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奥姆·马略斯就是个疯子。
年轻的时候是个小疯子,现在是个大疯子。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他正被一把点四五柯尔特手枪指着脑袋。
“我得杀了你,亚瑟。”持枪的人没有一点歉意,“这是你应得的。”
01.
亚瑟第一次见到奥姆是在州监狱,但在奥姆被打包丢进监狱的前一天,所有人都知道要有个新犯人进来了。
“很漂亮,很干净。”他的室友是个聒噪的小个子,不超过二十岁,满脸的雀斑,此时兴奋地搓着手,“东区那伙人正在筹划强奸派对。”
亚瑟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抽出一只枕在脑袋下面的手,阻止他的室友讲出更多细节。他不关心那些鸡奸行径,也不在乎那个男孩是死是活,但是如果他们吵到他睡觉,他会一个个打烂他们的嘴。
“他们说可以让你先来。”室友嗫嚅道。
亚瑟不得不朝他看上一眼,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威慑力,后者识趣地爬上自己的铺位,大气都不敢出。
亚瑟·库瑞不好惹,这个事实就跟他的拳头一样硬,没人挨得住他的拳头——他本人或许都不行,但是笨蛋才往自己身上砸拳头。他是监狱里的异类,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狱里最大的费伍德帮一直想拉拢他,但没用,他们打不过他,也抓不住他的把柄,他是堵密不透风的墙。
亚瑟想当个透明人,尽管他的身形像个巨人,又天生一张凶恶的脸,但他一点麻烦都不想惹。
然而麻烦自己找上来了,还直接进了他的牢房。
准确来说,是东区那帮人为了讨好他买通警卫送进来的。
能够摆脱那个唯唯诺诺又絮絮叨叨的室友是好事,但是亚瑟一想到今晚熄灯以后会有多少双耳朵竖起来听他牢房的动静就怒火中烧,他们会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而质疑他的性能力,并且今后的每一天都用唏嘘的目光投向他徒有其表的下体——该死的,他应该割掉他们的耳朵,挖掉他们的眼睛。
警卫把人留下,吹了一声口哨,利索地锁上牢门。
事发突然,亚瑟正坐在床沿边上,上铺的床板压得很低,然而上铺到天花板的空间更容不下他,他没法挺直腰,只能倾着上半身,把手肘架在大开的两边膝盖上。
他昂起头看他的新室友,新来的小子被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发尾还滴着水,把不合身的囚服打得很湿。
那张脸是很好看,皮肤也很白,头发应该是金色的,蓝色的眼珠子像大颗的玻璃球,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美国梦,也是三K党的好苗子,日后白人至上组织的中坚力量。
“我叫奥姆。”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亚瑟没必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这又不是交友会,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从这小子眼里看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漠与空洞。
“他们告诉了我你的名字,也警告了我该怎么做。”奥姆把穿上不久的橘色短衫脱下来,露出他雪白的胸膛和精瘦的腰,“你想怎么开始,亚瑟?”
晚餐时咽下的东西在亚瑟胃里翻。
“这事真恶心,”奥姆嘟囔着,“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亚瑟没明白后半句的意思,奥姆伸手推他的肩膀,强行在他腿上坐下来,而他楔子一样被迫嵌进了两张床板之间。
奥姆勾住他的脖子,冷冰冰的手从他囚服的下摆探进去,滑溜溜地抚上他的胸膛,找到他心脏的位置,然后就停在那里听他的心跳。
对面牢房传来下流的喝彩声,其它牢房也开始响应。
他站起来,把身上的人掀到地上,奥姆的脑袋在水泥地上砸了一下,弹起来又落下去,第二下。
他确定年轻人被摔晕了几秒钟,但这之后那人就躺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
“你没种,亚瑟·库瑞。”奥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地上蜷成一团,用脚踢他,“我就知道,你这个可怜虫。”
他能怎么做?
把他的下巴卸了?给他的脑袋再来两下?
他没这么干。
他该死地爬到了上铺去。
这个举动使他就此失去了整个监狱最柔软的床垫,还有一直以来他在这间牢房的绝对地位。
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亚瑟第二天被派去打扫禁闭室,墙壁上的血迹根本擦不干净,但他情愿来来回回对付这些残忍的黑红,而不是地上踩得到处都是的秽物。
他被关过很多次禁闭,在刚刚坐牢那阵子,每天都有几波不识好歹的人来招惹他,他太打眼了,像个行走的沙包,次数多了,他只能让他们明白,他们才是沙包,而且他想把他们打多高就多高。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惹事的人进医务室,他进禁闭室,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每当他离开禁闭室的时候,那些人必然还下不了地。
但是被拘在狭小的封闭空间里的滋味真不好受,还有那些驱不走的黑,罩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让人面目全非,愈发丑陋。
他叼起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给自己点上。
白天发生的事还可以忍受,他边抽边想,顶多是轻浮的话和不干净的手脚,晚上才可怕,特别是在浴室里,所有人都赤条条的。
他掸掸烟灰,如果那小子不太嚣张,他或许会帮他,他们无冤无仇,而他又那么小,像一株细幼的树。
这天直到熄灯前一刻钟奥姆才回来。
警卫朝正在刷牙的亚瑟喊:“照顾好你的姑娘,她今天很英勇。”
他吐掉满嘴的泡沫,扭头看见一张颇为精彩的脸,这可比昨晚还要漂亮。
“闭嘴。”奥姆走过来,把他从水池边挤开。
“我没什么想问的。”亚瑟斜靠在墙上,“但凡监狱里发生的事对我而言都不新鲜。”
“你今天到哪儿去了?”奥姆不小心牵到伤口,呲了下牙。
“我想想……”亚瑟扬起下巴,过了一会儿才落下,“不告诉你。”
“无聊。”奥姆挤了点牙膏。他们共用一管牙膏,要不是因为监禁,这可是几年的交情都换不来的亲密。他在把牙刷塞进嘴里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从今天开始把自己的牙刷藏起来,他不能让对方拿自己的牙刷撒气,他受不了那个,想也不行——但是他很有可能会那么做。
“在想什么坏主意?”
“你又知道了?”
他看起来很好,脸上挂了点彩,还有力气和他斗嘴。亚瑟觉得自己把一年份的善心都发完了,心满意足地爬上床躺着。
熄灯以后很安静,巡视的警卫走开后,隔壁牢房依稀传来嬉笑和拳脚声,但他和奥姆这儿很安静。
安静到亚瑟以为自己听到的那些时断时续的闷哼是墙里闹鬼。
正对牢门的那面墙顶端开了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窗,月光泻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睛上。原来昨晚没有月亮。他换了一头躺下,床架经不住他的动作,咯吱咯吱地响。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下面传来沙哑的低吼。
亚瑟翻了个身,身体用力砸回床垫,又是几声巨响。
噤声了。
亚瑟发现自己的心眼越来越小,这不能怪他。
不久他又听到那些压抑的呻吟。
“你不会真被操了吧?”他支起身把头探出去。
“操你的,你才被操了。”奥姆捂着肚子骂回去。
亚瑟本来不想管,但还是跳到了地上,奥姆戒备地坐起来。
“伤到了?”
奥姆呼吸短促:“不关你的事。”
“别是肋骨断了,那会戳穿你的肺。”
“我的肋骨好得很。”
“我看看。”
“滚。”
亚瑟现下的乐趣就是和奥姆对着干,他扣住奥姆朝他打过来的右手,然后是紧跟而来的左手,奥姆倒是想用上脚,但是还没抬起来就疼得抽气。
亚瑟轻松制服他,隔着衣服轻轻摸索了一会儿,肋骨应该没事,他把宽松的囚服掀起来一些,借着楼梯间的灯光,只看见几道小伤口和一点淤青。
“可能是内出血,他们打你的肚子了?”
“不要你管。”
“你不要命了?”
“死了又怎么样?”
这时亚瑟不知道,类似的对话他以后还要和奥姆来上无数回。有一次,他们被一伙西班牙人堵在巷子里,他们的老大下令干掉奥姆,好夺走奥姆蒸蒸日上的生意。当时他和奥姆刚从一家花园餐厅出来,他们纯粹是来享受晚餐的,甚至把枪扔在了车里,而车停在另一条路上,因为这家该死的餐厅生意实在是太好了。他不知道他和奥姆是凭借什么样的好运气在枪林弹雨中脱身的,他们一口气跑到车那里,他把自己摔进驾驶位,发动车子的同时奥姆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把勃朗宁自动步枪,在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朝那条巷子折了回去。奥姆没死,他也没死,没几天那个西班牙黑帮的老大死了,他的势力全并入了奥姆的。他一点都不高兴,咆哮着质问奥姆究竟是有多痛恨第二天的太阳。奥姆肩膀上缠着绷带,手里玩着从伤口里挖出来的弹壳,漫不经心地看他,笑着说,活着又没有什么意思。
但他没法放任他死去,像是这个晚上,他拍着牢门大声招来了警卫。
之后好一阵子他都没见过奥姆,也没人在医务室见过他,半个月后他生龙活虎地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七八个东区人揍得头破血流,然后孩子气地踩他们的肚子玩。他顺理成章地进了禁闭室。
亚瑟享受了一个月的单人牢房,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喜欢清净,谁都别来烦他,但是他也明白,奥姆回来以后一定变本加厉。
出乎意料的是,奥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招惹他,他像溅进热油里的一滴水,让整个监狱都炸了锅。先是东区那些鸡奸犯,亚瑟怀疑奥姆至少摘了他们每人一个卵蛋;然后是那群趾高气昂的意大利佬,奥姆和他们打交道,然后打起来,他身手好得过分,尽管如此每次也会带点小伤回来,不知道哪一天他赢得了他们的尊敬,他们成了他的朋友;最后奥姆接手了费伍德帮的小蒸馏作坊,这当中更多的是利益置换,他不必再动拳脚了,他牢牢控制住了灌进犯人嘴里的每一口朗姆酒,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管控——亚瑟这才明白,奥姆最终的目的还是搞他,这小子每天躺在他下铺,处心积虑、绞尽脑汁就只是为了搞他,这座监狱里没有人比他更酒精上瘾,而现在,除非奥姆点头,否则谁都不敢匀他一滴。
他怒不可遏地把奥姆拎起来砸到墙上,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动手,他等奥姆回了牢房才这么做。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阴鸷地逼近奥姆。
“酒精对脑子不好。”奥姆无所谓地由他掐着。
“你在为我的健康着想?”
奥姆一脸等待他感激涕零的得意。
“别以为我不会揍你,你这个小混蛋。”
“尽管来吧。但我要提醒你,我手下那些喽啰虽然没一个打得过你,可一旦我受伤,他们会像苍蝇一样围着你打转,相信我,那样的日子你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把他的每一条软肋都抓住了,亚瑟挫败地想。
“如果你还想喝到酒,”奥姆摆出他的条件,“就拿你的秘密来换。”
“好吧,我到十岁那年还会哭鼻子。”
“非常有趣。但这不是我想知道的。”
亚瑟紧了紧虎口,把奥姆又往上提了一点:“只能选一个。”
“本来就只有一个。”奥姆好笑道,“你一点都不神秘。”
“别啰嗦了。”
亚瑟撤回手,奥姆的身子贴着墙落回地面,他先是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然后把有点长的金发往脑后抓了抓。
“你弄疼我了。”
“下次我一定注意。”亚瑟想自己占了点上风。
“小心我往你的床板捅刀子。”
“那我的血就会把你的床铺搞脏。”
奥姆皱眉:“我喜欢我的床。”
我的床。亚瑟暗自纠正道。
奥姆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走到床边坐下。
“你为什么进监狱?”奥姆问。
“因为犯了罪。”
“我知道你进来的原因是抢劫,但你真的做了吗?我要知道这个。”
“你为什么要知道?如果我是无辜的,你要帮我翻案吗?”
“我只是好奇。”奥姆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个铝制的小酒壶,银色的瓶身在指尖转了转,亚瑟的眼睛就跟着他的手指转,奥姆在他扑上来前,翻手把酒壶扣在掌下。
“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那个,我也要知道一个你的秘密。”亚瑟讨价还价。
“说说看。”
“你因为什么进来?”
“这不是我的秘密,只要你问我,我都会告诉你。亚瑟,你白白浪费了机会。”
亚瑟把手重重砸在铁质的床架上:“你为什么就是要让我不痛快?”
“因为很好玩。”
“你不怕我?”
“我什么时候怕过你?”奥姆用脏兮兮的鞋底蹭他新换的裤子,“虚张声势的家伙。”
亚瑟在他的小腿上回踢一下:“快点回答。”
“我爸把我丢进来的,这事没得商量,我唯一做的努力就是为自己指定了一所监狱。”
“那我有三个问题,你爸是谁?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孩子送进监狱?为什么非得是这个监狱?”
“不要喧宾夺主。”奥姆打断他,“你做了吗?”
“没有。”
奥姆笑了起来,却仍然不把酒给他。
“该死的。”亚瑟焦躁地步到牢房另外一头,又走回来,他的嗓子眼要冒烟了,“是我朋友做的,他是个热心肠的好小伙,高大结实,干着一份辛苦的体力活。他爸爸是个酗酒的虐待狂,他妈妈熬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那个混蛋把自己的命喝没了,结果她确诊了癌症,肝癌晚期,腹积水把肚子撑得像是塞了皮球——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胳膊细得像火柴棍,腿却肿得和市政厅门口的柱子一样。就算保守治疗也需要一大笔钱,他们没有一分钱。他走投无路,去抢了一家白人的店,被一群人追到了我家,他哭着求我帮他,要是进了监狱他妈妈就死定了。”
“他妈妈怎么样?”
“死了。他付不起医药费,又抢了几次,最后一次店主朝他胸口来了两枪,他妈妈死在了床上。”
“你是个傻瓜。”奥姆说。
“本来我把他从窗户放走就可以了,顶多就是和那些人纠缠一下。”
“但是那个时候,你正好需要一个地方藏起来。”奥姆把酒壶抛给亚瑟,“我没有听过比这更傻的事情了。”
亚瑟从半空中接过,拧开一口气喝了大半。“是挺傻的,”他抹抹嘴,试探性地说,“才一年多你就找上门来了。”
奥姆没有否认:“你父亲当年把你藏得很好,你自己做得也不错,可总会留下痕迹。”
“你是来杀我的吗?”
奥姆摇摇头:“我爸爸搞定了一切,亚特兰蒂斯正式易主了,现在你是死是活对我们意义不大。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如我所料,很糟糕。”
亚瑟把剩下的酒喝完,把酒壶丢到一边:“奥姆是你的真名吗?奥姆·马略斯?”
奥姆不自在地点点头。
他的姓氏不像表面光鲜。马略斯家族靠私酒生意发家,在禁酒令施行初期,奥瓦克斯·马略斯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私酒贩子,到中期他垄断了整个北方市场和运输线路,在察觉到经济衰退禁酒令不日将成为历史的必然性后,他将自己大部分的资产砸进庞大无序的赌博业,与政要勾结再次赚得盆满钵满。靠朗姆酒获得第一桶金后,奥瓦克斯·马略斯娶到了亚特兰娜,古老而传奇的亚特兰蒂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并在亚特兰娜死后逐渐将亚特兰蒂斯的产业装进自己口袋。*
“所以你是我的弟弟。”亚瑟活动了一下手脚,他的拳头很久没有这么痒过了,奥姆挑衅地看过来,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称呼。
他们当即狠狠干了一架,他了了心愿,把奥姆揍得皮开肉绽,奥姆却执着于打他的脸,直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这么做的效果等他们下次出现在别的犯人面前时,就能从他们对奥姆愈发敬畏的眼神中达到。亚瑟猜到了奥姆的小算盘,但是打脸太小家子气了,鉴于奥姆肚子的伤刚好,他就绕到奥姆背后去踹他的屁股,体面的奥姆容不下任何不体面,他揪住了他的小辫子。
那晚他们点燃了整座监狱,所有犯人都扒在牢门上给奥姆打气,亚瑟啐了一口,这些家伙仅仅是迫于奥姆的淫威,心里巴不得他把这个小霸王收拾得缺胳膊少腿,当然奥姆也得把他剥掉一层皮才行。
他们同时意识到这点,默契地收手,面面相觑不说话。迟来的冷静没有让他们逃过禁闭室的惩罚,亚瑟在见不得光的黑屋子里第一次感到冷清,他想念他床位上投进来的那束月光。
出了禁闭室,奥姆依旧是那个神气的奥姆,亚瑟有时候会站在他身边,他们总是莫名其妙地拌嘴,但是犯人们都看得出来他们一个鼻孔出气,这让他们在狱里的日子更难了,幸好这两位魔王没过多久就双双出狱,没人知道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