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腰肢摆动,床架微响。
“嗯……啊……啊啊……呼……”
不可描述的声音,不可描述的气味。宾馆里傍晚时分光线昏黄,窗外树影婆娑,一半夕阳一半夜。
被子团在床尾,皮肤上不知是冲澡留下的水珠还是汗液。
“舒服吗?”长臂捞过敖丙肩胛,一手扶住他的腰,哪吒将埋在里面的茎柱又向深处戳了几分,旋着探弄娇嫩之处。
“哈啊——你别——嗯!”敖丙毫无防备,双眼一阖,两腿情不自禁往回收,那东西又硬又烫,胀大几分,每次都顶得他不能自已。
被夹的快意涌上颅顶,哪吒急喘一声衔住那喉结舔舐,五指轻柔,顺着敖丙的耳垂下颌抚摸,膝盖顶开双腿勾在自己肩膀上,细细啄吻湿淋淋的腿根。
“别夹,会忍不住。”
情人温柔至极,声线低沉如钟,无异于人间塞壬。蘑菇状的顶端抵住某个令人失语痉挛的点,缓缓抽插,缓缓研磨,高潮来得汹涌而绵长。敖丙指甲圆润,反握住哪吒肩头扣出月牙般的红痕,闭着眼胡乱亲啃。
那处还嵌在身体里,他们接吻,舌尖纠缠。
“嗯……下次什么时候来?”
“唔,不知道。”
“等下陪我自习。”
“还是算了。”
敖丙有些生气,躲开落下的唇,面带愠怒。哪吒轻笑,拢一拢青丝又咬了咬乳头,拔出茎身坐起来,身体光裸,带着欢爱痕迹。他简单冲了个澡,草草穿衣,敖丙在床上背对着他。
“晚上还有课,先走了。”来了便做,做完便走。一直以来都是不等回应便兀自离开,离开了便找不到人,周而复始跟咬尾蛇似的。敖丙眉眼低垂,捞起被子就着交缠过后的气息与温度接着睡。
口腔里还有他的味道。
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屏幕亮起,黑暗之中刺眼,摸出来查看。
我的其他QQ账号有两条新消息。
熟练地进入账号管理,切换账号。
“今天有点热,好想翘课去吃刨冰。”
“你吃饭了吗?”
【1】
高中时哪吒习惯性吐槽建筑商的无脑设计——两栋小公寓挨得太近。
近到开个窗户都能碰到另一栋楼住户的窗户,害得他不得不自己再花钱改装成向里开。
近到对方洗个澡他都能隐隐约约听见水声,要不是有窗帘根本毫无隐私可言。
近到中间完全没有可以过人的小路,恨不得人窗户上贴张报纸他都能看清。
公寓一共三层,一层一个小套间外带卫浴,楼上杂物间,楼下是房东,偶尔回来一次。哪吒就擅自把对面公寓同一层的邻居称为——“隔壁的怪人”。
隔壁的怪人,窗帘永不拉开,像被钉死在墙上,望去一块长方形乌涂,随着里面灯光的开合明明灭灭。
到底是什么人呢。
住了好几个月,不止一次想一睹真容,始终没有成功,反倒被居委会的人捉去谈心——据园丁举报,某高中生模样的可疑男子背着大包神色匆匆形迹诡异,疑似踩点。
踩点你大爷,我就住这儿。
神色匆匆你大爷,我着急上学。
大包你大爷,那是我书包。
可以放我走了吧?哦对了,我隔壁,不,我旁边那栋楼住着什么人啊?
隐私?你刚诽谤我炸小区现在跟我谈隐私?喂喂喂申大爷不带你这样的啊…………啊什么??哎呀我刚说的你大爷是另一个大爷不是申大爷你……
因此哪吒到现在也不知道隔壁怪人到底是个什么鬼。不过那人生活蛮规律,洗澡关灯睡觉的时间几乎不变,连周末也是。不像他,每隔两周就忍不住熬夜打游戏看漫画,有时候声响太大,第二天对面窗户上贴着白纸黑字大写加粗的:“您是要上天吗”。
瘦金体,很清秀。
还挺有礼貌。
然后哪吒非常自觉地把音量调得更大。
然后他又被迫见到了申大爷。
你小子知道How old are you 什么意思吗?
您贵庚啊。
不对——怎么老是你啊!!!!
郁闷得不行,顶着黑眼圈去上学,路上碰到了另一个“隔壁怪人”——隔壁班人气男敖丙,因为姓氏被同学称作“龙哥”,骑车从他旁边溜过去,蓝色马尾梳得乱糟糟,长长发梢纠缠在一起,像是晚上没睡好早上赶时间的成果。
走廊,食堂,操场,老师办公室……每天遇见不知道多少次。成绩不相上下,初中来自同一个寄宿男校,却从没说过话,这么多年社交软件上连好友都不是,共同好友动态下看见他的留言点赞也想翻白眼。
哪吒不喜欢敖丙,这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永远温和谦恭,彬彬有礼跟没脾气似的,看着特别不爽。领扣袖扣一丝不苟和自己长年累月的衣冠不整形成鲜明对比。
一张建模般的小白脸山清水秀有棱有角,倒是从小美到大,远近闻名。
偶尔戴个银边眼镜,相当装X。
好吧,都是借口。
真实原因是,敖丙总比他考得要好那么一点点。如果差很多,也不会特别意难平,偏偏从初一开始,每次都压他一两分。
开始好奇,继而疑惑,然后拼命学,却总失败,周而复始跟咬尾蛇似的。从总角到现在还有几个月高考,看着排名表上永远不偏不倚位列自己前一名的人,依旧不甘心,区排名市排名统统不管,就盯着他死磕。情绪没有以前那么激烈了,但总归没好气儿。
这家伙大概也十分想甩掉这么个分数步步紧逼又着实好斗的对手——虽然从没表现出来,但毕竟不说话不理睬不扩列是相互的。
提起敖丙,那个成绩超棒的美少年。提起哪吒,那个成绩比敖丙差一点的人,不过长得也好看。连“美少年”都省了,直接降档成“人”,“好看”前面还要加一个“不过”,安慰谁似的。
这特么谁能忍。
更可恨的是,敖丙连收到的情书都比他多,而自己那儿还有一大叠是同一个匿名人士写的,隔三差五扔在公寓信箱里,哪吒也懒得看,但重复算数就很自欺欺人。
一道天雷劈死我或者他好吗,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晴朗得不行,接连大清早阳光灿烂,出门就能看见申大爷在楼下广场对着杨树打太极,背影可妖娆。
“吒哥,喂!!考卷借我看下啦!!!”前桌大黄翘起椅子歪向最后一排,嗓门清亮,伴着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喊醒发呆神游,撅起嘴唇上夹了一根笔的黑毛小子。
哪吒把卷子扔过去,“吓老子一跳。”
“哇靠,你今天黑眼圈好重啊,是不是肾虚。”
“…………槽,考卷还我。”
“啧你还不让说——诶敖丙在走廊里,还给你,我借他的去。”正说着,走廊外一头蓝闪过去,大黄刚刚起身要去追人就被哪吒伸出长腿绊倒在课桌上。
…………
“借尼玛。不许去,去了爷跟你绝交。”
大黄嘿嘿嘿笑着捡起考卷背转过去夹在书里,又回头继续犯贱,“绝交了我更得去借敖丙的卷子了。”
“黄天化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哪吒彻底醒了,张牙舞爪地操起尺子捅出去戳进前桌的脊梁骨和腰侧,二人乒乒乓乓在教室后门口扭打在一起,白衬衫扯得歪歪扭扭,大黄头发变成鸡窝,笑成一团被牢牢钳制住,冲门外大喊“龙哥救我!!”
“你喊吧,人都去吃饭了,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哪吒正拎着人衣领子眉飞色舞嚣张地示威,猛地抬头突然看见那个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人一脸淡然恬适岁月静好,插着兜歪着头,手里拿着一包饼干站在门外半米的走廊。
高马尾一半披在肩前一半在肩后,银色镜框里无法形容的眼神正正对着自己,眼珠靛蓝一动不动,唇角弧度如同地平线,不知什么意味。
哪吒一愣,手上卸了劲儿,基友逃窜出去。
衬衫扣子掉了两颗,胸前乍凉,领口灌风,他感觉脊梁骨也有点冷。
“诶哈哈哈龙哥龙哥救我。”不过一秒的时间,敖丙又扬起了清浅笑容,弯起唇角眼睛移开视线和大黄玩玩闹闹插科打诨。
怀疑自己看错了,那个若有所思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近似面瘫夹杂着微怒的表情,陌生到极点。哪吒晃晃脑袋,脖颈骨咔咔作响,等他们闹够了不耐烦地招呼大黄吃饭。
大黄说敖丙通过了好几个TOP院校的自招初审。
哪吒毫不意外地哦了一声。
过就过呗,跟谁没过似的。
有什么好说的,来示威吗?
伪君子。
【2】
对面窗户上的字条好几天没撕下来,新奇。
哪吒合上习题册盯着毗邻的黑色窗帘发呆,无聊至极时,他也搞了块废纸,用马克笔重重写上“我乐意”三个大字贴在自己窗户上。
又过了两天,那边终于换成了“别闹”,传来规律的水声和灯光明灭,哪吒有点开心。
其实蛮累,在学校一直较劲,别人只会说“至于吗”。既不是独生子,父母又忙,能考虑到“家离学校比较远通勤会不会麻烦”,允许哪吒自己在外面住已经很不错。
老师耳提面命,家长关心则乱。他只想要“平常心”,但偏偏就是这个没人给,连申大爷晚上都不敢在公园聚众搓麻,日理万机的房东在这时候回来不知道做什么,遇见他也要问一嘴准备得怎么样,不要太紧张。
每个考生都疲惫而孤独。
好多个躁动不安的夜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白天到来时就变成:“算了,还是做题。”
别闹?
听着隔壁水声停下,过了十分钟,写:“我偏要闹。”粘上窗户。
对面很快响动,开一角窗帘单手贴出:“幼稚。”
隐隐约约,五指白皙,腕骨分明,指甲粉嫩,是年轻人。
哪吒愣了一会儿。
不甘示弱,油墨划在草稿纸上:“跟你学的。”
对面:“被你逼的。”
“我应届高考。”
对面:“考生了不起啊?”
玻璃被拍得啪啪作响,未干涸的笔水印上一点一点的黑渍。
“怪人,你前几天去哪了?”
“陪家人。累,睡了,别打游戏。”
哪吒认认真真:“晚安。”
“晚安。”黑色窗帘里灯光熄灭。
考生了不起啊?
高考了不起啊?
舒服。
去他妈的敖丙。
去他妈的排名。
睡觉。
【3】
他还是想知道隔壁人是谁,长什么样子,非常想。
但是一旦知道了有些东西就会消失,像石子投入镜花水月,所以暂时还是算了。不是每个考生都能在最后关头找到发泄口,不是每个考生都能在容易胡思乱想的深夜得到疏解。
漆黑夏夜,两栋小楼的夹缝里亮着模糊而潮湿的光。
哪吒敲敲玻璃,拿出新买的小白板和油漆笔:“你怎么也这么晚睡。”
“做事。”
“跟你说,有个人,6年了我从来考不过。”
“很生气?”
“那倒不,算是钻牛角尖吧。”
“不算,别那么想,多好的缘分。”
哪吒笑出声,写道:“千万别,太可怕了。”
“他长得丑?你讨厌他?”对面第一次有些情绪起伏般,纸上两个大问号。
“美少年,相当漂亮。不讨厌,但更不喜欢。”
许久那边才有动静:“为什么?”
“看不顺眼罢了,没有为什么。”
很快窗户上贴出了晚安,灯火只剩哪吒一盏。不知道这个时候有多少学生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没有,焦灼了不知道多久的思绪难得的一直很平静,睡眠质量提升不少。
写字总归是慢,一晚上也聊不了几句,有时甚至不聊。但即便是默然无语的凌晨,并排紧挨着的两方明亮也足够默契,先关灯睡觉的那个人一定会贴出晚安。
如果是陪着公子读夜书,不知道公子压力得有多大,愧疚感负罪感或许爆棚。
但对面一定不会。可以有什么说什么,毫无顾忌,某些时候最有安全感——反正互相又没有关系,自然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杂念,只剩下我还在,真巧,你也在,来啊,一起爆肝。
白天与敖丙擦肩而过,目光接触的时候,那眼神还是怪怪的令人捉摸不透,但哪吒也没有很在意,他并不打算作出任何反应。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结束,毫无悬念敖丙还是比他高了一分,他却突然有点如释重负般不在乎了,分数明细看都没看团起来扔掉。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在小白板上写,这六年过得真荒唐,我根本没必要那么在意,说到底他与我无关。
走上考场的时候发现敖丙就排在自己身后,整整两天一反常态总低着头,谁打招呼都不理,满脸如丧考妣。
是因为家长没有来送考吗?不至于吧,他父母也没来啊。
倒是考完试所有人都没了顾虑,申大爷又开始提笼架鸟聚众搓麻,甚至还叫上哪吒和园丁约了一桌没营养的小酒局。他的同学也是,到处疯到处跑。
于是就有了哪吒坐在人声鼎沸的吵闹包厢里一脸黑线。大黄非说要来KTV,来就来吧还“人越多越好玩”,一呼百应拉扯了十好几号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竟然敖丙也在其中,不唱歌,光喝酒,感情深不深都一口闷,看那姿势百分百是个新手。
没看出来这么狂野呢?
果然不是什么好学生。
但尴尬并不会因为高中时代的结束就减少半分。
眼见着人半醉不醉歪歪扭扭走过来陷在旁边的沙发上,狐狸一般的双目定定看着自己,瞳孔里波光流转反射着灯球的七彩电光,他扯着领带瞬间觉得口干舌燥。
玻璃冰凉的触感抵上唇舌,敖丙举着杯子送到哪吒嘴边。
五指剔透,眼神挑逗,唇角微弯。
“敢吗?”
这是六年来的第一句对话。
【4】
暖。
潮湿。
指间柔软滑腻。
一股石楠花味。
双腿交缠着另一双腿,腿间有点疼,内侧大片暧昧的红。
他在人怀里,腰间一只手,颈间一只手,气息交叠,一丝不挂。
挣脱开仍在沉睡的男孩,满头青丝乱糟糟。脸上有干掉的泪痕,皮肤绷得紧紧的,乳首上还留着啮咬的细痕。昨晚很激烈,有可能太激烈了,第一次就用骑乘的,果然现在腰疼。
但也没办法,他的猎物酒量太差,灌两杯就醉得连去洗手间的路都走不了,不过这也非常方便他顺理成章地说,我带你去楼上客房休息,你现在没法回家。踢上门便撕开对方只剩四颗扣子的白衬衫,摁在床上骑上去,胯抵着胯蹭动,很快硬挺粘滑。
湿漉漉的舌头用力撬开齿缝,止住胡言乱语,剩下阵阵呻吟,两块白脂玉融化成一块。
本来的计划是,高考结束就告白,也不枉自初一开学典礼上那惊鸿一瞥。军训时得知他成绩拔尖又不服输,便辛辛苦苦拼命压榨自己六年,只为引起他的注意,却迟迟不敢主动。
红唇如火,肤白如藕,骨架颀长,肌肉精瘦。
扣篮的时候背心被风掀起,腹肌上滚落的汗珠,浴室里藏在水汽后的人鱼线,湿漉漉的黑发,喝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鹿一般黑白分明的眼珠,偶尔上扬的断眉。
他可真好看。
是我的——当然是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必然是我的囊中之物,我爸说出新租客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绝对是天赐良缘,巧合就是对我这么努力的报答。
假人之口告诉你我的目标院校,听说你也过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你对我这么穷追猛打,我想你应该也蛮喜欢我的。
结果你竟然说太可怕了?
更不喜欢?
看不顺眼,还没有为什么?
荒唐?你在搞笑……当我吃素的吗?
没关系,幸好你说我,相当漂亮。
美貌可以杀人,当然也可以狩猎。心和身,至少有一个得是我的。我完全大言不惭,理直气壮,一点儿都不愧疚。
我生气了,我非要生吞活剥。
啊,你醒了。有必要这么惊讶吗?这眼神,还挺深沉,想什么呢?你昨天晚上可是把我折腾死了。
怎么不说话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进度?
“呜,你酒后乱性,要对我负责。”
“我第一次,竟然给了你。”其实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给了,但这不是重点。敖丙拉住欲起身的哪吒,眼角红红的,肩颈轻颤,下颌上挂着几滴泪珠,顺着颈线滑至胸口,起伏抽动。
“你用那么大劲,疼得要死。”这倒没瞎扯,只不过话说一半,后面爽得要死罢了。
指尖粉嫩,轻蹭对方手腕内侧,看起来即无辜又色情。
薄被半掩,春光无限。他清晰目睹了哪吒咽唾沫,喉结上下轴承般滚动,下身那处悄然抬头。
肉体还是热腾腾的,“你该不会是想睡了就跑吧?是男人就干男人该干的事。”
语义暧昧,自行理解。
哪吒掀起被子欺身而上撑在敖丙耳侧,骨节用力扳住他的下巴咬上果冻一般的唇。
“说得对,那再干你一次好了。”叼住微肿的乳头吮吸,敖丙盘上他的腰轻喘,揉乱黑发。
昨夜风流,身体完全打开,美少年肌骨甜腻,处处诱人疯狂。
柔软潮湿,进入得毫无阻碍,直直抵上敏感点,一寸一寸深入浅出。他迷恋哪吒的气息,一边嗅吻一边在他后颈上留下齿痕。
如同烙印一样。
达到巅峰的时候满身是汗,乳头相互磨蹭贴得紧,敖丙扣着哪吒一次次全力挺动的腰,问,我是你的什么。
哪吒快要喘不过气来,你不介意的话,情人。
【5】
高考成绩下来之后陆陆续续开始报志愿,最后的战役中哪吒终于和敖丙打了平手,不仅结束了高中时代,也结束了两人之间的某个纪元。
却又开始了另一个阶段,缠绵的,冷漠的,危险的阶段。
一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几乎没有缓冲过渡。
哪吒自然不再住在公寓里,敖丙回家时终于可以拉开窗帘。退租的那几天敖丙看见对面的窗户上贴了求联系方式的字条,他犹豫许久,在社交软件上开了个小号。
即使分数相同,两人还是没有去一个院校,虽然都在本市的大学城里离得不远,但哪吒始终对敖丙不闻不问,全然不关心。他们终于加了好友,可访问记录从来都是单向的,哪吒的空间锁着——明明他初高中时都没有锁。敖丙一气之下也锁了自己的空间,即使对方从来也不点进来。来往消息千篇一律,全部都是有没有空,开房的号码是多少。
而那个新搞的小号却可以畅通无阻地查看哪吒的每一条动态和照片,聊天记录什么都有,他今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学了什么,你在做什么,累不累,圣诞快乐新年快乐,早安午安晚安。敖丙在这里熟知对方的每一个生活细节,并假装自己没见过他。
哪吒缠着问,怪人,我能不能见你,敖丙回复,不行。
“那我就去你楼下堵你,我不怕申大爷。”
傻瓜。敖丙心里笑,住那么久都没堵到,怎么可能给他留这种暴露自己的机会?自己住的那栋公寓B1B2层直通地下车库,出去可以不用走正门。更何况,现在住宿舍,也不怎么回家。
哪吒又问,能不能一起出来玩,你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那当然也是不行。
一股粘稠滚烫的白浊液体喷在脸颊和胸口,敖丙回过神,坐在桌子上的哪吒被他口到高潮,双眼微闭仰着脖子,手下玩弄自己的乳尖和头发,脚趾有意无意地拨弄他的性器。食指挑起一抹精液搭在唇边,敖丙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又坐起来轻咬他的乳头。
被夸奖“进步得真快”,再然后被趴着压进床褥随着猛烈的节奏在色欲里欢好交合,沉沦在情人温柔的嗓音和鼻息中喘吟热吻,孜孜不倦地互相开发年轻的身体。
“你真紧。”侧躺着,哪吒将灼热坚挺的肉茎探进敖丙湿软到不像话的体内,捞起他一条腿,轻车熟路使劲戳刺穴核,引人娇喘,穴口泥泞不堪。
“嗯……嗯……啊……你……你喜欢吗?”敖丙抓住横在胸前的手臂,扭动腰肢向后摆,带动肉茎在体内研磨得更深,只进不出,嫩肉画着圈儿,裹着肉棒用力吸吮收缩,“天……嗯……喜欢……”
向后一倒,敖丙转过来伏在他胸口,面对着面,眼对着眼,肉茎插在穴口里抵在最深处的软肉扭动了半周,快感就要攀上高潮巅峰,哪吒再也忍不住,抓着美少年纤长的踝骨分开到最大,撇弃温柔拼命抽插,汗珠顺着黑发落进青丝。
无辜的眼神,甜腻的呻吟,柔润的胴体,君子发情的样子只他一人看得。
那话儿硬到痛,又一次,哪吒做得敖丙筋疲力竭昏睡。
又一次,敖丙醒来后发现房间空冷,人已兀自离开。偶尔睡得久,被座机吵醒,您的钟点房时间到了,请您至前台还房卡。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总是舍不得哪吒,有时甚至会撒个小谎说自己没事,翘掉一两节水课,或者放弃晚上计划好的自习。
哪吒却从来都很舍得他。敖丙小号的聊天记录里有对方的课表,即使没有课,即使是周末,他也从来不在自己这里过夜,做完就走,不管是正午还是凌晨。做爱的时候那么缠绵悱恻,让人错觉他一定很爱我,出了门却跟不认识一样,在大学城里的便利店,电影院,小饭馆……多次偶遇,竟然视若无睹直接擦肩而过。更别提一起自习,一起出去玩,一起过节,统统都是不行,有事,下次再说。
敖丙发过很多次火,可对方却温和谦恭,彬彬有礼得跟没脾气似的打得一手好太极,面对“你不答应我就不跟你做”,轻飘飘一句“我们又不是恋人”四两拨千斤。
不是恋人,是情人。等同于性侣,床伴,炮友,是隐秘的,羞耻的,不能公开的,腻了就换的色情欲望。
恋人是我爱你,情人是我爱你的身体。
恋人是我想你,情人是我想你的床技。
恋人走心,情人走肾。
一个账号是有没有时间,我想见你。
一个账号是有没有时间,我想操你。
三年前是心和身,至少有一个得是我的。
三年后是心和身,的确这两个全是我的。
但他不是我男朋友。
敖丙想过直接把真相说了,但好几次性爱进行到激烈之处一句“我其实就是那个你想见的怪人”差点脱口而出,生生又吞了回去——俗话说朋友之间如果告白,大都既做不了朋友也做不了情侣,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是一样。
他对哪吒而言是春药,而哪吒对他而言是毒药。
前者会上瘾,后者不仅会上瘾,还会致幻,还会死人。
真的致幻——有一次结束后,敖丙迷迷糊糊地做了梦:哪吒趴在他耳边吹气,舌头轻舔耳廓,玩着他的手指,眼神温柔地不像话。
哪吒问他,你听说过没有,婚姻就是长期卖春合约。
他说,嗯,听说过。
哪吒又说,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他说,那不行,你得喜欢我。
哪吒说,没问题,我喜欢你。
他说,还是算了,那不成了合约情侣。
哪吒说,我喜欢你就不是了。
他说,别,我可是个骗子。
…………庆幸那只是个梦,停在该停的地方。睁开眼后漆黑一片,半个人影都没有。
西洋镜打死都不能戳,窗户纸打死都不能捅。至少敖丙现在还能享受到喜欢的人在耳边呢喃,在枕边亲吻,他爱死那双被情色冲刷过后迷离失神的眼睛,以及那吻遍自己全身上下,柔腻饱满的唇。至少敖丙现在还能时时收到哪吒日常的碎碎念和关心,虽然那个“怪人”是他又不是他。
我可真是个伪君子。
【6】
“今天有点热,好想翘课去吃刨冰。”
“你吃饭了吗?”
敖丙揉揉有些惺忪的睡眼,对焦之前仍有几分迟钝,缓慢打字。
——“没,刚醒。”
“诶,小懒猫。快起来啦,晚上该睡不着了。”
——“起了。”
“我去找你好不好,带你去吃晚饭。”
——“叫了外卖。”
“好吧,你等下要做什么?”
——“嗯……看书吧。”
“可不可以视频,我好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嫉妒自己算嫉妒吗……?
我醋我自己……?
真是奇怪又畸形的伪三角恋。
——“不可以。”
——“我见光死,一脸痘印,又矮又丑。”
“不管,我喜欢。”
???那我千人追万人捧,哪里不好,你怎么不说喜欢我?
——“骗人。”
“没骗你,真的。”
——“你之前说的那个敖丙,相当漂亮你都不喜欢,别在这油嘴滑舌了。”
求你快闭嘴吧。
“长得漂亮我就要喜欢吗?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好像生气了。
——“好吧,那你曾经心里有过别人吗?”
“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下去。早知道现在这么难受,当初他说你不介意就当情人的时候应该说,我介意——不过也没区别,就算不是情人,哪吒也不会接受“喜欢的邻居是宿敌”。
横竖还是不喜欢自己,并没有因为美好的身体对他有什么留恋,在敖丙本人这里,只像是互利互惠的合作伙伴。
高考完自己那么冲动,一不小心就覆水难收了,他们做了三年,他们聊了三年,敖丙十分讽刺地想,还挺专一,跟以前盯着自己死磕似的,一点没变。
其实自己好像也没变,得不到的东西要么毁掉,要么——生吞活剥也要捕获,绝不善罢甘休,所幸他一直对自己够狠,还没有什么至于毁掉的。
虚怀若谷?谦让有度?表象罢了,他本质就是条龙,龙懂吗,獠牙,利爪,猛兽。
明明始于执念,又为何会如此忐忑不安。
害羞又霸道,纠结又专横,沉默又喧嚣,善感又果决的,复杂矛盾体。
我到底是谁。
“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屏幕又亮起。
——“没什么。”
“你都不怎么理我。”
竟然在撒娇。
——“没有不理你。”
“我明年毕业,来和我住好不好。”
——“再说。”
“好想和你在一起啊,期待。”
唉。敖丙直直地看着屏幕,开始咬指甲,又切换回自己的大号,一条消息都没有。
几家公司的青年招聘都有来挖人,不过他都含糊表示过几个月再说,以后具体要怎么打算还没想好。
在等一个理由罢了。
从宾馆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暖暖黄黄的光照亮整条商业街,热热闹闹的,不是店主摊贩就是大学城里的小年轻,让人觉得常青不败,生命力旺盛,元气盈盈。
当然情侣也是一大堆,互相喂食搂搂抱抱什么的,常规操作,自习室教学楼里偶尔也有,本来见怪不怪的事敖丙突然开始羡慕;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泡,煎饼发出“呲呲”的声响,铁板上的烧烤飘香油亮,金色的玉米发糕扎扎实实。店家可爱的小女孩拉扯着他的衣角说大哥哥你真好看,我能不能去找你玩,然后老板娘挥舞着锅铲,在烟火气中大喊,囡囡别捣乱。
一个分身单纯地谈恋爱,一个分身单纯地释放天性,合起来就是最不单纯又最贪婪的灵魂,白夜切换,优柔寡断,辗转反侧,万难将息。
恍恍惚惚这么多年,他想要的都得到了,却也都没得到。
本计划满载而归,谁成想竹篮打水。
也许浪费,但没法后悔。
去他妈的哪吒。
去他妈的床伴。
吃饭。
【7】
周末敖丙关了手机回了趟家,看见申大爷买了个躺椅,戴着墨镜坐在树下优哉游哉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杯芬达。
“唷,小饼饼回来了,稀客稀客。”
敖丙乐了,“申大爷你怎么天天这么高兴。”
“你大爷我今天斗地主赢了园丁五块钱。”
“哎,那你可能要更高兴了,你还记得我高三的时候跟你赌的那个吗?”
“记得记得。”
“你有没有说过我住他隔壁什么的。”
“没啊。大爷我很守口如瓶的、”
哪吒刚搬进来那天敖丙悄悄给申大爷指,说我喜欢他好几年,申大爷说啧啧啧就这小子?看着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敖丙一脸不屑地说,没有我搞不定的,敢不敢赌,申大爷说赌就赌,五百块,等你大学毕业之前清算。敖丙说好,但你不许从中作梗。
“怎么啦,失恋了还是?”
敖丙一脸无奈地歪斜在躺椅旁边的草坪上抢过墨镜戴着玩,“没开始怎么算失恋,他就是一直不喜欢我。”
“冇关系,别在意。喝饮料吗?”
“不了……申大爷你怎么回事,不要笑得这么开心吧,五百块而已啊,我都快看见你后槽牙了。”
“吼,不好意思。咳咳,那小子,配不上我们小饼饼。”
“你还记得他呀。”
“记得,小李子嘛,老也不消停,天天折腾,不过酒量挺好,哈哈。”
“哦——啊!?酒量挺好是什么意思?”敖丙一轱辘坐直了盯着申大爷。
“就是,挺好啊,当时你们高考第二天考完我攒了个小酒局,他直接对瓶吹来着,差点把我喝趴下。”
橙子汽水冒着气泡,涌上表面,噼噼啪啪细小爆破。
…………这么说哪吒KTV那晚根本清醒得很,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后顺水推舟了?也是,真醉了怎么可能硬得起来,怎么就没注意到呢。估计对方当时看戏看得心里都快笑疯了。
什么嘛,原来自己给他留下的印象这么荒唐幼稚,怨不得哪吒一直不喜欢自己,大概会在背后吐槽他虚伪又矫情,还很作。
……罢辽罢辽,装不知道好了,丢死人。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喜欢吗?
“当然啊。”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脸,满眼郁闷。还是控制不住要见他要亲他的欲望,一想到那张脸,那紧实的腰线和臂膀,那绵沉的喘息,腿都快软了,腹下烧起微微灼热的温度,燥动地眉目含情,耳朵好烫。
时间太久,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还因着肉体关系的加持,这份喜欢的程度不降反升。但,得不到的……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毁了。
非要不可症候群,他弃疗已久,病入膏肓,得赶紧治。
药物名称:放下。
【8】
如果说之前敖丙还有点矜持的话,那现在的他就是行走的无界函数,发散不收敛。横轴为肉体,纵轴为精神,以哪吒为孤立奇点,在色气的象限内疯狂变换相位和幅度,处处解析,处处可导。
既然决定放开得不到的,那就等同于敲碎枷锁,甩开了束手束脚的桎梏,好办多了,垂涎情人的身子简直天经地义无可辩驳,单纯得只剩下性欲。
龙懂吗,清邪,淫荡,诱兽。银色镜框后面,眼神里不再压抑的野性招蜂引蝶,浑然天成。
只要他想,费洛蒙指数爆表。
这特么谁能忍。
躺在深夜树林里,灌木遮掩了衣衫不整的身体,敖丙坐在哪吒身上婉转呻吟。他刚给他口完,现在又狠命用底下那张嘴吸吮绞磨肉棒,浑身出了一层薄汗湿漉漉的,在浅淡的月光中上下抛动,勾人不是一点半点。
不止是树林,他们这几个月以来就没去过宾馆,每次约好的时间敖丙都把他往学校里拉。
白天还算有点羞耻心,如果宿舍没人就去宿舍,门外人来人往,门里美艳春宫。或者敖丙要来实验室的钥匙拉上帘子关了灯,不由分说地挑逗他。到了晚上简直可以用放浪形骸来形容,深夜无人的顶楼天台,操场旁边的器材室,树影婆娑的小松林,电子元器件储藏室,礼堂大厅的阶梯椅……
最危险的一次,他们深夜在某个楼梯间,差点被巡视的保安发现,敖丙光着下身衬衫湿透坐在扶手上,修长双腿骨肉匀亭夹在哪吒腰侧,哪吒怕他发出声音,含住他的唇许久,满眼笑意。
疯狂,刺激,上瘾。
快到高潮了,闭着眼向上一下下拱起腰肢,眯起眼看向朦胧月色中又纯又欲,面颊绯红的人,压抑却身不由己地甜蜜轻哼。
在叫哪吒。
他去抚摸他的腰窝,挑弄粉嫩乳头,这具身体百吃不厌,几乎缠得他精尽人亡。有时候竟然会有种“到底是谁在干谁”的怪诞错觉。
“哪吒,哪吒……下周一毕业典礼,你……你来吧?”
“……也许……”
也许,就是不行,没空。
习惯了,无所谓。敖丙情绪毫无波动,咬着唇继续享受高潮迭起的快意,报复一般夹得更紧。哪吒急喘一声,尽数射在深处。
分开后蹑手蹑脚回到宿舍,窗外已经有了点鱼肚白,手机突然响了,舍友迷迷糊糊在上铺转了个身,敖丙赶紧按掉。
是小号的消息。
“我快毕业啦,和我在一起吧。”
“有几个公司,想听听你的意见。”
够了。
决定不再回复。看着连续登录一千多天的小徽章想了想,退出并删除了这个账号。好像觉得还不够痛快,他又把软件也卸载了,浑身泄了力一般瘫倒在床上,突然感到非常轻松。
十年。
整整十年。
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人要先走。走的是哪个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学会在该撤退的时候转身,而不是硬碰硬强求。以前的敖丙对这种行为极度嗤之以鼻,视为逃兵行径,可不快乐就是不快乐,累不累自己最清楚,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喜欢的心情迟迟看不到希望也会有疲惫的一天,情和欲,留待下个化身燃烧。
他还很年轻,不怕,不慌。
只是最终回到原点而已,小事小事。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敖丙现在就很开心。offer在手吃穿不愁,单位远是远了点,但是附近租房很便宜,睁眼起床心无旁骛地上班,下班买菜回家做饭,玩一会洗澡睡觉,作息比高三还规律,整个人像逆生长一般,皮肤透亮地发光。
拜托申大爷从家里给他拿点东西,这爱凑热闹的老头从城南打车跋涉到城北还不忘八卦敖丙的私人生活动态,穿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大背心大裤衩人字拖一脸兴奋,热乎劲儿比他那天天不着家的爹还上心。
“饼,大爷给你安排个相亲吧?小伙子长得可好了。”
“不去。”
“为你考虑,你一个人住得偏远,这周围治安也不咋滴,我可听说附近有可疑人士出没了。”
“想多啦。”
“跟那小李子,彻底吹啦?”
“嗯。”
“咋就吹了呢?”
这老头要是知道自己和哪吒持续了四年的肉体关系还不得疯。
“看不顺眼罢了,没有为什么。”当初看到这句话气得要死,现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拿来当作理由了。
哇,我真的长大了诶,给自己点1024个赞。
“那你一定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申大爷你慢点儿。”
送走人,敖丙打开拿来的小箱子,除了衣服床单,还有一个小木盒,盒里两颗一看就是被暴力扯下来的小扣子,白色线头还留着。
高中校服衬衫上的。
记忆胶片倒带,回到四年前那个暑气弥漫的夏天,他站在隔壁班门口看着喜欢的少年和同学胡闹,一边羡慕,一边又有点生气他前一天晚上熬夜打游戏害自己失眠。等他们去吃饭后,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小敖丙捡起少年领口扯动脱落,滚到墙角的两颗扣子,脸红红地藏进胸口兜里,隔着薄薄的春衫,贴着乱跳的心脏。
偶尔邂逅,也急忙忙别转脸,不见不见。
远去的年代里,有远去的暗恋。
【9】
八月收尾,暂时性地,敖丙加了几天班,周五晚上从公司出来已是深夜,蔬果店全部打烊,铁帘门紧闭,跳广场舞的人早已走光。
眼睛酸痛,他饿着肚子只想快点回家,抄近路走进楼与楼夹缝中的羊肠小道。
光线昏暗,四下皆静,后方却传来微不可察的脚步声,他快走那人也快走,他停那人也停。敖丙心中警铃大作,余光一瞥飞速回头,又什么都没看见。
治安不好,可疑人士。想起申大爷的话,手微微发颤,摸出手机,拔腿就跑,可脚步声依旧紧随不舍,刚拨出去两个一,指尖马上就要碰到零,背脊一痛,敖丙被就地扑倒,感觉那人用膝盖顶着自己。
手机甩了出去落在远处,眼镜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目之所及模糊一片,腕骨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诡异的是力道完全不大,好像并不想伤到他。
敖丙拼命挣扎,感到那人有一丝卸力时扭腰向后,右拳狠狠勾了出去,直直锤中对方颌骨。
那人哀嚎一声松开他,敖丙趁机翻开他向前跑,却又被拽住了脚踝,再次被扑倒在地。
“敖丙你特么下手轻点会死吗!!”
等下,这人知道他叫什么,声音也熟悉。
——“哪,哪吒?”
“啊。”
“你跑什么啊?”
大脑一片空白,夜空冷冽,鸦雀无声。
声线低沉如钟,他甚至能感受到他喉结的震动。
半晌,脖颈传来湿漉漉,带着体温的暖意,哪吒在吻他。
衬衫后摆被掀开,一寸一寸抚摸他的脊柱和腰窝。敖丙回神,轻巧躲开。
“别闹。”
哪吒不理,细密亲吻他的耳垂和侧脸,整个人埋进敖丙身体里,长臂搂得死紧。
“你以前也叫我别闹。我说了,我偏要闹。”
“我不上天,我上你。”
敖丙一愣,心跳漏了两拍,瞳孔瞬间放大——
“你怎么知道我是——??”
“当我傻吗。”
“放开我!”心乱如麻,只想跑路。
“不放!”
“放开!!”
“不放!!!!!”
“你要干嘛?”
“干你。”
“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
“那你说有就有吗?”
“我知道你喜欢我。”
“那是以前,我现在不喜欢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走吧。”
哪吒沉默起身,捡起不远处地上的银边眼镜,敖丙刚伸手碰到,他又一把抽走揣在兜里。
敖丙瞥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捡起手机走向小巷尽头。
“我有隐形。”
“你去哪?回来!喂!!”哪吒像牛皮糖一样追上来,抱住敖丙的腰。这个人突然失联,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去,让他扑了个空。
“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不。”
他力气很大,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几次挣脱不动,衬衫扣子崩开了好几个。敖丙气结,张口咬住他的胳膊,刚要用力,肚子“咕——”地响了一声。
“啊,你想吃掉我。来吧,给你给你全给你。”那个不知廉耻的人靠着他的肩膀笑得很欠揍。敖丙忍着怒气从他怀里滑出来,一路听着那狗皮膏药跟在后面“哈哈哈”,到家门口也没停。又没皮没脸蹭上来,说“你要不要吃掉我。”
“不要,我到家了,你该走了。”
“现在十二点,你放心我一个人回家?”
“你以前睡完就跑什么时候怕过?”
哪吒心虚,敖丙眼神像小刀子一样,一片一片飞过来。
“我……我没跑。”
“你没跑?这话你说得出口??”手指骨节攥起,极力忍住打人的欲望。
“没跑。”
“你特么再说一遍??”
“你冷静一点不行吗,别赶我走啊。”
“…………”
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敖丙穿着睡袍,一边吃零食一边吹头发。
要不说人至贱则无敌呢,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知道自己就是以前心心念念的邻居把他蒙在鼓里四年,竟然没生气。明明一直对自己的态度都很无情,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清不楚的关系,斩断后又一次藕断丝连。
可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毕业后吗?不可能,没聊过了。那他恐怕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呢,对自己的意见就这么大么,宁愿假装不知道?
还是说只是肉体又空虚了才来找他?这个可能性倒是蛮大——因为想做,所以不能冲他发火。
头发干爽顺滑,想事的时候没注意到水声停下。
睡袍穿在哪吒身上短了几分。
“不问我为什么来吗?”
“没那兴致。”
“那你还让我进来。”
“万一你出事了我不想有连带责任。”
仗着自己喜欢他解决生理需求吗?那真抱歉了。敖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离床远点,去睡沙发。”
“不。”
“你不去我去。”敖丙即刻起身向外走,被一把蛮力拉住摔回床里。吻落在唇侧,他张开牙齿狠狠一咬,血腥味道弥漫。哪吒唇片绽红,又惊又怒。
“有意思吗?我们早就分开了吧。”
“我们在一起过吗?”哪吒怒极反笑,扯了纸巾擦血。
“说得对,晚安。”
按灭的台灯又被按开。
“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玩失踪。”
敖丙本来都躺下了,闻言一蹬被子于绵软中乍起,激愤到一脚把人踹下床,跟腱骨深刻,施力关节处泛着青白,微微颤抖。
“你他妈才是应该把话说清楚的那个!!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又为什么不说,你不是酒量很好吗?对,我虚伪我荒唐,但你看不出来我有多喜欢你吗??逗我很好玩吗?你是故意让我伤心难过吗?很有成就感吗??”
“十年,给你写那么多情书你看都不看,报了你想去的学校,结果你最后也没去,你知道我拒绝过多少人吗,人家甚至把整理好的笔记白送给我。我嫉妒死那些一起自习出去玩的情侣了。”
“炮友,没结果,我当够了,明白吗?我要恋爱,要结婚。没你不能活吗?你以为你是谁了?”
“不喜欢我,我接受,求求你放过我吧。”
总算说出来,可也几乎快哭了。
空气中只剩下客厅里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看了哦。”
“什么?”
“情书,我看了哦。”
哪吒静静地看着他。
【10】
邻居的那只手很眼熟。骨肉纤长,指尖晶莹粉嫩,漂亮极了。他认识的人里,也有一个手如这般美的。当然,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这也不算稀奇。
邻居说,别那么想,多好的缘分,他回复,太可怕了,对面竟然问,他长得丑?你讨厌他?
怎么知道是“他”而不是“她”呢?
隔壁肯定是自己的同学,至少是同校的学生,知道敖丙和他的针锋相对。而且对方说过“考生了不起啊?”这种话,八成也是高三的。
申大爷非要拉他一起喝酒,什么“是男人就来”。哪吒心里暗笑,欣然赴约,到了却发现还有另一个人,说是园丁,不太认识,但不妨碍一起干杯,这俩人酒量都不行,不一会儿就上头了。
“一年前就是他举报你偷偷摸摸像要炸小区的,哈哈。”
园丁看了他一眼,“啊?不是这小伙子,你抓错人了。”
“你不是说穿着附近高中的校服,又高又瘦皮肤挺白,背个大书包在公寓邮箱那儿晃悠吗?”
“但那小伙子梳马尾辫啊,头发还挺长。”
???那可真是稀奇了,梳马尾辫的小伙子能有几个。
“头发是黑的吗?”哪吒追问。
“不是,蓝的。”
“咋的,认识啊?”申大爷摇摇晃晃,背心上的窟窿也跟着摇摇晃晃。
显然已经醉得不行,就差起来耍酒疯。
可以吐真言了。
“我邻居,是不是叫敖丙。”
“是啊,啊,哈哈,那小子可喜欢你了。给你写了好多匿名情书让我塞,塞你邮箱里。小李子,听哥一句话,我们家小饼饼最,最好了,在一起在一起。”
“谁叫你哥,你真好意思。”
第二天申大爷头疼了一整天,喝到断片啥都不记得,抱着蜂蜜水在杨树下躺了一上午。哪吒把收到的匿名情书分拣出来,一封一封拆开读。
笔触确实和邻居贴的纸上的感觉有点像,如果知道它们都来自于同一个人的话,越看越像。
字迹清秀但力透纸背,情书美得像诗,每封都不长,三四句话,含蓄羞涩又看得人脸红心跳。
有些东西不点破,当事人只会在迷宫里不停兜兜转转,点破后,一颗小小种子就开始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参天大树。敖丙那张脸渐渐总浮现在脑海里,琼脂一样的唇,琥珀般的眼,还有白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蝴蝶骨,春柳腰。
哪吒并不觉得敖丙虚伪荒唐,他觉得他好可爱好诱人,满身香甜,简直是罪孽化身,让他欲罢不能。但对方不知道自己也动心了,还在想着怎么把他拉下水,那就有意思了。
就你能玩,我不能玩吗?
怀着小小的报复心,嘴上说,你不介意的话,情人。心里都计划好了,看你什么时候忍不住了坦白:我就是那个你喜欢的邻居。我就顺理成章把你拿下。
他向老师打探了敖丙想去的院校,填在第一志愿里,结果敖丙没去。不过还好,隔两条街而已。
对方是个沉得住气的,哪吒也不敢轻举妄动。
本来只是想玩玩,结果玩着玩着坑越挖越大,敖丙迟迟不说,时间越拖越长,哪吒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了。他想那我就多在小号里约约敖丙吧,说不定哪天想通了就来见我了,不就皆大欢喜,结果那也是个固执又倔强的,死活不出来,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是没有气——一肚子不甘愤懑。
凭什么一定要我给你告白。
凭什么我总是要认输的那个。
凭什么你总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要论个先来后到的话,明明是你先诱骗的我,也是你死活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怎么反而你天天满脸人畜无害黯然神伤,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难道我这不是顺着你的心思来的吗?
哦,你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就把我灌醉还要拐上床,做情人不就是你的本意么,现在又想我跟你表白,还是那个问题,凭什么呢。
我有错还是你有错了?
我太冷漠还是你太贪心了?
既然喜欢,诚实一点说出来很难吗?你可以不说你是那个邻居,就说喜欢我,都不行,一定要死撑到底。
我都不如你的面子重要吗?
你伤心难过,我不伤心不难过吗?情侣都是有来有往的吧,可是我喜欢的人,从一开始就在索取和占有,把我当作可支配消遣的猎物一样。
成就感,应该是你更有成就感吧?
你来陪我上自习,你来陪我吃饭,你带我出去玩,你别走再呆一会……永远都是我理所应当这样那样的语气,想过我吗?小号里也是,永远都是我事无巨细的问候和汇报,你只言片语,从来不主动问我好不好。有时候都怀疑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感情,两头受气。
“你不答应我就不跟你做。”——敖丙你真喜欢我??威胁谁呢?跟我做是你自己冲动的选择不是施舍恩惠,你以为你心高气傲,我就得低眉顺眼吗?
我不欠你的。
那好啊,你不跟我坦白,我这辈子都不答应。
脑子里想的虽然硬气,可也担心。
敖丙长得那样好看,哪吒清楚。
总有人无视美人的自私任性,单纯垂涎颜值;
总有人天生就是温软驯良的性子,不介意什么心机;
总有人偏偏就喜欢骨子里野的骄横的——虽然敖丙那点儿心机和刁蛮只有自己知道,他平时比谁都正人君子。
心上人这么瞩目,在年轻人扎堆的校园里那还得了。有时哪吒根据敖丙的课表,戴着帽子和口罩时不时偷偷出现在他的教室里,巡视一圈,还好还好,同学没有比自己好看的,并且这位还算有节操,不和别人挨着坐。
饭馆,影院,便利店的每次偶遇,从不是巧合。
巧合频率高了还叫巧合吗。
什么笔记白送啊,就算好得不能再好的同学,哪有每学期都白送的?那是他偷蹭敖丙专业课时记的,托人送到他寝室桌上。
辛辛苦苦修个双学位还没有学位证,容易吗。
不止一次地想,我怎么这么贱呢。
又气又贱又没辙。
这个人可能是劫数,逃不开。
其实每次做完之后敖丙的样子都格外引人怜惜,柔腻的肌肤在指尖温存的触感念念不忘,眼神雾蒙蒙,单纯得像小鹿,脸埋在哪吒锁骨颈窝处往人怀里钻,手指缠住他的手指,说,你别走,陪我。
其实每次哪吒真的也没走,只不过不在他身边,而是坐在楼下大堂的隐蔽处直到看见敖丙下来,再悄悄跟上去,目送他安全回到宿舍,或教学楼。
偶尔通宵,无一不是因为敖丙睡过了钟点时间。
只有一次没忍住,怀里的人昏昏欲睡,他收着劲儿轻轻咬敖丙的耳朵。
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他说,不行,你得喜欢我。
哪吒说,我喜欢你。
他说,那不成了合约情侣。
哪吒说,我喜欢你就不是了。
他说,别,我可是个骗子。
那一刻几乎忘了敖丙的任性和高傲,面前好像只是个自责又渴望恋爱的小孩。
哪吒抱紧他的身体,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还是喜欢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然而敖丙彻底睡了过去,睫毛静静,呼吸均匀。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隔天依旧是那股横眉立目,“你不陪我我很生气”的少爷架势,不管线上还是线下都冷冰冰的,哪吒本来软下来的心气瞬间又窜了回去。
敖丙的身体让他上瘾,尤其毕业前夕那半年。
但同时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以后怎么办?
哪吒收到了好几封海外大厂和外地企业的面试邀约,心情复杂。
他都在问“要不要来和我一起住”,对方还是一潭死水没反应。
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
只要你说“不要去”,我就留下来。
可敖丙什么都没说。
终于决定毕业典礼上把这一切都挑明,不过他们没有见到,也没了联系。
【11】
“面试复试到处飞,刚结束。你单位地址找申大爷要的,我就来了。”
敖丙侧脸对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我不坦白是因为怕你生气,我以为你讨厌我。我没有心高气傲。”
“就算你坦白我都不敢信了,完全不像喜欢我的样子。”
“还不是都怪你。”敖丙转过脸瞪着哪吒。
“你就是这个理所当然给我推锅的脾气最讨厌。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猎物,我也有脾气。”
“哦。”
“知道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你今天来,其实不是为了和我做吧?”
哪吒脑袋转向另一侧,窝进被褥,“我的确想你。”
驴唇不对马嘴。
“你说不说?”
“…………”
“说不说?”
“…………。”哪吒整个人埋进床里。
眯了眯眼睛,脱掉睡袍扔在地上,掀起被子钻进被窝,敖丙指尖揉捏哪吒的乳头,前胸贴着后背,肌肤温热甜腻。
哪吒始料未及,轻哼一声,转过来搂过敖丙薄韧的腰肢欲吻他,却又叫敖丙躲开,反而被擒住了下巴。
“想做吗?”
“…………”
敖丙低头啄了一下凝固着一丝血迹的唇瓣,“说实话,我就给你,不说,那你自己解决,以后也别来找我。”
“等下再说。”
“你不说就不给你,明天我去相亲。”
“你会去吗?”
敖丙语塞,半晌道:“这次不去下次去。”
“找到男朋友的话对人好点,别这么任性了。”
——???
“什么意思?”开始心慌。
“今天几号?”
“八月31。”
“明天几号?”
“九月一。”
“整十年了。”
“…………是哦。”
“上一次你问我敢吗,我们都没说清楚,纠纠缠缠,过去的就算过去了,你有不对的地方,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谁也没欠谁。”
敖丙咬唇,眼神躲闪,避开哪吒的视线。
“对,对不起……一开始……是我幼稚。”
“我也不该有报复心。”
“哎,我们都没正经谈恋爱。”
“以后也没机会了。”
“啊。”敖丙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指尖停在他下颌。
眉眼锋利,看向自己的时候却总是很温柔。五官变立体了,可还是唇红齿白的模样。
他愣闯进哪吒的世界,又自行离开。
今天终于要反过来了吗。
如果见了面依旧藏不下悸动的心,是不是还不能算放下。
如果终究不能放下,是不是低头承认也没关系。
他还没有好好告白过。
“我喜…………”
微弱的声音被打断。
“我今天来,只想把能说的都说开。没有善始,总要善终。”
“我猜到你想了断,但……还是见面了断比较正式。”
“我其实,从没把你当情人。”
“我曾经,非常非常用力地喜欢过你。”
曾经,喜欢过的意思是——“那我们以后……?”
哪吒起身下床,拧灭台灯,“如你所愿,翻篇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七个企业过了五个,今天回来取档案,明天,呃,现在是今天……要去就职了。”
“海外城市。”
“大概……不会再见。”
“你可以放心。”
“我睡沙发了,晚安。”
黑暗中,敖丙僵着脸梗着喉咙,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有点喘不上气。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头疼欲裂,天光微亮。
沙发上毯子叠得方方正正,他麻木地趿拉着拖鞋,散着发尾纠结的青丝。
楼道转一圈,楼门口转一圈,楼下转一圈。
天阴沉地可怕,风雨欲来,没有人在等。
空空如也。
手机显示九月一日。
十年之前,十年之后。
大梦一场,惊觉夏逝。
总有人要先走,几个月前我也这样想,或许那时我期待着你疯了一样满世界找我。删号,卸载,搬家,仿似大张旗鼓的宣泄,心不在焉的伪装。
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可能从来没想过放下,是我不自量力的幻想。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用力地喜欢你。
没有曾经。
现在进行。
【12】
24小时便利店的饭团扔进微波炉,加热模式错选成盒饭,拿出来时烫得不行。窗外接连惊雷炸开在树梢,手机响起来,敖丙慌慌张张将饭团丢在公用小桌上。
申大爷。
“啊喂啊,饼吗?”
“嗯。”
“小李子刚来电话,说你眼镜放北苑机场XX区XX口咨询台了,叫我帮你取,你现在不是就住那边,有空自己取吧。”
风裹着雨滴敲下来,闪电将天空砍得四分五裂。
劈醒恍惚的人。
他真的,真的要走了,或许再见不到。
即使见到,也莫过于路人。
十年长吗?白驹过隙。即使勾心斗角,也从来不曾怀疑感情的纯度。
可一辈子那么长,无法靠着两颗扣子走下去,一定放不下…………七老八十还怨念着山高水远的人为什么要走吗。
我不要在回忆里等你。
可又蹉跎了多久。
以小时计,以天计……还是以年?
“他,他起飞了吗?”整个人开始颤抖,撞开便利店玻璃门跑出去,拖鞋蹚水,趾间冰凉。
“没问啊,咋……”
掐断电话,敖丙一边跑向地铁一边将某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雨水打在屏幕上,指尖温度过低,时不时迟钝得触不发手机指令。
是太久没跑步吗,胸口抽丝剥茧般的痛,感觉喉腔在哮喘。
是天气降温降水吗,浑身湿透,冷意刺骨。
是装束太奇怪吗,周末清晨,地铁里寥寥几个人都在看他。
地下飞驰的列车里信号断断续续,拨叫不成功。脸上冷的是雨,热的是泪。
终于开始彷徨,怕来不及。门一开,拔腿奔向串联的航站楼。
这场雷暴雨是命运留给他最后的机会。
咨询台的人一脸惊异地看着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少年,眼睛红得像兔子,喘气喘得快要背过去,抓回眼镜,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不停抖,一身狼狈。
手机一直“您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不知是拒接还是飞行模式。
“海外,海外的航班都起飞了吗?”
“啊,您得告诉我们具体哪个城市啊。”
“我,我不知道……呜……咳咳咳……XX区XX口的。”
“那边确实起飞了,延误的都是国内班机。”
眼泪瞬间泄洪,无法控制地涕泗横流,闸门一开就收不住,不客气地攥着咨询台员工递来的湿巾,蜷着身体,手机滑落在地。
怪对方不和自己告白,怪对方总不给自己花时间,怪对方心里没有自己,终于开始怪自己任性沉默这么多年。
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好想再问一遍,你会等待还是离开。
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后来雨大到看你不见。
失恋,失联。
一头青丝缠得糟乱,明天就去理发店。眼泪快要流干,脚底板生疼。敖丙擤干净鼻涕擦去泪痕,撑着脱力快要抽筋的腿蹒跚站起来。
“哭成小花猫了。”
一失神差点又倒下去,被一双手扶住。
熟悉的唇红齿白,熟悉的断眉削颊。
惊诧又温柔的眼。
敖丙紧紧拽住那双手,目不转睛。
几乎要磕长头跪谢上苍。
狂喜。
“你是哪吒吗?不对,你,你是舍不得我吗?不,不对,那个,我……”语无伦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体力耗尽大脑供血不足,迟钝得只知道像树獭一样死死扒着人不放。
哪吒拍拍他的头,”身份证过期了,开个临时——“
嘴唇被另两片嘴唇封住,咸咸的软软的,力道大得把他扑在长椅上,脸颊被冰凉的手掌捧住,身上人一边吻一边哭一边咳。
“不,不要走。”
“唔——唔?”
“不要走。”
“唔,唔——”
“求求你不要走。”敖丙终于放开他的唇,额头抵着额头,又开始噼里啪啦掉眼泪。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你不能走,你走了对我等于慢性自杀,咳咳咳,别走,别走,留下来。”
不等人反应,敖丙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走,走也可以,把我带上,呜……咳咳!!别留我一个人……”
“我说……”
“不许拒绝我!!咳咳咳咳——我,我就任性,你别走,呜……”
他埋在他怀里,耳朵隔着衬衫紧贴胸膛,听见有力跳动的心脏。
“不工作没饭吃。”
“你不可能找,找不到工作。”
“不工作没钱租房。”
“哪也不许去,和我住。”
“你怎么还这么不讲理又蛮横。”
“我,咳咳咳咳,我就这样,你要不要。”
哪吒似笑非笑地捋着怀里纠成一团的头发,“我有不要的选择权吗?”
“你没有。”
“走了。”
“??去哪??不许走。”
他直起腰杆吻住浑身狼狈的人。
“跟你回家。”
【13】
上次我问你敢吗,我没说清楚,这次要说清楚。
没谈恋爱,没见父母,无车无房,私相授受,擅自结婚。
敢吗?
——敢。今天就去。
你身份证不是……
——没过期,下来看见你吓一大跳,瞎说的。别生气,我爱你。
………………你伪君子。
——我真的离机舱只差一脚。
那你走啊。
——也是,有点亏,我应该去国外找个小白脸哈。
你真的离被我锤死只差一脚。
——快,我爱你,你应该说什么?
你亲我一下我就说。
唔。
我不爱你,我只不过是生老病死都要和你搞在一起。
——像一颗汤圆粘着另一颗汤圆吗?
不许剽窃我情书里的话。
不过……
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