着胸说:“珉奎,现在是冬天吧?”接着抢过他的墨镜,蹲下身,挤向倒后镜摆pose。

金珉奎哭笑不得,拍了拍目视镜中不存在的摄影师的崔胜澈,“帮我把圆佑叫过来。”

“喂,你自己不会打他手机吗?”崔胜澈不满地嘟嘟囔囔。

“上次吵架,一生气就删掉了……”金珉奎难为情地垂头,“然后冷战到现在。”

“可是你一直没改家门密码。”

金珉奎像没听到似的,用舌头弹打上颚,发出“咯”“咯”的无聊声音。看他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崔胜澈叹了口气,依言进便利店叫来全圆佑。从便利店不明所以走来的人,运动服拉链拉到顶点,下巴埋进领口,似乎赢得了比赛,表情激动,但在看到车内的金珉奎时,迅速变得警惕起来。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虽然两人表情缓和,全圆佑甚至友好地招了招手。但崔胜澈习惯夹在两人中间,却知道,他们马上得吵上一架,目前和乐融融,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两人经过漫长时光,早已学会戴上成年人的礼仪面具,那面具对崔胜澈而言,比擦拭干净的玻璃更加透明。

“圆佑,上车。”

“怎么?”全圆佑站定,与崔胜澈并肩,俯视车厢中的金珉奎。

金珉奎惜字如金地说:“有话要谈。”

“我得等胜澈哥下班。”

“一会儿哥打车回去,你先跟我来。”

崔胜澈拦住全圆佑上车的动作,“有什么事情不能这里谈,金珉奎,你是来找茬的?对哥哥说话是什么态度!”

金珉奎和全圆佑几乎忘了他们还有年龄上的前后辈关系,闻言皆是一愣。全圆佑安慰性地摸摸崔胜澈头发,掏出钱包,将里面大半纸钞交出去:“胜澈哥如果有想吃的东西,也一起去吧。我和珉奎有两人之间的问题要处理。”

告别穿着旧工服、帽子斜戴的兄长,后视镜深处,冬日雾气逐渐包裹他,不一会儿,就消失于电线杆与路灯的迷宫。阳光温暖和煦,根本没达到需要戴墨镜的程度,令人怀疑金珉奎能否看清路况。待终于看不见崔胜澈,全圆佑收回视线,两人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他从大衣袖口伸长手指,对准空调送风口取暖。血色逐渐回到发紫的指甲。已然猜中金珉奎此行的目的,意外的是出发接近十分钟,驾驶座上的人仍一言不发。

“胜澈哥的工作是你介绍的。”金珉奎开门见山地说。

”嗯,整天待在家里不像样子,他不可能一辈子只认识我们两个人。“

”但是这太快了!“空间狭窄,金珉奎的音量因此加强,“他才刚回来不久,什么都不知道……精神状态也不稳定,一感到不安就使劲喝酒。我不是反对他出去工作,是觉得操之过急。”

“哦?那你认为,什么时候合适?”全圆佑讥讽地笑道,“珉奎啊,我们好歹相识十几年。你的打算不过是想胜澈哥彻底喜欢上你,两人关系稳定,再让他接触其他人。”

金珉奎闻言挑高眉毛。遇上漫长的红灯,手指烦闷地敲打方向盘,他们排在车龙队末,可以有充裕的时间争吵。

“我也知道你的算盘,既然两人都心怀鬼胎,那谁都没有立场指责对方。”他用略带胜利意味的愉快声调说,“而且第一步是我抢先,胜澈哥早晚会喜欢上我的。”

旧日全圆佑坐在副驾,通常是为了约会,吃一顿外食,然后看场电影,喝点酒。车内常年飘散黑香草的香味,闻到这股味道,人的心情会神奇地平静下来。

尽管无人明说,但皆心知肚明,长达数年的交往关系,是曾经萌生过爱的。有过迫不及待想要见面的时刻,有过半夜打无聊电话的时刻,有过在电影院悄悄握手的时刻。他们甚至一起去看过房子,讨论该怎么分配空间。可是为什么一见到崔胜澈,就忘记了如何爱对方,宛如夜晚的朝露触碰太阳,立刻挥发殆尽了一样。

爱怎么会是这种东西。全圆佑忽然感觉非常悲哀。

“害怕独身的孤单,所以跟我上床。害怕哥哥被抢走,所以阻拦他去工作。金珉奎,你还是那样,什么都理所当然,什么都想要。”

“当初在一起,家里人劝我去相亲,我跟家里出柜,到现在都回不了家。……你却真的有去相亲吧。”

说罢,再也无法忍受车载香水的气味,全圆佑打开车门,不顾身处车水马龙的道路中央,沿着车辆间狭窄的缝隙离开。车内霎时空旷无比,金珉奎心乱如麻,信号灯转绿亦未发觉,后边的车辆一遍遍鸣笛。他想起全圆佑想调广播频道,自己认为当前的节目有趣,不同意更换,针锋相对地互相讽刺几句,全圆佑直接开展行动行动,为了阻止对方,两只手在触控屏幕上方交叠,掌心触碰到的皮肤,体温偏凉,就像他永远冷淡的神色。

接下来他说了什么?“我们以后不要吵架。”

手指们纠缠在一块儿。全圆佑透过眼镜片,安静地注视他,目光温柔得像月亮一样。

崔胜澈打开客厅灯,茶几摆着三杯空荡荡的冰美式。沙发一端,金珉奎目光涣散,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他挨着金珉奎坐下,忽然被身旁的人抱起,放在大腿上。男人用身高压制着,几乎把他锁进怀抱。

“珉奎?”

崔胜澈很想去洗澡。他浑身散发着加油站的汽油味,让人很不舒服。

“我喜欢你。”

“这是在做什么?”脖子被强制压在金珉奎肩上,因而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崔胜澈只觉得慌乱,金珉奎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底传来,晦涩沉闷,看不清真实。

“我喜欢哥哥。”

“我也喜欢珉奎,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他拍了拍珉奎的背,哄小朋友似的。

“你会跟我过一辈子么?哥哥也会爱我?我想哥哥以爱情的形式喜欢我,哥哥能做得到吗?”

金珉奎十分执着于“一辈子”这个词,崔胜澈隐约地捉住执念的来源,却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掌握,面对十二年后的世界,迷茫不安,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崔胜澈找不到一丝心安。遑论他从未喜欢过男孩子,给不出金珉奎索求的“爱”。

“对不起。”

“哥哥为什么要同我上床?”

“对不起。”

“我会告诉妈妈的,会得到她的承认,我还会跟哥哥一起去找叔叔,无论在哪里。我会陪哥哥找工作。如果想念书,我也会想办法的。”

“不是同情,哥哥,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对不对?”

崔胜澈无法回答。

反应过来,两人的唇已贴在一起。崔胜澈任由金珉奎吻他,配合地张开嘴、伸出舌头,他会为金珉奎不流眼泪做任何事。然而,金珉奎悄悄睁开眼,眼神碰撞,在哥哥眼睛深处找到的,唯有宽容与无措。仿佛林间的鹿遇到生人,这种尽力释放善意、清澈见底的温顺,像尖刀般轻易刺伤了他。

“我永远得不到哥哥的答案。”

崔胜澈直到被放开,才发现金珉奎浑身发抖,他背对崔胜澈站起来,喉咙发出长长的吸气声。已经有心理准备,也许自己今生无缘婚姻,那么答应金珉奎似乎无伤大雅——可惜崔胜澈唯独不愿欺骗他。

金珉奎躲进更衣室,反锁了门,显而易见地拒绝交流。

明智地选择不去打扰,崔胜澈回味着唇齿间冰美式的苦味,撕开一块柠檬糖扔进嘴巴。想起今天金珉奎来加油站寻找全圆佑,两人之后发生过什么吗?试图寻求答案,崔胜澈找到通讯录中全圆佑的号码,拨通电话。

“胜澈哥吗?”

电话那端的人并不意外,“当面说比较方便,我把地址发过去,到我家来吧。”

从金珉奎家的小区到全圆佑家无需换乘,可崔胜澈不小心坐过站,比导航显示的时间多花了二十分钟。出站一路奔跑,见到全圆佑守在阳光下的婆娑树影里,一只金毛巡回犬朝他热烈地摇尾巴,牵着犬绳的女孩“咯咯”直笑。比起金珉奎的住所,这边更有年代感与烟火气。全圆佑家风格简单干练,一如主人本身性格,经常活动的区域散落各类书籍,存在明显的翻阅痕迹。

“我这不像珉奎家,什么都没有哦。”

崔胜澈“欸——”了一声,不信邪地打开冰箱,里头满满当当装满啤酒,未等眼神放亮,就听见全圆佑说:“你不许喝。”

“过分,我都成年了。”

“自己去买。”全圆佑幸灾乐祸打击无产人群。

崔胜澈继而占据沙发,抱着枕头玩了会手机,终于下定决心问道:“我能不能来你家住几天?”

“……珉奎跟你告白了。”

对全圆佑的敏锐程度心里有数,但崔胜澈仍吓得差点没握住手机。好不容易找回舌头,“你们今天谈了什么,珉奎情绪古怪,好像受到刺激。然后就、就说喜欢我……”

“你准备答应他么?”

“我不知道,真的,”全圆佑的目光未免太过咄咄逼人,崔胜澈瑟缩了一下,“圆佑,我不喜欢男人。”

“但是能接受跟男人上床。”

被这句话刺中,崔胜澈下意识反唇相讥:“上床能代表什么?你和珉奎也做过,心意相通了吗?啊——对,没有的,不然他也不会表白。”

他向来是语言比脑子跑得更快的人,当下热血上涌,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往往事后反应过来,才暗自后悔。全圆佑没有与他相争的心思,出神地凝望电脑屏幕,一行一行代码自动跳转着。

“喜欢过的。”

“……”

“现在才发现,喜欢过的。”

饱含恶意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全圆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沙发抱着膝盖的崔胜澈。他才发觉自己的影子可以完全将“哥哥”笼罩,滴水不漏地。

“你啊。”全圆佑叹道。

他粗暴地抓住崔胜澈的手,微微用力,十六岁的年轻身体对危机一无所觉,顺从地翻转过来。单手拷牢崔胜澈两只手腕,膝盖卡进大腿间,听见崔胜澈后知后觉地喊“你在干什么”,全圆佑像是听见绝妙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

“我不是你的弟弟,所以能说珉奎无法宣之于口的言语。为什么跟他上床?出于对弟弟的疼爱吗,还是自认这辈子都要依靠珉奎活下去,所以失去拒绝的权利呢?”

“全圆佑!”

压制不断挣扎的崔胜澈,全圆佑全身流动着难以言喻的畅快。可在畅快的表象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情感,他自己无法辨明。

“你失踪了,我们很难过,持续寻找你的痕迹——一年,两年,五年,十二年。生活仍在继续,我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等待。不会像金珉奎那头大型犬,傻里傻气地等你回来。”

“我走出来了,也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的语调越来越缓慢,轻声絮语,似乎一时疏忽,就会放出压抑许久的东西。被压制住的人不知何时开始,一动不动,聆听全圆佑的宣判。

“我该恨你的,我也试过。但是崔胜澈啊,为什么唯一恨你的地方,是我竟然无法恨你的出现打乱一切。”

——我做错了事,才遭到这样的对待。崔胜澈麻木地应对现状。脑中塞满许久许久以前,然而对他而言,是昨日刚刚发生的事情。与全圆佑和金珉奎走过的放学路,河边长长的芦苇,游戏厅一起玩对战游戏,跑到全圆佑教室做作业,零花钱不够所以和全圆佑分吃一条芝士鱼糕……只要想到这些,灵魂就与身体分离,飘荡在空气新鲜的高空,眺望远方海面波涛起伏,无边无际。

下身传来难堪的水声,手指伸了进来,相较于另一人的简单直接,这种漫长的折磨更令人难以忍受。崔胜澈发出细碎的呜咽,痛楚和快乐搅拌均匀,涂抹在他的脸上。

进去之后,全圆佑的手握住他的腰身,因为力度太大,崔胜澈按住全圆佑的手腕,似乎在央求他慢一点。即便是一场具有发泄性质的性事,依然能获得同样的快感。性器悄悄站直,随着冲击的频率,体液弄脏沙发表面,谁也没精力在意。

崔胜澈抓住沙发扶手,浑身无力。室内唯有男人们的喘息,他感觉到有液体从股间流出,缓缓沿大腿滑落,不太想承认那是什么。

仍然衣冠整齐的人将他抱起,放进空荡荡的浴缸。温水顺着头顶流遍全身,齿印清晰无比,丝毫不为流水撼动。崔胜澈盯着身上徽记般的痕迹。

全圆佑揉搓他的头发,发丝摩擦产生泡沫,指尖按压头皮的力度非常舒服。

“圆佑啊。”

“嗯?”

男人语气也回归成一贯的平静。

“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的。”

惊讶于全圆佑的坦然,崔胜澈不满地嘟起嘴,“你说喜欢,珉奎也说喜欢,喜欢一个人,会这样对待他吗?”

“有时候……”全圆佑思索片刻,“……不,我的喜欢是这样的。”

“那我可真倒霉。”

全圆佑捏捏他的耳朵,轻快地说:“认了吧。”

水雾蒸腾,迅速填满狭小的浴室,全圆佑的脸庞格外模糊。爱也好恨也好,皆无法求证。

 

完、

 

崔胜澈漫无目的地前行,距离出走已有一天半时间,他随意购买了一张前往沿海城市的大巴票,夜晚借便利店的桌椅休息。收银员是年轻的女孩子,对此网开一面。未接来电和kkt消息几乎爆炸,所以他付过账便关闭了手机。

沿海公路鲜少有车辆驶过。天色昏暗,海风在耳边呼号。崔胜澈攀上一块礁石,面朝大海盘腿坐下。海浪拍岸带来咸涩的气息,他冻得无法张开手指,身体瑟瑟发抖,但天地间唯有这里才是容身之所。

浮冰随波逐流地被打碎,像一座座微型的冰山漂浮海面。雪花渐渐飘落,今冬的最后一场雪,濡湿羽绒服,越下越大,奔向铅灰色的海,落在公路的车辙上,落满路灯顶,照顾每一座山和每一棵树,这些雪会向朝内陆飘散,都市和乡间,落在人行道张开的伞,戴着皮手套的掌心,贴在写字楼落地窗,洒在民居的屋顶。一切都会被所向披靡的白色覆盖,像净化,像清空,十二年前和今日的大地同样地落满了雪,义人与罪人一视同仁地被落雪淹没。

这时,崔胜澈听见风声中模糊的脚步声,隐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了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