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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郑云龙得知自己分化成一个omega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啊?”
第二反应是:“啥玩意儿?”
这个事情说起来并不怪他。任何人看到他那熊大个子(他妈妈经常貌似羞涩地回答亲朋好友的问话——“还凑合吧,没到一米九”)和灌啤酒如冲厕所一般的酣畅都觉得他会分化成一个alpha无疑。这直接导致郑云龙从小到大都把omega划分成与己无关的另外一种性别,不太用费心去研究。他对于异性的全部好奇仅限于那些体育课不跑圈的妹子为啥那么有理,但这时他往往会被一个篮球砸中脑袋,回头发现队里的那几个狗友在跟他挤眉弄眼——郑队长从不让兄弟失望,他会洪亮地骂一声操,撩一把头发直接杀奔球场,刚刚萦绕在心头的那一丁点儿朦胧的性别意识都随着他周身迸发出的雄性气味迅速散失在风里。
所以当他从初分化的高烧迷蒙里勉强睁开了眼,辨认出自己的omega表姐一脸揶揄地坐在床边对他笑时,他的心中真实地塞满了白棉花和白馒头一般白色的无知与迷惑。
老天,他甚至连omega这个词都不会拼。
表姐试图摆出一个同情的表情,失败了,于是脸上只剩嘲笑。
“龙龙你知道你是啥味儿的么?”
哦对了,第二性别这个事儿唯一让郑云龙感兴趣的点,就是他能自带某种味道——小时候的郑宝宝特别羡慕这个,说散就散,说收就收,咻!真是牛了逼了。
可惜郑云龙凭借着自己钢管般的神经还是从表姐的笑容中嗅到了一丝不详。
“唉,好闻是挺好闻的,就是有点儿烂大街,龙龙你也别太难过,咱虽然不特殊,但是咱经典啊,我就觉得玫瑰这个味道特别耐人寻味……”
哦。玫瑰。
我勒个大槽啊。
郑云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改设计稿,他进决赛了,如果真的拿到前三的话就能在那个牛逼闪闪的纺织品公司里得到一个实习的位子,这是他这种毫无经验的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对GenuinePrince这个公司的印象很好,前几轮做小组项目的时候公司里曾经派设计师当导师来手把手教他们,那些大神专业又强又没什么架子,让他这个小透明倍感温暖,心中暗暗立下了以后要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的雄伟志愿。
屋子的门开了,外头电视新闻的声音飘了几句进来,“……公司高管多人受伤,其中一人情况危急,目前都在CY医院接受诊疗……”门关上了,声音被夹在门外。郑云龙的脑袋被揪着头发拎了起来。
“又快贴上了!你那眼睛还要不要了!将来戴个眼镜就好看了?”
郑云龙在母亲灼烧一般的目光中做作地挺直了身子。
“妈我画图呢,你没事儿就出去吧。”
“有事儿。”
“啥事儿也没我比赛重要啊。”
“比你比赛重要,比你啥都重要。”
郑云龙心里咯噔一下,得,这是又要重启那个话题。他把手里起了个头儿的稿子直接搓吧搓吧丢进纸篓里。
“妈,我跟你说过一万遍了,我是要当和尚的人。”
“你一个omega上庙里人家都不收你,嫌你扰乱佛门清净。”
“是你把我生成这样儿的这是我的错么。”
“是你他娘我的错啊,所以我这不是给你弥补来了吗?”
“我他妈一个大老爷们儿不想被男的操不可以吗!”
“可以啊,你可以找个女alpha,不过儿子,找了女alpha也是人家上你,知道吗?”
郑云龙死拧着眉看着他妈,憋屈得眼眶发酸,突然想到自己一个老爷们儿哭什么哭,又紧咬着牙关把喉咙里酸酸的团子咽了下去。
他妈看他那样儿眼神也软下来,伸手拨楞一下他的头发,怜惜地拍了拍他的后脖子。
“儿子,为了你自己的身体也别犟了,你这么用抑制剂时间长了身体都坏了,就当是为了长命百岁,好不好?妈缴了会费,给你在相亲网站买了个白金会员,去见见,总能碰到合适的。”
郑云龙咬紧了嘴唇,低头盯着空无一物的画稿。
“我不去。”
他妈妈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说声那以后再说吧,推开门走了出去。
郑云龙当然没去什么鬼相亲。他才不管他妈给相亲网站上了多少供,总之那个白金会员像他许许多多交过钱的视频网站会员一样被他彻底丢在了脑后。再次被迫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坐在GenuinePrince宽敞的设计间里,脸几乎贴在了画稿上。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于是手机也几乎贴在了画稿上。
“嗯我是郑云龙。啥?我没注册过……挂了。”
“……你们是骗子吧,我说了我没注册过。”
“……哦,那估计是我妈弄的,咋了。”
“我完全不想找对象。挂了。”
“啥?”
“我没听懂。”
“你们现在这些骗局整的也过于复杂,听都听不懂你指望人家怎么上钩。”
“等一下,你说你是谁。”
“……我就在GenuinePrince的四楼。”
郑云龙第一次来到公司的顶层,电梯打开、看见等在门口的李恒的脸的瞬间,他才确定这真的不是开玩笑。对方对他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手机,可他还是很难相信这位特助组的一姐、他们这些底层员工心里女王一般的人物竟然会在电话里跟他说那么扯淡的话。
“恒姐。”
他腼腆地跟人笑了笑,半鞠了个躬。
李恒跟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两扇紧闭的大门。
阿总的办公室自然是空无一人,所以它在郑云龙的心中更像一间屋子而不是其他任何具有神秘色彩或者震慑力的地方。他在李恒的指引下在沙发上端正坐好,后者陪着他坐下,低头在手机上回了两个信息之后,开始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
郑云龙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为了摆脱这种单方面的尴尬,他只能挣扎着找点儿话说。
“阿总……好点儿了吗?”
李恒点点头。
“身体机能都恢复了,就是醒不过来。”
“哦。”
郑云龙也不知道是该说幸好,还是挺好,还是卧槽大事不好了?
他们公司阿总被车撞成植物人是他进公司实习之前的事儿了,他就知道个大概,也不大关心。毕竟阿总跟他的距离和新闻联播里任何一个人跟他的距离也差不多,他除了为青年才俊惋惜了一秒钟之外,更多地关心了一下公司的市值有没有受影响。发现公司在A股跌停好几天之后他真实地郁闷了一下,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公司的股票,又感受到一种一穷二白的释然。
他在阿总昂贵的真皮沙发上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屁股,防止局部被自己坐出坑,这时突然打开的房间门缓解了他的尴尬。
小蔡总他还是认识脸的,公司真正的老板,的儿子。后面那位长得很像安西教练的老爷子他没见过。
小蔡总进了屋就一屁股坐下,之后便像李恒一样盯着他看,安西教练倒是没坐,站在小蔡总的沙发背后,郑云龙于是打消了他是小蔡爹这种不着边际的猜测。
“这就是他?”
李恒点点头。
“脸好看!但是这块儿也太大了?”
李恒透过镜片冷冷地看向那位二代。
“正常人谁会答应你这种馊出二里地的主意。”
感觉这话颇为逆耳的郑云龙摆摆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不好意思,我更正一下,我是正常人,我也没有答应任何事情。”
小蔡总一脸莫名地看着李恒。
“你不是说他愿意?”
“人家只是过来谈谈,我可没说人家答应了。”
郑云龙的两道浓眉皱成小新。
“蔡总,李助理,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你们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如果不是公司的工作我就下去干活儿了,我女装部还有三个稿……”
小蔡总一个猛虎扑食把他按在沙发上,随即笑着挤着在他身边坐下。
“诶你别急,你别急啊。我跟你解释一下,这个事儿,本质上,它就是公司的事儿,而且是公司生死攸关的事儿。”
“您说。”
“郑……”小蔡总询问地看了眼李恒,得到对方的唇语暗示后迅速回头,“郑云龙!对,叫郑云龙对吧,你看啊,我嘎子哥一直不醒,这个对公司有多大影响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对吧,所以得让他醒,但是这个现代医学它也是有边界的,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就得咱们出手了你说是不是?”
李恒看着郑云龙满脸迷蒙的表情,叹了口气。
“蔡总,您就直说吧。”
“直说啊,直说好,就是,我们决定给嘎子哥找个对象儿,兴许他一高兴,就醒了呢?”
郑云龙的大眼睛差点儿从他的大眼眶中瞪出来。
“哈?”
他的目光在那三人的脸上逡巡一圈。
“你们的意思是……我?”
李恒皱着眉,跟安西交换了个眼神,用眼光制止了小蔡总即将继续叭叭的嘴。
“大龙——我这么叫你可以吧?大家毕竟都算同事——这个事儿我们想让你答应就得跟你说实话。阿总昏迷快一年了,他要是还不醒,他名下的基金会就会把他的财产全捐给慈善。”
“那可是大——大——的一笔慈善,”小蔡总挑挑眉,“能让他评上今年的感动中国十大人物。”
“我们当然不想让这笔钱被捐掉。”李恒干脆利落地说。
“那别捐不就得了。”郑云龙依然不太理解他们在纠结什么。
“别捐是有条件的。”
“他得有个继承人。”
“阿总亲族稀疏,最近的关系都在三代以外,不够继承的条件。”
“所以最快的方式是——给他找个配偶。”
这样说郑云龙就明白了。利益之争么。他妈妈看过的狗血商战剧太多了,他再怎么不想听也被洗过几次脑。他大概想了一下,开了口。
“那也没必要找我吧,这种有钱的好事儿,外面小姑娘排着队想来……”
李恒摆摆手。
“不,你是唯一的人选。”
“哈?”
郑云龙已经不记得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发出这个声音了。
“跟阿总结婚之后,你虽然继承了他的财产,但是基金会依然会负责财产的管理和运作,你无权解散基金会,这就导致,你不能离婚。”
“凭啥啊。”
“因为离婚你不会分到半毛钱的财产,钱还是归基金会,一年之后他们还是会把它捐掉。”
郑云龙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扯开一个笑。
“我觉着吧,你们与其这么费劲给你们老板找对象儿,不如考虑把你们这些奇怪的规矩改改?”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西教练突然开口,吓了郑云龙一跳。
“阿先生定的规矩,谁也不能改。”
对面坐着的小蔡总朝郑云龙做着夸张的无声口型。
“你——以——为——我——们——不——想——改——吗,嘎——子——哥——就——是——个——神——经——病——”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恒的声音突然把郑云龙的注意力从小蔡总的血盆大口上拉了回来,“没有一个正常的omega会愿意守一辈子活寡——我这样说是基于阿总一直醒不过来的假设,虽然很不尊重,但我们必须先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
“除了你。”
她的镜片闪闪发亮。
“我们观察你一段时间了——这件事要跟你道歉——我们发现你在心理上对男性和女性alpha都存在抵触情绪,生理上又不具备使任何beta和omega怀孕的能力,基本可以保证能老老实实守着阿总还不给他戴绿帽子。”
“我们当然不会让你白受这样的委屈,你能得到的好处是巨大的。我们将在公司里给予你一个除一级高管外你所要求的任何职位,你可以、当然也是必须、住在阿总的别墅里,你可以支配阿总的财产,当然每年有一个最高额度限制。”
“意思是你会有多得花不完的钱。”小蔡总在他旁边挤眉弄眼,“嘎子哥可比我有钱,我妈死抠死抠的。”
“我觉得,”那位一直沉默的安西教练又突然发声,郑云龙总是不太习惯他的声音,“小李说的这些郑先生可能都不会很在意,但是这桩婚姻的确可以帮助郑先生免去许多婚恋方面的困扰,”他吸了口气,再出口的声音有点儿艰涩,“毕竟阿总不会逼迫您做任何事情。”
在场的几人都理解了他话中的沉重,一时没人说话。
“我考虑考虑吧。”
郑云龙抬起头,眼神清亮。
阿总的别墅没郑云龙想象得那么奢华,陈设不多,但当安西教练小心地递给他一个模样古朴的茶杯时,郑云龙的心里还是添了郑重。他嘬了一口茶,太烫也没喝出什么味儿来,忍住没咧嘴,轻轻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谢谢叔叔。”
安西教练赶紧跟他摆摆胖手。
“郑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我是阿先生的管家,今天以后也是您的管家了,您叫我安西就行。”
郑云龙笑弯了眼。
“您还真叫安西啊?”
老头挠挠白头。
“阿先生给我起的,他说我特别像他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一个老人家,我也没看过哈哈哈……那时候他还醒着。”他说到最后有点儿落寞。
郑云龙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老头,只是尽量温和地说了一声,生死由命。
安西摇摇头。
“郑先生,您这么年轻也信命啦,我以为只有我们这些老朽才……”
郑云龙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古旧的吊灯。
“我以前不信,后来……都是老天定好的,他无聊了就跟你开个玩笑。”
安西大概猜到他指的是他分化成omega这件事,看向他的目光中添了同情。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做什么呢,”郑云龙坐起来,胳膊肘撑在腿上,“跟着笑就可以了。”
他朝安西笑出一口白牙。
老头也笑了。
郑云龙躺在床上,看着这个比他在家里大了三倍不止的房间。阿总不愧是公司设计师出身,选的家具也是美的,虽然跟郑云龙的审美不是一个路子,但他完全能理解并认可它们在阿总那个体系中的美学价值。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的只有两件东西,一个是墙角他那个打篮球时买的运动挎包,被他当行李袋背来的,现在正挂在门口精雕的兽首衣架上,它的平民直男感就像一块挠不到的痒让这个美丽的房间骚动不安;另一个是镶在精美的黄铜相框里的一张照片,他和阿总结婚证上的那张,红底白衬衫已经够土了,更可怕的是他和阿总迥异的肤色差,小蔡总坚称能p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他嘎子哥作为一个alpha会为自己的雄性肤色感到骄傲云云,后来在李恒睇来的目光中闭了嘴。
即使郑云龙跟阿总几乎算是陌生人,他也知道小蔡总说的不对。扯证那天那些人领着他去阿总的房间看了眼他名义上的丈夫。虽然他已经做了心理建设,但真正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心里还是有点儿发怵,床边的输液架子和各种仪器更是加剧了这种不安,他只朝床上的人匆匆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全部的记忆只有白,好白的皮肤,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过阳光了,显得那紧紧阖着的眼睫异样的乌黑。
这就是他对自己合法配偶的第一印象。相比之下照片里的那位让他感觉好很多,至少眼睛睁着,虽然目光锐利得好像要把他穿透,好像在质问着他为什么要答应这么荒谬的交易,好像在说会一直盯着他看他敢不敢起什么贼心。郑云龙对着相框的方向双掌合十,闭着眼念了声阿弥陀佛,请求看在大家都姓阿的份儿上宽恕自己,也请求他母亲的宽恕——他拎着那个破包搬到阿总这里来时并没有跟他妈妈说实话,只是说自己被GenuinePrince正式录取,公司给了宿舍——他从来没觊觎过阿总的什么钱,安西说的对,他只是想作为一个没有性伴侣束缚的omega自由地过一生,如果再稍微有点儿贪心的话,他想要公司里的那个底层小设计师的职位,仅此而已。
郑云龙关了台灯,无论是龇牙咧嘴笑着的自己还是弯弯抿唇的阿总都看不见了,可他还是感觉一阵阵心慌,便扯上被子盖住了头。
“所以你们一般都跟他干啥?”
郑云龙直愣愣地站在阿总的房间里,比床旁的落地灯站姿还标准,似乎与房间中的沙发和椅子都难以产生联系,整个人一个大写的突兀。
他刚刚被告知要每天到阿总的房间里呆一段时间,“培养感情”,尽一个“妻子”的义务。他自己也觉得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每天连个面都不露的确是说不过去,老佛爷跟前还要晨昏定省呢。当年他去国外游学时住在留学生的教堂里,也是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早起参加清晨的礼拜——那个至少还有人在上面讲经,他只要在下面打瞌睡就好(由于经常困得哗哗流泪他还被当作与神有特殊的精神联结被定向培养了一段时间,直到他挨不住那些汹涌的传教从教堂里搬出来)阿总这边儿则是来了彻底不知道干啥,郑云龙本想开口说句“大哥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盘算了一下还是不了。
“我们么,”李恒忙着查看护士递来的阿总的各项指标,“啥都干过,给他念书,弹钢琴,放鞭炮,放声大哭——那时候我们太盼着他醒,总想反复刺激他。”
郑云龙正想着这几个事儿里可能就放二踢脚他还会,李恒又说了一句。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自己的事儿就行,重要的是跟现在这样的他一起生活。”
“哦。”
李恒放下手里的报告单,朝他笑了一下,郑云龙第一次觉得那副镜片后面出现了温度。
“做你觉得最自在的事儿,日子还长呢。”
郑云龙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你在找什么。”
“地插,这屋里有么,”郑云龙满脸的跃跃欲试,“能插电火锅的那种。”
安西端着第五盘肥牛卷进屋的时候还是感叹了一下,虽然端上一盘的时候他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要再少见多怪了——竟然有人敢在阿总的房间吃火锅!竟然有omega能吃下这么多!
郑云龙下肉的动作效率非常高:用筷子从盘子的这头挑起,拦腰横穿盘中的所有肉卷,一柱子全都拎起来,泡进锅里不松手,心中默念三六九,之后统统送进口。
好烫,好香。郑云龙吸吸鼻子,再一次靠虹吸的力量把即将滴落的鼻涕拎了回去。
锅底第一次烧开的时候李恒就出去了,安西除了隔三差五给他上菜之外并不进来,屋里只有他和床上那位。最开始郑云龙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的,但扫光五盘肉喝瘪三罐青岛之后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儿近乎于酒足饭饱的惬意,侧坐在椅子上,歪头看床上的人,对自己的老公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吃吗?”
等不到回应,郑云龙开心地把盘里剩下的大虾全扔进锅里。
“不吃我就不给你留了啊。”
锅底越煮越浓,空气里四川火锅的麻辣味也愈发难以忽略,郑云龙看了一眼阿总昂贵的丝绸被子与床单,心里有点儿后悔。
“好像不应该吃味儿这么大的啊?”
他凑到床品上闻了闻,突然想问问李恒现在说不吃了还来不来得及。
鬼使神差地,他又凑到阿总的发间闻了闻。还好,人毛总是没其他动物的纤维那么容易吸味儿。阿总的头发甚至还有点儿香,像他们家海边沙滩上常卖的某种用来熏蚊子的香草花环,或者是他小时候暑假睡过的某种草席子。
随后他问出了直男撩妹最常用的一个拙劣问题。
“你用啥洗发水。”
他是真情实感地想知道。他觉得阿总选的这个洗浴用品很有品味,很有男人味,比他自己的那个破信息素味儿好一万条街。天知道他为了遮掩自己的信息素把洗脸肥皂洗发水沐浴露统统换成了玫瑰的,换的时候还十分庆幸玫瑰产品大众且廉价,要是他自己一个不留神是唾沫味儿的,全套换成SKII还不得倾家荡产。
郑云龙叹了口气,转回去看着锅底发呆。
“哥们儿,以后咱俩就是一个锅里的虾了。”
“谁都不容易。”
他又叹了口气。
“你天天这么睡着,挺没劲的吧。诶你们植物人会做梦吗,我觉得做梦会不会好玩儿一点儿。我听说梦都是现实的投射,我现在在这儿射进你脑子里了吗?有人陪你说说话是不是能解解闷儿。”
“其实我天天也过得挺没劲的,之前我妈非要让我找对象儿,我光忙着躲了,现在想想她也有她的道理。我到你这儿之后有一种终于消停了的感觉,很难相信对不对,但是真的,好像突然就安下心来了。”
“你说这是不是婚姻的意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云龙忙着把嘴里的吃的强行咽下去,以免自己被自己的大笑呛到,又赶紧喝了一口啤酒顺顺嗓子。
他又回过头,看着床上人沉静的睡颜,眼里仿佛进了酒,闪着光。
“……我当然还是希望你醒过来,虽然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要是醒了咋办,但是……大好人生,还是醒了好。”
“醒醒,好不好?”
李恒像条小猎犬一样把阿总的丝绒窗帘阿总的羊毛地毯阿总的绸缎床单阿总的纯棉睡衣全闻了一遍,之后立刻决定给郑云龙禁足三个月——她刚从每天追的后宫剧中学来了这个名词,但在第二天傍晚郑云龙抱着画板画纸走路带颠儿地出现在她面前并笑出一口白牙时被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来陪陪阿总。”
李恒横了他一眼。
“他怎么着你了,这么上赶着。”
郑云龙越过她的肩看向床上的人。
“我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呆着舒服。我俩那天晚上玩儿的可好了。”
李恒心说是玩儿的挺好,您老后来喝多了强行往我老板脸上夹菜,红油滴吧了我老板一脸,幸好不烫,要不我老板给自己脸买的那个高额保险就要用上了。
“诶,总之,”郑云龙撩了把头发,“我在他这屋画图,以后每天。”
他绕过李恒进了屋,突然想起什么,又跑出来一脸讨好地看着她。
“行吗,恒姐?”
李恒扶着脖子仰头看他的脸——这俩人的身高是他和自己老板最让她闹心的一点,后者终于躺倒了,前面那位更高的又来了——抿嘴笑了一下。
“都听您的,太太。”
说完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人一口小白牙紧紧地咬了起来。
有什么比阿总的房间更适合他画设计稿呢?这个房间最大,窗户也最大,设计台就在窗户下面,采光无与伦比,虽然一推开窗户就看见楼下的小玫瑰园这个事儿让郑云龙比较闹心,但是……瑕不掩瑜啊!他那个初级设计师的职位除了每周一去公司开项目会之外每天都可以坐家画稿,这就意味着他能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端着咖啡在阿总的窗边坐下,闻着烘焙的香气开启一天的工作——其实也不完全是咖啡豆,还有阿总那个洗发水,香草还是甘草还是草席味儿的,真的好闻。郑云龙甚至觉得有几次画出自己都骄傲的作品就是因为闻那个味儿闻的,最开始他不相信也不甘心寻求灵感要靠外力刺激,还故意忍着两天没来,在自己屋猛抽烟洗鼻子,但如同摄入了太多大烟壳子的伪瘾君子,他第三天就挠心挠肺地跑回阿总房间,开门一闻到那个草味儿的瞬间差点儿感动得流下泪来。
郑云龙永远不会告诉别人、被发现也永远不会承认,他悄悄趴到阿总的枕头边,像憋气好久才出水的人一样深深吸了几大口。直起身来的时候他耳朵通红,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你也是够奇怪的,”郑云龙对着阿总熟睡的脸轻轻嘟哝出声,“要是我躺这么久,早臭了。”
在对着自己的心大方承认对阿总的洗发水有某种精神依赖之后,郑云龙终于铲除了最后的心理障碍,于是每天的家庭生活就变得轻松愉快才华横溢起来。
“卧槽,今年的男装都太傻逼了,D牌的主打风衣竟然拖了一条布,你能相信吗,他妈跟个墩布条子一样。”
“今天我们组长把Whisper系列的主line给我了,我转正还不到一年……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咱俩什么关系,操,老子不是走后门的好吗。”
“浴袍款的西装你会不会,我们组长总说我设计的长度不对,我他妈……腰线的位置对了长度怎么可能不对,他觉得长是因为他腿短。”
“恒姐给我看了你前几年的设计稿……你确定你没抄我吗,你别跟我说时尚圈都是抄来抄去,我跟你说,如有雷同,就是你抄我。”
“你能不能起来把我们那个傻逼组长给开了,你知道每个百年老店都是怎么倒的吗,就是他妈的外行领导内行。”
“今天隔壁组的小方问我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诶你别说她还真是我喜欢的类型,妈的我要是没结婚就好了。不过她是个omega,我也干不了啥……你是不是笑了,你就是笑了,你别以为你是植物人笑了我就看不出来。”
李恒他们一帮人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本来应该在工作台旁好好画图的郑云龙正蹲在阿总床头,用手扯着阿总的脸皮。
“大龙哥你干啥呢?”
小蔡总从李恒身后饶有兴趣地伸出脑袋。
郑云龙站起身,异常帅气地甩了下头发。
“我教育教育他,竟然敢笑话我。”
小蔡总如被电击般甩头看李恒,我嘎子哥醒了是吗这几个字还没问完,就被李恒随随便便推开。后者和安西早就听惯了郑云龙口中“他今天挺高兴的”、“我觉得他昨天晚上可能做噩梦了”、“我们俩刚才吵了一架”、“反正他不道歉就继续僵着呗”……诸如此类的家庭生活日常,连个眼皮也没抬一下,当然也并没有赏给小蔡总任何解释,由着小孩跟个乌眼鸡一样急的跳脚。
安西走近,把一盆模样奇怪的仙人掌放在阿总的床头柜上。
“阿先生,我自己种的,以后就交给你照顾啦。生日快乐。”
李恒在他脚边搭上一条颜色艳得犯冲的小线毯。
“生日快乐老板,为了庆祝这个大好日子今天你应该给我双薪,我自己已经从你手机上给我转了,不用你费心。”
小蔡总挤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刚刚被忽略的委屈。
“嘎子哥我给你充了一年的qq音乐会员……”
郑云龙在原地不自觉地跺了下脚,觉得有点儿尴尬。他不知道今天是阿总的生日,结婚证上肯定写了,但他完全没留心。当然没人逼着他给阿总过什么生日,但现在这种场合大家都给阿总送礼物,他这个合法伴侣没点儿表示好像是有点儿说不过去。可是手头实在没什么东西,明天补送又太做作了……正郁闷着,突然看到正在门口等着的每天来给阿总做按摩的护士。长期卧床的人每天都要接受按摩来防止肌肉萎缩,平时晚上这个护士一来郑云龙就收拾东西回自己屋了,但今天这个人的存在正好让他想到个主意。
“嗯哼,”郑云龙清清嗓子,成功地吸引了屋里那几个人的目光,“那个,我送你一套、全身、从头到脚、马杀鸡——保证你做完了,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还有什么,对,生日快乐。”
李恒看起来有点儿惊讶。
“别瞎开玩笑,按摩得专业学过解剖和复健的人才能做,你这二把刀别给我老板捏坏了。”
这话郑云龙可不爱听了。开玩笑,他给他亲娘从小捏到大,尤其肩颈的水平,不是他吹,已经到了庖丁解牛盲人摸象的程度。他连他娘事儿那么多的女的都能伺候好,一个不会叫不会哭的大老爷们,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么。
但郑云龙还是决定低调行事,只是摆出一个真挚的微笑。
“你们就放心吧。看龙哥妙手回春。”
郑云龙万万没想到,这些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走这么干净,还有那个护士,就算是今天有人替他干活儿了,也不至于溜这么快吧?至少可以留下给他打打下手什么的?
郑云龙叼着嘴皮看着床上的阿总,皱着眉。他当然可以假装给阿总服务过了——几个月的相处他已经知道李恒那帮人虽然嘴巴厉害但心眼儿还行,自从他常来这屋,为了让他呆着舒坦,他们把屋里的监控都撤了,而且植物人也不会去投诉。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毕竟跟他们拍了胸脯保证了,最关键的是,他承诺了床上这个家伙。
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不能欺负他。
郑云龙闭着眼睛掀开阿总的被,说实话他心里真的有点儿害怕,怕见到一副病弱萎缩的躯体。
睁开眼。
哦他忘了阿总穿着睡衣呢。
再次闭上眼,颤颤巍巍去解阿总的扣子,哆哆嗦嗦摸不到,这种未知的摸索让郑云龙心里更不自在,干脆长痛不如短痛,睁开眼手下几个加速,迅速脱掉了阿总的睡衣上衫。
还好,真的还好,没什么吓人的画面。郑云龙吁了口气。
……妈的这不只是还好,妈的一个植物人保养的也太好了吧?
比他都白,软乎乎的,热乎乎的。郑云龙伸手照着阿总的胸打了一巴掌,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了红痕。
“竟然还有胸肌,没天理了吧,老子都没有。”
“卧槽还有腹肌,哥们儿练过是吗。”
对阿总身材的羡慕嫉妒恨直接冲散了郑云龙心里那一点点的不自在,他泄愤一般毫不温柔地抻过阿总的胳膊开始按摩他的肩臂肌肉,嘴里依然不忘了他惯常的叨叨咕咕。
“这小细胳膊儿才对嘛,你他妈这儿再有肌肉我都要以为你在澡堂里给人搓过澡了……卧槽你什么毛病一捏就红啊。”
护士临走之前反复叮嘱他给阿总按摩的时候手上要擦按摩油,郑云龙嘴上应着心里十分不以为然。大老爷们儿整得黏了吧唧就够腻歪的了,那玩意儿十有八九还是香的,想想他都要一个哆嗦。但现在看来,床上这位身娇肉贵的还真是不擦不行。
郑云龙皱着眉头拧开护士留给他的按摩油罐子,打开的瞬间他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他妈的又是玫瑰。
“你这次怎么不整你那个洗发水味儿的呢,你不是大款吗,买东西还不买一套啊。”
一边说着一边嘟着嘴,从罐子里挖出一坨跟自己信息素味道七分相似的按摩油,甩泥巴一样糊在了阿总肚子上。
郑云龙平时懒,但什么事情真的做起来倒是用心。给阿总按完的时候都快晚上十点,他累得一头大汗,歪在阿总床边的椅子里喘粗气。阿总被他捏得皮肤潮红,看起来颇为健康,只是胳膊腿被某人随意堆放的样子看起来像件丢在垃圾箱里的破衣服。刚刚郑云龙掌握不好用量,大半罐按摩油被他造得快见了底,屋里弥漫着浓郁的玫瑰精油味道,即使他不这么讨厌玫瑰也被熏得脑瓜仁疼。奇异的是如此浮夸做作的香气也没有盖掉阿总的那个干草洗发水味,不浓烈却顽强地存在着,让人感觉熨帖又舒心,这会儿甚至隐约透出了一股子绿意,郑云龙闻着闻着不知不觉脸上便带了笑,头也觉得晕晕乎乎。他想自己大概是困了,体力活干多了也累了,便拿被随随便便给阿总蒙上,嘴上道一声晚安,再道一声生日快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
两天还是三天后的一个阴郁的早上,郑云龙被安西非常礼貌地请到了阿总的书房里。小蔡总坐在阿总以前常坐的椅子里玩着阿总的钢笔,不小心甩了自己一脸墨水。李恒站在他身旁,罕见地有点儿紧张。
“有点儿事儿,”郑云龙屁股还没在沙发上坐定,李恒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需要你帮忙。”
“嗯?”郑云龙挑起眉。
“基金会那边出了幺蛾子,你和阿总的婚书被他们挑毛病,说阿总现在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他签的婚书无效,要起诉我们。”
小蔡总的脸上也挂上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忧愁。
“这官司十有八九要输。”
郑云龙只是瞪大眼睛。
“……他咋签的婚书?”
“我们捏着他的手盖的手印。”
“啥?”
即使用郑云龙对法律一窍不通的脑子来思考,这官司也不是十有八九要输,根本是输定了。
“所以?”
“所以,情况有变,咱们这边也要有应对,”说到解决办法,李恒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有序,“基金会那边即使立刻起诉,咱们只要对判决不服反复上诉,初审复审三审折腾到执行也得好几年出去,这期间足够你给阿总生个孩子了。”
“哈?”
“你听懂我说的意思了,”李恒就差冲过来用手拍郑云龙的脸,事实上她一直在抵抗真的这样做的诱惑,如果能把那副半永久的迷惑表情从郑云龙脸上拍出去的话,“你,给阿总生个孩子,就是你理解的那个生孩子。”
郑云龙瞪着眼睛在屋里看了一圈,试图在另外那两人的脸上寻找对于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的共识,却只看到小蔡总严肃地点了点头,和安西一脸抱歉的样子。
他轻轻地闭上了因为诧异而张大的嘴巴。
“我不生孩子。”
李恒显然是在强行按捺自己焦急的语气。
“孩子是最保险的,有了孩子,别说基金会,就是联合国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郑云龙苦笑了一下。
“怎么生孩子,跟阿总睡觉是吗,你们忘了我为什么愿意跟他结婚了。”
李恒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小蔡总弱弱地叫了一声大龙哥,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
郑云龙站起身。
“我不愿意。”
说完直接离开了房间。
那天晚上,郑云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房间的阳台上。窗外有一个硕大的月亮,他的心里却并不雪亮,那儿有许多云朵,丝丝缕缕地纠缠着,摘不净,也逃不脱。
忽然有人敲门,声音大小恰到好处。他反应了一下,反应过来晚上能来找他的大概只有一个人。
郑云龙打开门,安西胖胖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郑先生,我能进去吗?”
虽然老人家百般推辞,在郑云龙的坚持之下,他还是坐在了屋里唯一的一把扶手椅上。郑云龙盘腿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房间里没开台灯,月光已经足够他们二人看清彼此的脸。
郑云龙低下头,先开了口。
“我不太想说早上的事儿,关于它我也没啥更多要说的。”
安西看着他,目光像爸爸。
“郑先生,您走吧。”
郑云龙抬起头。
“您走吧,”安西又重复了一次,“他们,都在骗您。”
郑云龙不自觉地捏紧了身下的床单。
“什么意思。”
安西偏过头,如果屋里够亮,郑云龙就会看到他脸上明晃晃的歉意。
“早上,小李和蔡总跟您说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骗您的。”
“基金会那边儿,什么官司都没有。”
“他们只是想让您给阿先生生个孩子。”
郑云龙看上去比早上更加迷惑。
“我不明白。”
安西叹了口气。
“他们……得陇望蜀。”
“因为您太好了……我们真的最开始没指望您能这么好,”老头深吸了口气,“我们最开始只是盼望着有个人能替阿先生留下这份财产,其他的,真的没敢想……您太好了,对阿先生,您甚至都不认识他,还对他那么温柔,愿意陪着他,我们最开始都不敢相信您是真心实意的,但是这么长时间我们不得不信,因为您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份儿上……您真的很善良。”
“于是我们就贪心了,觉得如果阿先生有个孩子的话,您也会真的对孩子好……如果只是单纯给阿先生找个omega生孩子,生下来就走了丢给我们带,把人当生育机器、让孩子从小没爸没妈,这样的事儿,我们干不出来。”
“但您不一样,我们都觉得,您会陪着这个孩子长大,就是真的爸爸和孩子。您、孩子和阿先生,会是一个家。”
“我们明知道这是一厢情愿,明知道您可能不愿意,只能又搬出基金会来骗您,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郑云龙揉揉酸重的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鼻子都堵了。
“你们为什么非要给他留个孩子呢,有的事情不能强求,他已经……那样了。”
安西的声音里带了泪意。
“阿先生还醒着的时候,特别想要一个家,想结婚,有自己的孩子。”
“那早结啊!”
安西看向他的脸。
“郑先生,您不知道,阿先生这方面跟您特别像,他对配偶……很挑剔,一定要是他真心喜欢的人……那个人一直都没出现。”
他看郑云龙沉默不语,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们这些行为,在您眼里应该难以理解。我们只是想尽力抓住他,即使他已经像个风筝一样快飞到天边儿了,我们还是想捏紧手里这一根线。留下他的钱,给他留一个孩子,都是想留下他……因为他跟这个尘世的联系,实在是太稀薄了。”
郑云龙偏开头,没去看老人满脸的泪光。
“这就是你和恒姐一直没离开他的原因么。”
安西搓了搓脸。
“郑先生,您不认识醒着的阿先生。您要是认识他,您也会舍不得他的。”
天色已经泛青,屋里的陈设开始变得清晰,连带着床上那个人的轮廓也变得明了起来。房间中弥漫着郑云龙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又甘又翠,似乎清晨也为它注入了生机。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再见了,嘎子。”
“这样叫好奇怪,但是恒姐不许我叫你阿总。”
“不过也挺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郑云龙没想回头,那样做毫无意义,但是他的心突然被一种难以名状的陌生情绪捕获了。莫名心慌,好像在做什么错得不得了的事情。又很委屈,心委屈,眼委屈,哪里都委屈,连鼻腔中他心爱的干草气息都委屈。它不好闻了,怎么这么苦涩,不再暖烘烘地包围着他,好像要走了。
郑云龙近乎本能地回过头。
阿总还是那样躺在床上,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异常瘦小。
偌大的房间,当郑云龙站在门外的时候,便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我他妈都答应生孩子了,你现在告诉我做不了试管?”
郑云龙气急了,也不管安西给他端的那个茶杯看起来有多贵,只管梆地一声扔进茶盘里。安西赶紧凑过来,一边擦那些横流的热茶,一边紧张地拉他的手看有没有被烫到。
“我他妈也说了,”李恒把手里的体检报告梆地一声扔在桌子上,“你和老板信息素匹配低,除了自然受孕其他的都成不了,你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没听懂我也不会再说一遍,我他妈说三遍了!”
“什么叫自然受孕,”郑云龙气得声音都抖了,“跟阿云嘎睡觉是吗,他那个样儿能睡吗!”
“大龙哥,”小蔡总在枪林弹雨中抱头冲进来,“我嘎子哥除了脑袋其他功能都没问题的……”
郑云龙伸出长腿把小蔡总连人带转椅一脚踢走,后者对能这样撤离火并现场表示异常愉快。
“怎么不能睡了,”李恒强行压抑着自己的alpha信息素,她有的时候自己也奇怪,对着郑云龙这么个大omega她比对着哪个alpha好斗性还强,“你不就是讨厌别人上你吗,现在不正好吗,你上他不就得了?”
看郑云龙一脸惊诧,李恒知道他妥妥的想歪了,忍不住一声大吼。
“不是让你用你前面那个东西,用你后面,懂吗!”
郑云龙就差变身为龙眼睛喷火,说话已经变成嘶嘶的瓦斯响。
“……你以为哥没用过前面是吗。”
李恒轻笑一声。
“我猜你上一次性生活是分化以前吧?之后试过没?你懂不懂分化以后就不!一!样!了!”
看着郑云龙满脸人生观崩塌的表情,她心中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同情,可惜并没有体现在嘴上。
“反正都是你插,你是插头插座有什么关系哪!”
郑云龙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
“我不干了。”
……被从房间那头奔过来的小蔡总从后面拖住腰不让走。
可惜李恒没有一点儿要放水的意思,终于还是对着omega的脸打出了最后一击。
“差不多得了啊郑云龙,从你答应的时候你就应该猜到可能需要自然受孕,你上次主动说要给老板按摩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他不反感。”
郑云龙咬着嘴皮,声音发虚,试图通过反问给自己增加气势。
“所以呢?”
“所以麻利儿地去把我老板扒光了!该干啥干啥!他哪儿都长得可好了强上不吃亏的!”
郑云龙的两只耳朵红了个透,第一次看起来有点儿像个omega。
郑云龙坐在阿总的床上,屁股只挨到一个边边,不知道第几次拨打内线电话。
“诶我才发现,嘎子那些吊水仪器导尿管啥的哪去了?”
电话那边的李恒在纸上添上了“正”字的最后一笔。
“大龙,这是第五个电话了。”
“哦是吗。”
前四个电话他要求调试房间的温度湿度空调出风方向、算今日风水、让人给他拿来一打啤酒又让人把空罐子拿出去、要求李恒在电话里给他唱歌舒缓紧张情绪被拒绝。他下午两点整上了阿总的床现在快四点了估计连衣服还没脱
“你把老板衣服脱了吗?”
“脱了。”
“脱了几件?”
“两件。”
李恒掐指算了算之前给老板的着装数量,推导出阿总现在应该只穿着一条三角裤衩。她叹了口气。
“大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赶紧的吧,一会儿把他冻着。”
说完不待对方反应,果断挂了电话。
郑云龙拿着电话听筒发了会儿呆,突然自己拍拍两边脸颊,对着空气小小地吼了一声。
妈的,大老爷们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也为,不就是睡个觉吗,多大个事儿啊。
他爬得离阿总近点儿,两手捧起阿总的脸,又把自己的脸凑近。
“来了啊嘎子,龙哥带你飞。”
说完深吸一口气,伸手脱了阿总的内裤。
看到某物的瞬间郑云龙只觉得一阵莫名高兴,alpha也没有比自己这个omega大多少嘛。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大好,还各个角度欣赏了阿总的小弟半天,就差掏出自己的来比比。
高兴了没多久,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人家没变大时的样子,而他的任务就是让人家铁甲勇士变身。
郑云龙想了想,默默地又抓起电话。
“恒姐,你能给我送个一次性手套来吗。”
对面沉默许久。
“你要干啥。”
“……撸管。”
对面突然如鞭炮厂爆炸。
“自己没撸过自己吗!他那个跟你有啥区别!不都是二两肉吗!”
声音又陡然降低。
“哦对了,我忘了,你们omega不需要撸管。”
郑云龙的声音又变得嘶嘶作响。
“……你这样激我也没用。”
鞭炮厂二次爆炸。
“没撸过管还没尿过尿吗!尿尿的时候手不扶吗!一个天天摸的东西嫌弃个屁啊!”
郑云龙嘟起嘴。
“我不扶,我对得准用不着扶。”
他突然听到身后噗嗤一声,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一切波澜不惊,阿总依然睡得如植物人般安详。
电话那头紧张地问他。
“怎么了?”
郑云龙挠挠头。
“不知道,好像什么突然漏气了,没事儿。”
李恒叹了口气。
“大龙,不行今天就算了,你也努力过了。”
对方的这个语气让郑云龙异常不悦。他从小到大最讨厌这种“没关系,不管结果怎么样,努力过了就好”句式,简直是loser必备。他对着电话说了声“不行也是你老板不行,龙哥行得很”,扔掉了听筒,回头像拔萝卜缨子一样薅住了阿总的小弟。
的确跟摸自己没啥区别。郑云龙笑了笑,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心理障碍而已。
他甩了甩软软的阿小弟,又拍拍小弟的脑袋。
“诶,醒醒,醒醒啊。”
“你哥不醒,你可以醒啊,咱俩背着他自己玩儿。”
郑云龙像拨楞时钟指针一样把阿小弟拨了一圈,又掐住它的脖子一通乱甩,接着给阿小弟做了全套广播体操。
小弟还是软趴趴的,郑云龙又有点儿高兴,alpha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猛嘛。
但是正经活儿还是要干的。毕竟阿小弟持续的不给面子,只会凸显他郑云龙的无能。
郑云龙在某些方面脑子还是转的非常快的,他很快就推导出让阿小弟硬起来与让郑小弟硬起来的方法应该是类似的,而后者非常简单,看片。
他已经不想再去给李恒打电话找骂了,决定自力更生。传统电影无非三大内容,手、嘴、来真的,手他刚刚试过了,失败,嘴姓阿的想都别想,来真的又不具备条件。郑云龙突然觉得,上一个人好难。
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彩蛋性质的,影片元素。虽然有点儿羞耻。
“诶,嘎子,我说话你听得见吗。”
“其实你听不见吧?”
“比如说我现在让你醒过来,你如果能听见就醒过来。”
“醒过来——你没醒,好,说明你听不见。”
“听不见好,听不见我就开始叫了——弟弟你听着,这是专门给你听的,觉得好听你就坚强起来,好不好。”
叫第一声的时候,郑云龙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没想过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的,毕竟在分化之前极为有限的几次性经验里他都一声不吭(废话叫这种事当然应该妹子来)。哼唧了几声之后他拔高了调子,模仿电影里那些omega的高音,一边叫一边笑,笑自己叫起来竟然还挺诱人,笑他郑云龙竟然他妈的也有今天,笑得狠了甚至一头倒在阿总身上,全身都在颤。
极度的羞耻让他埋头在阿总的肩窝里,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洗发水味儿,不过今天那味道有点儿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明明并不浓重,却愈发鲜明尖锐,仿佛想要挣脱什么。
郑云龙正像吸大麻一样吸着那气味,突然感觉身下什么东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强硬地生长。他兴奋地一下跳起来,开始手忙脚乱地脱裤子。
“弟弟你终于来了,你等一下啊,千万别软,哥马上就来。”
等到真的把自己脱了个光,对着阿小弟爬上床,郑云龙才想起了伴随他多年的alpha厌恶症。
但裤子都脱了,这时候谁先跑谁是孙子。
郑云龙想了想,转了个身,背对着阿小弟蹲了下来。
至少眼不见为净。
他伸手在后面乱摸,抓住阿小弟对准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
当然坐歪了。
郑云龙显然没想到坐下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后移,他的屁股离阿小弟还有十万八千里,妥妥地坐在了阿总的肚子上。坐下的瞬间,他除了觉得软软的很舒服之外,还听到了来自身后的一声自然的“噗”。他歪过头,试图看向阿小弟的亲哥。
“嘎子对不住啊。幸好你光输液不吃东西,要不我估计得把你午饭都坐出来。”
郑云龙歪歪扭扭地又爬起来(爬起来之前在阿总的软肚子上又舒舒服服地颠了几下)。他虽然不胖,但快一米九的个子体重着实不低,再加上从小到大都好像运动神经没发育,在床上移动起来笨得很。在被阿总的腿绊倒好几次之后,他终于面朝人家哥俩又蹲了下来,出了满头满脸的汗。
折腾了一下午郑云龙的确有点儿累了,只想着速战速决,至于心理障碍这个事儿……他决定认真地研究一下阿总的脸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这个角度看上去阿总的眼睛好像没闭严实,浓密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抖动。鼻子长得真的好,即使躺着鼻孔也不外翻,郑云龙虽然一直以自己的鼻子为傲,但也不得不承认阿总的鼻孔的确比自己的更秀气点儿。嘴巴撅撅的……撅撅的?
郑云龙笑着照着阿总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撅什么嘴,撅我还能亲你咋的。”
阿总白皙的脸蛋上立刻出现了五个浅浅的红指印。
这样拖来拖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郑云龙深吸了口气,又以同样清空肺活量的力度吐出来,终于暗自下定了决心。一手撑在阿总的胸上,另一手在阿总身下抓来抓去,终于被他抓牢了阿小弟的所在,心里念叨一声龙哥来啦弟弟你给点儿力,便握紧人家定定地坐了下去。
“操!”
郑云龙直接歪倒在阿总身边,疼得眉毛皱成一团。
这玩意儿不可能进的去啊?要不是屁股是他自己的屁股他十分怀疑他下面是不是实心儿的。如果这时候他跟李恒去抱怨后者大概会痛斥他连个尖尖都没进去喊什么疼,但他真的感觉自己好像被按在了某个圆锥停车桩上,或者被奈良公园的哪只流氓鹿用大角顶了下屁股。郑云龙胡乱把阿总的被扯过来围住自己,把脸埋进布料里无声地叫唤了一会儿,待疼痛稍歇才想起来回头看看阿总,果不其然阿小弟已经软软地蔫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
“弟弟啊,咱俩……都太难了。”
郑云龙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性生活不成功给他带来的挫败感远远超过了对跟alpha上床的抵触情绪,他对这件事的解释是比起什么鬼omega他大老爷们的面子更重要。但当时那个情况下他的脑子完全被屁股火辣辣的疼搞得不转了,只是垂头丧气地穿好衣服,耷拉着肩膀离开了阿总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植物人先生闪电一样捂住了自己的裆,像条被人踩中的毛毛虫一样蜷缩了起来。
李恒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老板的这个虫型姿势,只是屁股上裹了一条被。她皱了皱眉。
“就算是都是alpha,我怎么也是个女的,您能把衣服穿上吗。”
阿云嘎瘪着嘴。
“疼痛让我失去了生活的动力。”
李恒显然在使劲儿憋着笑。
“我就知道你俩成不了……都使着抑制剂能成才有鬼。”
回应她的是床上传来的一声哀哀的叹息。李恒把他那破被往下扯了扯。
“不是,那么疼啊?残了?”
阿云嘎异常愤怒地抬起脑袋。
“你怼墙上你也疼!”
这次连李恒后面本来要与墙融为一体的安西都笑出了声。
阿云嘎无力地捂住眼睛。
“你们……就不能教教他吗?”
李恒从安西手里接过干净的衣服扔到她老板脑袋上。
“要我说,您不如消停两天?这才醒一个礼拜都不到,就忙着骗男人追男人睡男人,也不怕闪了腰。”
床上人已经坐起身,毛茸茸的脑袋从t恤衫的领口里钻出来,生机勃勃地翻了个白眼。
“你懂个屁。”
读者们当然想知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不如让我们一起回到10月24日凌晨3:15。李恒床边的警报器突然铃声大作。
她赶到阿总房间的时候,屋子的主人已经自己坐了起来,舒舒服服地靠在一个猫咪抱枕上(这位似乎还有精力挑剔一番,选择了他最心爱的那个姜饼脸),把玩着一个几乎见底的玫瑰按摩油罐子,见她进门,绽开一个笑。
“就算我喜欢玫瑰,也没必要用它腻死我吧?”
李恒抬手捂住了嘴,眼泪从镜片后面流下来。
刚醒来不到四十分钟的阿云嘎在安西比亲爹还爹的目光笼罩下刷了牙,吃了一点粥,嚷嚷着要洗澡,被李恒严辞拒绝。
“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想晕在浴室里吗?”
阿云嘎在自己的领子上嫌弃地闻来闻去。
“我总觉得有股火锅味儿,是不是幻觉呀?”
李恒和安西对视了一眼,正在考虑是放声大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房间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个人像火箭炮一样冲进屋,抱住阿云嘎的腰嗷嗷哭起来。
“哥!哥啊!”
等他嗷嗷够了抬起头,阿云嘎发现这孩子竟然还真流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不禁翘起嘴角。
“看来蔡蔡是真的爱哥。”
“你说啥呢哥,”小蔡总抹了一把自己花猫一样的脸,“你不知道,我为了让你醒过来,我简直……”
李恒在旁边频频点头。
“小蔡总是蛮拼的。”
她搂住小蔡总的肩膀,后者本能地一缩。
“既然人都来了,不如亲口跟老板说说,您为了您亲爱的嘎子哥都做什么伟大贡献了?”
小蔡总见到李恒的眼神时便知道大事不妙,十分想开着他那辆保时捷什么速度飙来的再什么速度逃回去(天知道他听见阿云嘎醒来的消息闯了几个红灯赶过来)。但他嘎子哥的目光已经非常亲热又可怕地缓缓笼罩了他,小蔡总还没打两个哆嗦就决定立刻坦白从宽。
“就……有个不大不小的事儿。”
“嗯?”阿云嘎看起来有点儿感兴趣。
“就、我做主,给你娶了个媳妇儿。”
第一个猫咪抱枕(就那个姜饼脸胖橘)砸到他头上的时候,小蔡总仗着自己年纪小脚力好跑到了门边,觉得他嘎子哥刚醒体力有限,肯定砸不了这么远,心下稍安,嚷嚷的底气又足了起来。
“哥我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冲冲喜吗?”
又一个猫咪抱枕(暹罗和布偶分不清总之是个挖煤)飞过来,正中小蔡总的脸,伴随着他哥软糯又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喜了啊,都是惊喜,都是他——妈——的——惊——喜——”
阿云嘎拎着剩下的两个猫咪(一个虎斑美短一个俄罗斯蓝)抱枕眼光横扫李恒和安西,看得俩人想互相在对方身后躲藏。
“所以我躺着的时候总觉得耳边有人在叨叨叨是真有这么个人是吗?”
小蔡总举着刚刚砸中他的两个抱枕挡着脸,谨慎地向前移动。
“哥你也别太担心,你们手续都齐全的绝对是合法夫妻……”
最后两个抱枕飞了过去,终于和它们的两个兄弟以及小蔡总的脸团聚。
阿云嘎用手指着小蔡总,随即一个挥鞭指着门。
“把这个人给我请走,现在立刻马上。”
李恒冲他暗暗摇头,可惜阿云嘎正在气头上没有看见。小蔡总绷着脸瞪了他哥一会儿,终于在阿云嘎坚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行吧,那我明天叫大龙哥办手续。”
旁边的安西轻轻叹息了一声。
“可怎么跟郑先生说哪。”
“等一下,”阿云嘎突然抬起头来,声音中充满了小心翼翼与不可置信,“那个人叫什么?”
“郑云龙,”小蔡总依然垂头丧气,“叫郑云龙。”
阿云嘎咬着嘴唇看向李恒,后者嫌弃地甩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在他渴望的目光中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俩先出去,安西你给蔡蔡找个房间睡觉,”阿云嘎的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飞什么,“李恒留下。”
被点名的首席助理认命地拖了把椅子在阿总床边坐下,心想着看来今晚究竟是睡不成了。
“就是他。”
小蔡总过来跟我逼逼他那个冲喜大业的时候,我正在给老板搜索美国适合植物人疗养的专业机构。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嘴上随便瞎应,就像我老板以前惯常对他的那样。
基金会当然是个问题,但我不觉得那是个问题。老板人不在,对我和安西来说钱不钱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小蔡总那个结婚计划根本就是漏洞百出,植物人按手印的法律效力存疑,被人抓住又是一场官司,有那时间我不如给老板再研究一下新式的刺激疗法。
直到他念出那个名字。
“诶你看看这个呢?郑云龙……”
念这个名字之前小蔡总还念了相亲网站上的各种omega资料,在我耳朵里比白噪音还虚无。但我不可能对郑云龙没反应,他化成灰我也会认出他,我自己化成灰也会认出他。
因为那是刻在我老板心上的名字,是磨得我耳朵快穿孔的名字。
我一直不相信我那个事儿逼老板会一见钟情,事实上他的确是在同一天见了人家三四次面之后才动的心。(他自己把这叫做日久生情,但我觉得客观地说他也没有日过人家,所以俗气一点形容就是迅速掉坑里了)过程其实不复杂,我老板念旧,事业有成之后经常回母校反哺,捐个钱演个讲啥的,顺便牵他那招人的脸去给学弟学妹们过过眼瘾。在某次这样的活动之中他邂逅了郑云龙,算是他直系学弟吧,是那次活动主要负责的志愿者,他跟人家三言两语你来我往一番之后就觉得人家可爱,(从大龙嫁到家里见到老板的反应可以看出大龙对那次初见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老板真是个纯傻逼)从此就悄咪咪惦记上了人家,摩拳擦掌地想追人家。
大龙身上一点儿信息素的味道都闻不到,连我最开始都以为他是个beta。我老板那会儿热血上头的别说beta了,就算是alpha他都愿意躺平给人家上,但在我的劝说(骂街)之下终于同意先去探询一下人家的第二性别。我转圈儿打听了一遍之后发现情况不太乐观,回来给我老板一讲,连他那么一厢情愿的傻乐呵都变成了苦瓜脸。
大龙这个孩子吧,也是忒有性格。因为不喜欢自己omega的性别,不但公开表示不会跟alpha搞对象不说,自从分化起就长期用抑制剂,我估计这小子一次发情期都没来过。我去找他同学打听的时候,人家一听说我要问郑云龙的事儿,直接甩我一句别问,没戏,那就是一钢板,钢板还能钻个眼儿他都不能。我跟我老板原封不动地转述了这段话,听得他眉头一抽一抽的,估计是在自己身体某个部位中代入了一下给钢板钻眼儿的感觉。
得到这个重要的情报之后我老板就改变了追人策略,天知道他之前准备了快二百个直球准备打过去,现在统统改成了迂回战术。在他的热情倡议(按头强迫)之下小蔡总答应在大龙他们学校主办设计大赛,还真实抽调了几个一线设计师过去当导师。(天可怜见,那几位自己的稿子都做不完还要去给小屁孩们当枪手,一个个叫苦不迭,我一个月收到好几封投诉老板的吼叫信,可惜全都被上位者无情忽略)老板想要自己扮成普通设计师去参加那个比赛的时候我狠狠地嘲笑了他,觉得竟然有人为了追男人连脸都不要了,(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不要脸,他都上了多少回杂志封面了我就不信除了大龙那个傻子之外还会有人不认识)但发现他甚至不敢去大龙的小组只敢在隔壁组晃晃悠悠的时候又笑不出来——看着他那个缩手缩脚进退失据的样子我知道他是真的动了心了,说到底,只是一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可怜人罢了。
后面的事情都不太美好,老板还没在决赛跟大龙见上面就出了事,公司的天塌了一半,我的天基本全塌了。虽然老板总得得瑟瑟地说他个子最高天塌了他先顶着,但他真的倒下的时候我也得给他撑住。我本来以为小蔡总就是个孩子,以前只会每天欢天喜地地围着老板转,老板出事的时候我真怕他也跟着缓不过来,所以看他神叨叨地要给老板找对象儿的时候我还挺欣慰,觉得孩子虽然脑子受刺激了至少精神头儿还行——但竟然被他挖到了大龙。我不太清楚为什么大龙那么抵触alpha会愿意把自己的信息放在相亲网站上,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替老板定下他。无论老板是睡着还是醒着,只要他在老板身边,老板就会开心。
阿云嘎抿了抿嘴,眼睛湿湿的。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奖励你为公司做出的贡献。”
李恒打了个哈欠,瞄了眼表都快六点了。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发钱就行。”
“好好好。”阿云嘎用手掩住笑得合不拢的嘴。
“还有庆祝阿总醒过来发的红包,一起给了。”
“这个就不了。”
“啥意思。”
金牌助理李恒第一次没太明白她老板的言中之意。
阿云嘎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没醒过来哪。”
李恒把这六个字(最后的卖萌语气词无视)在心头念了一遍,暗暗说声卧槽。
“你有……这么无聊吗?”
阿云嘎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子揉搓。
“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毕竟他那么不喜欢alpha。”
“那你就这么躺着,他跟你说话也忍着不搭腔?”
“你让他干点儿别的。”
“干啥。”
阿云嘎咬着嘴,似笑非笑地冲李恒招招手,后者早已习惯了他这个套路,迅速把耳朵贴过去。
“……卧槽!”李恒刚刚心中无声地感叹还是被她说出了口,“你这不是无聊,是无耻啊。你确定他会愿意……?”
“那就靠你们了呀。”
阿云嘎笑得一脸甜蜜,又一头倒在枕头上,扯过一个猫咪抱枕蒙住脸。
“我这刚醒,觉得头特别晕,还是需要多卧床休息才行……”
李恒立马想起身想离开这个房间,再多待一秒她都想冲过去摁住那个傻猫抱枕不松手、闷死下面的无耻色鬼,还没走到门口,又被阿云嘎叫住。
“姐,明天给我带个抑制剂来。”
“干啥用。”
“抑制剂,”阿云嘎一字一句地说,“看看字面儿意思?”
“你这刚醒不能用这种药。”
“不用不行啊,”阿云嘎叹了口气,“我怕我对着他忍不住。”
“呵,”李恒真的要被气笑了,“你真行。你俩都真行。”
“感谢您~我衷心地谢谢您~”阿云嘎躺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手向着天花板敬了个礼。
回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甩门。
时间又跳回到现在,郑云龙一试不成的第二天清早,他没精打采地趴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喝着咖啡。李恒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打开冰箱。
“我都跟安西说了,别光买胡萝卜橙,也买点小青柠汁,就跟没听见一样。”
她忿忿地摔上冰箱门,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噗,好热。”
郑云龙两手捧着咖啡杯。
“大清早儿的恒姐气这么大呢。”
李恒抠着自己被烫到的嘴皮。
“可不么,看见你我就脑瓜仁儿疼。”
郑云龙撇嘴。
“我又咋了。”
“你笨。”
郑云龙瞪大眼睛。
“别瞪了,你不做那个表情我也知道你昨天没成。”
郑云龙想起昨日种种,耳朵有点儿红。
“你咋知道的……”
“你都没发情,你下面不可能打开,那跟长上了似的能成吗。”
“操你非要说这么直白么。”
李恒完全懒得理他,闻到他咖啡的香气,把他的杯子拿过来全都倒进了自己杯里。郑云龙想抢过来时已经晚了。
“安西刚给我做的。”
“过多的咖啡因对omega受孕不利。”
郑云龙刚要骂娘,被一双温暖的手按在了肩上。
“先生我再给您做一杯,您别急,”安西慢悠悠地走到流理台前,“另外我保证omega喝咖啡没关系,我就是omega。”
“真的?”
“那还有假,”安西开始操作老式的半自动咖啡机,“不过小李有句话说的对,先生,您需要给自己放松放松,别绷得那么紧。”
李恒的一口咖啡呛进了气管里,大咳特咳,郑云龙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直到安西把新做好的咖啡塞进他手里,他才突然明白过来那话里的第二层含义,自己也呛了一大口。
咳,操,这都他妈什么一屋子流氓,咳咳咳。
郑云龙以在公司加班赶稿为由磨磨唧唧两天没回家,终于还是被李助理用“更光辉更艰巨的使命”召唤回了阿总的别墅。两天不见,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阿总的气色好了很多,甚至连脸蛋都圆润起来,导致他走进卧室的瞬间竟然产生了一种“好一个睡美人”的念头。
“你们不是只给他输液吗,”他扭头问身后的李恒,“输鸡汤了这是?”
“还打鸡血了呢。”
李恒说完便把一大管没开封的润滑剂塞到他手里,郑重其事地嘱托。
“这回把它用上,好吗,大龙?对你和他身心都好。”
郑云龙看着包装上硕大的“加量120g爽滑无边快感无限”几个字,恨恨地咬紧牙关。
“需要这么多吗。”
“得把你造掉的量算进去啊。”
郑云龙突然觉得跟这个房子里的任何人说话可能都是一个错误,阿总除外,阿总最可爱,就那么漂漂亮亮地躺着,从不说话来寒碜他,也不对着他开黄腔。
他对着李恒做了一个请您离开的手势。
“我会成功的。”
李恒越过他对着床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那就祝二位好运。”
在吸取了上次的血泪教训之后,这次真的差一点就成功了。
郑云龙把自己的心理障碍和衣服(包括阿总和他自己的)一起刷刷刷地剥掉,一把跳上床,也不管阿总的大软床被他的体重压得如泰坦尼克般一个忽悠,撕开润滑剂的包装,照着阿小弟用给cupcake加topping的动作挤上一大坨。之后上手,搓搓搓。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挑逗,郑云龙面无表情地想,不过在大多数跟运动有关的事情中都盛行着一个真理,只要功夫深。
如果这一个不够,那再加上另一个,大力出奇迹。
果不其然,阿小弟迅速地给了面子,昂首跟他打了个招呼。
郑云龙鄙夷地看了阿总的脸一眼。人啊,还真是不高级,明明上半身都是植物了,他妈的下半身还是个动物。
他不再理亮晶晶地(涂了太多润滑剂)矗立在房间暖风中的阿小弟,专心准备摆平自己。手指朝着自己的屁股探过去的时候他还感叹了一下,幸好这是胳膊长手长,果然人类的一切构造都有它们存在的道理。扩张了没两下他就立刻悲哀地发现他的屁股并没有因为探过来的是自己的手指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放水,依然是没听到芝麻开门的沙漠之眼。在自己把自己弄疼之前郑云龙无奈地又挤了一手的润滑,把那凉了吧唧湿了吧唧的东西抹在屁股上,心里暗暗感慨润滑剂这个东西实在是人类第二伟大发明,李恒实在是他认识的最后一个好人。
捅咕了好久好久,直到郑云龙终于在自己的身体里放进几根手指(他的右胳膊已经酸得快不会动了),他终于对自己有了一点儿信心,看到了成功的曙光。膝行着朝阿总蹭过来的时候郑云龙才想起来一直没照顾阿小弟它怕是早回家了,谁知道抬头看它竟然还在。郑云龙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意,alpha果然厉害,这人还昏迷着还这么坚挺,也不知道是靠啥维持着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是万事俱备,郑云龙也不打算再拖。他老老实实地跨坐到阿总身上,这回也不犯虎,扶好阿小弟对准自己,慢慢慢慢往里蹭。
蹭蹭蹭蹭,诶这回有点儿那个意思了,进去一点。继续蹭,你妈,疼。
疼疼疼疼。
郑云龙终于明白,alpha这个东西跟他的手到底是不一样的,阿小弟大概进去一个头之后,他就疼得受不了了。
这会儿出来?那不可能,他老黄牛一样努力了这么久,让他前功尽弃,不可能。
继续往下走走?卧槽,那万万不可能。
那就只能,原地动动。
郑云龙安慰自己,怎么动不是动呢,虽然现在进来的比较少,毕竟还在里面,兴许阿总看他这么有韧劲儿给他发个鼓励奖。
他两手撑着阿总的胸,半蹲着,轻轻地上下颠簸了几下。
比起屁股的疼,他的腿很快就酸得受不了了,他妈的一切半蹲着做的运动都是反人类。
郑云龙被迫换了个姿势,依然两手撑着阿总的胸,这次两腿跪在阿总身子两侧,再次试图起伏一番。
他妈的,也累,累死了好吗。
他心知肚明,累的根本原因在于他坐不下去,坐不下去他就不能把自己的体重压在阿总身上,只能靠自己的腿负担他的体重,他妈的他有多重啊!
还没自己动上一分钟郑云龙就看出这件事完全没戏,果断放弃,把自己拔了出来翻身倒在阿总身边,跟枕边人面对着同一块天花板。
他突然想唠唠事后嗑儿。
“诶,嘎子,我刚才自己动的时候想到一件事儿。”
“我要搞个发明,”他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比比划划,“整一个凳子,凳子中间掏个洞,四个腿换成四个弹簧,我就坐上面,然后你从洞里穿过来,你看,又省劲儿,它还能自己颠噔。”
“我去注册个专利,然后你让公司批量生产好不好,然后咱就发了,也不用设计衣服了。”
“就专卖给你这样的,人傻钱多的老板,我跟你说,销量肯定特别好。”
郑云龙说完,实在忍不住,对着天花板噗嗤笑出声,噗嗤很快演化为哈哈哈的狂笑,笑得床都在震,连带着身边的植物人都跟着共振起来。
“其实,先生,您没必要那么难为自己,”安西柔声说,给郑云龙端来一杯胡萝卜橙汁,“这个事情在发情期是很简单的。”
郑云龙接过杯子,闷闷地咬住杯口,靠在躺椅上没说话。李恒在隔壁另一张躺椅上翻了个身,罕见地也没说话,只是用吸管嘬光了最后一点儿果汁,发出吸溜吸溜的响声。他们正坐在别墅楼顶的露台上享受着深秋傍晚的阳光,阿总被他们一个人扔在楼下的卧室里。
“一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看看他身上长没长蘑菇,”离开那房间的时候李恒笑着说,“植物人嘛,优质真菌培养基底。”
郑云龙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儿刻薄,但不知怎么的连心地善良的安西也跟着笑。
安西给李恒端来一杯新的果汁,头还是向着郑云龙。
“而且您总用抑制剂,对身体非常不好,不尽早停药,您以后的周期会紊乱的。”
郑云龙依旧咬着嘴唇不说话,李恒喝了一口胡萝卜橙汁,撇了撇嘴。
“真难喝,他怎么会爱喝这玩意儿……我知道大龙为啥不喜欢发情期。”
郑云龙微微朝她抬起头,后者也看向了他。
“激素上来的时候,你什么事儿都做的出来,即使对着不喜欢的人——你不喜欢的是这种动物感,对吧。”
“……你怎么知道。”
“最开始是猜的,后来就比较确定了,”李恒的表情罕见地温和又严肃,“你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性冷淡,你甚至也不讨厌男人。”
“我只是讨厌不能自主的感觉。”郑云龙低声说。
而alpha就是激发这种感觉的源头——李恒在心里暗暗地接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其实alpha也会发情,只不过激素对我们的作用比较小,想忍我们能忍得住,omega就不一样了,这件事对你们来说的确不太公平,但是没办法,天生的。”
安西搬了另一张凳子,在他们旁边坐下来。他很少坐下,一般坐下的时候都表示他有重要的话要说,因此郑云龙和李恒都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等着他开口。
“先生,您不要害怕,”安西的目光和他身后的落日余晖融为一体,看起来令人异常安心,“发情期会让您失控,但它不会改变您的心,它会过去,过去之后,您还是您。”
“可我等不到它过去,”郑云龙苦笑着说,“那个过程就够完蛋的。”
安西摇摇头。
“先生,如果您碰到的是什么不靠谱的alpha,那当然完蛋了。不过您碰到的是阿先生,您只要信任他就好。”
他的眼睛异常认真地看着郑云龙,又补上一句。
“好命的omega会遇到一个可以把自己安心托付给他的alpha,我觉得先生您是这种有福气的人。”
郑云龙眯着眼,表情不置可否。
“阿云嘎么,他最让我安心的一点就是他不会动。”
安西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们家先生有很多很多优点,您以后会慢慢发现的。”
还没走到阿总的房门口,郑云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李恒担忧的声音言犹在耳——“你一直压抑着发情期,突然用药催它,怕是一下子就紊乱了,激素猛一下上来,别说办事儿了,你撅过去都有可能。”可他没听。就好像人在凝视深渊时总有想跳下去的欲望一样,他一直想试试,跟自己的一场战争也好,一场赌博也好,一直想试试,当面对他最害怕的东西的时候,到底谁会赢这一局。
他不怕alpha,从来没怕过,他郑云龙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更何况床上那个alpha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怕的只是失去了郑云龙的自己,他怕的是情热时从自己喉咙里发出陌生的声音,怕的是被激素而不是真心牵引的感情——这样的故事天天在流传,郑云龙觉得自己足够坚强,但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俗人。
可这次他真的想试试,面对一个植物人,他到底能不能在情事中保持清醒。郑云龙在心底鄙夷自己——他给自己挑了一个最弱的对手。如果阿总醒着,面对那样强大又俊美的alpha,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这个勇气。但如果毕竟只是如果而已。
药劲儿上得很快,郑云龙开始实实在在地感觉到那些小黄书中所说的全身发热。他的味道被蒸出来,四肢百骸都散发着香。(初分化的时候,依照惯例他去医院测过自己的信息素香型,被告知是“夏季雨后的玫瑰花园”,他觉得这太可笑了,明明更像玫瑰沐浴露掺了水的味道)那潮湿的玫瑰气息被体热迅速催熟了,混合着他大汗淋漓的咸意,郑云龙觉得自己整个儿一移动的香薰淋浴房。身上虽然发软,但头脑异常清醒,郑云龙觉得这很好,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进行,于是握住阿总房间门把儿的手也充满了力量。推开门,阿总依然静静地躺着,房间里依旧飘浮着软软的不知名香草味道,熟悉的场景给郑云龙带来实实在在的安心。他稳住步子,走到床边。
他看着阿总的脸,突然觉得这幅看了快一年的容颜无比陌生。
一阵莫名心慌。
心脏在以他感到恐惧的速度下沉,他整个人都仿佛跟着一起失重坠落,血管里好像被注入了一管子火,一股热意从后颈迅速攀升到后脑,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头颅。
他近乎颤抖着嗅那空气中的香草气味,突然感觉一丝不挂,只想用这张草席子裹住身体。
郑云龙两眼发黑,在晕过去之前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阿云嘎一把捞住不省人事的郑云龙,别过脸尽量不去闻从他颈窝袭来的阵阵馨香,抓起内线电话。
“你们他妈这是给他打了多少药!”
对面的李恒显然是被他吼慌了。
“已经是最小剂量了……大龙咋了!”
“晕了!”
“他这才上你那儿去多长时间你就把他搞晕了?”
“我操……他自己晕了,进屋没多久就晕了!”
“诶妈,我就说让他等到他自然周期他不听非要用药,他抑制这么久了突然放开就是容易激素爆了,估计跟分化热差不多……你摸摸他头热不热,发烧没?”
“他都快熟了好么,快想办法!”
“卧槽,他刚用药催的你现在让我用药再压吗,你想他死吗?”
“我他妈让你想办法谁让你给他用药了,你敢用药!你敢给我大龙用药试试!”
“……算了我先过去看一眼吧。”
“你不许过来!你他妈一个alpha你还想过来?”
“你他妈不也是个alpha吗?”
“我是他老公!”
“那你就当他老公啊!”李恒终于也对着话筒大吼出声,“睡他啊!标记他啊!标记了啥毛病都好了!”
“疯了吧你,”阿云嘎突然变成了危险的低音,“让我对大龙趁人之危么。”
“他都对你趁人之危那么多次了,有啥不行的啊?你俩今天下午本来想干啥的啊?”
“那能一样么,那是大龙主动的,他愿意的。”
“主动个屁!要不是你骗他他能来么,我就不明白了,都骗色这么久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反正不行,”阿云嘎语气异常坚定,“我不能不征求他意见就标记他。”
李恒气得声音都快噎住了。
“大哥!你搞搞清楚!在你们俩都清醒的状态下,他能答应跟你上床吗!只有一半昏迷一半清醒才有戏,至于是谁昏迷谁清醒有那么重要吗?”
对面突然不说话,良久,阿云嘎的声音才幽幽传来。
“大龙永远也不会接受我么。”
李恒知道他大概是伤心了,语气也软了下来。
“至少现在,你们俩甚至连话都没说过。”
对面又没了声音,李恒心里有点儿急。
“先照顾他吧,如果烧特别厉害就送医院,行吗?我给自己打抑制剂,然后过去,行吗?”
阿云嘎这次回得很快,声音低,但字字清晰。
“不用了,我来吧。”
阿云嘎放下电话,摸了一把郑云龙的额头,粘了满手的汗,可那皮肤的温度依然高得令他心惊。他没什么犹豫,翻开郑云龙的后衣领,撩起他的发尾,对着后颈一口咬了下去。
青涩的玫瑰汁水四溢,与那莫名的香草气息亲密地融合在一起。
他把郑云龙抱得更舒服了点儿,随手脱下自己的上衣给他擦汗,像拍抚小孩一样轻轻拢着他的背。
“大龙,我刚刚假性标记了你,你要醒过来。”
“别让我做到下一步,我不可能控制得住自己。”
“因为我喜欢你。”
时钟滴滴答答,郑云龙依然昏睡,只有玫瑰的香气汨汨溢出。
阿云嘎苦笑了一下,感觉着自己体内的抑制剂如流沙一般迅速失去效力,他对于怀里人的渴望像野草一样蔓蔓生长。他几乎是祈求着长生天,求它让郑云龙迅速醒过来,即使如果他醒来他根本无法跟他解释现在这个局面,那也没有关系。事实上他干的这些荒唐事哪一个让郑云龙知道他都无法解释。他早就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在与郑云龙有关的一切中。郑云龙讨厌当omega,讨厌激素让人失控,其实他这个alpha又好到哪里去了呢,他管得住自己的激素,管不住自己的心。
而现在,他连自己的激素也要管不住了。
怀里人的温度没什么褪下去的迹象,香气愈发浓郁,仿佛一朵玫瑰不知世道险恶般地绽放,毫不设防地捧出他的蕊,花瓣上带着最清洁的水珠,水里却凝注了娇艳欲滴的红。可那毕竟不是真的花香,它来自一个成熟躯体对于自然本能的臣服和渴望,它像它的主人一样,活泼又懵懂,温暖又肉欲,飘过阿云嘎的鼻间,只换来他的一声叹息。
他知道,他完了。
他当然可以对着长生天再说一百遍是大龙的热度还没有褪下去人还没有醒他是在帮他,但是他也不能瞒着他的神,他想要他。
阿云嘎把依旧昏睡的人放倒在床上,低下头去,虔诚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并没有打算进得这么深,可郑云龙的身体几乎像个海中的沉船一样拖曳着他向着水底降落。他当然盼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能睁开,波光潋滟地看着他,但现在这样也很好,至少他不需要体会生殖腔被破开的痛。
阿云嘎所求无多。
他在他的生殖腔里缱绻了一会儿,感受着那里像个海中蚌壳一样对着他招招摇摇,在极度的幸福中埋首在郑云龙的颈间,吸着omega因餍足而变得平静甜美的气息,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需要离开了,再不走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彻底标记他。
向外撤身的时候意外地遭到了omega身体顽强的抵抗,与他相连的每一寸肌肤都紧紧勾着他倾诉着眷恋,而那具身体昏迷的主人甚至皱起了眉头,睫毛也快速抖动起来,竟然是一副要醒过来的迹象。
阿云嘎只觉得心脏狂跳,他嘴上说着希望人家醒过来,真的要醒的时候他除了慌还是慌。手忙脚乱中他作出了一个日后后悔不迭的决定——保持着两人相连的姿势、自己躺在床上,让郑云龙伏在自己的身上,之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郑云龙睁开眼睛,却没有立即起身。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觉笼罩着他,有点儿孤独,有点儿陌生,仿佛弄丢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这才发现他紧紧地贴在阿云嘎的胸膛上,他们两人都不着寸缕。
而他们的身体以一种人世间最亲密的方式紧紧相连。
对于眼下这种情形,郑云龙的第一反应是,看看老子刚刚办成了什么大事!
……可是对于怎么办事的细节他实在是记不清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激素反应强烈,之前那个发烧的感觉跟他分化时很像,那时候他就是烧得迷迷糊糊,也不记得自己干了啥,据他妈妈说他还知道自己起床刷牙洗脸完了上床继续烧,他统统想不起来,看来刚刚也是这样。
老歌里唱过,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我,这话真没错啊。
郑云龙想了想,他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在激素的大潮冲击下保持理智,现在别说理智了,神智都没了,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但从另一方面说,他既没有因为跟alpha上床而感到恶心,又没有因为一场情事就爱上人家,他的身体现在感觉很松快,脑子也很清明,一切都比他预期得要好,这种认知让他甚至有点儿雀跃起来。
虽然他不知道他和阿总进行到哪一步了,但从阿小弟还异常精神地在他的屁股里戳着的样子来看,阿总应该是还没交待。无论怎么样,郑云龙一直都记得他来跟阿总上床的最初目的——给阿总生孩子。今天这个任务终于有了实质进展,他就要一鼓作气把它办成才行。
他挣扎着爬起来,轻轻地动起腰肢,这次他结结实实地坐在阿总身上,这件事情不难。
可有一点儿情况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醒来之后的神思回归、他引以为傲的心平如镜,都在由他清醒地主导的第一下摩擦中,被击得粉碎。
从没体会过的快感像毒蛇一样迅速顺着他的脊梁从两人相连处向着他的大脑游走,而往日从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后颈,突然像有了声音,叫嚣着,让他抬头。
去啊,去啊,去看床上那个男人,看他的脸。
在他的意识认识到这种欲望的莫名之前,他的本能已经主导着自己作出了这个动作。他微微抬起身体,牵带起又一波难以忍耐的快感,近乎焦急地把床上人的脸框入视线,然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这本该属于日常毫无察觉的东西突然开始彰显其存在,每一次跳动都是撕扯,是失重,是让他想哭的委屈,是解释不清的想要逃离的疯狂念头。比起下身的快感这种心跳更让郑云龙感到害怕,于是他努力把注意力放在下身上,腰肢动得更加卖力。幸好,肉体的愉悦几乎可以淹没一切,郑云龙第一次想要感激自己的这具omega身体,感谢它如此敏感多情,感谢它用自己的颤栗与痉挛筑起一道墙,把里面那颗心彻底隔离。
高潮来得像一场大雨,郑云龙被浇了个透,床上人几乎与他在同一时间倾泄。他闭着眼,咬着牙,等待着身体的悸动过去。
终于,他的体温渐渐凉下来,深呼吸时不再颤抖,眼里不再因为泪水迷蒙而看不清东西。郑云龙悄悄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熬过了这一劫。
可身体里阿总的东西却完全没有小下去,不但没小,还有越来越热越来越胀的趋势,塞得他很难受。
卧槽,alpha这么牛逼吗?郑云龙真的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无知的领域,他刚刚明明确确地感觉到阿总射了,射了竟然不软的?不是,就算可以来二轮,也是先歇歇再战啊,竟然有人能连轴转?
连轴转龙哥可不奉陪,郑云龙想着就打算从阿总身上下来,他是来生孩子的,不是来陪人家夜夜笙歌的,有一发就可以了。可使劲儿抬屁股的瞬间竟然拔不出来,阿总的东西牢牢地卡在那里。郑云龙这回彻底服气,alpha果然跟他是不同材料做成的人。他想使蛮力,又怕把阿总给拔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这种事情当然不能给李恒打电话),只好呆呆地坐在阿总身上。
好在过了一会儿威风的阿小弟终于卸甲,郑云龙翻身下了床。屁股里感觉怪怪的,他觉得也正常,被人射进去了感觉不怪才不正常。他给自己胡乱穿上衣服,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眼见着窗外已然金台夕照,对自己说再不走赶不上吃晚饭,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总的房间,第一次没给阿总盖好被子,也没敢看他的脸。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不知在那儿干什么的李恒,便朝她笑笑,快速地与她擦身而过,脚步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李恒来到阿总的房间,后者穿着一条睡裤,裸着上身,站在窗边。听到她进来,他回过头。
“我标记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眉低垂,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郑云龙没去吃饭,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腿像脱了力一样,他栽倒在床上。
他也不知道这样呆了多久,只知道房间里落日的余晖渐渐地消失,屋里变暗、变得漆黑,直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又重新开始看到家具的轮廓。
他爬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郑云龙近乎讽刺地笑了一下,还真是给太太准备的房间,连这种玩意儿都有。他一次都没照过这面镜子,之前还因为嫌弃镜子侧对着他床不舒服拿一块巨大的海贼王浴巾把镜子遮住了,现在他一把把浴巾扯了下来,在镜子前面一屁股坐下。
屋里太暗,他在镜前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郑云龙把脸贴近镜子,在镜子微弱的反光中看清自己的眼睛。
如果说他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那就是他的诚实,尤其是面对内心的时候。他不会讲谎话,也没有那个能力。他知道自己曾经奋起反抗过命运的安排,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负隅顽抗。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改变,但显然现在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眼睛。
他对着镜子眯了下眼睛,那是之前朋友们说他唯一有点儿接近omega的表情,于是成为他最抗拒做的表情。
镜子里,媚眼如丝,连他都不得不承认。
郑云龙苦笑了一下,嘴巴的弧度很艰涩,但眼睛弯起来,依然媚得惊心动魄。
幸好屋里黑着灯,他才可以看不见自己变得水润嫣红的嘴唇,透着柔光的皮肤。但他大概也猜到了。
于是眼里突然带了泪光。
凌晨三点半,夜最浓重的时分,人睡得最熟的时刻。
阿云嘎推开郑云龙房间的门。他穿着毛绒拖鞋,走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他很少来这个房间,本来只是间普通客房,郑云龙搬来之后他是第一次来。他当然想来,那个人住进来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想来,可是他不能。因为之前他是个植物人,后来他装成了个植物人。
他从自己的房间摸着黑一路走来,眼睛僵僵能看清东西。他看到床上睡熟的人,伸手摸摸,没脱衣服,也没盖被子。
阿云嘎小心地从床上人身下拽出一块毛毯,盖在他身上。自己在床边坐下,很轻地。
床头柜上有个长方形小框,他猜是个相框,他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相片,应该是大龙从家里拿来的吧,他和他的父母,大龙会眯着眼笑出牙齿,一脸的毫无心机。可惜屋里太黑,他看不见。
床上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阿云嘎也跟着闭上眼睛,一片漆黑中,感觉到他的小玫瑰欢喜地跳出来欢迎着自己,亲昵地挨着他,让他抱,让他亲。
暗香浮动,不过如此。
他睁开眼,吸了下酸重的鼻子。又怕声音太大吵醒床上的人,赶紧用手掩住。
他该高兴的。他拥有了一切。他心爱的人,是他名正言顺的伴侣,住在他的家里,他们刚刚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他的身上带着他永恒的标记。
可是他又好像一无所有。他甚至不敢打开灯看他一眼。
他想起他们的初见,不知道大龙还有没有印象。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好像还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直到中午还没有停,他回学校参加活动,中午在食堂吃完饭,逃离了跟屁虫一样的蔡蔡、放李恒去歇午,自己在母校里瞎溜达踩雪,想要寻找学生时代的感觉。走到教职工车棚那边,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在自行车的间隙中钻来钻去、探头探脑,仿佛在寻找什么。
他以为男孩丢了什么东西,便上前帮忙。
“你在找啥。”
“找猫呢,”男孩又在一辆车子旁边蹲下,侧头向那一溜车棚里看,“平时它都在这儿呆着,”又站起来,阿云嘎突然发现男孩比自己甚至还要高点儿,“估计下雪冷,钻哪个汽车盖儿里去了。”
“找它干什么。”
“喂它啊,”男孩还不死心地到处乱看,“我早上从食堂给它顺出几个蛋黄,妈的看我只吃清不吃黄管食堂那个老太婆还使劲儿拿眼睛瞪我。”
“为啥只吃清不吃黄,蛋黄营养好。”
“减肥啊,”男孩好像终于放弃了,直起腰看过来,阿云嘎发现他生了一双异常灵动的眼睛,“模特课体重不达标。”
“你学模特的?”
“我学服设的,必须得选修模特,傻逼课程大纲,”男孩好像终于看到了这个一直问自己问题的人,“你不是老师吧?”
“不是。”
“我看你也不像,穿那么得瑟。”
阿云嘎被他说得充满自我怀疑地看了自己的着装一眼,按理说他今天在学校礼堂还有个演讲,穿的非常正式了,这也算得瑟?
“这也算得瑟?”
男孩瞥了他一眼。
“大老爷们儿整那么艳,扎眼。”
阿云嘎哑然失笑。
“你不是学设计的么,这么保守啊?”
说完报复性地用眼光把男孩从头到脚捋了一遍。
“你这着装在设计系不会被开除么,我们专业就没你这么土的。”
“你懂个屁,”男孩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脸朝着天,眯起眼睛,“美不在身上。”
是的,阿云嘎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美在你眼睛里。
“你在看啥?”他发现男孩已经抬头看天好久了。
“噗,”男孩笑着低下头,“没看啥。接雪。今儿这个雪花一粒儿一粒儿的,你抬脸对着天,这个雪就能掉进你鼻孔里,就特别像……你玩没玩过那个游戏,天上往下掉金子然后你就在底下拿着个筐接,看谁接得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云嘎想笑,他不知道可不可以笑,他觉得这个男孩好有意思,很新鲜,就像从天上飘下的还没沾地的雪花一样新鲜。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一声猫叫,男孩一直寻找的那只猫从某辆自行车架子下面钻了出来,男孩显然很兴奋,从羽绒服的口袋里一通掏。
“卧槽,压扁了。”
阿云嘎伸头过去看,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被压得看不出是几个的蛋黄黏黏糊糊团在一起。
男孩笨拙地解那个塑料袋上的死扣,(手指好像因为冻僵了而不太灵活)几下解不开之后他显然失去了耐心,大力把袋子扯烂,抠出里面的蛋黄递给那只猫,嘴里还喵喵地试图与它交流。
然而那只高傲的猫(在阿云嘎看来就是一只脏兮兮的野生橘猫)闻了他的手指一下,向后退了几步,翘着尾巴跳上矮墙跑掉了。男孩显然非常失望,漂亮的宽肩都耷拉了下来。
“真他妈挑,给你揣了一上午,还带着你龙哥的体温呢……”
说着把手里的蛋黄塞进嘴里,一通嚼。
阿云嘎看呆了。
“你不是减肥呢么?”
“哦,对啊,”男孩颓丧地放下了想要继续摸蛋黄的手,叹了口气,“其实我可饿了。”
他把装蛋黄的塑料袋递给阿云嘎。
“你吃么?挺好的,别浪费了。”
挑嘴的阿云嘎当然没吃什么早上食堂剩下的在不知道干净不干净的塑料袋里闷了一上午本来打算喂猫的鸡蛋黄,但他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个破烂的塑料袋,下午演讲期间也一直揣在自己昂贵的毛料西装口袋里,任蛋黄渣子沾得不能洗的衣服口袋里哪儿都是,任自己被李恒唠叨了整整一下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牢牢记住了那个男孩胸前挂着的志愿者证上的名字。
郑云龙。
当然后来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时钟的秒针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清脆地响,天上没有了月亮,窗外黑得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然后又有了光。
阿云嘎一直呆呆地坐着。李恒说omega刚被标记之后情绪会有波动,非常需要alpha的陪伴。可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他要醒了。
他只能陪他到这儿了。
阿云嘎站起身,把随身带来的四个猫咪抱枕摆在床上人身旁,之后悄悄离开了房间。
郑云龙意外睡了个好觉,醒来时通体舒畅,如果没被床上那四只猫脸吓得快神经的话。
他搞不清这四个玩意儿哪来的,但是惊吓消退了之后看看还挺可爱。他拎起一个大饼脸橘猫抱到怀里,还挺香。
郑云龙看着自己身上睡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觉得这几天过得也真是乱七八糟,浑浑噩噩干了好多事,自己的人生恨不得搭进去一半,现在也想不起来当初到底为了啥。他随手把猫咪抱枕扔回床上,把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点儿,迈进浴室,觉得是时候整理一下自己,也整理一下最近这些荒唐的日子。
莲蓬头哗啦打开,郑云龙在兜头的热水中惬意地呼了口气,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热水浇到后脖子的时候他被烫了一下,但他并没在意。
他往自己身上呼噜呼噜地搓着泡泡,(还忍住羞耻抠了抠屁股,结果并没有抠出什么,他不禁再次感叹alpha就是牛逼,射得真深,他简直要给阿总鼓掌)沐浴球蹭到后脖子的时候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想乱蹦。郑云龙只觉得莫名其妙,于是用水胡乱冲掉身上的泡沫,拿毛巾擦干自己,迈出淋浴房,站在镜子前,用手撩开发尾,使劲儿偏头去看自己的后脖子。
后颈上,一枚深刻的咬痕,破了皮,还带着血色。
郑云龙用颤抖的手指摸上那枚咬痕,突然发狠在上面按了一下,伴着刺痛,新鲜的血染上了他的手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牵引着他,把手指放在了自己的鼻子下面。
他的指尖上,娇美的玫瑰与温软的甘草正彼此相拥着缱绻起舞,仿佛两个相爱的人。
阿总的门虚掩着,郑云龙推开得异常顺利。阿总的床意料之中地空着,李恒背对着门站在床边不知在干什么,听到有人进来头也没回。
“安叔我刚刚忘跟你说了,你再给他拿个ns充电线,不好意思啊,我本来想让你顺道儿一起拿的结果给忘了……”
李恒的声音在看到郑云龙的瞬间戛然而止。
郑云龙一脸平静。
“他人呢。”
李恒嗫嚅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郑云龙又补了一句。
“别跟我说他去例行体检了,我知道他今天没安排。”
李恒想了想,突然深吸一口气,大吼了一声。
“他洗澡呢!”
“是么,”郑云龙撇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还有别人么。”
李恒还是那种能震聋人的音量。
“他自己在里面哪!”
“哦,”郑云龙笑了一下,那种皮肉之笑看得李恒心里发毛,“你们放植物人自己在里面,心真大。”
李恒明智地选择不接这句茬儿。
“我进去看看他。”
李恒下意识地想抓他的胳膊,却在郑云龙的目光中缩回了手,眼看着他打开浴室的门,走了进去。
一宿没睡的阿云嘎在浴缸里刚舒服地躺了没十分钟,就听到李恒的大叫,吓得他手一滑,正在玩的ns直接掉进了水里。
他在李恒声音的间歇听到了郑云龙温润的声音,一时紧张得心都要从嘴里呕出来,当下也来不及捡ns,把它直接塞到浴缸底下用屁股压住。转头又看到身边小桌上才喝了两口的胡萝卜橙汁。
李恒还在叫,他明显听到郑云龙的声音走近了。他一辈子也没这么急地喝过任何东西,几次果汁都要从鼻腔里喷出来,终于在脚步靠近门边前喝完,一边强忍着要吐的感觉一边把杯子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阿云嘎在闭上眼睛在浴缸里植物性躺平时才突然想起来,其实他完全可以把果汁和杯子一起扔出去的。
郑云龙见到浴缸里安详的阿云嘎时,歪着嘴笑了一下。
“他们给你摆的造型么,跟棺材里的白雪公主似的。”
浴缸里的植物人当然不会说话。
郑云龙凝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旁边的淋浴房里,把架子上的沐浴用品挨个儿拿下来看。
阿总的洗发水只有一瓶,氨基酸配方,无味。
阿云嘎听见郑云龙从淋浴房里又走回了浴缸旁边,闻到他的气息就悬浮在自己面前。
他听见他说。
“起来了,阿云嘎。”
他可能只是在试探他。他当然不会着这个道儿。
“咱们到此为止。”
……他睁开了眼睛。
阿云嘎在浴缸里坐起身。他赤身裸体地在水里,而郑云龙就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四目相对了一瞬,两个人都很快避开了。
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大龙,好久不见。阿云嘎在心里说。
“初次见面,我叫郑云龙,”郑云龙对他点点头,“我猜他们告诉过你了。”
“大龙……”阿云嘎想要从浴缸里站起来。
郑云龙插着兜,后退了一步,几步,直到门边。
“你先穿上衣服,出来再说吧,别冻着你。”
说着又轻笑了一下。
“毕竟当这么长时间植物人也不容易。”
说完不看阿云嘎的表情,走出去,关上了门。
他们坐在阿云嘎套房的小客厅里,转圈儿摆放的沙发中,一边儿一个。李恒不敢面对郑云龙,早就躲了出去。安西进来,给郑云龙端上一杯茶,在阿云嘎面前放上一杯胡萝卜橙汁,临走的时候再次试图看向郑云龙的眼睛——后者一直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完全没给他任何视线。老人家叹了口气,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大龙……”阿云嘎又想站起来。
郑云龙抬了下手,让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我觉得还是别这么叫吧,咱俩不熟。”
阿云嘎的目光有点儿黯然。
“那你希望我怎么叫你。”
“……就别叫吧。”
“哦。”
两人共同沉默了一会儿,郑云龙抬起头,发现对面的人正咬着嘴唇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尽量别再说谎。”
那个“再”字显然刺痛了阿云嘎,他眼中的光像遇了风的烛火被摧折了一下。
“好。”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的。”
“10月24号。”
郑云龙的心里咯噔一下,别的日子他还可能没感觉,10月24号就是阿云嘎生日的后一天,他完全不想深究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个人的生日,他只知道那人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他一个特别的礼物。
是了,从那之后阿云嘎身边就再没有什么输液架子医疗仪器,一个植物人续命怎么可能不需要这些东西,是他蠢没意识到而已。
郑云龙低声笑了几下,他想跟对面的阿云嘎说不必了,不必摆出一副很懊丧的样子,他又没笑他。他笑自己。
“你信息素什么味儿的,你那个草。”
阿云嘎肉眼可见地惊讶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立刻诚诚恳恳地回了。
“芨芨草,我们家乡那边儿的一种小草。”
“哦,”郑云龙点点头,“我闻着跟个草席子似的。”
阿云嘎尴尬地抽了一下嘴,不知是该哭该笑,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屏气凝神地等着郑云龙再说话。
郑云龙别开脸。
“昨天我晕了,你……上了我是么。”
“是。”
郑云龙听到他毫不犹豫的回答,自嘲地笑了笑,站了起来。
“行吧,那就这样吧。”
阿云嘎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大龙。”
郑云龙终于抬起头,正视着对面的人。
“我今天就搬出去。准备办离婚。”
“大龙!”
阿云嘎一个箭步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郑云龙皱眉想甩开,却没想到他握得死紧。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么。”
阿云嘎手握得紧,眉头也皱得深,眼睛死死盯着他,良久,终于放开牙关。
“对不起。”
郑云龙的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下,轻飘飘地挪开了,并没搭腔。
“不过大龙,”阿云嘎深吸一口气,“你就没别的什么想问我么。”
郑云龙状似懵懂地歪头想了一会儿。
“没有。”
说完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李恒当了这么多年阿云嘎的助理,自认还是比较懂自家老板的心事,但现在他脸上的那个表情她是真看不明白。
好像天塌了,一切都碎了,可碎过又被谁温柔地拼了起来,在缝隙里透出光。
“你俩说啥了?”
她知道这是老板的私事,她纯粹是因为太担心,如果老板不想说她绝对不会再问。
“他要走。”
阿云嘎说的言简意赅。
“啊?你怎么跟他说的啊?你没道歉吗?你没哄他吗?”
“怎么哄啊。”阿云嘎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喝了口胡萝卜橙汁。
李恒见某人竟然还有心情喝饮料简直想把他拍飞。
“昨天的事儿啊!告诉他你是为了救他才那啥他的啊!”
“不是,那只是顺带的,”阿云嘎又喝了口果汁,“我是因为爱他才睡他的,没别的原因。”
李恒被他的直白呛了一下。
“……那就跟他说啊!表白啊!他知道了就原谅你了。”
“为什么要原谅我啊,”阿云嘎仰头靠在沙发上,双眼凝视着空中的某处,“因为爱他,就可以骗他、欺负他么,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爱不怎么样。”
“那你不是因为他抵触alpha没办法才骗他的吗?”
“所以呢,你让我告诉大龙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谁让他讨厌alpha呢,是么。”
李恒一时语塞。
阿云嘎咧嘴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总之现在不是说的好时机,他在气头上,不会相信我。”
“那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阿云嘎从沙发靠背上歪过头来看着李恒。
“让他自己先静静吧。现在我在他心里就是流氓变态王八蛋,离我远点儿他能轻松点儿。”
暂时就先不要让他知道这个流氓变态王八蛋的心了。
郑云龙在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虽然也没太多东西好收拾,手机突然响了,一条新信息。
【公司你还是正常去吧,没人知道咱俩的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我觉得你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另:这是我手机,有事找我】
郑云龙一个甩手,手机被扔进他那个运动挎包里。
郑云龙提前跟他妈妈打过电话说要搬回家住,没有收到母亲什么特别的反应,然而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他妈妈拉住了手。
“龙龙,你被标记了?”
郑云龙心里一惊,舌头瞬间打结,本能地想要说谎,可看他妈妈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疑问而是笃定,便失去了编瞎话的勇气。还没想好怎么说,他妈妈又追上一句。
“你不是被强迫的吧?”
“不是。”
至少这个问题他可以回答,真的不是。
“那就好,”他妈妈看上去也松了一口气,“我就觉得没人能强迫得了你,就你这块儿头,能强迫得了你的alpha不得壮得跟恐龙似的。”
“妈……”
他妈妈的脸上突然带了笑容,甚至这笑容越来越大。
“龙龙你找对象儿啦!诶妈终于!啥样的,帅不帅,给妈妈领回来看看呀!”
郑云龙抬起屁股就想躲。
“没对象儿,就是被个狗在后脖子啃了一口,啥也不是。”
“大龙,”他妈妈把他按回沙发,表情异常严肃,“腺体标记是假性标记,味道几个小时就散了,你身上带着一个alpha的味道,跟你的信息素完全融合了,这是真性标记才会有的,你懂吗。”
郑云龙瞪大了眼,他妈妈看起来也有点儿惊讶。
“龙龙,你都不知道自己被标记了吗?”
妈妈的表情真切地担忧了起来。
“龙龙,告诉妈妈,你到底遇到什么人了,跟他……发生什么事儿了?”
郑云龙突然站了起来,不顾身后的母亲,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
郑云龙在医院的自动挂号机前咬了十分钟的嘴皮(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他快点被他非常没好气地回头甩一句“机器坏了”之后骂骂咧咧地改排别的队去了),终于试着点了一下“omega生殖科”,趁着没人注意,迅速地把那张挂号条塞进自己口袋里。
他站在分诊台前,一起排队的都是花一样的女人和比花还娇的男人,后面一个大肚子的年轻男孩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个……这里不许老爷们儿替媳妇儿排队的,会有信息素干扰,你懂吧?让你媳妇儿自己来排。”
郑云了在口袋里握紧了拳头,在锤烂这个傻逼科室和锤死自己之间纠结了一下,考虑到今天要办的事儿实在重要,终于默默咬紧牙关,憋得耳朵快滴出血才憋出几个字。
“我是omega。”
说完不看后面人的表情立刻转回身去。
分诊台的小护士在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一下。一个队排下来郑云龙已经练就了能抵抗这种目光的钢铁脸皮,面无表情地接受她的打量,同时递上自己的挂号条和身份证。小护士在看到他的第二性别时闭上了刚刚微微张大的嘴巴,努力作出一副并不少见多怪的样子。
“看什么病。”
“我想查查我是不是被真……性标记了。”郑云龙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标记状态是吗,B超验血都能验,你做哪个。”
“哪个便宜?”
“……验血。”
“那就验血吧。”
“六号诊室,”小护士递给他一张导诊条,“拿这个去让大夫给你开化验单就行了。”
老大夫扶了扶脸上的花镜,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导诊条。
“验标记状态?现在很少有人用验血了,B超更准,你是觉得自己标记退化了?还是洗过想看看洗干净没有?还是……”
“都不是,”郑云龙咬着嘴皮,“我就想看看,我是不是被标记了。”
“噢,这个的确验血就够了,”老大夫回头,慢腾腾地在电脑上开单,“不过这玩意儿还用验?标没标你自己不知道?”
郑云龙的耳朵又开始泛红。
老大夫回过头,看到他这个样子,噗嗤一笑。
“现在的小年轻儿们,上个床都上得糊里糊涂哒,拿好!爱验去验!”她把化验申请单塞到他手里,“过来!”
郑云龙不知道老大夫什么意思,但看老人家朝他招手又不敢不去,只好伸过脑袋。
老太太凑近在他面前闻了一下,照着他的额头拍了一巴掌。
“这有什么好验的!你是玫瑰,你老公是个什么草,这不明摆着的标记吗!过去没这些医疗手段的时候你们怎么办啊?是不是非得孩儿都生了才信哪……”
郑云龙垂头丧气地再次站在分诊台前,刚刚在六号诊室被搞出的大红脸还没完全褪下去。
“那个……”
台子后的小护士抬起头,见又是他。
“这么快就验完血啦?”
“我不验了。”
“哦,那你要干啥。”
“我想咨询点儿事儿。”
“嗯?”
“怎么洗标记。”
小护士愣了一下,联想到他之前验标记的要求,脑子里瞬间编排了二百集狗血连续剧。
“洗标记需要重新挂号,大夫给你体检评估之后预约手术。你是已婚还是非婚标记?已婚的话需要提交离婚证,非婚的话需要街道的omega保护办公室给你开证明,医院看到这些材料才会给你做。”
郑云龙烦躁地揉揉头发。
“还要离婚证?”
“那当然了,”小护士翻了个白眼,“你没离婚我们就把你给洗了,你们家alpha过来砸医院我们跟谁说理去。”
郑云龙抬头看着医院不高的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
郑云龙捏紧手机,直捏到屏幕上出现几个潮了吧唧大指印子,终于在阿云嘎和高天鹤之间选择了后者打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
“呦,龙龙,好久不联系了啊,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你。”
“……你让我没法儿说话了都。”
“替你省略寒暄的时间,你好我也好,说吧啥事儿。”
“……你还在民政局上班么。”
“‘为民服务是我们的最初梦想与最终使命。’”
“啥玩意儿你这是。”
“切,一看你就没给民政局服务热线打过电话,下一句是‘普通话服务请按1’。”
“哦。”
“行了,你看你那样儿,到底啥事儿。”
“咳。我有个朋友……”
“这年头儿大家怎么都这么多朋友,他妈的还都是事儿逼朋友——没事儿龙龙你说。”
郑云龙有点儿想挂了电话。
“诶呀龙龙你说吧,你的朋友咋了,婚丧嫁娶我们都管。”
“他想离婚。”
“那就离呗。”
“但是他不想找他……老公。”
“我懂了。这种还挺多见的,两口子打得老死不相往来。”
“……也不是那种情况。”
“嗯,龙龙,一般这种难以协议离婚的我们还是建议走法院。”
“不是,他这个婚结的、就是、比较特殊,他老公结婚的时候因为车祸昏迷了,结婚证上就只按了手印。”
“为什么有人要赶着昏迷的时候结婚?配冥婚吗?”
“啥?”
“哦你不懂这个,没事了。那你这个朋友是赶着去继承遗产的吗?”
“不是!关键不是这个问题……”
“嗯?那你说是什么问题?”
郑云龙把手机从脸旁拿开,对着空气骂了一声操,又把脸贴回去。
“龙龙你刚刚骂街我听到了。”
“……”
“算了我原谅你,说吧,关键问题。”
“……关键问题是,他这个婚结得有效么,他老公昏迷时候按的手印?”
“哦你问这个啊,原则上签名和按手印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但是如果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人按手印就不行了。”
“也就是说,他不用离婚了,因为结婚本身就无效?”
“是这个意思。”
郑云龙吁了口气,觉得这么多天终于碰上了一件好事。
“可是龙龙,你老公不仅仅按了手印啊,他有签名。”
“啊?”
“就在这儿啊,”高天鹤在电话的另一头滚动鼠标滚轮,“你俩结婚证都扫进系统了,你老公的手续全全儿的。”
“不是,你怎么知道……”
高天鹤对着电脑屏幕前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还需要问么?刚刚他第一次听到“我有个朋友”这几个字时就在系统内搜索了郑云龙的名字,接着非常顺滑地链接到了他的配偶。
“诶,龙龙你老公很帅,为啥想离啊?你俩生个小孩儿会很好看的……不过他看起来有点儿凶,他没打你吧?”
郑云龙放下电话,深呼吸了下,让手机里那段莫名其妙的问话过去,这才又端起手机。
“鹤儿,你能看见他那个签名什么时候签的么。”
“我瞅瞅啊,”高天鹤凑近电脑,“他什么时候手签的肯定不知道,但扫描进系统……这个页面最后一次编辑是10月25号——怎么了,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的吗?”
郑云龙默默地挂掉了电话。
门是被郑云龙一脚踹开的。
正用一块雪白的手巾擦着完全无灰的茶几的安西惊喜地抬起头来。
“先生!您回来啦!——阿先生在!您等一下啊!”
他不待郑云龙反应,就冲到楼梯旁对着楼上大叫。
“先生!先生!郑先生回来啦!您快下来啊!”
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咣当巨响,接着零零碎碎窸窸窣窣,之后又一切归于平静。
郑云龙微笑着推开了安西给他端来的热茶。
“这些危险品就不了,我会想把他泼到你老板的脸上。”
“那这个好不好,软的。”
阿云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的,把一个猫咪抱枕递到他面前。他穿着看起来很舒适的卫衣和束腿运动裤,光脚穿着拖鞋,头发柔软地耷拉下来,一副居家模样。
郑云龙眯着眼睛接过那个抱枕,在手里转了一圈,笑意不减。
“你信不信我用这个也能打断你的腿。”
阿云嘎也笑了。
“我信,你说的我都信。”
“……阿云嘎我上你这儿来不是为了听你这些恶心话的。”
“恶心么,”阿云嘎眨眨眼,“我还以为挺贴心的呢。”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忍住用抱枕打他头的冲动——那个动作想想都他妈的娘。
“你什么时候在婚书上补签了名字?”
“醒来大概几个小时以后吧,”阿云嘎平静地说,“我弄明白了他们给咱俩安排的婚事之后。”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他这样甚至不想找个借口地说出口还是让郑云龙愤懑难平,手指紧紧地扣进手心。
“……你他妈什么意思。”
“怕婚书无效呗,”阿云嘎微微撅起嘴,“这种法律上的漏洞能避免还是要避免。”
“不是,我操,”郑云龙恨恨地揉了一下自己头发,也不管它们被自己揉得多不成体统,“你他妈都醒了,也没人来抢你的钱了,你整这个干什么。”
“钱?”阿云嘎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脸午睡方醒般的懵懂,“什么钱?跟钱有什么关系……”
郑云龙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抱枕被他随手撇在地上,狠狠地瞪着阿云嘎。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真大款,你整这些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生活太无聊,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你缺人吗?想爬上你床的人不乌央乌央的么?你他妈这样溜我,我哪儿得罪你了?你也不认识我,我也不是美女……”
阿云嘎咬着嘴唇,乌溜溜的眼珠盯了他半晌,终于放开嘴唇笑了。
“你终于肯问了,大龙,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问了。”
“我以为我能理解你,”郑云龙深吸一口气,“但我他妈的错了。你们这些有钱、有闲、脑子有病、的alpha的世界、我是、真、他妈、不懂。”
阿云嘎也站了起来,抬起眼睛看他。
“大龙,有一件事你的确说错了,我不是不认识你。”
“我不但认识你,我还喜欢你。”
郑云龙刚刚看起来有点儿迷惑,现在干脆皱起眉头。
“说啥呢你。有病吧。”
阿云嘎耷拉了嘴角,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小地说了句就知道你不信。抬起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郑云龙的眼睛,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郑云龙,我爱你,这就是我所有行为的原因。”
郑云龙歪了歪头,如果脸上的困惑能具象化为一个个拴在脑袋上的问号形氢气球的话,他现在大概快升天。阿云嘎瞧着他的脸,自己的一脸深情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你那傻样儿。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我?”
“啊?”
“前年冬天,在学校自行车棚,那天下雪,你蹲那儿找猫,记得吗?”
“我天天喂猫,我记得猫……我不记得你啊。”
阿云嘎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那天下雪!还能天天下雪吗!你跟那儿傻逼一样抬头接那个雪,用你那大鼻孔,想起来了吗!”
郑云龙表情痛苦地冥思苦想了一会儿。
“好像是有那么个人,一个男的……那是你啊?你都干啥了,我完全不记得。”
阿云嘎嘴唇一阵抽搐,最终也只能化为一个笑,他笑着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是我……我就那回看上你了!懂了吗!”
郑云龙微微皱着眉,依然是一脸探究的表情。
“你这个植物人的确脑子受影响了。”
“我他妈……”
“不是,”郑云龙摆摆手,用两根手指掀起自己的鼻孔冲天仰了下头,“正常人谁会因为这个就看上了啊。”
阿云嘎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郑云龙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气势汹汹来打架的,不知道怎么就被带跑偏到这儿了。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你不把问题给我解决……”
“怎么着。”
“……你试试。”
阿云嘎忍俊不禁,还真是毫无力度的威胁。
“你要解决什么问题。”
“离婚!”
“不行。”
“你他妈凭什么……”
“我爱你我好不容易得到你了我凭什么要离。”
郑云龙只觉得耳根发热。
“你说话就说话你能不能不恶心人。”
“这样吧大龙,”阿云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让你打一顿,让你消气,好不好?”
“你以为打你一顿我就原谅你了……”
“不用原谅,”阿云嘎摇摇头,“我干的事儿不配被原谅,你只要愿意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就行。”
“操……”郑云龙只觉得浑身发麻,照着那张不停地吐出肉麻语句的嘴一拳打了过去。
阿云嘎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站起来的时候郑云龙是真的慌了,他没想下这么重的手,他也不知道alpha的鼻子这么不禁打,那么好看的鼻子别被他打歪了……他手忙脚乱地扯了几张茶几上的餐巾纸想给人家擦擦,在看到阿云嘎抬起的眼睛时又脸一热,随便把几张纸怼了过去,迅速缩回手。
阿云嘎用那几张纸捂了会儿鼻子,又大力擤了擤,从纸巾里闷闷地发声。
“大龙,你知不知道我遇到你以后净受伤了。”
“你少他妈碰瓷儿我。”
“真的,”阿云嘎把带血的纸巾扔到郑云龙面前的烟灰缸里,“第一次你差点儿把我坐废了,第二次你蹭得我快破了,恒姐说我没醒的时候你还给我捏得跟虾米似的……”
“闭嘴。”
郑云龙现在才是一脸虾米色。
阿云嘎又笑起来,他鼻子不通,笑声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哼唧唧的竟意外的好听。
郑云龙只觉得脑子比阿云嘎扔的那团废纸还乱。现在这算什么?他带着满腔愤恨过来砸场子,现在场也砸了人也打了,他好像也没得到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本想彻底离开这个恶意欺骗玩弄他的人,但阿云嘎抛来的那个理由,如果是真的,他就失去了责怪他的根基……真个屁,郑云龙心里的小人疯狂摇头,这都信了他郑云龙才是傻逼。
郑云龙气鼓鼓地抬起头,正撞进阿云嘎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的视线里,后者跟他对上眼,弯着眼睛朝他笑了一下。郑云龙只觉得整个人忽悠一下,刚刚就觉得不对劲儿,那种奇怪的晕眩和心悸。他尝试着深呼吸,可越呼吸心跳得越厉害。他想迅速站起来,却一脚踩空又倒在了沙发里,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腿已经软得像豆腐一样。
他第一反应是阿云嘎是不是又给自己下了什么套,刚想抬头骂街阿云嘎却看见对方异常严肃的脸。
“别乱动。”阿云嘎已经收起了之前的戏谑语气,“不想挨操就别乱动。”
“你他妈……”
郑云龙的骂人话噎在了嘴里,他被阿云嘎眼里的郑重震住了。后者缓缓向他走过来,一边用眼神制止着他的任何动作,一边伸手将他面前那两团带血的纸捡起,随即快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扔了出去。
那团纸被拿起的瞬间,郑云龙只觉得一阵晕眩闷头而来,他迷迷糊糊大概明白了什么。
“跟……血有关?”
“嗯,血液是强激素刺激,比信息素厉害,”阿云嘎停在他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笑了一下,“听过么,‘alpha手上见个口,omega腿软不会走’。”
“呸。”又他妈是流氓话。
“不过你这身体也忒差,我这儿见点血你就不行了,”阿云嘎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现在还难受么。”
郑云龙用手抚上胸口,过了一会儿干干巴巴承认。
“心不舒服。”
阿云嘎叹了口气。
“现在两个办法。第一个,我抱你一会儿。”
“想也别想。”
阿云嘎带着一脸“我就知道”的苦笑看着他。
“那就第二个吧。”
郑云龙还没反应过来,阿云嘎已经走到他身边,架着他胳膊、抱猫一样把他抻了起来,他还没嚷嚷出来不是说不抱吗后者就松开了手,倒是让他产生了种难以名状的空落感。
“这是要干啥。”
阿云嘎站在他面前,两人脸对脸。郑云龙紧张地准备了半天,心想着这混蛋如果再敢干点儿什么有的没的他这次就出重拳把人彻底打飞,但阿云嘎却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郑云龙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这才闻到对方的身上均衡平稳地散发出的阵阵甘草清香。
郑云龙大概明白了,这是alpha在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慰他,这个认知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怪异,但自己身体获得的抚慰感非常真实,他无法说谎。考虑到对方毕竟是善意,这次他罕见地选择了配合。
配合归配合,郑云龙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离得也太他妈近了。他能看见那人根根分明的睫毛、眼尾的细纹、内眼角的水光、他瞳孔中的自己……一阵湿润的气息朝他吹过来,抚过他嘴唇上方的汗毛,郑云龙突然意识到那是对面人的呼吸,瞬间打了个激灵,想都没想便把自己的头扭开看向阿云嘎脸侧的方向。
“你他妈非要离这么近么。”
“都说了,第二种方法。不让抱就得离得足够近,至少得让我能把你圈起来吧。”
阿云嘎说话的时候,气息直直地喷在他侧面的下颌骨上,在那里迅速勾起一片鸡皮疙瘩。
郑云龙咬紧牙关。
“我转过去不行吗。”
“不行,”阿云嘎答得很干脆,“我会忍不住想咬你脖子,然后上了你。”
郑云龙恶狠狠地转过头瞪过来——“你他妈能不能有一次不想着这个破事儿”——却直直地撞回阿云嘎笑着的黑眼睛里,他心里一空,本能地迅速又避了开去。
“那你转过去!“
“我转?”他不敢看阿云嘎的脸,但那人揶揄的音调却依然邪恶地往他耳朵里钻,“你能忍得住啊?我跟你说后脖子味道真的很冲……”
“老子是omega,老子又不用咬人!”
“行吧,”耳畔传来那人吃吃的笑,出乎郑云龙意料之外,阿云嘎真的没再废话,乖乖地转了过去。
其实郑云龙自己心里完全没底。虽然看不到阿云嘎的眼睛让他终于能把自己的头摆正,但那人发尾笼住的后颈部位飘出的阵阵味道却是直勾勾地打在了他脸上。郑云龙几乎每隔一秒都会问自己同样一个问题:他想咬那人吗?答案是不想。这是真的,斩钉截铁的、毫不扯谎的不想。这个认知像一双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按住了郑云龙疯狂作乱的心,让他相信无论是阿云嘎的信息素还是阿云嘎这个人都对他的心意没有任何影响,他们只是存在某种生理上的联系,仅此而已。但正当他像个神经病一样用那个问题反复拷问着自己的时候,一个他毫无觉察的念头如白色幽灵一般在他心中冉冉升起。
老天,他好想用脸蹭蹭那人的后脖子啊。
好在大部分时间郑云龙的脑子都比他的身体动作慢,当他下意识地靠近那人颈边的时候后者却突然回过了身,两人的额头咣当撞在了一起。
阿云嘎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
“大龙你脸咋那么红,撞坏了是不是?”
郑云龙永远也不会承认那一撞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刚刚想做的事。他现在不想看阿云嘎、不想跟他说话、不想听他的声音也不想听自己的声音。他只想找个地缝、于这个世界迅速彻底地消失。
阿云嘎凝神看了他的脑门儿半天,确定那里没有鼓起包来,便转而望向他的脸。
“现在觉得舒服点儿么?”
“哦,这个。”
郑云龙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心悸症好像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就,好了。”
阿云嘎欣慰地点点头,向后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嘴里突然絮叨起来。
“你自己看看你这个内分泌都乱成啥样儿了,我跟你说你现在这个一身的味儿,你连街角那个修鞋的都逃不过去你信不信……”
他的心悸好了,那为什么看着那人的脸会紧张呢。
“你会不会收放信息素?行了别瞪眼了知道你不会了……”
连血液这么强的激素刺激他都缓过来了,为什么对着那个人的背影会有那种念头呢。
“现在放你自己出去危险,你先在我身边儿呆着。”
“啊?”
郑云龙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强行理解了一下刚刚阿云嘎那一车话,皱起眉。
“凭什么,我要回家,我妈会有办法。”
“妈妈,”阿云嘎眨眨眼,笑得一脸机灵相,“把你的行李都送来了,让你在我这儿好好调养身心。”
他似乎看到了郑云龙的眼中的疑惑,继续道,“妈妈用你的手机联系了我。”
郑云龙的眉拧起来,他妈妈怎么会有阿云嘎的联系方式,他都没有——突然脑中白光一闪。
“那个短信……”
阿云嘎笑眯眯地朝他点点头,在郑云龙头顶的火气彻底烧起来之前又补了一句。
“对了大龙,你竟然收齐了全套灌篮的原版漫画,真厉害,我把那个放我屋里了,先借我看两天。”
“这个老巫婆,”郑云龙恨得咬牙切齿,“把我书柜都清空了是么。”
“嗯,妈妈早就想把你东西扔出去好放她的包了。”
郑云龙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芨芨草的香味像只圆圆的小手一样在他身边比出各种耀武扬威的造型,狠狠咬紧了腮帮子。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从分化起就滥用抑制剂估计是把自己的身体造得够呛,omega该掌握的控制自己信息素的方法他也是一向逃避、从来没有好好学过,导致现在动不动就满屋玫瑰气息流窜、自己却束手无策。他再怎么不乐意也得承认他现在在任何地方都可能惹出麻烦,刚刚从医院来阿云嘎家的路上他已经见到了不下十个alpha对着他蠢蠢欲动,他打得翻一个可打不过十个。要想不用抑制剂把身体调过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待在标记他的alpha身边。可是这个alpha是阿云嘎。这个王八蛋骗他睡他,还老是把他搞得很迷惑,让他向这种恶人低头……
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阿云嘎的脸,郑云龙胸中突然升起了一股破罐儿破摔的豪气。反正做都做过了,他也没兴趣演什么贞洁烈女,充其量再把那人鼻子打歪,见了血他赶紧闪人——要是实在打不过的话,大不了躺平任上,权当接受集中医疗护理。
他昂起头。
“我还住我那屋。”
郑云龙正打算拔脚离开身后那个笑得花一样的男人,后者又把他拉住了。
“有件事我要跟你解释清楚,大龙,”阿云嘎的表情很认真,“我本来没想真性标记你的。”
郑云龙对他这种虚伪言行嗤之以鼻。
“真的,”阿云嘎紧紧握着他的胳膊,“我不可能不问你意见就标记你。”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
“可不是么,”阿云嘎笑得一脸羞涩,颇是难为情地说,“本来我都打算拔出来了,你好巧不巧突然醒了,醒了你还不老实在那儿乱动,把我夹射了还不赶紧出去,我也没办法……”
郑云龙忍无可忍,抄起地上的猫咪抱枕对着阿云嘎的脸砸了下去。
郑云龙开着一级战备的雷达在阿云嘎的别墅里又住了下来,呆了一阵子,却发现战事走向跟自己预料的不太一样。
阿云嘎无论是行为还是信息素释放都无比端庄,不但从没来他的房间骚扰过(自从植物人掉马之后郑云龙就在自己的房间工作),话也不多,连在公共房间中偶遇都跟他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距离,笑容腼腆又客气。奇怪的是郑云龙所去的所有地方、无论是花园后门还是他自己房间的卫生间、都染上了淡淡的芨芨草味,浓度恒定,留香持久,如果不是这个味道实在少见,郑云龙简直觉得阿云嘎莫不是在房子各处都安装了他信息素味道的超声香薰机。但有一说一,浸泡在这种药浴一般的气息中的确让郑云龙身心俱安,夜夜好梦,之前自己燥乱不定的信息素终于渐渐沉稳了下来。
这天,郑云龙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吸溜着面条儿,(阿云嘎同意了他把三餐拿到自己房间吃,不得不说这一行为大大地博取了他的好感)忽然有人敲门,频率躁动又热情,不是他熟悉的这家里的任何人。
郑云龙端着碗趿拉着拖鞋开了门,竟然是小蔡总。
“大龙哥!”
小蔡总捻着一个纸信封,在额前跟他敬了个礼。
“蔡蔡……你咋来了?”
“我能进去么?”小蔡总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面条儿,“我打抑制剂了,不光是抑制贴,那种注射性的抑制剂我都打了,保证没事儿哥!”
郑云龙蹙着眉让开半边门。
“小孩儿打什么药啊,又不是没闻过你啥味儿,我现在基本好了。”
这是实话。之前见到小蔡总的时候,小孩儿一身不知收敛的alpha味道,但好在味道纯净又阳光,毫无侵略性,那时候郑云龙用着抑制剂,从来没感到过什么不妥。
小蔡总打了个激灵。
“哥,现在来你们家一趟比过动物检疫还难,我一进门就被抓去打针,你不知道嘎子哥有多吓人,他那个脸……”
小蔡总一边说一边试图弓起眉骨,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模仿哪位恶狠狠的眼神。
郑云龙忍俊不禁。
“到底啥事儿啊。”
“喏,好消息。”
小蔡总把信封交给他。
“这是啥,”郑云龙边嘟囔着边拆开信封,“‘郑云龙先生,恭喜您荣升GenuinePrince八级员工……’”
“我升职了?”郑云龙的眼睛里亮晶晶地闪着光。
“恭喜大龙哥!”小蔡总做作地鼓起了掌。
“八级……”郑云龙饶有兴致地往下看,“是不是很高?”
“还行吧,”小蔡总挠挠脑袋,“你以前是九级,升了一级。”
郑云龙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公司的员工大概一共分九级。
他撅起嘴。
“你是几级。”
“我没级,”小蔡总笑得很尴尬,“我是董事长的儿子,在公司就挂个衔儿,也不拿钱。”
郑云龙不知道听到这个该开心还是不开心。
“李恒呢。”
“她特助组组长,三级。”
“好高。”
“那是呗,当时让你随便儿挑,三级的职位都可以,你自己不要,现在羡慕了吧。”
郑云龙叼住嘴皮。
“那……他呢。”
“谁?”小蔡总的眼睛疑惑地瞪成牛铃。
“就、那谁。”
小蔡总看郑云龙一脸别扭的表情,终于福至心灵。
“哦!你说嘎子哥啊,嘎子哥设计总监,一级职员。”
郑云龙默默地在心底掰着指头算他比阿云嘎差了多少。
小蔡总安慰地拍拍他的背。
“哥,没事儿,你看嘎子哥虽然官儿大,但毕竟也是个打工的,等有一天我真掌权了,咱看他不爽就开了他。”
郑云龙又松开嘴。
“他不是董事长的亲戚么。”
“嘎子哥?他跟我们家没关系,他就是一步步做上来的,但是做到设计二组组长的时候、那会儿是三级吧我记得?因为太牛逼,我妈想让他直接带17年春夏全季,就破格提到一级,我印象中他就飞了那么一次。”
“哦。”
郑云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蔡总并没有察觉到他的黯然。
“哥!你知道八级职员有啥好处么!你有自己的工位啦!从明天起你就可以去总部设计大楼上班了。”
这对于郑云龙来说的确算个好消息,终于不用每天时刻担心着在房子的某处会偶遇阿云嘎,终于可以在他学生时代就梦想的设计殿堂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想到这里,他咧嘴朝小蔡总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笑的同时并没有意识到,他大概是全公司唯一一个让董事长儿子亲自送升职信的八级员工了。
郑云龙穿戴得整整齐齐地走出别墅的前门,初冬的阳光晒得前额暖洋洋的,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推着自行车顶开花园铁门,发现一辆全黑的迈巴赫挡住了去路。
汽车的后车窗摇了下来,伸出阿云嘎梳得油光水滑的脑袋。
“赶紧上车,第一天别去晚了。”
郑云龙对他这种明显的炫富行为异常不满。
“为啥要上车。”
“不上车你咋上班啊。”
郑云龙跨在自行车上,颠了颠前轮,意思你没看到吗。
阿云嘎皱起眉。
“你就这么一直骑过去?”
“不啊,骑到轻轨站,然后坐车。”
阿云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是告诉我,你打算进行剧烈的有氧运动,让自己血液循环加快信息素散发增强,然后钻到一节不知道都啥人的闷罐车厢里去么。”
郑云龙语结,他之前都用着抑制剂,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的确今时不同往日。
“上车,”阿云嘎用手揉开自己的眉头,“我也要去公司,顺道带你而已。”
“你去干啥。”郑云龙傻乎乎地问。
“我毕竟,”阿云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也是公司的职工,病好了总赖着不上班不合适。”
“哦。”也是。
“那你去吧。”说完郑云龙蹬着车子绕过迈巴赫冲上了林荫小道。
迈巴赫非常灵性地跟了上来,保持着阿云嘎的车窗稳稳地对着郑云龙的速度,任由车窗里伸出的脑袋对着骑自行车的青年叫唤。
“上车啊!我不都跟你说明白了吗你还别扭啥呢!”
“我不想,”郑云龙突然一个刹车,迈巴赫也跟着一个急停,车窗里的老板差点儿被甩到门框上,“在公司门口跟你从同一辆豪车上下来,明白么。”
说完又开始蹬,阿云嘎跟着骤停骤起的汽车晃得快要吐。
“你介意啥呢?怕人家说我包养你吗?要不我去发个公告说咱俩是合法的行吗……”
郑云龙理也不理他,大剌剌地骑在路中央,把迈巴赫稳稳地压在自己身后。豪车总是超不到自行车身边,阿总终于无奈地把头从车窗外收了回来。
驾驶座上的李恒已经笑得快断气。
“哈哈哈哈哈某人费了半天劲想出个给人家升职的主意就想接送个上下班还失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阿云嘎显然没什么好气,“把车开稳了,蹭到大龙的车我让你贴肉补。”
李恒心想真蹭到大龙的自行车用不着我割肉,您老这辆大奔刮花了倒的确能让我喝几个月的西北风。
“那现在怎么办啊。”
“还能有啥招儿,”阿云嘎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为了复工第一天亲自挑选的高级羊绒大衣,“你有公交卡么,借我使使。”
郑云龙余光一直能看到那辆黑色豪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在轻轨站锁好自行车的时候那辆豪车的主人竟然好死不死地下车朝他跑了过来。
郑云龙咬紧牙关。
“你有病吧。”
阿云嘎毫不废话,抻着他胳膊带他汇入清晨上班的人流。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赶紧的,赶上七点前这波能少等好几班。”
他们站在轨道旁的月台上,四面八方全是人。以前郑云龙不需要坐班,坐轻轨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坐也没怎么赶上过这种高峰期,再加上那时候一直用着抑制剂,的确没体会过车站这种公共场所非同寻常的混杂气味攻击。阿云嘎从到他身边开始便死死攥着他胳膊,时而抻着他左躲右闪,有时干脆把他牢牢锁在怀里。最开始郑云龙想推开他,但实在无处可推,他本来还想嚷嚷几句,却听到阿云嘎在他耳旁低低说了一句“别说话,少吸气”,无奈闭上了嘴。
直到他们在月台上站定等车,阿云嘎才松开他,郑云龙这才发觉自己身边萦绕的芨芨草味道比平时浓重许多,甚至多了几分凛冽之意。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脸一阵红一阵白地从他俩身边强行挤走了。
郑云龙皱着眉朝阿云嘎嘟囔一句。
“你收着点儿,影响到别人了都。”
阿云嘎满不在乎地别过头看了一眼。
“她们可以去omega专用车厢。”
“那我也可以去。”
“你不行,”阿云嘎说着又朝他贴得更近了点儿,“你身上带着我的味道,会把omega勾到发情。”
“……阿云嘎你不装逼能死吗。”
“真的,”阿云嘎的眼神异常认真,“你是被标记了所以不觉得,我很厉害的——不信你试试。”
他把脸忽然贴到郑云龙面前,一阵浓郁的甘草香气扑面而来,郑云龙只觉得一道细瘦的闪电在胸中拉扯,心悸不能自己。他刚要本能后退,车却到了。阿云嘎一只手拥着他跟着四周的人往车上狂挤,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他的后颈上。
上了车,没任何商量,所有人都是前胸贴后背,郑云龙比较幸运,身后贴了个毫无气味的姑娘,而身前站着的就是阿云嘎。但幸也不幸,这样紧紧贴着自己alpha的身体,后者的腺体为了给他营造安全的气味场一直疯狂输出,他毫无意外地起了反应,身体发热,轻轻颤抖起来。
阿云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动,可在这种场所中也难以用其他方式抚慰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说让你别作,非不听,现在自己把自己玩儿来劲儿了。”
郑云龙恨恨地想要是不是你持续散发骚气老子怎么会这么没羞没臊当街发情,但现在跟阿云嘎说一切话都让自己有一种调戏与被调戏的感觉,权衡之下他选择紧紧咬住牙关,只盼着车赶紧到站找个小药店买管廉价抑制剂管他妈的身体不身体一针下去再说。
阿云嘎靠近了他,把头靠在他肩上,郑云龙心里一凛,以为他又要临时标记他,谁知那人却在他耳边悄悄说起了话,确切地说,是叨咕起了一首儿歌。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
“……这啥。”
“儿歌啊,小时候没听过么。”
“听过是听过,说这个干啥。”
“让你想起你的童年,净化你的心灵,别只想着上床。”
“谁他妈想……那啥了!”
阿云嘎哧哧笑着,不再逗他,又专心地叨咕起来,一首接一首,从“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滑滑梯”念到“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一边念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郑云龙的后背,他的信息素中那种防御性的锐利渐渐抽离,变得温和又抚慰,随着列车嗡隆隆的颠簸,郑云龙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摇篮里,情热渐渐退去,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大龙,醒醒,别睡了,到站了。”
轻轨上太热,郑云龙睡得眼皮都黏在一起,还没彻底看清眼前的东西就被阿云嘎抻着下了车。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顺着地下通道直接来到了公司负一层地库的入口,阿云嘎放开了他的手。
电梯口等着几个刚停好车来上班的员工,瞬间认出了阿云嘎,惊喜的尖叫出声,扑过来跟他打招呼。阿云嘎一边笑着跟大家握手,“是啊这次彻底好了”、“我没坐专梯就是想见见大家”,一边向人群外的郑云龙努努嘴。郑云龙这次终于学机灵,在电梯到了的时候,绕开那个小型粉丝见面会,自己默默上去点了关门。
等到他摸到自己所在的楼层、见到了新上司、在属于自己的工位上一屁股坐定的时候,突然收到了阿云嘎的信息(还是没存阿云嘎的电话,但是他也没法装作不知道那个短信是谁发来的)。
「需要我的时候就坐顶层专梯上来,电梯密码是我生日倒序,我办公室门密码是你的生日倒序」
郑云龙恨恨地删掉了那条短信。
可恨,怎么有人能这么可恨。为什么不能是两串别的什么数字,那样他删掉短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知道,现在好了,他脑中关于那两个密码的记忆再也删不掉了。
上了几天班,郑云龙心满意足,新的组长人好又专业,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笑眯眯的omega大姐。整个设计组的氛围融洽,新一季的主题他很感兴趣,第一次参加集思会的时候他作为组里级别最低的员工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收获了全组同仁投来的惊艳的目光。
如果说哪儿稍微有点不顺心,一是换了组见不到以前隔壁的小方跟他甜甜地打招呼,二是他的新组长鼻子也是太灵了点儿。记得第一天下班之前,组长悄悄把他招呼到她自己的办公室,兜头抛来一句话,吓得他把隔壁姑娘是方是圆通通忘了个干净。
“大龙,你的alpha是咱们阿总对吗?”
郑云龙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抬起胳膊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但生生忍住了。
“我没……我不是……就他不是……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组长笑吟吟地看着他。
“瞧你吓得,哪儿至于啊。”
她蹬着转椅转了个圈儿。
“你俩不但是一对儿,应该还是那种刚刚在一起、打得火热的小情侣,这味道新鲜的啊。”
“真的没有!”郑云龙的耳朵尖已经红得能滴下血来,他挺直脖子坚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在组长洞察一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那么明显吗……”
他真的以为这阵子他的信息素已经很老实了,出门应该没人闻得到他身体里暗藏着的关于第二个人的秘密,谁知道刚上班第一天就被人闻了个底儿掉。
“那倒也没有,”组长随意摇摇手,“主要是我比较敏感,而且咱阿总这个味道过于特殊,只要闻过一次就忘不了,另外你显然不太擅长收放信息素,一有情绪波动就呼呼往外冒,想不发现也难。”
郑云龙低下头,终于尝到了小时候不好好学习的苦果。
“别担心,”组长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会给你们保密的,我还指望把娇给阿总藏好了将来混个升职呢——啊啊啊啊怎么办啊这么一个巨型八卦藏在我心里憋得我胸都大了我能不能找个树洞去讲一讲……”
郑云龙由着组长去对天咆哮,在心里暗暗捏紧了拳头。
他决定了,再学不会控制信息素他就跟着某人姓阿。郑云龙说话算话。
“你要找我干啥?”
周日的早上,阿云嘎正盘腿窝在沙发里打手机游戏,安西在他面前收拾他吃了一半的清晨特供中式pancake。(这是李恒强行起的名字,她在阿总一大早指使她去买俩鸡蛋要油条不要薄脆要香菜不要生菜的煎饼果子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想出了这个名头,以此讹了阿总两百块钱跑腿费)阿云嘎显然没料到郑云龙会这么早上他房间来找他。最近除了上班路上他简直见不到人完整一面,而下班时又因为两人不同程度的加班很难同步,往往是安西开车先接到谁是谁另一个沦入打车回家的命运(那只是理论情况,事实上永远先接到郑云龙)(阿总为了低碳环保坚持要求两人通勤只能用一辆车,现在终于尝到了苦果)(郑云龙勉强同意为了他的信息素消停两天坐家里的车,但明确表示迈巴赫不可,阿总不得不新买了辆二十万的福特)。现在他朝思夜想的omega正清清爽爽地站在他面前垂头看着他,阿云嘎简直觉得有光从他的大龙背后射出来。
他激动地抱紧了怀里的抱枕,压住砰砰乱跳的心。
“你说呀,大龙。”
这次郑云龙没有吞吞吐吐,眼神执着又坚定。
“你教我一下,怎么收放信息素。”
阿云嘎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眼睛瞪大,连门牙都微微露了出来。但他很快收敛了惊讶的表情,点点头笑了一下。
“是该好好学学,你等会儿。”
郑云龙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啥,阿云嘎已经趿拉上他的毛绒拖鞋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人又蹬蹬蹬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塞进他手里。
“喏,这是我分化的时候医院发的,我现在还留着呢。”
郑云龙大概看了看,《第二性别性征认知与控制指南》,像是那种医疗机构印制免费派发的科普小传单。他依稀记得他去医院验信息素香型的时候也被塞了个类似玩意儿,那会儿他看都没看就垫屁股坐了。
“看这里。”
阿云嘎就着他的手,蹭蹭蹭翻到后面一页,小标题“信息素主动控制”,用手指戳了戳下面的几行小字给郑云龙看。
「信息素的主动控制通过人体束腹反射实现。具体操作方法为:1、注意力集中于后颈腺体;2、收紧下下腹;3、浅吸深呼为放,深吸浅呼为收;4、AO同此法。」
“懂了吗?练几次就会了。”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郑云龙,觉得顶不济再收获一个满头问号的表情,谁知郑云龙这次并没有一脸懵,只是苦涩地看着他。
“我自己在网上搜过了,搜到的也是这个,但我不明白。”
阿云嘎眨眨眼睛,那里闪着不明意味的光。
“你想让我亲自教你?”
这个事情郑云龙想过了,当年因为他妈妈逼他学这个他不从两人大吵一架,现在他也不想低头回去找他妈学。剩下的人里阿云嘎是最好的选择,原因显而易见,毕竟在郑云龙的认知中练这个东西很容易走火入魔,阿云嘎长得就跟个灭火器似的,在旁边给他护法会安全很多。
“……嗯。”
阿云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支药液和一次性注射器,慢慢慢慢地给自己打了一针。
郑云龙偷偷红了脸,他猜到了,那是抑制剂。阿云嘎这么做很绅士,他心里有点儿感激。
咬着嘴唇给自己打完针,阿云嘎又拿了个不知名喷雾在房间里喷喷喷。
郑云龙捂住鼻子。
“这又是个啥。”
“物理沉降剂,”阿云嘎用手扇扇他面前过多的喷雾,“可以让空气中现存的信息素沉降,但不会隔绝或者影响新生的信息素。”
他把瓶子收好,回到郑云龙面前。
“现在这屋里啥味儿没有了,你可以练了。”
郑云龙被他过分的体贴搞的有点儿不自在,他本来只是想让阿云嘎稍微指点他几句,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周到。他的眼睛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试图找点儿话说。
“你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药。”
“没有不行啊,”阿云嘎笑眯眯地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要不平时满屋都是你的味儿,我还睡不睡觉了。”
郑云龙努力装作没听懂他的话中之意。
“赶紧教我。”
“集中注意力于后颈腺体。”
“怎么集中。”
“就是想着那儿。”
“哦。”
郑云龙撅着嘴,抬眼望天,使劲儿想自己的后脖子。
“集中了吗?”
“集中了。”
“那下一步——收紧下下腹。”
“啥是下下腹。”
“就是从肚脐到你命根子的根儿那一截肚子。”
“omega……也是么。”
本来正盯着他肚子的阿云嘎抬起脸,笑着看了他一眼。
“难得你能有这个觉悟啊——男性omega也是的。”
说完又低下头,嘴里嘟嘟囔囔。
“男性omega也有这个器官,当然一样了,我看过你的,还不小呢。”
“阿云嘎!”
阿云嘎被他喝得哆嗦了一下,赶紧收起唇边的笑。
“你收紧了吗,收紧就下一步了。”
“怎么收紧。”
“就腹部肌肉收紧啊。”
“……怎么算收紧,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收紧了。”
“收紧了你腺体会有发热的感觉,但每个人体感不一样,有的人能感受到有的人不能。”
郑云龙咬着嘴唇努力体会了一会儿,干干巴巴地松开嘴。
“没感觉到。”
阿云嘎强忍着笑叹了口气。
“先说好了啊,我可不是为了占你便宜。”
“啥?”
郑云龙还没明白过味儿来,阿云嘎的一只手已经轻轻抚上了他的下腹,手指按了按。
“你这软囊囊的,一点儿也没收紧啊——收紧!”
郑云龙一挨批评立马就来了气了,咬牙切齿地试图收腹。
“让你收紧下下腹,不是让你吸肚子,是下面这里,我手这里,感觉到了吗,唉呀你不能靠吸气,靠你的腹肌明白吗!”
“这回行了吗……”郑云龙在即将勒死自己的边缘挤出几个字。
“凑合吧,现在下一步啊,在这个基础上,控制你的呼吸,浅吸深呼,就是浅浅地吸气,深深地呼出去。来,吸——轻轻地,吸——轻一点儿,浅一点儿,再吸——就好像假装吸了一下似的,唉呀大龙你哆嗦什么呀。”
郑云龙想他这不是哆嗦,是气得在颤抖。他妈的他都要吸气吸得撅过去了,阿云嘎还在那儿逼逼个没完。
“好了好了,现在呼,把你刚才吸进来的气统~统~呼出去~”
噗。
“成功了么,”郑云龙只觉得他这呼吸得要眼冒金星,“有味道么。”
他细心闻了闻,好像空气里只有早上吃的韭菜盒子的味道。
阿云嘎用一种玉不琢不成器爹不疼娘不爱的眼光看着他。
“有个屁。有就有鬼了。让你呼气你腹怎么松了劲儿了呢,那神经反射不就没了吗?”
“卧槽啊,”郑云龙实在忍不住要骂他这个蒙古老师,“那呼气肚子怎么能不松劲儿你告诉我。”
“怎么不能啊,你收着腹该呼吸呼吸啊。”
“不能够啊!”
“……你这种智商是怎么考上咱们学校的?”
“……你这种智商是怎么混上咱们公司设计总监的?”
郑云龙直挺挺地站着,昂着头保持傲气,同时试图用略高一筹的鼻孔蔑视阿云嘎。后者挑着上目线看了他一会儿,在忍笑和开口骂街之间纠结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回了沙发,用两根手指试图抻平自己眼尾的小皱纹。
“你自己练会儿吧。”
郑云龙撅着嘴皱着眉站那儿自己默默用功,努力不去看沙发上阿云嘎的表情。后者靠在沙发里托着下巴盯着他瞧,时不时一脸严肃地把嘴藏进手心里,虽然他弯成月牙的眼尾和颤动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要笑喷的秘密。
“我不练了!”
郑云龙只觉得面皮发烫,十分想撂蹶子走人。
“诶呀别呀。”
阿云嘎赶紧站起来拉住他,咬牙忍着笑,努力做出一副诚恳的表情。
“这个收腹和呼气的劲儿是对冲的,最开始难找,你找不着也正常,咱们先练个简单的,先练收信息素,那个是收着腹再吸气的,你肯定会。”
郑云龙在心里想想觉得是这个理,自己暗中收紧下腹又吸了几口气,觉得挺顺,这回有戏,可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刚才一点儿信息素没放出来,这屋里一点儿味儿没有,怎么能体现出他又收回去了呢?
他正皱着眉冥思苦想这个问题,却不防面前的人突然凑近,他的脸被捧起,他的嘴唇顷刻落入两片温软的裹挟之中。
郑云龙大睁着眼睛,眼看着阿云嘎在他极近的面前微闭着眼,感受到自己的嘴唇被热烈的吸吮,那人的舌头在他嘴里翻天覆地地搅弄,搅得他呼吸一团乱,脑子也一团乱。他正恍恍惚惚地想着这是在干啥怎么他妈突然就这样了,阿云嘎的舌头触到了他的舌尖,相碰的瞬间如电光石火,郑云龙只觉得心脏瞬间失重,想都没想照着嘴里的软糯东西就是一口。
“啊!”
阿云嘎捂着嘴,一脸悲愤地看着他。
郑云龙尝到了满嘴咸腥的血味儿。
“你咬我干啥啊!
“不是,”郑云龙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他觉得脸上发烧,自己都知道跟刚刚练习时那种面皮发烫不是一个性质,“那你突然……亲我干啥啊!”
阿云嘎试图用舌头舔了舔嘴皮,疼得一个激灵。
“下嘴真狠啊你……那不是为了让你练收信息素吗!我得让你先放出来点儿才能练收啊!”
其实郑云龙大概已经猜到了,但他万万不会承认自己刚刚被撩拨到大脑发懵完全没反应过来。
“你就没点儿其他办法吗!”
“有啊,但这是效率最高的,我要是摸你之类的可能得多摸一会儿,没这么快……”
“闭嘴!”他就感觉好一阵子没听到流氓话了,果然来了。
阿云嘎捂住鼻子横了他一眼。
“赶紧练,多好的机会。”
的确是难得的机会,郑云龙想,他后脖子那里呼呼冒出的玫瑰香味熏得自己头晕,要是这都能收住他的能力大概可以立刻出师。可只试了一下就觉得是徒劳,他那点儿微末的能力面对着自己奔涌的信息素如同一粒石子儿扔进了正在决堤的黄河口,别说扼住洪流,简直是顷刻就被冲得人仰马翻。
郑云龙不想承认自己被阿云嘎一个吻便激得银瓶乍破水浆迸,可他很快发现自己不想承认的东西变得更多。后腰酸得不能自己,腿软得抑制不住想坐下的冲动,而一个隐秘部位传来的难以名状的空虚感恨恨地攫住了他的心,逼的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掩饰自己的喘息。
“卧槽,我这也……太猛了。”
阿云嘎仿佛完全没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依然像刚刚一样把手严格地按在他的肚子上检查他收腹的动作,坐在他面前头都不抬。
“我就亲你一下的话正好儿,谁让你非要咬我,又整出血了——收腹,练,吸气,往回收,收啊。”
郑云龙突然觉得无限委屈。他心里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这是在发情,上次见血的时候还有人面对面地安慰他,这次同样的那个始作俑者却跟黄世仁逼人按手印一样就会按他的肚子,按按按按个毛线按,还有他妈收收收收,下雨了吗着急收衣服吗!
情热袭上脑子,郑云龙心底的悲愤都渐渐被冲淡,虽然身体还机械地按照阿云嘎的口令试图做着动作,可潜意识中已经被各种旖旎的幻象侵染。他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因垂头而露出的发旋,没有意识到自己用手抚上了那里。
“阿云嘎,你的抑制剂还有效么。”
被叫名字的男子像闪电一样抬头,郑云龙这才发现那人的眼睛已经漆黑一片。
他像个羊羔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扯进那人的怀里,随即闭上眼睛,打算逐流而去,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郑云龙睁开眼。
阿云嘎咬了他后颈。
alpha信息素的注入像夏日冰雪给他的灵台带来一片清明。郑云龙还没来得及舒服地叹一口气,就被人扯着疾走、一把甩到了房间外。
门在他面前砰地一下关上。
郑云龙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摸上自己乱跳的心。虽然体内的情潮像海水一样逐渐退去,可心底的迷蒙却像天上越来越多的云朵,层层叠叠地看不出其后真意。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好像云被劲风吹出了个缝隙、泄露了后面的一丝金光出来,然而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云朵又堆上来,把他淹没在一片纯白无知中。
拜阿云嘎的假性标记所赐,郑云龙的这次小规模发情被迅速镇压,毫无痕迹。
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腺体和激素都消停得如老僧入定,但不知为啥却毫无睡意。
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阿云嘎强留他住在他家,自然是有他的私心,但他们相处的模式……一直很让他困惑。那人嘴上骚话不断,态度却总是一派正经,最近时常对他动手动脚,但细细想来每次都有个无法反驳的正当理由。要说那人对他图什么,郑云龙不傻,自己这样一个背上个破包就是全部家当的人,人家无非就是想睡他,那人也从来没对他掩饰过眼里的欲望,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郑云龙也不知道自己这份盲目自信是从哪儿来的,呆在这么一个危险的纯种雄性动物身边,他一点儿也不害怕,总觉得他绝不会伤害他,他甚至觉得那人还是个植物人的时候自己感受到的那份轻松惬意至今依然存在。但现在问题不是他,而是阿云嘎。他是真不明白那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明明想睡他,明明下午都被自己撩到了,为啥啥都没干呢?难道真的被药抑制住了?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子里郑云龙就把它否决了。整整一天,没在家里见到阿云嘎的人,据恒姐说(伴随着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门口泄露出的丝丝芨芨草气息像个青春期男孩儿一样躁动不安。郑云龙不太好意思想象阿云嘎正在屋里干什么,他更想知道的是,他为啥要这样?
毕竟,郑云龙在黑暗中红了脸,下午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几乎是默许了他。
郑云龙还在阿云嘎的迷惑行为中绕不出来,卧室的门突然嘎哒一响。郑云龙怔忪了一下之后暗自警戒。他晚上睡觉从不锁门,因为从没想过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找他,更想不到竟然有人会不敲门就直接拧把手进来。
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微微歪过头,眯眼装睡,用一丝余光偷看出现在门口的人影。不是小偷。因为来人完全没有掩藏身份的意思。
阿云嘎带着一身蓬勃的芨芨草气息走了进来,脚步在地板上踏出回响,通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郑云龙觉得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装睡。
“阿云嘎你干啥。”
阿云嘎并没有回答。
郑云龙不自觉地捏紧了手边的床单,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音。
这才发现不对劲。
阿云嘎一动不动地站在他床前,身姿直愣愣的,看起来略显奇怪,头也并没有对着他脸的方向。
郑云龙大着胆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对方似乎毫无觉察。
这是诈尸了么。
郑云龙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诶,你大半夜不睡觉……”
他突然一个激灵。睡觉。
阿云嘎这不会是……梦游呢吧?
郑云龙远远地摁亮了手机,用手机的背光悄悄晃了晃阿云嘎的脸。
卧槽真闭着眼睛呢!
这个植物人到底还是有后遗症啊!咋啥毛病都有啊!咋啥破事儿都被他郑云龙碰上了啊!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收起手机。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梦游的人不能被惊动,否则会受到巨大惊吓伤到脑子。虽然他觉得阿云嘎这个脑子现在看起来简直是毛病一堆,但他可不想最后自己再扔一根稻草结果被讹上负责人家下半辈子。他正纠结着是悄无声息地找安西来领人,还是自己偷摸换个房间,还是干脆发扬一下人道主义精神化身导盲犬把人送回去,一直待机的梦游者却突然启动,往他床上一坐,顺势倒下,一个翻身从背后搂住了他,甚至还掀起一条腿压在了他身上。
要搁平时这就是赤裸裸的耍流氓举动,郑云龙早一下把他掀翻,但这会儿他却不得不慎重起来。因为阿云嘎搂他的手劲儿大得吓人,完全不似往常的温柔抚慰,倒真像是梦游者的没轻没重。郑云龙一动不动,同时心里欲哭无泪。大哥,你都梦游了不用负民事行为责任了,能不能做点儿有创意的事儿?比如说给楼下花园剪剪枝?那个想想都浪漫——阿总月夜剪玫瑰,安西会感激你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儿把他勒死热死或者睡不着困死。
郑云龙睡觉一般光着膀子,而身后的阿云嘎也只穿了背心,两人皮肤相贴的地方呼呼冒汗,郑云龙难受地动了一下,正想着要不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推开爱咋咋地,身后的人却突然把头埋到了他的后颈窝里,嘴唇贴在了他的腺体上,轻轻碾转。
郑云龙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两人之前虽然睡也睡过,信息素的你来我往也有过好几回,但那人从来没这样触碰过自己的腺体。这种感觉异常诡异,像被摸到了什么隐秘的处女地,他的身上绝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敏感的地方,别说亲吻,连呼吸吹拂所带来的摩擦感都被成千上万倍地放大。即使之前跟阿云嘎上床也从未让他感觉如此羞耻,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件事对他来说更像是吃饭睡觉一般的生活日常,而这个……而这个,郑云龙全身开始颤抖,好像一朵玫瑰被人伸指进最深的花心搅弄——那里本是即使枯萎也不会绽放的地方,一朵花儿留给自己最后的矜持,却被摸进去了,最小最嫩的那片花瓣、本不该体会触觉的地方,被谁的手指捏了一下,发疯一样痉挛起来。
郑云龙几乎被这个腺体上的吻钉在了床上,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他不敢想要是阿云嘎听见自己此刻的声音会怎么样。他几乎要流着泪感激他,谢谢他仍在梦中,不会发现自己的失控。阿云嘎是在睡着吧?当然是,必须是,只能是。如果不是,这算是在干什么呢?想睡他明明下午就可以,不需要大半夜地借梦进行。如果他是睡着了做梦,那么他现在对他做的这些事,是日有所思吧?郑云龙觉得自己真可笑,之前竟然还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看懂了人家眼中的欲望,不,他不懂,他只是看到了湖上的一层薄冰,完全不知道那下面掩藏的是会吃人的大鱼。他不住地喘息,想推开身后的人,可阿云嘎还没等他动手却自己起来,一个翻身压到他上面,捏住他下巴吻了下来。
花与草的气息几乎同时爆发。
阿云嘎的嘴唇滚烫,吻又深又重,亲得他嘴皮发痛,好像想竭力对他证明什么事情。郑云龙迷乱地承受着这个吻,心里甚至对阿云嘎的春梦产生了一丝嫉妒,他想那一定是一个好梦,他能够感觉到某种情意透过那人梦的藩篱渗透进他的现实里。可阿云嘎揉捏着他腺体的手指却是冰凉的,每一下触碰都像某种没有生命的器具在往他身体里钻。郑云龙突然觉得无比害怕,他并不是怕这种侵犯感,而是突然发觉了自己对于被侵犯的一种近乎毒瘾般的迷恋。他想要打开,他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要打开什么。下午被假性标记暂时抚慰的腺体如同迷失的羔羊,为了一个遥远的约定在雪夜中跌跌撞撞,终于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主人手里的那盏倏然点亮的煤气灯,于是也跟着奋不顾身地燃烧起来。
可他的燃烧不是明亮的,那是一束看不见的暗火。黑色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什么色彩都能被它淹没。黑是黑夜的黑,是他记忆中阿云嘎瞳仁的颜色,是闭上眼什么都不看之后对自己的盲目。郑云龙终于把他的骄傲丢弃了,那些他人生中曾经最光明正大的东西——他对自我的清醒与诚实、对命运的抵抗与反叛,有人把着他的手做出动作:弃若敝履。思考是什么,感受是什么,那些平常用来猜测分析、或是刚刚用来感受恐惧的东西,不需要了,不了,都不需要了。他选择卑微,他选择理性退位,他选择躲藏在黑夜中阿云嘎投下的无限暗影里,与人肢体交缠,吻到津液泗溢。
后来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阿云嘎打开他的双腿,进入了他的身体。
感官之享纷乱而至。
他搂紧阿云嘎的后背,在对方剧烈的顶弄和自己翻涌的情潮中上下浮沉。他不知道他们做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脑内的时间线变成了一个点,不再前行,不再流动,一个永恒的实心句号,他和阿云嘎被封在那个漆黑的小点里无休止地做爱,暗无天日。
高潮将来,他甚至分不清那是自己还是阿云嘎的,只知道手指抠进那人的后背里。
他闭眼等待着,最后的极乐时刻。
阿云嘎却停下来。
出去了。
郑云龙在自己不知道名为极大失望的失望中睁开眼。
阿云嘎打开了灯,坐在他面前。
看着他。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
“为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云龙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问什么为什么,他只觉得什么东西都不明白,好像这世界欠他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不推开我。”
阿云嘎没有给他答案,反而给他加了一个为什么,十万零一个。
郑云龙大睁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我以为你在梦游,怕伤到你。”
现在看来,又是骗局。真好,起码这个套路他很熟悉,连被骗的愤怒都可以省了。
“还有呢。”
郑云龙困惑地抬起头,看着锁视着自己追问的阿云嘎。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骗人的坏人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咄咄逼人,好像错的是自己一样。
“告诉我,大龙,”阿云嘎倾身凑到他面前,最近渐长的发丝拂过他的脸,“为什么让我碰你,你想拒绝可以拒绝。”
“我不想拒绝,”郑云龙平静地抬起头,拉开两人的距离,撩了一把额发,“我想做。你勾引了我,你成功了,可以么。”
阿云嘎对他的坦白似乎并不意外,目光中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痴痴地盯着他,声音却虚无下去。
“……还有么。”
“还有什么?还应该有什么?”
郑云龙只觉得心里一阵堵。刚刚他的情欲像深夜的篝火噼里啪啦烧上天去,却在几乎触及到深蓝的穹顶时被兜头一场冷雨浇下来。他的全身被不停收缩痉挛的渴求浸透,甚至无暇去追讨阿云嘎的又一次欺骗。他已经这么不开心了,为什么还要应付阿云嘎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阿云嘎到底想知道什么?
“郑云龙,”阿云嘎的声音冷下来,“如果刚刚来你床上梦游的是其他男人,你也会让他碰你么。”
为什么还有这些完全没可能成立的无聊假设?
郑云龙烦躁地揉揉头发。
“不是,别的男的又他妈没标记我,我也不会对他们有感觉,碰个屁啊。”
阿云嘎的声线像刀子一样锋利地割过来。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另外一个标记过你的男人,就可以了?”
“啊?”
他刚刚想吼一句他一个人还想被多少个人标记,却听见阿云嘎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以前是谁都不可以,现在是谁都可以,都一样。
郑云龙在嘴里默默嚼了嚼这句话,一脚朝着阿云嘎踹过去,却被对方抓住脚踝,没有踢中。
“你他妈给我放手!放手!”
他忙于在把脚抽出来和继续踢死阿云嘎之间纠结不休,折腾得一头汗,对方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握着他的脚踝。郑云龙咬咬牙,想拼着脚踝脱臼也要使个蛮力,阿云嘎却突然松了手,搞得他差点儿栽倒在床上。
等到他一把撩起汗湿的刘海,却发现阿云嘎脸上也是湿的。
水顺着他通红的双眼流下来。
“郑云龙,你不爱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异常幼稚又苍老,好像幼儿园里失去了心爱糖果的孩子,又像悬崖上立着的自我凌迟的烈士。
“可是我爱你,我受不了这个。”
他吸了下鼻子,一道新的泪顺着旧的泪痕流下来。
郑云龙呆呆地看着他,终于第一次相信了他嘴中的那个字。
心脏以一种他难以忍受的方式跳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跑。
有一个人,把一个可怕得不得了的东西给了他,现在过来要他的了。
快跑啊郑云龙!
门被巨大的力道推开,铛地一声撞在地吸上。房间里的阿云嘎连头都没抬。
李恒冲到他面前。
“你知道大龙上哪去了吗!”
“知道。”
“知道?我看你不知道!他上贾凡那儿去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在这儿坐着?你不知道贾凡是干啥的?”
“他水平可以的,不挂牌医师里洗标记最好的。”
“你疯了啊嘎子!”
李恒半蹲下身,逼着阿云嘎直视自己的脸。
“你俩到底怎么了?不是挺好的么?上礼拜大龙搬走的时候我问你你就不说,怎么突然就闹到要洗标记了?你费尽千辛万苦才跟他在一起的你现在就看着他洗?”
阿云嘎抬起头。
“贾凡,是我给他介绍的。”
“要不就凭他,小傻瓜,”他又轻又苦地笑了一下,“被哪个黑大夫卖了都不知道。”
李恒慢慢地站起来。
“我不明白。”
阿云嘎侧过身,无意识地盯着楼下的花园。那些本来茂盛生长芬芳美丽的玫瑰花丛被砍到了根,土地和旁边的雕花栅栏都光秃秃的,一起忍受着冬季冰冷的空气,屏息凝神地等待春天,等待从那旧的伤疤里冒出新芽,等待着夏天的一场大雨,把小玫瑰静悄悄地带回,回到爱它的人眼里。
“姐,我做错了。”
阿云嘎低下头。
“从最开始就错了。”
“我本来以为他讨厌alpha,只要碰了他,他就会打破这个心理障碍。”
“结果他是打破了,可是他跟我……在一起,就再也不肯跟我在一起了。”
“你懂吗?”
李恒皱着眉看着他。
“所以你之前一直忍着不碰他,现在又默许他去洗标记?你觉得除去这份身体的羁绊他就能对你产生真的感情?要是不能呢?你有没有想过,兴许你俩做着做着就做出感情了呢?那种事儿也很常见……”
阿云嘎摇摇头。
“我受不了,姐,我受不了。”
“我抱着他的时候,我好想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如果没我的话,我会很难过。”
他倔强地抬起头,不管自己眼泪汪汪。
“姐,我是不是要的太多了。”
李恒皱着眉看着他。
“你不是要得太多,你是太着急。”
“你俩才真的认识多久?两个月不到,你就想让他爱你,他可能还没进入状态呢。”
阿云嘎用手抹了把眼睛。
“你说的对。我只是……我等了他两年了,有点儿等不及了。”
他整肃了一下表情,平复了呼吸。
“等他洗了标记,我们就两不相欠。”
“那时候我就跟他重新开始。”
李恒沉默地看着他,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她点开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大龙的组长说他到公司了……这个人,从诊所出来就赶紧回家休病假还去个什么公司啊……组长说他脸色不太好,还有……”
“还有什么。”
李恒怜悯地看了阿云嘎一眼。
“还有他身上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今天是从贾凡那儿出来的第三天。
郑云龙一脸苍白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神思恍惚,甚至没有拿起画笔。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积极的人,敢于在命运发难之前先踏出一步,但最近却发现自己变了,变得让事情推着走,他郑云龙变成了逃跑躲避得过且过的小能手。见天儿地脑子不清醒,心里也不平静。他本来只期望自己的人生是一部每天复制前一集的肥皂剧,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这样平平安安平平凡凡平淡无奇地过一生,却不防自己掉进了一个故事里。
剧情曲折得他想大笑,想大哭。
甚至还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把脸埋进了手里。
“郑云龙?”
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叫他,郑云龙搓了搓脸,回过头。
“……丁丁姐?”
“诶呀真是你呀!大龙!你怎么在这儿啊!”
郑云龙心想我在这儿上班都多少天了,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对面的女子看了眼他的工位,立刻明白了过来。
“你也在公司上班,是不是?我之前一直休产假呢,今天第一天回来上班,我隔壁组的,没想到你也来了呀!”
噢,之前大概听说隔壁组有个女同事歇产假,只是万万没想到是熟人。丁臻滢是他大学的直系学姐,全优生,毕业后就来了GenuinePrince,工作了一段时间又回学校读研,正好跟他本科同年毕业。两人分读本硕,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当然认识还是认识的。
郑云龙绽开一个笑。
“好久不见了丁丁姐。”
“可不是嘛!”丁臻滢见到他显然很开心,随手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公司啊?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我也是上个月才开始坐班的。”
“这样啊,”丁臻滢点点头,“真好!公司里咱学校的又多了一个啦!我就觉得你应该来!你那么棒,只有咱们公司这种地方才配得上你的才华。”
“没有没有,”郑云龙连连摆手,他最近脑子里想的都是跟工作无关的事,觉得十分对不起前辈的夸奖,“我照学姐差远了。”
“你不用谦虚,你啥水平我知道,”她悄咪咪地凑近,小声说,“就你毕业竞赛那个作品,比这儿好多老家伙们做的都强。”
郑云龙觉得这个大妹子再瞎说两句他就要被捧到楼顶只能跳下来以谢天地了。
“行行,您可别夸了,我再怎么好我也是第二,您那个作品才是第一。”
“切,”丁臻滢抱着胳膊靠回椅子,“这就寒碜我了不是。你明知道我是因为阿总在我们那组才第一的,非要说出来。”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当时半决赛的时候公司给各组派导师,我们那组是阿总亲自过来的,我们组的思路全是那年公司当季的主推思路,你们别的组能比么。后来阿总虽然植物人了决赛没来——现在阿总醒了这话也能敞开说了——作品是我自己做的,但是思路全是阿总以前的顺延,评委怎么可能不给我第一啊。真没劲,老娘也不想躺赢好吗,老娘很厉害的好吗!”
“不是,”郑云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阿总,为什么到你们组去当导师?”
“诶呀,说起这个,”丁臻滢笑眯眯地捧起下巴,“那会儿八卦可多了!你不知道他来我们组的时候所有人都惊了——你真不知道?那会儿多少小姑娘到我们组的教室门口蹲人啊。别的组顶多是个5级设计师来,他是设计总监啊!那会儿大家都说……”
“都说什么。”
郑云龙没发觉自己紧紧地攥住了袖口的布料。
丁臻滢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都说他看上了我们组的一个omega。我觉得很可能,要不没法儿解释他这个迷惑行为。”
“不过可惜啊,”她站起身扭了扭腰,“后来阿总就出车祸了,这个事儿我估摸着就不了了之了。到现在我们组那个最漂亮的omega女生还一提起这个就要哭,切,跟她有什么关系啊,我敢打一万个包票阿总不喜欢她那样儿的。”
她拍了拍郑云龙呆滞的脸。
“我走了哦大龙,到点儿了该吸奶了,到隔壁来找我玩哦——别天天傻了吧唧的听到没有!”
郑云龙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站起了身。
丁臻滢那组有谁……丁臻滢自己是beta,徐丽东是alpha,好像有个叫张什么的是omega,她是最漂亮的么……还有男的,金圣权是beta,是beta吧?不会是omega吧?不对肯定不是omega是的话他在宿舍楼能见到……还有一个低年级的,小男孩儿,叫什么来着,那个是omega,一定是,他确定在宿舍楼见过那个孩子,长得很清秀的,很好看的,一定是他,他叫什么来着!
还有谁,郑云龙一次一次地捏紧拳头又放开,就这几个人么,他甚至想不起来一组到底有多少人……他那会儿光知道忙作品,为什么不去听听八卦呢,每天那些男的女的一刻不停地讲八卦他为什么不去听一听,听听他就能猜到,猜到阿云嘎到底喜欢谁,至少让他知道一下阿云嘎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郑云龙站在顶楼专属电梯前,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得两臂微微颤抖。他忍不住。他要去找那个人问清楚,为什么有人能在昏迷之前喜欢一个人醒来之后喜欢另一个,太荒谬了对不对,或者是他跟他说的那些所谓的爱都是假的,他根本就是在继续演戏,从植物人演到梦游者再演到一脸情深的大骗子。
大骗子——他用冰凉的指尖儿在密码板上输入了320198,门应声而开,他走进去,电梯上行,他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个词,脑子里却全是那天晚上阿云嘎眼里的泪,电梯开了,他大步流星地过去通通通敲阿云嘎的办公室门,没人应,但他知道密码,726009,门开了,多讽刺,大骗子用他的生日当门锁——大骗子。
郑云龙走进阿云嘎的办公室,站在屋子中央,明明没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进来想干什么。套间的小客厅里一溜儿的沙发,他曾经坐在那里聆听过小蔡总的荒谬计划。再往后,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快黄昏了,毫不刺眼的阳光斜照进来,把阿云嘎空空的书桌照得一片金黄。郑云龙闻到了,桌椅那儿残留的芨芨草味儿,即使人是大骗子但味道依然让他眷恋到想哭。他默默地走到桌子前,深深地呼吸,微侧着头,好像把脸贴进了谁的手心。后颈的玫瑰味道肆意溢出,扑进空气中在那儿等待的它的伴侣怀里。郑云龙闭上眼睛,贾凡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郑云龙从检查床上坐起身。
“想好了?”
穿着白大卦的医生问他,一双大眼睛在口罩上方眨啊眨。
他沉默着点点头。
贾凡从带密码锁的冷柜里拿出一支针剂,药物注射器一体的,小心翼翼地打进了他的身体。
拔出针头,两个人都舒了口气。
“这就完事儿了?”郑云龙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臂内侧的针孔,“我闻着还有味儿呢。”
“哪儿就那么快起效了,下来,”贾凡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郑云龙笨拙地从检查床上爬下来,贾凡随手扯掉一次性垫单,“你先不能走,呆一个小时,我要确定你没有过敏反应。”
“噢。”郑云龙默默地坐在诊桌旁边的椅子上。
“你就是命好遇到我,”贾凡在他对面的医生座位上坐下,摘掉口罩,“一般医院里哪儿有我这种好东西,就甩过来一句话,洗不洗,不洗走人——当然你这种情况连纠结的余地人家都不会给你,直接拒绝。”
郑云龙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臂上针孔上方敷着的胶布。
“为啥一般医院没有,你不是说这药没有副作用么。”
贾凡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
“你想想啊,现在连喷雾型的信息素隔绝剂都限购了,想买你得拿身份证,更何况我这种注射的,一针下去,三天里头你就跟个beta没两样,自己也没味儿,啥味儿也闻不着,也不会有任何生理反应,连人社部的信息素探测器都能骗过去——这要是有人拿这个伪装身份搞什么犯罪活动,世界就乱了。”
郑云龙嗅嗅空气中的味道,的确明显地淡了下来。
“那你怎么弄到的。”
贾凡一脸不可说的表情。
“我的路子你就别问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要说做这种玩意儿,还是老毛子最厉害。”
他似乎是怕郑云龙继续追问他的禁药路径,硬生生地改了话题。
“我跟你说,这三天你就好好想想,不要受任何人任何东西的打扰,算是高价买个离婚缓冲期。想明白了随时来,随时给你洗,反正我也不是天主教徒没啥心理负担。我总觉得人还是得为自己活,我看你跟我是同类人。”
郑云龙只是低头抠着手臂上的胶布,不知道在想什么。贾凡凑过来看看他的胳膊。
“你这儿痒么总挠,我看看是不是过敏了——嗯没有——真的,抓紧时间,三天过了你的生理机能一恢复,就你现在这个特殊情况,基本可以肯定是再也离不开他了,爱上他是分分钟的事情。”
郑云龙抬起头,眯起眼睛。
“激素的作用那么厉害么。”
贾凡异常严肃地点了点头。
“人类的种群想要繁衍,就进化出了一套自我成就的机制……不扯这些玩意儿,我就不明白了,这还用得着激素?那是阿云嘎啊,你竟然不爱他?我觉得男女老少abo都应该爱他。”
郑云龙被他的认真表情逗笑了。
“那你也爱他啊?”
贾凡点点头。
“我爱啊。”
郑云龙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眼睛大大的看起来聪明又友善的omega大夫说的是真的,瞬间出了一手心的汗。
贾凡笑眯眯地甩着手里的口罩。
“别紧张,我没给你下毒——这也没啥好撒谎的,他当年供我去美国学医的时候我就爱上他了,有啥用啊,人家不爱我。诶我一股脑跟你说了吧,这个诊所开的时候他还给我投钱了呢。”
“我有一个问题。”郑云龙慢吞吞地说。
“你问。”
“你学历这么高,为什么不去个正经医院,要开黑诊所?”
贾凡明显愣了一下,一直明晃晃盯着郑云龙的眼睛突然温和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轻柔。
“我大概知道嘎子为什么喜欢你了,你的确不一样。”
“啊?”
贾凡笑了笑。
“我以为你要问我和嘎子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要帮我……你竟然问这个?”
“噢,”郑云龙挠了挠头发,“你说的那个我也想问,先问这个。”
贾凡笑出了声。
“大龙你真的好可爱!就是,我当时博士毕业了之后就立志要开个诊所,要帮助那些被婚姻和alpha限制住的omega解除他们的桎梏,我把这个念头告诉嘎子,诶我跟你说当时我特别紧张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我都怕他让我把学费还给他,结果他竟然很支持,说每个omega都应该听自己的而不是他们的傻逼alpha的,还说要参股——当然现在诊所盈利很多他赚翻了,我估计他当时就是为了挣钱,呸!”
郑云龙也跟着贾凡笑起来。
“总之,”贾凡又拉着他凑过来仔细看他有没有过敏反应,确定毫无异常之后松掉了他的胳膊,抬抬头示意他可以走人,“虽然你得到了嘎子的标记说不定还得到了他的心这个事儿让我嫉妒得要死,你竟然还要把他的标记洗掉这个事儿让我觉得你脑子有病,但是我完完全全尊重你的决定。这三天,等你来——不过拜托你了好好想想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爱他吗那可是阿云嘎啊!”
郑云龙咬着嘴唇看着迎上贾凡热切的目光,慢慢垂下了眼睛。
贾凡说得容易,郑云龙对着金色的落地窗撇撇嘴,不受任何打扰。这三天他的确跟阿云嘎的信息素甚至omega的身份彻底隔绝,但他能把自己脑子里那个总是摇头晃脑的人影抠走吗?除非他也去出个车祸变成植物人。
郑云龙气得鼓起嘴,样子像个河豚。妈的他本来就够烦了,三天都过了他对阿云嘎的感觉跟团破烂毛线一样越择越瞎,结果那个王八蛋不帮忙还净添乱,他妈又给他搞出一个车祸之前的omega。哦不对,不是王八蛋,是大骗子。明明招惹着一万个人还上他这儿来演委屈情圣,那天晚上眼泪巴巴地看着他那样儿,搞得他自从高中毕业无情甩掉隔壁班的女朋友之后就没觉得自己这么渣过。等一下,郑云龙,醒醒,他在脑子里强行敲打自己,为什么渣的是你,你是不是被骗到脑子老掉了,你现在应该立刻下楼打车上贾凡那儿把该做的做了——哦他不能去,郑云龙突然感觉心里一股暖流涌过,现在这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儿了——但这不会影响他跟阿云嘎划清关系,什么信息素的羁绊他不怕,电视剧里那些跟alpha分手的omega不都坚强地活到了最后一集么,至于别的……生理上的联结他都能克服,心理就更没关系了,毕竟看不见摸不着的,他可以当它不存在!对,就是这样!
不存在!他一边在心里反复跟自己念叨着这三个字一边无法自控地大口地吸入空中的气息。真他妈可以啊,他憋屈地想,如此关键的时刻,贾凡的猛药却失效了,他被自己点儿背到想笑。空气中omega和alpha的信息素携起手来一起造反,反抗着他郑云龙的暴君统治,指着鼻子骂他口是心非不诚实。他被说中痛处,心里砰砰乱跳,腿软得像两条稀泥,不得不扶着阿云嘎的桌子转了一圈,一屁股坐进阿总的大椅子里。
夕阳在他身后进入了终曲,阳光照暖了他的背,照得他面前办公桌上支着的那副画框玻璃反着明晃晃的光。
光映进郑云龙眼里。
他呆呆地看着那幅被干干净净裱起来的画,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是毕业决赛他最终的参赛作品。他还记得,当时他曾怀着怎样虔诚的心在右下角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伸手把那副作品拿起来——名字那里看起来脏脏的,好像沾到了什么墨水点子——他不自觉地把画框翻过去。
透过透明的背板,他看到了,与正面相对应的位置,另一个名字,用钢笔泼泼洒洒地写的,力透纸背,墨水几乎洇到对面。
看来不只他,还有一个人喜欢在属于自己的东西上写名字。
小时候的文具盒、作业本、篮球,长大后的运动背包、票根、喜欢的人。
郑云龙把画框放了回去。四四方方的一面,立在阿总的办公桌上,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
阳光太晃了,晃得他眼睛好难受,有什么东西酸酸的,在眼底。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阿云嘎收到郑云龙发来的微信时欣喜若狂。
可他点开那张图片时却后脊背发凉。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的办公室,画面正中是他孤零零的老板椅,背景是金色的落地窗,一扇半开着,没有人出镜。
如果心脏可以坠楼,那么阿云嘎已经瞬间死了一万次。
他甚至赶不及去大楼的另一侧坐他的专属电梯,直接顺着消防通道向上狂奔,爬楼的时候想叫李恒,想叫警察,可手抖到根本点不准号码,只好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好像攥着谁的命。还好他刚刚在的地方离顶楼不过六七层,在血管爆掉之前他冲到了办公室的密码锁前。阿云嘎用尽了一个alpha所有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手输入了郑云龙的生日,倒序,自己都不知道按下确定键的时候嘴唇已经被咬得全是血。
滴,门没有开,门被反锁了。
阿云嘎感到一瞬间濒死的绝望。
他本能地去推那扇门,去撞,去抡起拳头咣咣咣砸,他知道他的防盗门不会这样打开,但是那一刻他什么都不知道。
“郑云龙!”
“郑云龙!”
他的声音在空空的顶层四壁上回荡。
“大龙,我求求你,怎么都行,你想怎么样都行,别……千万别,我求求你。”
“你回来,你不要……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要离婚,可以!我给你自由!你不让我爱你我就不爱你了,只要你别做傻事我求求你……”
“大龙!”
“郑云龙!”
“郑云龙!”
“——妈的你闭嘴!”
从门内突然传出一声爆喝。
阿云嘎几乎软倒在门外。
“大龙你还活着!”
“我操,我他妈当然活着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了啊!你他妈在外面嗷嗷嗷嗷你能听见个屁啊!”
“那你锁门干什么!”
“我没锁门啊。”
“就是反锁了,我从外面打不开。”
“……我不知道啊。”
阿云嘎突然觉得全身一阵无力。
“……你是不是,关门的时候,碰到把手上面那个反锁的按钮了。”
“我没碰……不是,我不知道我碰没碰。”
“……你看一眼,把手上面,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疙瘩一样的,那个带上门的时候容易误碰,你看看是不是按下去了。”
“噢,我看看啊。”
滴,门开了。
开门的瞬间,郑云龙看见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阿云嘎,头发汗湿成一绺一绺,眼圈通红,嘴上甚至带着血。他不知道是该先嘲笑还是先嫌弃一下对方这幅尊容,就被人一把拉进了怀里。
阿云嘎从来没抱他抱得这么紧过。
郑云龙真的觉得自己要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了。
“你……”
“大龙,”话还没出口,就被阿云嘎打断了,“我只求你一件事。”
郑云龙第一次听阿云嘎发出这样的声音,好像人生之中多了很多忧郁。
“别推开我。”
郑云龙没接话,只是让一直放空的两只手落在了阿云嘎的肩头。他明显感觉到抱着他的人身子一颤,把他搂得甚至更紧了点儿。
“大龙,你刚才……”
“我他妈没跳楼。”
“哦,”他听见阿云嘎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那你发那种照片干嘛。”
“告诉你上这儿来啊!”
郑云龙觉得真是丢人丢到圣荷西。他那会儿捂着砰砰乱跳的心想着怎么给阿云嘎发信息,最后实在写不出肉麻话只能拍了张照片,心里觉得很好很文艺又感慨着他郑云龙这一辈子第一次干这么浪漫的事儿,谁知道这个土豆子竟然理解得歪到他亲姥姥家去了。
“那,你开窗户干啥,大冬天的。”
“那不是为了散散你这个破味儿吗,你以为老子愿意开么,齁他妈冷的。”
说完这句话郑云龙心里一空,但是已经来不及撤回,阿云嘎突然推开了他。如果目光可以化成实体,那么他的肩头已经趴了一只内蒙血统的饿狼,正在他的脖子后面嗅来嗅去。
阿云嘎看着他,那表情让郑云龙想去找个隔热披风或者什么东西挡一挡自己。
“你没洗标记。”
用的是肯定句。
“没有。”
显而易见,那就答得干脆点儿。
阿云嘎咬着嘴唇盯着他,呼吸如山起伏,欲言又止。郑云龙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不怕他问,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但他不太想他问,他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回答。
他觉得他们彼此已经,心知肚明。
郑云龙清清嗓子。
“我先走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要把阿云嘎叫上来,他觉得他可能是疯了,事实上他的确是疯了。
阿云嘎依依不舍地拉着他,最后还是不敢太使劲儿,由着他甩开。郑云龙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什么,回过头。
“你把桌上那玩意儿收了,让人看见什么样儿啊。”
阿云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发现了他所指的东西,眼里带了笑,翘着嘴唇看他。
“我要是说不呢。”
郑云龙面皮发烫。他就不明白这个人就不能听他一次吗!
“那随你吧。”
随即在如同炙烤般的热切视线中逃离了房间。
郑云龙可不好意思大剌剌地坐顶层电梯下来,他老老实实爬了几层楼梯,接着在17楼等到了普通员工电梯。
电梯里的人大多不认识,有一两个看着眼熟的,互相点了点头。他感觉到那些人都在偷偷地看他,大概猜到应该是这充斥着轿厢的玫瑰味道惹的祸,于是在与某个同事目光相接的时候歉意地笑了笑,同时默默练习阿云嘎教他的收信息素动作。
到了自己的楼层出了电梯依然一路目光相随,他感觉到分外不自在,本能地觉得他在开间中的工位缺乏安全感,便一个拐弯敲开了组长办公室的门。
组长看到他时显然惊讶了一下,随即笑开。
“你不在他那儿呆着,上我这儿来干嘛呀!”
郑云龙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他只是不明白他和组长什么时候默契到可以这样指代了。
“我这个信息素有点儿控制不好,到你这儿呆会儿。”
组长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幸好我是个omega岁数能当你二姨还结婚了有仨娃,要不你往我这儿一扎你俩这故事不一定得传成啥样儿。”
郑云龙感到了一丝紧张。
“什么故事,怎么传的……”
组长笑得肩都在抖。
“你这一路下来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吗……你知不知道特助组的办公间就在阿总的办公室楼底下?你老公在那儿嚷嚷得那帮小孩儿都听到了,特助组知道就等于全公司知道,明白吗?”
郑云龙只觉得指尖儿发凉,组长还不放过他,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戳过来给他看。
“你知不知道特助组就是公司八卦金字塔的塔尖儿?咱们公司的消息传播速度,那不是层层渗透,是兜头泼下,懂吗?”
郑云龙浑浑噩噩地看着屏幕上不停闪烁的群消息。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我早就知道了好嘛,父皇让我去裱那个画儿的时候我就留心这个名字了……」
「一书一剑走江湖:你知道个屁,你就知道个名儿」
「烹朋捧碰:得瑟,你再得瑟,让全世界都知道龙哥是你学长,侬想怎样」
「营销一部刘岩:谁来跟我科普一下这个小郑到底是谁?」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报告刘部长!龙哥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和阿总一样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双子辉映一对璧人当然其实我在我们学校也很优秀……」
「超:你哪个学校的」
「一书一剑走江湖:过分了啊,你对着阿黄睁眼瞎你也看不见我吗」
「烹朋捧碰:啧啧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和阿总是校友,一天提一万遍」
「海外事业-吉尔:到底长啥样儿啊看看啊」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长啥样+1」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高贵的部长大人们竟然也有向咱们低头的一天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轻点儿笑,脑袋会掉」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王爷饶命」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我哪儿敢动殿下」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财务部余笛:到底长什么样啊」
「烹朋捧碰:余大就是咱俩刚刚在电梯间见到的那个啊!我还怼你让你看来着!」
「财务部余笛:那个?特别高那个?我瞧着比嘎子高啊!」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财务部余笛 长啥样」
「财务部余笛:@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 好看」
「财务部余笛:特别好看」
「烹朋捧碰:(悄咪咪地说龙哥是玫瑰味儿的)」
「海外事业-吉尔:哈哈哈嘎子这福气」
「营销一部刘岩:你们这些人太八卦了哈哈」
「GenuinePrince蔡程昱:【图片】【图片】【图片】」
「GenuinePrince蔡程昱:百闻不如一见」
「超:你哪来这么多生活照 老大让你拍了么」
「GenuinePrince蔡程昱:现在羡慕打出来有这么多字么」
「左手右手画个圈-设计三组郑棋元:美人」
「海外事业-吉尔:竟然把你炸出来了哈哈哈」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左手右手画个圈-设计三组郑棋元 你能把名字改短点儿么」
「左手右手画个圈-设计三组郑棋元:叫我」
「左手右手画个圈-设计三组郑棋元:国舅」
「左手右手画个圈-设计三组郑棋元:另外」
「左手右手画个圈-设计三组郑棋元:不能」
「人事部小深深:我来晚了!」
「人事部小深深:八」
「人事部小深深:卦」
「人事部小深深:呢」
「人事部小深深:!」
「人事部小深深:@皇子时刻准备登基 你撤回的啥?再发一下啊!」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就是我们听写的我父皇的顶楼谈话,嘘」
「人事部小深深:哈?哈哈哈哈哈黄子皮凡你皮紧了吧?」
「超:不怪我们 老大巨能嚷嚷」
「人事部小深深:那撤回干啥啊,快给我看看!」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人事部小深深 宝我私你,刚刚截图了」
「营销二部鞠红川:@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 也私我,开会中,回看」
「售后简弘亦:@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 也私我,开会中,回看」
「特助组组长李恒:差不多该收了」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诶妈亲姐你可来了!你出去了可错过大场面了我跟你说我父皇今天烽火诸侯霸王别姬冲冠一怒为红颜天上地下难觅这样一颗多情的种子。。。」
「特助组组长李恒:碧霞姐没在么」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诶说起来真是啊,我母后是不是吴姐她们组的」
「烹朋捧碰:人家碧霞姐姐肯定嫌你烦才不说话」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快得了吧中老年世代八卦的急先锋就是她」
「特助组组长李恒:@设计一组吴碧霞 姐,龙是不是在你那儿呢,我打他电话关机了,让他穿好衣服,我一会儿带他回家」
一直头趴在一起看手机的郑云龙和吴组长同时抬起头,一个满脸通红,一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要回一下么,”吴组长轻轻地晃着手机,“跟小李说一声知道了?”
郑云龙已经臊得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鸡窝公司,越快越好。
吴组长一边瞅着他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看手机,突然噗地一下笑出声。
“又怎么了。”
郑云龙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快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吴组长似笑非笑地向他眨眨眼。
“没事儿。”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吴组长声如黄莺地应了一声,门被推开,大衣围巾扎得整整齐齐地阿云嘎出现在门口,看到郑云龙便皱起眉。
“不是让你穿衣服么,你羽绒服呢?”
郑云龙显然无法消化阿云嘎突然空降在自己门前的事实,一个结巴。
“就、在我柜子……”
阿云嘎朝门外递了个眼神。
“快,穿上走了。”
郑云龙茫然地回过头看吴组长,想着是不是该跟领导告个别,组长却捂着鼻子挥挥另一只手。
“赶紧走,你老公快呛死我了。”
吴组长看着阿云嘎一手抻着郑云龙另一手贴心地替她带上门,关门前还不忘朝她点头微笑,捂鼻子的手上面的一双眼睛也弯了弯,目光随后又落回到手机群中几分钟前蹦出的最后几句话上。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特助组组长李恒 姐姐姐,要不要我发你我父皇说的话啊,我跟你说老感人了!」
「特助组组长李恒:不用了,我自己说的话我记得」
「……」
「……」
「……」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特助组组长李恒 所以最后他还让你爱他么」
「……」
「特助组组长李恒:好了他把手机还给我了」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姐 你 怎 么 可 以 这 样」
「皇子时刻准备登基改名为看在皇室血脉留我一命」」
「特助组组长李恒:不说了 我下去给他俩开车了」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财务部余笛 你该有活儿干了」
「人事部小深深:哇塞不会这个群的人集体扣工资吧!」
「左手右手画个圈-设计三组郑棋元:不要」
「设计一组隔壁组王组长:年底该分红了 我预感着今年会多」
他俩坐在那辆新买的福特后座上,新车的内饰味道有点儿刺鼻,但依旧无法掩盖车内欢喜作怪的花草香气。
“冷么。”
阿云嘎的手指缠上他的,郑云龙觉得有点儿过于肉麻,但没有甩开。
“还行,不是开着暖风呢么。”
“那热么。”
郑云龙看着他那眼巴巴没话找话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清清嗓子。
“有点儿。”
阿云嘎也咬着嘴唇按捺着其实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刚刚手机怎么关机了呀。”
“啊?我不知道……”郑云龙用那只自由的手掏出手机来看了看,还真黑了,“可能在你那屋开窗户冻关了。”
他随手按了开机,车内温暖,手机恢复了点儿电量,屏幕亮起来,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是阿云嘎的。
「我现在下去找你好不好呀」
另一条竟然是贾凡的。一张图片,看起来像是个聊天截图,时间大概是他从阿云嘎那儿出来之后。
【阿云嘎嘎:凡凡你不太够意思啊,跟大龙一起糊弄我】
【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开心下吗】
【阿云嘎嘎:我哪儿开心了,你知道这几天我咋过的么】
【我:你现在不开心?】
【阿云嘎嘎:特别开心,就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我:只是这样?】
【阿云嘎嘎:你到底想说啥】
【我:你等一下】
后面跟着一句话。
「大龙你没告诉他?」
郑云龙想了想,从阿云嘎的桎梏里抽出手,把手机翘到一个他看不到屏幕的角度。
「我就跟他说我没洗标记 其他没有」
对方秒回。
「那个也没有?」
「没有」
「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能问问你现在这是什么操作吗」
「没啥 就是他之前净糊弄我了 也让他尝尝蒙在鼓里的滋味儿」
「噗,但你瞒不了多久,再过俩仨月就能看出来了」
「是 没他植物人的时间长 我也觉得有点儿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行,你等一下,注意观察他的表情,他在你旁边儿呢吧?」
「干啥」
旁边正抻长了脖子想看他在发什么的阿云嘎看到他抬头立刻装作摆弄手机的样子,头部转换过于生硬显然被拧了一下。幸好他的手机这时候突然收到了信息。
“大龙我看个信息啊。”
郑云龙非常善解人意地示意他去看。
接着看到阿云嘎眉一挑,眼睛睁大又缩小,嘴角瞬间耷拉下来,抽抽了几下。
郑云龙忍着笑低头继续给贾凡发信息。
「是你刚才跟他说话呢么」
「嗯哼,我跟他说你身体非常非常非常不好,让他这仨月不要碰你」
郑云龙只觉得额角一抽,耳朵发热。
「这么狠啊」
「诶妈,龙龙这是不愿意了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才没有」
「我很严肃地告诉你,初期你俩性生活就是要节制」
郑云龙面红耳赤地放下手机,刚刚摁灭屏幕,旁边的阿云嘎就朝他扑了过来,头扎进他的肩窝里一阵揉搓。
“我不高兴。”阿云嘎哼哼唧唧地说。
“咋了。”虽然他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我好不容易……”阿云嘎忿忿地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又软了下去,“算了。”
他又拧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翘起脑袋。
“大龙你的身体怎么这么不好呀……”
郑云龙看着那人刀刻斧凿般的硬朗轮廓,现在却瘪着嘴,每眨一下眼里的水膜就跟着委屈地抖动,心里有点儿不忍,想着要不干脆告诉他算了。安西说过,他知道了会很高兴很高兴,那份欢喜会感染到他身边每一个人。但一想到这幅坚毅男子面孔下笼着的那颗七窍玲珑心,又暗暗按下了心头欲望。他真的不想阿云嘎认为他是因为这个才跟他在一起的。虽然在他的心里,一切的羁绊、无论哪种,就像被猫咪发现的五彩毛线,最终都会变成纠缠不清的一团,打着滚儿咚咚咚地落向同一个主人的方向,但既然阿云嘎要捋要分,他就陪着他分清楚——在扯掉了那些身体之爱、本能相吸、血缘之绊之后,他郑云龙还有一颗心,明明白白完完整整的,毫不含糊毫不犹疑地,愿意交到那个人手上去。
当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慰一下这个委屈小孩儿(欲求不满的男子)。
郑云龙叹了口气,笑了笑,捧起阿云嘎的脸,找准他的嘴,轻轻吻了下去。
他没有闭上自己的眼,于是看见了世界上最亮的眼睛。
前排的李恒捏着鼻子嗡嗡出声。
“你俩知道这个车没有可以升起来的前后挡板吧。”
郑云龙撩了把头发,抬起头。
“咱明儿还是开迈巴赫吧。”
随后被人勾着脖子扯回去。
他听见抱着他的人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行儿。”
特别心花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