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之后,他总会毫无征兆地想起当天晚上发生的事。
天台上空空的鸽子房,生锈的铁门,新鲜的血腥味,以及没有星星的天空。一切像错位的拼图般,粗糙斑驳地拼接在一起。而那个从来吝于在他面前克制感情的波本,只对他露出半张脸,还有一双被怨恨染成血色的眼睛。
那双怨恨的眼睛,成了夜里唯一一对星星。
“别动。手举起来,什么都别碰。”
在故事的结局,那对星星从窗帘的阴影里降落了。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波本的白手套映出惨淡的月光。浅色头发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的心脏。
1.
“他们派你来制裁我吗?”
赤井秀一举起双手,直视对面的男人。波本的眼睛是紫灰色的,里面反射不出来任何一点光——降落到地面的星星,是没有光的。
“如果我想杀你,你早就死过几百次了。”波本冷漠地回答,“我猜到你会来这里。”
赤井低下头,轻轻一笑,一滴水落在他们之间的寂静中。
他并不意外波本能在这里堵到他。毕竟,他们曾经非常频繁地在这间狭小破旧的安全屋里出没,甚至可以说是过于频繁了。那时他们还是三个人,另一个人经常抱怨这里的水龙头漏水,又总是默默地修好它。现在那个人不在了,这里便一直维持着他们上一次离开时的样子——只是一切都蒙了灰。
桌子上还摊着几个空空的外卖盒,油渍深深渗进了纸里。翘起来的地板维持着最初的模样,以前他们总爱在那块地板下的暗匣里藏弹药。空气里漂浮着尘土,灯泡上黏着飞蛾的残骸,本是凶宅才无人造访的屋子如今仍然飘着一股腐朽气味,墙壁上尸水的痕迹褪去了一些,像一朵流泪的樱花。
这一瞬赤井才意识到,这间小屋是如此破败不堪,甚至无法想象这里曾给过他某种家的错觉。那时他们仿佛都还年轻,还能在凯旋归来的越野车里大放《世界之王》,尽管各怀心思,但在这破旧的屋檐遮挡下,他们都能睡个好觉。
那时候,波本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他深深叹气,而后平静地问。
三小时前,他的任务失败了。尽管琴酒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拼上全力也未必没有挽回的可能,但为了保护同事的安全,他必须主动离开,逃回光明所在的地方。
可他已经在黑暗处生了根,离开意味着他要将自己连根拔起。之所以冒着巨大的危险回到这间安全屋,也是因为他将根埋在了这里。这间肮脏破旧的小房子藏着太多他要带走的东西——假护照,任务用的支票和情报手册,一些他闲来无事改装过的武器,还有一些不堪的回忆。
此时从他色彩斑斓的回忆里走出来的,颜色暗淡的波本,冷笑着抬高了枪口。现在他那把银色的小手枪,枪口正对着赤井的眉心。只要他扣下扳机,这凶宅里就会多出另一具尸体。
“我有话问你,”波本说,表情近乎残忍,“既然你是警方的狗……为什么不阻止?”
赤井闭上眼睛,罕见地自心脏处感受到痛苦。
生锈的铁门,新鲜的血腥味,没有星星的天空,波本怨恨的眼睛。那天夜里战友的死,在他们之间挖出了一道无法填补的沟壑。在他想出如何解释之前,波本就用怨恨堵住了他任何可能的说辞。而话语在死亡面前,总是苍白无力的。
但波本不知道的是,他同样在乎那位朋友,甚至很可能并不比波本少。
于是赤井只能苦笑:“刚出事就调查出我的来头,真不愧是你啊,波本。”
“回答我的问题!”
波本提高了音调,这让他显现出一种有破绽可循的急躁。而赤井只是平静地面对着枪口,几乎视死如归。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答案为好。”
他有些悲伤地说。
0.
答案,会是什么呢?
只有一点是降谷零确信的:无论答案是什么,他们谁也回不到从前了。这个叫诸星大的男人,今天起就会从他生命中消失,然后滚回他的所属地去,或许被组织的追兵暗杀,或许继续默默无闻地做一个好警察,总之他们的生命不再有交集,就像他们相识之前那样。
但偏偏在很多个岔路口,他们都走歪了。他不应该在苏格兰不在的那天晚上开玩笑地诱惑莱伊,更不应该在莱伊严肃起来之后,还抱着玩火的心态顺其自然。而莱伊更不应该在那个晚上,出现在那个天台。
如果没有那些行差踏错,那么他们之间,或许还有两清的可能。
“……你是在把我当傻子耍吗。”
降谷丢开手枪,攥住莱伊的领口逼着他靠近自己,而莱伊的五官没有一丝波动,就像一尊被搬错了地方的雕像。他一片漆黑的眼珠,映不出半点颜色: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们那天晚上,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是你开枪杀了苏格兰吗?”
“……无可奉告。”
“刚才的任务,为什么失败?”
“没有为什么,它就是失败了。”
“我要一个理由。”
“理由,有那么重要吗?”莱伊终于蹙起了眉毛,“我失败了,身份暴露,现在被你抓到,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放我离开,虽然后者我并不期待。”
又是这样。他们总是兜兜转转,在对方的雷区上踩过又收手。胜负往往对半分,没有一方真正落败,却也没有人真正赢过。降谷没有告诉莱伊的是,他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他已经把叛徒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有调查过。
他只是毫无道理地坚信,有诸星大的任务,绝不可能失败。
所以他的失败,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或者是被什么人连累了。而他不肯说出那个人的理由……多半是,那个害他暴露的人,是他珍重的同事和朋友。
那么,他会为了自己隐瞒和苏格兰有关的真相吗?
“我一直把你当做真正的对手,诸星大。”
降谷抓着莱伊的领子,逼得男人不得不后退,最后他被迫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而降谷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这个动作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空气挤压出一丝背德的甜味,老旧的坐垫弹簧也吃不住两个男人的体重,发出阵阵嘶哑的叫声。
讽刺的是,他经过了生存的考验,经过了警校的层层选拔,终于在卧底的泥沼里,找到了那个势均力敌和命中注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希望莱伊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等到他们都成了拿不动枪的老头子,他仍然可以找这个老混蛋来日本比赛爬山,比赛结束再友好地下山约一碗热腾腾的荞麦面。他们本可以有一些交集的,至少这样的期待不算犯罪。
“但是,毁了这一切的人是你。”
那个夜里,降谷零永远地失去了一个朋友。
与此同时,波本也永远失去了一个对手。
1.
他从波本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半点熟悉的温度。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这张破沙发上做爱了。因为彼此都是男人,没有男女之间才有的那些困扰,所以他们总是怎么简单粗暴怎么来。大多数时候,波本都是骑着他的,今天也不例外。一方面是因为他对主动权有近乎病态的需求,另一方面是这样确实对他们俩来说都相对轻松。
只是他从这个角度看到的,波本熟悉的脖颈曲线,总是洋溢着无限制的热情和快活,就好像世界会随着他们的高潮崩塌那样。越是偷欢,越是背德,越可以不计后果,不论未来。他不知道波本是好是坏,但他漂亮的,涂满汗水的腰,可不是好坏能界定的。
今天的波本却像是要杀了他那样,带着狠戾的气息吞咽他的肉棒。好像波本在自己的里面涂满了毒,每向下吞吃一次,就能让他少活几秒钟似的。赤井抽着气,伸出手攥他的腰,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他的脸。
他在波本的脸上摸到了某种液体,或许是汗水。
“叛徒。”
波本咬牙切齿道,屁股反而夹紧了他。
“我是。”
“……骗子。”
“我接受。”
他那只索求温存的手,最终被波本粗暴地拨开。波本抬起胳膊,像是想在黑暗中抓住些什么,又像是只想扇他一耳光。最后他随着赤井的顶弄软下来,手扯着莱伊后脑的长发,把他混着硝烟气息和香烟味道的头发拽得一团糟。
舒服吗?记忆里他还曾经这样问过波本。而波本从来不肯正面回答,仿佛对他来说,叫床比夸人还要更容易一些。他会叫得更大声,叫得更快乐,同时更疯狂地迎合他的撞击。
现在这个金发男人也是一样的疯狂,他的领结松了,领口在他们接吻时被弄得乱七八糟,黑色的马甲蹭满了体液,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只是他再也不快乐了。连偷欢的快乐都没有。
没有明天。当这个词只是修辞,它可以极尽浪漫;但当他们真的没有明天,这没有光的房间里,即便是活色生香的性爱,也只充斥着将死的气息。
0.
那之后,他们都保持了沉默。
降谷站起来,顾不得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把手伸进脏兮兮的抽屉里,翻出一包过期的烟,给自己点了一根。回过头,只见赤井已经收拾好了行装,连鞋子都是穿好的模样,只是看似还有话要对他说。
“我的名字是……赤井秀一,所属机构是FBI。”名叫赤井的FBI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如果你还想报仇,记得别找错了人。”
“那你也给我记着,‘赤井秀一’。”降谷冷笑,吐出一口烟,“杀死你的人,只能是我。”
事到如今,他痛恨自己仍然只能凭借执念来维持虚张声势的厌恶。
那让他感到自己苍白,可笑,又无力。
“我等你。”赤井垂下眼睛。
降谷挥挥手:“滚吧,叛徒。”
他看着赤井秀一匆匆走出门,开着雪佛兰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结果他又白白跑了一遭,无论是他想要的答案,还是可能的情报,他一样都没有得到——只有一场不快乐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分手炮。
他永远不会告诉赤井秀一,那天他在安全屋坐到天亮,抽完了他剩下的烟。他翻出那些没用的资料铺满整个房间,从地下室提来一桶汽油把它们淋了个遍。
他想,他起码要活到能够亲手杀死这个男人的一天。
他们都得靠这个活下去。
临近清晨时他走出安全屋,将最后半截烟头丢进房间,火海瞬间吞噬了一切。
就在那时,他接到贝尔摩德的电话:
“怎么样了,波本?”
“安全屋着火了,人恐怕不在里面。”
降谷零眯起眼睛,望向天边的朝阳。
“真可惜啊……让他给跑了。”
他说着,打开RX-7的车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