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
大海是宁静的。海洋的宁静并非静默无声——它涌动着声息:低吟,呼唤,风推动着海浪,时而不时,从海面上还会传来船只的马达声。不,海洋的宁静意味着从容安详,它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是被冰凉的海水拥抱的爱意和安心。一个灵魂知晓自己在世上的位置,知晓既定的命运。
对巴基来说(就他自己认为,他的名字是由类似人类发音的鸣叫【译注1】声构成的),他的命运自打诞生那天开始便没什么不同:被家人包围着,在大海里生活,然后死去。他的社群【译注2】是同族类在方圆数里格【译注3】内生活的唯一一个,是个小家族,彼此之间很亲密。他们已经好些年没有离开过大海了,巴基上一次上岸时还是个孩子,他一边惊叹着自己苍白的皮肤和纤巧的身体,一边在沙地里扭动着脚趾。他的妈妈说到岸上去太危险,人类已经不再敬畏海洋,人心不古,他们早就丢掉了海洋赐予智慧。最好还是呆在海里,这样安全些。
然而就连海里也变得危机重重,对他们来说,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多数的同族以及他们的表亲,虎鲸,边惊恐不安地哀鸣诅咒着,边被人类肆意屠杀。近些年来杀戮的惨剧虽然已经有所减少,但海洋的状况却差了许多。有各种坊间传闻,比如被抓住的鲸鱼再也没出现过,光滑闪亮的海豚被船只的螺旋桨撕成两半,海龟被勒死在塑料垃圾里,鸟类溺亡在油污中。污染、毁灭、死亡、以及人类。
他们先是听到了船只马达平稳的轰鸣声,这没什么特别的——人类经常外出捕渔,或者到处勘探。然而这一天,当巴基的社群在海中游动,背鳍划破海浪,从气孔中喷吐出阵阵气雾时,人类尾随而至。
接踵而来的船只围成了一个圈,阻断了他们去路。有东西被扔了下来,然后是爆炸声。他们更加卖力地游,却被接二连三的爆炸逼向渔网,震耳欲聋的声波让他们晕头转向,网收紧了,截断了生路,大伙儿打着转,惊恐地尖叫着。巴基和他的父母围住贝卡,家里的老小。他的父母已经年迈,游不快了,保护大家的责任落在了巴基身上。
有一根连着套索的棒子朝贝卡伸过去,巴基用牙齿紧紧咬住它,把它从人类的手里往外拖。
巴基懂得许多人类语言,他听清了那句嘶吼的命令。
抓住小的那只,其他的杀掉。
射下来的鱼叉呼啸着击中了他们的双亲,血把海水染得猩红。一条绳索套住了贝卡的身体,她一面哭叫着向巴基求救一面被朝着船只拖了过去。
巴基厉声叫着,尾鳍拍水,利用有限的那一点空间加速,把自己像炮弹一样朝着拖走贝卡的船发射过去,他撞了上去,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惊叫着跌进了水里。更多人跑了过来,一张网掷向他的头顶,收紧。他挣动,尖叫,反抗。在他上方,贝卡正被一条吊索朝拉上去。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他双亲的尸体毫无生气地漂浮在那里。
那几个人类还在水里,离他仅仅一英尺,巴基愤怒地甩动着尾鳍,把自己受缚的身体朝他们狠狠地撞过去。他压住了一个人把他朝水下拍,然后用牙齿咬住其他人撕扯,血涌进了他的嘴巴。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类的,也有鲸人的。
算了,把他带走!
有人朝他掷了什么,击中了他的左侧,然后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爆炸而来,海水四溅。巴基哀叫着在网里到处乱撞,血从他左胸鳍的残端流出,他拖着那条红色的血线歪歪斜斜地下沉。网收紧了,在他昏沉地飘荡时不停地把他网回来。
走吧!他已经死了,不值钱了。警卫队快追来了。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马达发动的声音。他寻找着声音的传来的方向,在船开走时死死盯住它的尾部,贝卡的叫声还回响在水中。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船尾那个醒目的标志。
一个血红色的,长着触手的骷髅。
Chapter 1
电话铃声响了两次。史蒂夫放下鱼桶脱掉手套,山姆已经接起了电话,正靠着他的桌沿。
“神盾海上救援中心,能为你做点什么?”
史蒂夫瞧见山姆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
“在哪里?”
“有一只活着?”
“上帝。”
“对,我们马上过去,谢谢。”
山姆挂上电话,单手摩挲着面颊。
“怎么了?”史蒂夫问。他们见过不少受伤的动物,但山姆这次颇受震动,情况一定很糟。
山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B社群出事了。他们认为是非法贩卖者干的。死了两头虎鲸,一头受了重伤,还发现了人类的尸体。海岸警卫队正在处理。”
史蒂夫的心脏往下坠去。“三头虎鲸?第四头去哪了?”
“不清楚,很可能被什么人带走了。”
“动物贩子?你说那里有尸体?”
“对。我寻思着是烧坏头壳掉下水了。这倒是个线索,查查他们给谁干活,我们就能追踪下去。”
“没错。”他们同这片水域里神出鬼没的一伙非法贩卖者已经对抗了一段时间了,只知道对方叫做九头蛇,专门抓捕海洋动物,然后高价竞出——通常是卖给水族馆。史蒂夫丝毫也不同情那些死掉的家伙。
“出动吧。”山姆说。
史蒂夫神情冷峻地一点头,即刻行动了起来。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已经召集了所有人,登上了那艘褪色的救援船,全速横穿过普吉特海湾。除了史蒂夫和山姆这两名作为主力队员的海洋生物学家之外,还有另一名海洋生物学家,娜塔莎;海洋兽医,布鲁斯;潜心研究海洋生物的动物学家,索尔;水上工程师,托尼;以及几名志愿者——克林特,彼得,以及苏芮。彼得和苏芮都是立志要进大学学习海洋生物学的高中生,而克林特则是娜塔莎的朋友,碰巧也十分喜爱动物。救援中心规模很小,仅靠着募捐来维持运作,但史蒂夫热爱这份工作,也喜爱同他一起工作的这些人。能救一只是一只,他们在努力让世界有所不同。
但有好几次,当他目睹眼前这样的惨剧,看到被血染红的海水以及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毫无生气的尸体,史蒂夫感到绝望慢慢地爬进心里,他对人性的信仰禁不住动摇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对这样美丽的生物犯下如此暴行?他想。他一向都喜爱虎鲸,它们聪明,顽皮,彼此间深厚的情感联结有如人类情感以水投水的映射。而那些伤害它们的人,他认为,根本罪无可赦。
小船在海岸警卫队的船边熄火停住,无线电发出嘶嘶的电噪声,警卫队员向他们详细说明了情况,并把水里的虎鲸指给他们看。有两只显然已经没了气息,而受伤的那只则被缠在了一张网中,无力动弹,时不时发出阵阵痛苦的哀叫。它命悬一线地沉在水中,只有气孔浅浅地露在水面上维持着呼吸。再过上一个钟头,恐怕就会窒息死亡。
他们以前从没援救过虎鲸,但总得试一试。小救援船常用来救助海龟,海豚以及海狮,一头虎鲸对它来说太大了。他们只能试着把它顺水拖回救援中心去,中心码头周围的水域里有一个用网结成的天然围挡区,现在里面只有几头海狮,那也是他们唯一一个能够饲养体型这么大的动物的地方。
在娜塔莎把船驶近受伤虎鲸的当儿,史蒂夫和山姆套上了各自的潜水服,并拖出了搁浅救援专用的充气吊索。吊索两端各有一条长长的充气臂,中间是一条可以用来套住鲸鱼的悬带。他们拖着工具从船的尾部滑进水里,小心翼翼地朝着虎鲸游过去。水很冷,但浪头很低,波涛拍击着船只的声音同虎鲸的哀鸣交织在一起。虎鲸甩动着尾巴,当他俩伸手碰到缠住它的网时,它尖厉而短促地嘎嘎叫着。在它左侧的史蒂夫能看得到它胸鳍的残端,血流缓慢,但没有停止的迹象。
“来吧,咱们用这玩意儿从下面套住他。”他单手拉着充气臂,冷静地说道,“数到三。一,二,三——”
他们把吊索从虎鲸脑袋下方滑了进去,拉动网试着让他的身体整个进到套索里。虎鲸像是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它摆动着尾巴,把自己推进套索。充气臂因为它的体重而往下沉了几分,但在浮力的帮助下虎鲸最终在水中保持了静止悬浮的状态。史蒂夫松了一口气,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割断那张网,把虎鲸从中释放出来。克林特朝他们抛来一条绳索,山姆把它系在了充气臂上。两人游到后方,单手扶着虎鲸的身侧,并朝娜塔莎竖了个大拇指。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鸣,船拽着吊索缓缓地启动了。有一会儿绳套似乎要滑脱了,但虎鲸又甩了甩尾巴,然后他们便被小船轻轻地拖着,一路平稳地漂流而去。
旅程漫长而缓慢,他们停下来歇了好几次,总算回到了中心。彼得潜入水中打开了隔离网,船驶入了围挡区,带着他们尽可能地靠近岸边。他们从船上解下绳索,把虎鲸朝岸边拖去,直到水位变浅,虎鲸的腹部碰到岩石和泥沙才停下来。布鲁斯带着医疗设施赶过来的时候娜特驾驶着船又回去处理那些虎鲸的尸体了。史蒂夫排空虎鲸身体左侧的充气臂,让它的伤处露出来。他用手抚摸着虎鲸光滑的身侧,看向它的脑袋,仅能看到它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令人惊异的湛蓝色,大海的颜色。它正回望着他,视线中饱含痛苦和心碎,在那一片蓝色深处闪烁着不容错辨的智慧的光芒。当他们的视线相遇时,史蒂夫不禁屏住了呼吸,一种无可名状的东西在他们中间弥漫开来。
“我很抱歉。”他小声说。
虎鲸呼了一口气,在空中扬起一阵气雾。
脚步声打破了这神奇的一刻。布鲁斯拿着治疗工具走到史蒂夫身边跪了下来。史蒂夫移到虎鲸的前面去稳住它,他轻拍着虎鲸的脑袋,希望能在布鲁斯冲洗创口,检查是否有异物时安抚它的情绪。布鲁斯往它胸鳍的残端和身侧无数的小伤口上涂抹了抗菌染膏,然后用多孔胶布裹好。
“你觉得这是什么造成的?”布鲁斯问。
史蒂夫斜睨着那些伤口,“有可能是密封炸弹。但他们得把它直接扔到他身上才行,我倒奇怪他们居然没抓走他。”
“也许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山姆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从我们的记录看他差不多二十岁,如果打算卖到水族馆,这个年纪已经不走俏了,动物贩子会在虎鲸还小的时候就带走他们。”
“嗯。”史蒂夫仔细打量着这头虎鲸,尽管他们已经追踪记录这个社群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离他们其中的一员这么近。像社群中的其他成员一样,这头虎鲸体型偏小,看起来比记录中的年龄要年轻得多。也许他的社群成员都很长寿,那两头成年虎鲸已经四十多岁依然很健康。还有一头年轻的雌性,十二岁,一定就是唯一被带走的那头。这么多的死亡到底是为了换取什么?钱吗?
“他们说有一个死掉的家伙身上有齿印,”山姆提到,“其他几个人是淹死的,你觉得是他干的吗?”
“我倒希望是,”史蒂夫冷冷地说,“如果我可以,我也会亲手杀了他们。”
虎鲸小声地嘎嘎叫着,史蒂夫轻拍着他的身侧。
“没错,我也是伙计,我也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