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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书剑走进那幢辉煌殿堂时,夜色降临不久。
初离开纽黑文象牙塔的年轻人想在大都会寻得一方立足之地并不容易,他住在海湾边一所不起眼的小房子里,投奔他的表兄以求在曼哈顿岛上寻得一份体面工作。
他的表兄叫做郑云龙,那是初来新大陆的长辈替他起的名字。可在纽约上东区,人人都知道那高大美丽的年轻男人叫做Stacee。
方书剑很久不曾见过他,因此当他时隔多年又在那栋临海的大理石别墅里见到他的表兄时,几乎没能认出他来。
他穿着件近乎女式的白绸浴衣,半敞着赤裸胸膛,搂着一只猫儿,像白漆游艇泊在码头一样轻巧地停息在法式落地长窗下的软枕上,隔着浓郁的绛色地毯、一张巴洛克式卧榻与半扇轻薄纱帘,冲着方书剑笑了笑。
下午好,方方,他美丽的表兄说,想看看后院马场里新来的小马驹吗?
那天傍晚,天鹅绒般的暮色由海边攀缘上来时,他们留方书剑一同用了晚餐。
他们,是指郑云龙,还有这幢大的离谱的别墅的主人,龚子棋。
方书剑依稀记得龚子棋是自己高一两级的校友,华裔青年较他更早离开纽黑文,方书剑已经记不大清他究竟念的是什么,也许是古典文学,又或者是政治和经济中的一样。
他在校时便以出手阔绰而作风纨绔颇有些名气,常与康涅狄格又或者是宾夕法尼亚的世家子弟打交道,一同打马球或是出席各式样的晚宴,与方书剑不过是上过一两堂课的面熟关系。
可方书剑到底没想到,他的表兄书信里提到的未婚夫原来就是龚子棋。
郑云龙正一边用叉子摧毁面前的餐后甜点,一边同龚子棋谈他昨天在哈莱姆区酒馆里听到的蓝调爵士。
他的语调懒洋洋,却有叫人侧耳倾听的音色,一声喃喃地“听着”就能让你觉得,他一生中发生过的都是毫无痛苦的赏心乐事,而他往后一生里也将皆是这样的赏心乐事。
而龚子棋却只是喝尽杯里的黑咖啡,简明扼要地对郑云龙说,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绅士不该总混迹于黑人区,以后若想听音乐大可同他讲,他会在欧洲交响乐团来访时替他订音乐厅里的包厢。
方书剑满以为郑云龙该要面露不快了,可他的表兄却只是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嘴角,用叉子挑起红丝绒蛋糕尸骸中那颗红樱桃,送到他未婚夫的唇边,柔声又暧昧地哄他吃下去。
这算不得什么场面,方书剑却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听到长桌那头他的表兄轻笑了一声。
他直觉郑云龙该要朝他开一些玩笑了,连忙岔开话题,提及他的富有邻居似乎偏好爵士乐,常请来乐队在那偌大草坪演奏。很快该到社交季,郑云龙若是想听些蓝调爵士,或许可以光临他举办的晚宴。
海湾那边的,龚子棋若有所思地朝窗外黑沉沉的海投去一瞥,是那个初搬来不久的,叫做阿云嘎的?
方书剑刚要点头,却听到一声清脆声响,就见郑云龙手中那支银叉子落在骨瓷盘里,动静之大惊得猫儿从他的膝上一跃而下。
他的表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面色苍白,那对好看的眼睛却睁得格外大。
阿云嘎?他近乎耳语地低声问,哪个阿云嘎?
那夜结束得有些仓促。
自从听过阿云嘎的名字后郑云龙便颇有些魂不守舍,叫佣人上了些餐后酒,也不顾龚子棋与方书剑,自顾自一杯杯地直饮。
方书剑本以为他应当是醉后很喧闹的性子,可他却安安静静地站起身,推开餐厅的窗门,走到临海的露台上去了。男孩儿跟出去,见他倚在栏杆上,用烟托擎着一盏烟,望着浓雾弥漫的海面,脸上露出一种模糊不清的忧郁深情,好像漂亮躯壳裂开一纹缝隙,叫人窥见一点里头填塞的秘密。
你知道阿云嘎?方书剑轻声问他,是你在芝加哥时的旧识吗?
郑云龙却不答,只是把噙在口中的烟气缓缓渡出来,眼睛依旧望向海湾那头的浓雾里。
我有些累了,让子棋送一送你吧,他最后说。
龚子棋替方书剑叫了家里的司机,车子泊在漫长的车道尽头,于是龚子棋便陪着他走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将他送到车边,又向他道歉晚上招待不周。
你若想要再来,过几天我会在家中办晚宴,龚子棋侧脸望向他,我记得你在大学的舞会上总是很受女学生的青睐。
方书剑有些愕然,他大学时只在戏剧社里交有一二好友,素来是不与龚子棋的圈子有交集的,没曾想过龚子棋竟然也还记得他。
龚子棋看出他的诧异,淡淡地解释一句,我去看过几回你的演出,你是很难叫人忘记的。
这句算不得出格的赞美方书剑听过许多次,这回却叫他在微凉夜风里两颊发烧。
两人相对无言地在晃目车灯里站了片刻,龚子棋到底还是拉开车门,将他让进了车里。
方书剑坐进了车里,复又有点犹豫地问他郑云龙是不是还好。龚子棋却只是摇摇头,平淡地解释他偶尔会这样,全由于他素来多愁善感而无所事事,并非什么大问题。
晚安,书剑。他的学长替他关上车门,在愈来愈浓的夜色里同他挥手道别。
再后来,方书剑便收到了一张请函,是他那富有的邻居放进他信箱里的,邀他来参加在他那奢华殿堂里举办的晚宴。
只是那狂热的宴会夜夜都有,主人却似乎永远缺席。
方书剑去了几回,从来不曾见到阿云嘎的身影,他也同宴席酒会中的宾客攀谈过几次,记住了许多模糊的面孔与更模糊的姓名,却好像无人知道阿云嘎的底细。
有位女士说,他是西部来的暴发户,在淘金热潮里赚足了甜头,又来纽约社交圈里混名声;有位绅士说,他是欧洲的名门望族,因要避战乱而来到了新大陆。他也在宴会上碰到龚子棋一次,可就连他也说,从前未曾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方书剑很快便对这叫人昏头的白夜如昼的宴会有些厌烦。他情愿独身在曼哈顿的街上走一走,当个闲荡的过客,又或者温习一下济慈与莱蒙托夫,在卖债券的工作里寻找一些使人安心的酸腐罗曼蒂克。
那一晚,宴会正正开始,方书剑很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吧台边望着涌入庄园地人群。他们似乎不在意宴会的主人是谁,只要有宴会就足够好了。
那个男人靠近他时,方书剑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人在聚会上总要找一两个人谈天的,方书剑年纪小,又有一对和善的眼,因此常被人选做攀谈的对象。
可男人却似乎不急着聊天,只是端一杯波本酒和他一样靠在吧台边,望着远处的人群。他看上去英俊又风度翩翩,约莫要比方书剑年长七八岁,正是该在社交圈里如日中天的年纪,可却沉静又沉默,连手中的酒也不多喝。
就当方书剑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却低声问,你觉得这宴会如何?
方书剑迟疑了一下,回答宴会自然是很好的,只是这主人很古怪,从来也不露面。
男人颇有意趣地看了方书剑一眼,说那么你现在见过了。我就是这宴会的主人。
方书剑吃了一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的难堪。
男人却像是一眼望穿他的窘迫,温和地冲他一笑。那一笑即专注又松弛,对你表现出不可抗拒的偏爱,叫你觉得他了解你恰恰到你希望被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乐于相信你自己那样,并且教你放心他对你的印象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给予别人的印象。
他伸出手来,很有力地同男孩儿握一握手,道他们都叫我Antonio,但你若是愿意,可以叫我阿云嘎。
我、我叫方书剑,男孩儿有点结巴地回答。
我知道,他略一点头,嘴角带一点笑意,你是郑云龙的表弟。
他与方书剑礼貌地攀谈了几句后便抽身离去了,却并未加入音乐和酒精催生的寻欢,而是独身走回他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去了。
片刻后方书剑见他复又从二楼的落地窗后现身,依旧一丝不苟地戴着克制而疏离的面具。
他站在那扇窗后,手里擎着一支古巴雪茄,由上至下地俯瞰人群,边角锋利的唇上带一点笑,很漫不经心的模样。可那对眼却在搜寻什么,方书剑霎时便觉得他像个孤身渡海的水手,穷途末路地在云涌雾浪中渴寻一柱灯塔。
方书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并不敢去细想。
他的思绪却很快被打断,因为郑云龙来到了这场永无休止的宴会。
他从车上走下来,顷刻便引来一切注视。
他着一件过分华贵的礼服,肩头停落珠光宝气的星,收得恰到好处的腰线叫人目眩,平直宽阔的肩供一切欲望栖息。可那对本该包裹在手工牛津鞋里的足却偏要蹬一对缀粉色流苏的绸面拖鞋,好像女孩儿们玩偶之家里错位的雄雌。
人群主动为他让路,他是被厄洛斯吻过的摩西,只消扬一扬漂亮下巴便轻易分开一座情欲的海。
他主动剥离身上衣装,先是领结,其次是袖口,然后是西装外衣与马甲,接着是袖箍皮带与衬衣,他把一切锁住胴体的森严外壳抖落下,直至露出紧贴着皮肉的一件连体泳衣。
然后他纵身跃下,像一尾鱼潜进宴会中央的泳池。
泳池里皆是些身着泳装的窈窕舞女,用大腿与胸脯替宴会添几分乐子,上流社会的绅士万万是不该与她们相染的。可他却要在她们中左拥右抱,以唇舌相哺深红酒浆,墨黑短发与金黄或亚麻的长发相缠绕,好似夜场里最不入流的登徒子。
可无人对他指摘,人人都近乎默然地望着他搅动出的一番胜景,只有乐师依旧尽职尽责演奏一曲爵士乐,为这放浪形骸的摩登莎乐美起兴。
只有方书剑见到,他摘下了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订婚的戒。
他出水时即刻便有绅士不顾身旁女伴殷勤地迎上来,为他递上方才弃于地上的衣履。他却视若无睹,只蹬上那对粉绸拖鞋,又随手披一件羽毛织做的白披肩,一揩面上的水汽,便往酒保处讨酒喝去了。
人们望着他的背影,以狂热低语呢喃他的名字,Stacee啊Stacee。
方书剑却下意识地仰头望向那扇二楼的窗户,可Antonio先生已经不在了。
男孩儿垂下头看着手中香槟泛起的细小气泡,忽然便觉得疲倦,觉得是时候退场了。
后来那场宴会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男孩儿并不知晓。
他只知道,Antonio先生应当是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因为当他从那座庞大的,在夜色中吞食一切声色犬马的宴会上离开时,见到宴会的主人正只身一人站在庄园外的码头边,朝夜雾深处眺望。
这场景过于熟悉,顷刻便让他想起了前几天夜里郑云龙怅然的神情。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从这座码头望去,正能看到海湾那头郑云龙与龚子棋同居的那栋屋子。
还有一盏又远又近,叫人看久了心生悲意的绿灯,在雾气里时明时灭。
方书剑本能地觉得,他或许不该惊扰这陷在思绪里的人,于是打算悄悄离开,却不曾想阿云嘎转过身来叫住了他。
宴会不合你心意吧,我想。他一面说一面转身望向自己灯火通明的屋宇,好似那不过是一间用纸片搭做的电影布景,里头上演的一切盛大悲喜剧都与他不相干,他只徒劳地搜寻一个如幻梦的遥远身影。
我举办这些,自己却并不多享受。我参加过那场大战,说来也很可笑,战场上那五六年时间好像把我的玩兴都消磨得殆尽了,他很随和地说。
我只是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男孩儿讷讷地回答。
不要紧,阿云嘎宽容地点点头,踌躇片刻又问,不知你明天有些什么安排?
明天是礼拜日,方书剑并非教徒,自然是没有额外安排地,于是诚实地摇摇头。
好,男人踌躇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以一种古怪又文雅的恳求语调询问他,能不能邀郑云龙来他的家中喝午茶。
我的家中?方书剑有些愕然。
你的家中,阿云嘎想一想,又补充道,只他一人。
方书剑答应了下来。
他隐隐地觉得,自己被裹挟在某一道说不清的暗涌里,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的前半生都在平和宁静中渡过,而这几月在他短暂年轻的生命里太过喧闹繁华又灯火辉煌,身边人和这座繁华都会迸发出的丰沛情感叫他既沉迷又难忍。
可他到底读了太多了拜伦与雪莱,怎么也忘不掉郑云龙美丽又茫然的眼睛,也忘不掉阿云嘎沉默又有大悲恸的侧脸。他知道他们俩之间也许有一段尘封而他无法细读的过往,要在这荒唐的镀金年代里重见天日。
他在致电邀约郑云龙前,曾短暂地想起过龚子棋。英俊的,和阿云嘎有隐约相似之处的龚子棋,曾经坐在观众席里望过他演出的龚子棋,告诉他他叫人难忘的龚子棋。
可他想,龚子棋是一个在寻找一只鸟的笼子,而郑云龙从来便不是乖顺的家雀。
他这样说服自己,然后播出了他表兄的号码。
郑云龙答应了邀约,以他那惯有的玩笑语气询问方书剑为何要私会他,却又在男孩儿来得及辩解前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谈论起无关痛痒的其他话题。
方书剑想,他的表兄像是傍晚茶色天空里晦暗不明的云,看似轻盈却又承厚重雾雨。
人尽可爱他憎他又惧他,他并不在乎,也不靠近人分毫。
茶歇时间定在了下午四时,可阿云嘎不到三时便敲响了方书剑的门。
他着一身浅色法兰绒西装,深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他面色有些苍白,兴许是一夜不曾寐,神情中甚至带着一丝方书剑不曾见过的惶然与局促。
他早些时候便遣人修整了一番方书剑小屋前杂乱的草坪,又把男孩儿色泽清淡的内室填满装在琉璃瓶中的锦簇花团,东方的瓷茶具与香气甜腻的糕点。
男人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皮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焦虑不安的节奏。
你知道,我们是在芝加哥相识的,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尽管措辞文雅,Antonio先生却并非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那日他只告诉了方书剑一些粗略的枝节,而这故事的全貌,是在他们一同离开东岸前往加州的许多年后,郑云龙寄给方书剑的一封信上提及的。
那时郑云龙刚刚十八岁,还并非上东区人人熟知的Stacee,只是一个比方书剑年长几岁的普通男孩儿。
他常穿白衣服,与私立学校里的年轻男孩或女孩们开着一辆白色小跑车,在芝加哥短促的夏季里漫无边际地四处兜风,看夜场电影,在后院草坪上偷偷饮酒寻欢。
他家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市郊营地里的青年军官一个个都期望能在某个夜里独占他的全部时间。
至少一同去看一场电影吧,他们总这么说。
他就是那时遇见同年轻的阿云嘎中尉约会的。他的车子在去苏必利尔湖郊游的路上抛了锚,而碰巧路过的阿云嘎替他修好了车,两人便如世上一切寻常的年轻人那样坠入爱河。
他们在路灯的暗处接吻,在湖边篝火旁的帐篷里整晚地做爱,裸着身子在树林里用猎枪猎野雁,喝得酩酊后跃进深凉的湖水。他们看很多的夜场电影,在凌晨溜进黑人区的地下酒馆,一同在爵士蓝调里等黎明。
后来,方书剑记起,他应当是见过阿云嘎一两次的。只是那时男人还只是个身形瘦削,神情有些忧郁的青年军官,在男孩儿心中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象,就连再次见到时也不曾想起。
那是一九一六年的夏天。
关于郑云龙的荒唐谣言随秋天的到来开始传播——有一个夜晚他的母亲发现他在收抬行装,准备跟一个一穷二白、正要开拔到欧洲战场的中尉一同离开。
他到底没能成行。九月时,家里人将他送到了波士顿念大学去了。从那时起,方书剑便很少再听见他的音信,只知他在东岸的社交场里重又活跃了起来。
方书剑依稀还记得,郑云龙在一个夏天曾短暂地回到芝加哥。男孩儿与父母一同去拜访,他走进二楼的卧室,见到他的表兄仰面躺在床上,穿着一件轻薄的被汗水浸润的白衬衣,像那个六月的夜晚一样的美。
他一手拿着一瓶白葡萄酒,一手捏着一封信,又哭又笑,活像一个疯子。听到响动,他转过头来,用微醺的含着水汽的眼睛望向方书剑。
方方,恭喜我吧,我要订婚了,他说。
那年冬天,德国人投降,战争结束了。
阿云嘎断断续续的自述最终沉没于一声叹息。算了,都忘了吧,他很沮丧地说。他恐怕不会来的。
方书剑看了一眼淹没在花丛里的老式座钟,离四点还有一刻。
而这时,门铃响了。男孩儿也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左脚绊右脚地朝门廊走去。
是郑云龙。他撑着柄轻巧的雨伞,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镜,轻巧掸去黑毛呢大衣上沾着的水汽。
怎么忽然想着邀我喝下午茶,他笑着问,该不会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吧?
不是的,男孩儿干巴巴地回答,有一位先生想见见你。
于是郑云龙唇角的弧度便逐渐溶解在了方书剑曾见过的,那种模糊不清的忧郁神情里。是他吗,他低声问,又自言自语地回答,是他吧。
他慢慢地收起手中的伞,又摘下沾水的皮手套,越过方书剑,走进那间花团锦簇的会客厅。
方书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背朝着重逢的场景。里面一片安静,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擂,好似一幕荒诞剧正发展到那无声的最高潮。
过了十秒钟,又或者是一个世纪,他听到他的表兄以梦呓一般的语气说,又见到你,我真是高兴极了。
于是男孩儿知道,他不该也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于是他识趣地走出门,把那些哽咽的低语声关在身后。
在他缺席的那个下午,他们也并未在那间馥郁的花房里过多停留。
阿云嘎把他带回了自己那座宫殿,那座夜夜狂欢而在白日显得格外寂静的宫殿。
他们十指相缠地穿过漫长砾石车道,穿过大理石阶梯,穿过初秋长寿花的浓香,穿过一间间仿古的充斥象牙与陶瓷的收藏室与客房,降落在Antonio先生自己的卧房,就好像他们在若干年前的仲夏夜里做过无数遍的那样。
他一刻不停地看着郑云龙,想是在把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按照那双他所钟爱的眼睛里的反应重新估价。有时他也神情恍惚地凝视他自己所收藏的一切珍奇,仿佛在惊心动魄的Stacee面前,所有藏品都无一是真实的。
而郑云龙呢,郑云龙像一个见惯了世间珍宝的挑剔的馆藏员,以朦胧的、釉质的目光滑过那一切艺术品,仿佛他的精神依旧沉没在虚无之墟,跟随在阿云嘎身后的只是一具轻浮美丽的躯壳。
直到他们降落在阿云嘎的卧房,郑云龙忽然从后紧贴上阿云嘎的脊背。那件厚重的毛呢大衣已经不知何时从他肩头滑落,而他的泪意轻而易举透过阿云嘎肩头的西装泅湿又灼烧他的皮肤与心脏。
于是他们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做爱。分明是天光正盛的午后,他们却像是一对深夜私会的情人,在绒布窗帘紧闭的黑暗卧房里毫不绅士地媾和,好像那被战争中断的几年时间都能被精液汗液肠液与喘息声黏合至毫无龃龉。
Antonio先生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变成了那个除了阿云嘎什么也不是的毛头小子,身下柔软的绸子床单也变做营地里浆洗发硬的帆布床罩,用长了枪茧的指尖触碰爱人胸尖与股间的软肉。
只有他的爱人还是爱人,比少年时消瘦少许,却依旧天真又放荡,知道要如何用皑皑如白雪又滚烫如火炙的身躯消解他的一切妒忌与难平。他用他那条熨烫齐整的领带将爱人捆在笨重床柱上,把他摆成合适进入的欢爱之姿,然后虔诚地进入他,浸入他,让雪和火融成一片温软湿淋的骨肉,胸前盛开两朵带齿痕与吻印的夹竹桃。
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呢,阿云嘎轻声感叹,随手用揉皱透湿的衬衣揩去爱人依旧戴着的金丝镜边缘沾上的白浊。
而郑云龙不做声。他依旧被缚着双手,只好挣着探起酸软的身子,用他依然红肿的,含着津与精的唇去寻求爱人的新一轮亲吻和爱抚。
于是他们就这样过了一月有余的太平日子。
他们总是呆在一起,像这座城里所有偷情的人一样。白日愈来愈短,夜愈来愈长,可那些旧梦被一遍遍地重温,于是连夜都像白日一样欢愉澄明。
有时他们也会邀方书剑同游,男孩儿起初有几分羞怯,后来却也被两个年长者的盎然兴致感染,在手头工作不忙时与他们同行。
那个星期日他们驾车进了曼哈顿岛,在一间杂乱馆子里用了廉价的午餐,又去一间阴暗的地下酒吧里听了黑人乐手的爵士乐,直到浑身被疲乏惫懒充满,这才驾着阿云嘎的敞篷汽车一路碾过西沉的落日余晖,回到海湾那边去。
车子驶过铺满夕红的布鲁克林大桥,方书剑开着车,从倒后镜里能望见郑云龙直起上身,张开双臂,风猎猎地鼓满他的衣衫与发梢,而阿云嘎一手架在椅背上,虚虚地环着他的腰,自下而上地凝视着他的爱人,好像一个虔诚的教徒终于在跋涉千里后抵达他的理想国。
他们看起来好快乐,方书剑却忽觉怅然。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那日时光,都要惊异于自己那一刻的敏感。他那时便隐约地悟到,当下与回忆一样留不住也不可靠,人须要杀死一些东西,才能叫未来出生。
那天夜里他们乘着一艘小游艇出了海。
愈到深秋,洋面上雾气愈深重,叫人几乎看不起对岸的灯火。唯有郑云龙家前的那盏绿灯依旧一明一灭,隔得再远都清晰可见。
你看,阿云嘎在静谧的气氛里忽然开口,指给郑云龙看,如果你望得足够久,就能看到你家码头的尽头有一盏通宵不灭的绿灯。
说完这句话,他便又突兀地沉默了。他的爱人挨得离他更近了一些,扳过他的脸来与他相吻。
而如果你站得足够高,郑云龙在唇舌分离时以轻松的语气说,就能望见好莱坞那座通宵不灭的灯牌,还有黄金海岸永远喧闹的弧光灯。
我总是很想去加州地,他轻飘飘地说。这时他又是Stacee了,永远都活得那么轻盈,离地三尺仰头前瞻来日,永远不看脚下沉重的深渊。
可龚子棋呢,方书剑坐在船尾,忽然很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他来。
于是他在阿云嘎掌舵时,问独自倚靠在船边的郑云龙,龚子棋呢?
我不爱他,他也不怎么爱我,他的表兄轻描淡写地回答,只是我的家族爱他,而碰巧他的家族也爱我。
又过了几日,他们果然见到了龚子棋,在一场晚宴上,以未婚夫的身份挎着郑云龙,好像他不过是他身上除了腕表与袖口以外又一件精致昂贵的装饰品。
他刚从北方回来,谈妥了一笔生意,眉眼间还残留火车旅行带来的倦意,却又依旧条理分明地同人谈起了华尔街的债券。
方书剑这时便觉得,龚子棋与郑云龙兴许也是有一些相像之处的。他们要把一切都攫于掌中,却又好像对什么都不那么在乎,残忍得如出一辙。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龚子棋带着郑云龙走到他与阿云嘎面前。
晚上好,他很平和地同阿云嘎问候,而阿云嘎只是拘谨地点点头。
我这回去康州,也是同家里人谈定了,下个月末就要与Stacee举行婚礼,他接着说。
方书剑这才注意到他的表兄这一夜都不同寻常地苍白又沉默。而阿云嘎只是无声无息地立在原地,神情僵冷。
我听说大西洋那边又快要开战了,这一次你还要应征入伍吗,Antonio先生?龚子棋的语气平静,仿佛只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我想,军队恐怕不会青睐一个靠贩卖私酒敛横财的人吧。
你的家人也不会,他最后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郑云龙。
方书剑惶然地看向阿云嘎,几乎要以为他会对龚子棋挥拳相向了,却见男人一瞬不瞬地看着郑云龙,似乎期望他能够给出一个回答。
于是男孩儿又去看他的表兄,可他只是面色苍白,默不作声地望着地面。
沉默长得叫人难耐,龚子棋最后不带情绪地叹了口气,活像签合同那样列举完一切条款,盖章定论的权力交给对方,便转身离席。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方书剑不合时宜地心想。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阿云嘎最后也掉头走开了,只留方书剑与他失魂落魄的表兄站在原地。
郑云龙最后抬起头来,对他勉强笑了笑。方方对不起啊,他说,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场面。
我想,人到底是要做选择的。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些欲望与金钱堆砌成的辉煌殿堂,转身朝阿云嘎离开的方向走去了。
在他喝下第三杯玛格丽特时,龚子棋又走到了面泛醉意的男孩儿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来,以掠食者的神情望向他。
同我跳一支舞吧,他说。
而方书剑则在一片混沌中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不该是这样,他在那叫人头昏目眩的光怪陆离中心想。他应当是厌恶龚子棋的,厌恶他那样居高临下地对阿云嘎出言不逊,厌恶他身上厚重的古龙香,厌恶他对世事的轻慢和对罗曼蒂克的蔑然。
他想,你比我的表兄还要残忍。他会爱人,而你从不。
可当龚子棋轻柔地用手掌托住他的后颈,他并不愿反抗。
他与龚子棋在舞池里随乐声起舞。一切都错了,错得太过离谱,让他的头脑已经失去了拨乱反正的清明。
在飞旋的视线里,他透过狂欢的人潮,见到阿云嘎和郑云龙在露台上接吻的身影。
龚子棋将他拥在怀中,鬓发擦过他的耳颊。方书剑听到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说,我放过他了,方儿。
后来,方书剑到底还是辞了卖债券的工作,回了纽黑文去寻了一份教职,教十九世纪的戏剧文学,也教一教莎士比亚与弥尔顿。
他偶尔也会抽空同已经去了西海岸的阿云嘎和郑云龙通信。两人在比弗利山上定了居,仰头便能望见好莱坞那巨大的灯牌,听见黄金海岸的喧嚣声。
龚子棋起初给他寄过几封问安的信,他一封也不曾回过,后来青年慢慢便也不再写了。
过去的一切都好像一场紊乱又漫长的清醒梦境,和那一场舞会同样遥远。
他把纽约寄来的那几张薄纸都收进了上锁的抽屉里,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永远不寄出的手稿。
「我心里总想,我们这排灯火辉煌的窗户高高在这都市之上,从底下暮色苍茫的街道望上来,不知道蕴藏着何等人生的秘密,而我脑海中也见到这么一位过客,偶尔路过此地,抬头望望,不知所以。我自己既是旁观者迷,又是当局者清,对这幕人生悲喜剧无穷的演变,又是陶醉又是恶心。
当一个人痛苦的时候才会变得才华横溢,当我的生活步入正轨时,我开始跟你一样,像你忘记我那样忘记你,然后忘掉那些痛苦,开始变得平庸可耻。我不愿这样,也不愿意这样,我无法触及你,你就像一个梦,璀璨无比,却又触不可及。前方的路上诱惑太多,我没有那么了不起,我可能走上其他的路,无法一直追逐你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