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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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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11-15
Words:
13,87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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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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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兄弟/日黑)作茧自缚 中

Work Text:

本来撒泼打算逃过训练迟到的有一郎当即心率直飚一百八,缘一淡淡的一瞥,他就不由自主地放开了严胜的裤子,从地板上爬起来,钻到严胜身后,有些不安地探出头来看着两人。
严胜蹙眉,冷淡无比。只是周身的气质已凝固,鬼气森森的眼瞳杀意气凌然。那厢缘一倒是泰然处之,面色平和,两人间的气氛和空间硬生生被撕裂成两半,不妙。
有一郎几乎有些心惊胆寒了,他跟严胜相处了这段时间,对方一直都是众生皆蝼蚁、剑道知我意、万事不过心的状态,每天就是出去杀杀人练练剑回来看看纪录片,总之就是非常老头乐,除了练剑的事情外对有一郎也非常迁就,所以有一郎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跟他相处。哪知缘一一出现,这人直接展示出和平日完全不同的一面来。
“鬼杀队的日柱来我这儿有何贵干?”他冷冷道,手指搭上刀鞘,推出一点寒光来。
“兄长大人,”缘一语气如常,“只是普通的拜访而已,我想先就无一郎的事情和有一郎聊一聊,可以吗?”
有一郎大着胆子拽了拽严胜的衣摆,两个人产生了1+1>2的烦人效果,严胜冷哼一声,勉强算是答应了。
反正他俩的关系乱糟糟的,永远也理不清,倒也暂时不急。

饭点,严胜家的餐桌上。
有一郎看看左手边闭着眼一言不发的严胜,再看看右手边端坐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缘一,夹在他两人中间,压力很大。
他只得转移注意力到面前卖相极佳、热腾腾的饭菜,心想难道严胜表面上是个生活技能点-1000的大少爷,其实隐藏身份是特级厨师手臂上还刻着一条龙,今天缘一来只能吃空气也太可怜了之类的云云。一边脑子里碎碎念减轻压力,一边夹了一块和牛塞进嘴里。
……!!
舌尖弥漫开来极其古怪的味道,有一郎面色扭曲,几欲作呕。一只手以残影的速度捏着有一郎的下巴一捏一抬,逼得他咕咚一声咽了下去。严胜听见了动静,睁开眼,缘一仍旧淡然地坐在原位。有一郎不住地咳嗽着,小脸憋得通红。
“你多大了,吃饭还得呛着?”他嫌弃道。
缘一接过话头,递过来一杯水:“今天回来太晚了吧,估计太饿了吃得太急了。”
有一郎来不及对肌肤接触感到恶寒,就目瞪口呆地看着缘一面不改色地睁着眼说瞎话,幡然醒悟,合着严胜对自己的厨艺毫无正确认知都是这人惯出来的。他刚想揭穿这人的面目,缘一就弯起手指敲了敲餐桌以示警告。有一郎想想这也算严胜少之又少的表达关心的手段,他脑补一下严胜磕磕绊绊在厨房里做菜的样子,又咬着牙说:“对,我太饿了。”
有一郎硬是往嘴里一口接一口塞着饭菜,机械性地咀嚼着,为了不被怀疑,他还没喝几口水,嘴里几乎是循坏播放着各种酸甜苦辣的味道,说实在的,要不是自己吃,他都要为严胜的创造力鼓掌了。
缘一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就直说了,无一郎是鬼杀队主公托付给我的孩子。他因为头部撞击脑震荡产生了逆行性遗忘,连自己都名字都遗忘了,本来打算收养他的农户因为不想承担医药费就抛弃了他。”
严胜漠不关心。有一郎吃饭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鬼杀队查过你的情况,也联系过你,但是你的养父母非常强烈地拒绝了我们会面的请求,所以你才一直不知情……有一郎,你现在为什么会被兄长大人名下呢?”
有一郎低头,快速地把最后几口饭塞进嘴里。严胜有些挑衅道:“因为被我杀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舒开了眉头,微微笑起来,眼底的倒映着缘一的影子,凝聚成散碎的一点月光,把缘一的心照得雾蒙蒙的,他用一贯的理智压下去心底的冲动:
“……你不应该这样。”
“……”严胜冷哼一声,并不去理他。
“聊完了吧?有一郎,回房间去,”严胜站起来,“接下来就该处理我俩间的事情了。”
有一郎磨磨蹭蹭扒拉着门框:“什么事情啊…”
“鬼和鬼杀队之间还能有什么事情。”他理所当然地说。缘一叹了口气,缓缓拔出剑来。

我很失败。
缘一偶尔也会这么想。
只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想要保护的东西,也没有能完成人生应该做的事情的,一无是处的男人罢了。
被无数人夸赞为世间最强,也无法从鬼的杀戮中救下每一个无辜的人。这是其一。
徒劳有能够看穿世界的通透的眼,却永远无法看清命运的拐角将会通向何方。这是其二。
继国家家道中落,传承已久的剑术早就没有了传人。严胜几乎就是对剑道执著得几近癫狂的父亲的唯一希冀,出色的天赋几乎是捆绑了他一生的枷锁。几乎刚学会走路,他就跌跌撞撞地拖着比他还高很多的竹剑在玩了。日积月累,潜移默化,严胜也逐渐默认了剑道将是他一生的追求。
被养在病弱母亲膝下,缺乏和外界沟通的缘一,则和世界都格格不入。他花了许多的时间,让自己忽略满是行走的肌肉骨骼,学会辨别每个人的细微差别。他的耳朵很灵敏,能听见风传递来的消息,所以他得练习如何集中注意力到对话上。他很聪慧,所以不理解、也没有兴趣应对大人对小孩的逗趣。
他总是面无表情的,如同一缕风、一株草木那样,静静地、慈悲地看着世间。
“真是可怜啊…听说小少爷是自闭症呢…”
仆人们的闲言碎语让母亲掉了很多的眼泪。看见缘一,她急忙擦去,露出柔美的微笑:“缘一,你回来了。”
她跪坐在地上,和服长长的袖摆把他拥抱住,缘一抬头看着她裸露的眼珠、孱弱无力的肌肉、被病气缠绕的左半躯体,还是觉得她很美,很喜欢她。所以总是靠在她的左半边身子上,支撑着她。
缘一的母亲在地上摆了很多幼儿识字的图片和动手的玩具,这是康复科医生推荐的,她每天都不厌其烦地教授着缘一,哪怕得不到回应,也总是轻言细语。缘一突然透过门板,看见了小小的身影,那是他颇有好感的兄长--大抵是因为只有这个人的身体是完整的。
他拽了拽母亲的袖子,母亲也看见了从门缝里偷看的严胜,吃了一惊:丈夫禁止允许自己过多接触严胜,大概是怕他染上女人的软弱之气。两人四目相对,严胜吓了一跳,小脸有些慌乱,准备逃走。母亲开口叫住他,用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严胜,进来吧。”
他一步一磨蹭地进来了,母子间气氛很尴尬,她注意到严胜的目光停留在地板上的卡片和缘一身上,解释道:“是你弟弟的玩具,要一起来玩吗?”
严胜摇摇头,小孩子的天真总是带着点不自觉的恶意:“太傻了,我不要玩这个。”
缘一倒没有觉得有什么,母亲却反应很激烈,她的眼眶都红了,声音大到吓了严胜一跳:“你不可以这么说你弟弟!你可是他的兄长,只有你不可以!”
严胜有些呆住了,他从没有见过在家里如同透明人一般的母亲如此坚持,也没有过多的感受过她的爱。母亲站起来,把他和缘一同时拥进怀里,柔软的指尖摸着他的头发:
“抱抱你的弟弟吧。”她哽咽着说。
严胜被她柔软的怀抱和温柔迷惑了,他僵硬的抬手,抱了抱缘一。
这还是缘一第一次和母亲之外的人拥抱呢,他侧头看着严胜圆滚滚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因为害羞而飘忽不定的眼神,觉得他很可爱。于是他抬手,也抱了回去。

因为这件事,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便一病不起。
他开始每天溜去道场,看严胜练剑。严胜的老师是父亲的老友,对自己的弟子非常严厉,两人交手时几乎不留情面,严胜只是为了挡住他的攻击都精疲力尽,一天下来,脚和手都磨出了水泡,还有些渗血。
休息喝水的时候,严胜看见了他,有些惊讶和不自在,他走过来,拿着水的手指尖都在不自然抖动,缘一看见了他超负荷的、疲惫的肌肉,有些惊讶于他的坚持。
“你在看我练剑吗?”
缘一没有回答他。只是有些呆呆的看着他。
严胜有些苦恼,他因为母亲的缘故,对缘一多了一些居高临下的可怜,但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老师叫回去继续训练了。
夜晚的时候,他溜进缘一的房间,送给他一支自己削的笛子。
两个人挤在缘一的单人床里,靠在床头边上,严胜还有些胖乎乎的手捏着笛子,教他怎么吹,他说:“这可比母亲准备的那些东西好玩多了。”
然后被自己吹出来的粗粝笛声吓了一跳。
他有些不自在地转了转笛子,缘一凑过去和他头挨头,就这他的手也吹了一下,也很难听。两人面面相觑。突然门被仆人敲响了:
“缘一少爷,缘一少爷,你睡了吗?”
她随意敲了一下,意识到缘一也不会回答,就擅自推门进来了。
缘一乖乖地呆在床上,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她自言自语着“哪里的笛声呢”,就走掉了。严胜在被窝里憋到脸都红了,搂着缘一心怦怦跳,还好没有被发现。仆人走后他急忙跑下床,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被缘一拉住了。
缘一抬手,抱住了他,然后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严胜愣住了,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是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东西变得了一样,但具体是怎么样他也不清楚,只得撂下一句晚安便离开了。

如果当时能够看得更清楚就好了。
不过那么多假设,也还都是虚拟语气。在那天早上,他还是对着严胜说了第一句话,以“我想和兄长大人一样”这句话,开启了一切命运的轮转。
“你是怎么打败老师的啊?”严胜的语气轻飘飘的,手握紧了竹剑的柄,眼神飘忽不定。
“……呼吸,然后看穿他的动作就可以了。”缘一认真的回答。但是他讨厌眼里看见的人体的伤害、破坏的组织、流动的血液、皱缩的血管,以及人类的痛苦。他的眼神里带着点与生俱来的悲悯,转移话题道,“我不想聊这个,兄长大人,天气很好,我们去放风筝吧?”
严胜没有回答,他有些奇怪,抬起头来,看见了眼神怪异的严胜。
他并不知晓,这是人生所遭遇不可跨越的鸿沟,习以为常的世界突然天翻地覆、所追求的东西被人轻而易举抓握在手里还弃之如敝履的嫉妒和绝望。
那天以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母亲的身体日渐衰败下去。父亲对于缘一惊人的天赋喜出望外,很快要求他俩一起在道场训练。缘一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是无趣,他更喜欢去找严胜玩,只是可惜总是被拒绝,偶尔还会被以为是挑衅被严胜发一通脾气。他偶尔也觉得不理解:
明明严胜总是看着自己,目光如影随形,为何还讨厌自己呢?
又或者是,既然那么讨厌、嫉恨着缘一,为何又要一直看着他呢?
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就是他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注视。

母亲去世以后,他意识到自己留下来也只会给这个如履薄冰的家庭关系增添负担而已,几乎没怎么思考,他就带了只笛子离家出走了。
七岁多点的小孩,当然过得很不容易。好在身高没达标,又可以施展通透让人忽略自己,所以他轻易便离开了家里,摆脱了警察的追踪。缘一在森林里流浪,野生的动物都很喜欢他,甚至会给他叼来野果和生肉。守林人偶然发现了这个头发长长的小野人,把他带回哨屋里,当儿子养。
那是一个很豪爽的男人,喜欢烧火烤肉,大碗喝酒,笑起来震得缘一耳朵疼。缘一大概在森林里住了有一年,在一地金黄落叶的秋天,他在森林里举着杆子打板栗,等到夜色降临的时候,才背了一背篼的板栗回到哨屋。哨屋的灯反常的熄灭了,有黏腻的血液滴答滴答流出来,他顿了顿,反手拿出背篼里的镰刀。
杀死守林人的鬼无论被他砍下头来还是刺破心脏都会再生,他只能把他绑在树上,清晨的阳光让他化成了灰。缘一悲悯地看着将死的守林人,守林人喃喃道:
“你这孩子啊,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错误在自责……”
“你一直离世界那么远,从高处注视着人类,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抽身而去,我很担心啊……”
他离开了那片森林,开始在夜里晃荡杀鬼。鬼杀队发掘了他的才能,他也欣然把呼吸教授给队友。鬼杀队的众人带着敬畏推崇他,私底下也会议论着:
“总觉得缘一大人像是神一样,怎么说,很有些距离感啊…”
直到他和严胜意外的一次相遇,他将恶鬼斩杀于剑下,冰冷的血液溅满了小巷的墙壁,穿着高中生校服、领着竹剑的严胜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那道饱含着超越凡人阈值的激烈情绪的目光点燃烧尽了隔绝缘一和世界的无形屏障,让他头一次暴露在凡人的情感中,心跳有些加速,他茫然地看着坐在地上,鲜血滴答滴答从睫毛上坠落,瞳孔里燃烧着火焰的严胜,朝他伸出手。虽然被挥开了,但一瞬间的肌肤接触还是让他感到悸动。
他在看着我吗?
这么激烈的、令人神驰目眩的感情。
严胜是他的镜像反射,拥有着他所缺乏的一切东西,他也如此,凡是缺了谁都不完整,当时的他这么想。
就像是一分为二的玉璧,在漫长孤独的等待后,契合在一起。严胜的目光,也终于从剑道上转移到缘一身上。就好像是曜日和辉月之间的轮转,孤独的宇宙里,只有彼此间的追逐。
只是辉月不满足于永远固定的遥远距离,无法接受只能折射太阳光芒的短暂结局,突然脱轨,一切都向着深渊滑落而去。

其实严胜离开那天还是有很多征兆的。
昨天两人好不容易完成了柱的繁重任务,一个星期不见了,胡天胡地乱来了一晚上。严胜睡得很沉,梦里似乎还有些不安稳的样子,长长的睫毛瑟瑟。缘一松开了搂着他腰的手,起身,把窗帘仔细拉好。然后去了厨房。
他热了牛奶,电磁炉加热不粘锅,准备煎两个鸡蛋和培根。厕所里传来洗漱的声音,应该是严胜已经起来了,在油开始滋滋响的时候,严胜裸足,随便披了件和服,露出的肌肤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牙印和吻痕,靠在门边,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缘一。
并不是以往强行压抑着嫉妒、爱意、仇恨的目光,缘一切着蔬菜的手顿了顿,回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严胜,他以为这人还要再睡一会儿。
“兄长大人?”缘一轻轻地问。

窗外阳光很好,一只蝴蝶轻飘飘地落在阳台的白色栏杆上,被厨房里的动静给惊走了。
缘一关了火,掐着严胜的腰,把他抱上白色的料理台。解开松垮的和服后,他一手掰开严胜的大腿,指尖轻轻扫过腿根处还有些红的手指印和吻痕,拿过润滑剂,开始扩张。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蛋被冷落在一边,壳上凝结了几滴水。
昨天才被狠狠折磨过的甬道还有些红肿和瑟缩,严胜的大腿根微微颤抖着。缘一试探着又插进一根手指,耐心地抚慰着,在严胜下颌的斑纹处又轻又柔地落下几个吻。
“缘一,”严胜低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昨天乳尖附近的皮肤已经被咬破,只结了薄薄一层粉色的痂。今天又被这人不厌其烦地咬住,吮吸,快感夹杂着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快二十五岁了吧?”
缘一抽出手指,慢慢地把勃起的阴茎插进去,他安抚着严胜的前方,甬道不规律又难过地收缩着,让他觉得一阵电流袭击大脑:
“是啊。”
他平静地回答着,同时挺腰,不同于昨晚上的激烈缠绵,而是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抽插着,单纯享受着二人身体相连的感觉,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寿命将近而烦恼。
严胜抑制住喉咙口的呻吟,抬起缘一的脸,盯着他的眼睛,挫败地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说谎。
--可是我还有没能完成的事情。我不想就这么死掉,我还没能够看见你眼里的世界,还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思维。
真正做出那么荒谬的决定后,严胜的心反而平静下来。那就走吧,哪怕是前方一片黑暗,他也要追逐下去,浅薄的岁月不足以支撑他的愿望。他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缘一的后颈,一根根数过棘突,最终还是松开了,捧住缘一的下巴。
他错开目光,轻轻地吻住了缘一,缘一的瞳孔微微放大--这是难得的,严胜主动的吻,他尝到了缘一嘴里薄荷味漱口水的味道,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怦怦地心跳起来。他忍不住一挺腰,猛的一撞,让严胜闷哼一声。

有一郎在自己的房间里瑟瑟发抖,房间外传来差不多算是星际战争的打斗动静,房顶崩裂掉渣,钢筋混凝土的支架都变形。他缩在桌子下面,抱着头祈求那两个人赶紧和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动静却一点也没减少,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时钟,指针滴答滴答指到了六点,差不多该天亮了。严胜再不回来就会死。
他犹豫着,外面归于平静,便把床单扯下来准备出去救严胜。他往外冲,门刚好被人打开,撞了他一下,摔了个屁股墩儿。缘一有些意外,道了歉:
“没摔倒吧?”
他裸着上半身,肌肉很是精壮,皮肤上只有些许刮伤和瘀斑,血早就止住了。怀里抱着用和服盖着的一团瑟瑟发抖的东西,是活的。有一郎看见外面的阳光,和除了他这个房间外完全是哥斯拉过境台风地震摧毁过的屋子,有些呆愣:
“严胜呢?”
真就这么晒死了?
缘一把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有一郎的床上,把门给关上,确定没有阳光照进来以后,才回来把衣服给掀开,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露出来。
是缩小版的严胜,六只眼睛很是愤怒地盯着缘一,小小的身子套着成人的和服,松松垮垮露出来半个鲜血淋漓的肩膀,脖子边还有一个挺深的牙印,缓慢地愈合。
见多识广的有一郎都呆住了,他看看严胜,又看看一脸平静的缘一。
“兄长大人,你输了,”缘一慢慢说,“之前的赌注你应该兑现了吧。六个月之内不杀人。”
“请稍微等我一下。”

清晨,万物苏醒,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停留在教室窗外的树枝上,蹦蹦跳跳。无一郎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色,面无表情地把竹刀往有一郎的同桌脖子上压近了一寸:
“请和我换个座位吧。”
对方飙着泪、小媳妇一样快速收拾东西委委屈屈离开。无一郎活动一下酸涩的手脚,昨晚他追着一个擅长幻术逃跑的鬼几乎追了大半个城市,满打满算合眼不到三个小时,现在着实疲惫,脑袋昏昏沉沉,于是一脑袋砸在课桌上阖眼休息。
有一郎到教室的时候,就看见无一郎趴在课桌上吹着鼻涕泡泡睡得正香。一次性的同桌在一旁面目扭曲地打着手语:
“吵、醒、了、大、魔、王、会、死、的!”
同样一晚上没睡的有一郎抽了一下嘴角,一脚踹到无一郎的椅子上,动静不小:“口水都流到我这边了,给我擦干净啊!”
前同桌几欲昏厥。
无一郎倒没生气,迷迷糊糊醒过来,依言乖乖擦干净了。有一郎蹙眉,还是坐下了,但直到上课都没理过无一郎。
国文老师轻柔地讲着绯句,优雅的字句无一郎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外面蓝天白云,空气清新,他就撑着下巴看着旁边一直紧皱眉头记笔记的有一郎,心想这个人真是心眼小、脾气大,嘴又毒,还容易生气。
讨厌吗?
不,一点都不讨厌,还有点想逗他玩。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站在课桌上,像一个小人一样一步步走到有一郎那边,抬起食指,踩了踩有一郎洁白的笔记本。
有一郎怔怔地看着他比划出的小人活灵活现地敬礼,跳了一个踢踏舞,不由自主地也伸出手,两个小人在纸上你来我往,算是和解。无一郎得偿所愿,想要握一下他的手,谁知食指刚刚试探性地勾住有一郎,有一郎就跟一个兔子一样突然窜起来,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站了起来。
下课的铃声适时响起,叮咚悠扬,老师也没有计较,这件事就这么翻过来。
无一郎眨巴眨巴眼睛,不解他为何如此讨厌肢体接触。有一郎瞪了他一眼,又坐回去,食指有些神经质地颤抖着。
花川咳嗽了一下,挥舞着一张白纸,前来解围:“有一郎,你昨天早退了,今天来补报社团吧~”
对方没有吃她的可爱光波,冷冷道:“回家社。”
花川捂着胸口想真不愧是双胞胎,哽人能力一模一样的。无一郎懒懒道:“来剑道社吧,我主将,可以罩你。”
有一郎突然记起来这小子昨天说他弱,于是冷笑道:“你罩我,你有多厉害啊?”
无一郎:“……”
鬼杀队的霞柱沉默了,打算陈述事实:“比你强不就行了。”
两人开始就实力问题进行没有营养的拌嘴,最终以有一郎气呼呼地夺下花川手里的纸写下剑道社几个字为结束。
“看我放学后不把你们社的牌匾摘下来扔厕所里。”他咬牙切齿道,无一郎面无表情拍了拍手说好厉害,成功让有一郎再一次爆了血管,花川左看右看,实在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应该在车底,于是偷偷溜走去换体育课要穿的运动衣了。

有一郎不想去上体育课。他在更衣室里磨蹭了很久都没动静,男生们飞快地跟小狗一样吭哧吭哧奔向阳光,无一郎坐在长椅上抬头看他:
“你怎么像个女生一样扭扭捏捏的?”
有一郎觉得现在的无一郎有多讨厌,他就有多怀念以前那个软绵绵的、蠕动着三瓣嘴、吵架嘴笨无比的小白兔,他闭着眼睛,把衣柜的门狠狠砸上。
无一郎歪了歪头,有意无意地说:“你是生理期要请假吗?”
有一郎把他给连打带踹地轰了出去。更衣室的门在无一郎身后恶狠狠地合上,他挠了挠脸颊,身形一闪,又从窗户里爬了进去。
有一郎实力远不及他。他放缓了呼吸,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空无一人的房间似乎终于让有一郎放松了下来,然后缓缓解开学校的制服,露出上半身来。
无一郎的瞳孔放大了。
黑暗里,有一郎的双臂白皙无暇,背上却遍布陈旧的伤痕,针眼、烟头烫伤、细小的刀割痕迹、指甲的掐痕,一层叠着一层。他快速穿好了衣服,把手探进领口里摸了几下,脸色冰冷。
他慢慢走出更衣室,还没到集合时间,班上的同学三三两两聊天打趣,无一郎在操场旁的大树下拎着两瓶水,望天发呆。他自然而然接过一瓶,低头打量了一下无一郎的脸色:“…你昨晚熬夜打游戏了吗?真的很累的话就请假吧,今天练习长跑来的。”
无一郎摇了摇头,拧开水,把满嘴的血腥味都咽了下去。

体育课的训练对于时透兄弟来说都算划水休息了,两人拌拌嘴就算过去了。放学后,有一郎依言拎着竹刀一脚踹开了剑道社的大门,狞笑着,一脸反派样。
无一郎在后面叹道:“劳驾,你要挑战的对象还没进去呢。”
剑道社的社长对无一郎这个低年级的主将真是又爱又恨,对方为了能够拿到放学后不参加社团训练又有学分拿,上学期一开学就拎着竹剑、用一张可爱又无辜的天然脸干翻了所有人,给这群热爱剑道的小同学留下了深厚的阴影,看见他都忍不住绕路走,索性那次以后,除了必要的比赛出席后,他也就再没有出现过。
结果今天一来来俩,还是对打,当裁判的他真是看得胃疼。
无一郎打量着有一郎,他扎了马尾,腰板挺直,身姿如月,很是有几分大家风范,天赋惊人。但毕竟还是刚入门,实战经验不足,被他几招之内就挑破漏洞欺身上前,剑尖一抬,在对方错愕的呆愣中挑飞了有一郎的剑。
有一郎被他用剑按在地板上,无一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有一郎耳朵嗡嗡响,好几十秒都在大脑空白,脸贴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表情木然。
突然,粗粝、温热的手指像是捏小猫一样掐住了他的后颈皮。肌肤接触的地方,感觉感受器迅速发出冲动,电流开始激活神经网络,立毛肌兴奋,大片的鸡皮疙瘩,这种感觉迅速袭击到有一郎的大脑皮层,激发了记忆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他几乎是唰的一下,脸上的血色就没了,白得像墙纸,额角渗出一些细密的冷汗,瞳孔忽大忽小,苍白的唇神经质地轻微抖动、嗫嚅着:
“……”
他的声音太小了,无一郎垂下头去,几乎脸贴着脸才听得见他说什么。
“…放开我、滚啊。”
周围的群众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无一郎本也就想试探一下有一郎的底线而已,现在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松开手。有一郎当即深呼吸了两下,勉强从地板上爬起来,埋着头冲进厕所里,遥遥地传来他剧烈的呕吐声。

傍晚,严胜家。
昨天被破坏的房间已经不知道被哪位的神奇血鬼术修好了,有一郎无精打采地坐在茶几边的地板上陪严胜看纪录片,脸色很是不好。严胜估计刚起床,打着哈欠,长发披散,衣服也乱糟糟的,露出半个白皙的胸膛,日轮剑割出的伤还剩下浅浅的一道粉色印记。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看着有一郎发顶的小漩涡,问:
“你不去练剑是要干嘛?”
有一郎知道他没生气,所以依旧赖着不动。要怎么跟严胜说,说他今天被一直以为会乖乖待在自己身后被保护的弟弟三招之内打败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世界观都崩塌了,丢脸丢得要命。
他虽然是有点生气嫉妒,但更多的还是迷茫:无一郎还需要他吗?没有有一郎的两年里缘一把他教得那么好,他已经脱胎换骨足够强大,没有记忆也可以坚定前行前途无量……
严胜看见他这个样子,大抵也知道和无一郎有关:“打架输了?”
“算是吧…”有一郎乖乖答道,“输给无一郎了。”
严胜不如何吃惊,无一郎是鬼杀队新一代天赋异禀的霞柱,有一郎输给他实在理所应当。只是他看着面露不甘迷茫的有一郎,仿佛和过去的影子重叠了一样。
一夜之间,所立足的大地被那个人一剑劈开,万物崩塌碎裂,被重力的规则束缚,然后极速坠落,他也如此,无论如何挣扎,最后还是落进地狱的熔浆里,仰望、向往着太阳,被嫉妒之火炙烤,也被光辉一次次地灼伤。
严胜没有骂自己或者把自己拖去演武场教训一顿,有一郎很吃惊,他有些疑惑地仰头望着严胜。严胜顿了一顿,他着实没有什么安慰关心人的经验,只有说:
“你晚饭还没吃吧,要不我去做?”
有一郎抽了抽嘴角,跳了起来,一溜烟跑去厨房,一边跑一边喊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啦。”

另一边。
霞柱无声无息地站在隐的情报部里,电子屏幕的蓝光打在他的脸上,有些渗人,工作人员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道:
“霞柱大人,请、请问有什么事情?”
“严胜,是谁?”他冷冷道,“给我查出来。”

继国严胜狠狠打了个喷嚏。
有一郎正切着菜呢,被他吓了一跳:“鬼也会感冒吗?”
他摇摇头,也同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然后随意地把锅里沸腾的咖喱搅动了一下,热气沸腾,有一郎抽了一下鼻子,有些不详的预感。严胜舀起一勺,仔细端详着冒起来的黑烟:
“好像糊了?”
有一郎忍不住吐槽:“连这个你也能煮糊…”
严胜轻飘飘地说:“以前也不是我在做这些事。”
他把勺子丢进锅里,脸色有些不好,有一郎闭了嘴,不敢再问了。

无一郎从隐回来,缘一估计先吃过了,给他留了饭,写了字条让他自己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客厅里偶尔听见低哑的笛声。还挺难听的,但无一郎觉得应该不是缘一的问题——
其实缘一这人除去人类最强这个光环以外,还很会照顾人,做饭的手艺也不错,无一郎刚刚被他接回来的时候被养胖了很多,开始练剑才瘦下来。但他现在却没有什么胃口,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去敲了缘一房间的门。
缘一拿着笛子开了门,他低束了头发,几缕额发随意散落下来,遮盖住了斑纹,随意瞥了一眼无一郎,就知道他强装镇定在生气呢。
他叹了一口气:“有什么事情你先吃了饭再说吧。”
无一郎一肚子的火都发不出来了。
缘一在厨房帮他热饭,他坐在餐桌边,头脑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缘一先生,缘一先生——”
他懒懒地拖长了声音。
缘一按下按钮,微波炉里亮起橙黄的光,盘子开始匀速转动,他随口应道:“怎么了,无一郎?”
“严、胜、是、谁、啊?”
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封存上最高机密,连身为柱的无一郎也不能查阅。他很好奇。
而且缘一为什么会在听见严胜的名字的时候,态度判若两人?
【叮咚——】
微波炉响了。
缘一沉默了会儿,才回答道:“我的半身。”
我的半身,我的镜像反射,我的影子。
“但这个故事很长了,我只能挑一些跟你说一下。”

周五,几乎快要放学了,无一郎才慢腾腾地到了教室。老师和同学见怪不怪,倒不如说这几天他来得勤快了,反而吓到了一批人。
“周末去跟你泡温泉?”有一郎想也没想,撇了撇嘴,“我才不要。”
严胜说这两天他不在家,好像是去无限城开什么会去了——据他说老板开始裁员,就业形势紧张,不能不去。也许是团建?总之走之前严厉警告他在家乖乖学四之型,要是他回来发现自己要是没学会跑去跟无一郎泡温泉……
想起上次他跟缘一打坏的房子,有一郎打了个哆嗦。
无一郎脸贴在课桌跟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有一郎,去嘛……”
有一郎恶寒,搓着自己的手臂,嫌弃道:“你多大了还在撒娇,好恶心。我要练剑,不能去玩啦。”
无一郎沉默地盯着他看。
有一郎转身,打开铅笔盒,准备做作业。
无一郎拽了拽他的袖子。
有一郎视而不见,头上蹦出两个青筋。
无一郎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始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有一郎气冲冲地摔笔:“我去我去我去,你这样子真的很诡异啊!”
无一郎得到满意的答案以后抽了张纸擦去眼角的泪滴,然后偷偷掏出一瓶眼药水还给隔壁欲言又止的花川,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花川:……无一郎,你就还蛮可怕的诶。
事情暂且就这么敲定了。有一郎放学回家,严胜一到晚上已经没了踪迹。他跑到地下的演武场,认真磨练剑意直到半夜——上次输给无一郎给他的刺激还是挺大的。直到累得指尖都在轻微地颤抖,才慢慢拖着自己的身体爬上了床。他摸出手机,拿一个指头戳着屏幕发微信给严胜,抱怨道:
【练不会啊,怎么才可以突然改变剑势从守到攻啊……】
无限城。
猗窝座的手啪嗒掉在了地上,冰冷的血瞬间止住,血管肌肉重新交织再生。
那厢严胜擦着猗窝座的肩膀,语调冷淡地教训他,道:“你太过火了,猗窝座……如果你不满意的话……就发起换位的血战吧。”
童磨笑眯眯地说:“多谢黑死牟阁下,可是他是绝对打不过我俩的哦,即使是更晚成为鬼的我……我很明白为什么猗窝座阁下看我不顺眼,所以才想和他搞好关——”
“我才不是为你说话。”他打断了童磨的喋喋不休。
猗窝座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当然,我会杀——。”
微信提示音突兀响起。为紧张血腥的氛围平添了一丝尴尬。
严胜瘫着脸掏出手机,有一郎还在疯狂跟他抱怨训练多苦多累,消息嘟嘟嘟嘟弹个不停,他在一干上弦诡异的目光里开始回复消息。童磨笑眯眯凑过来想看屏幕:
“是女朋友吗黑死牟阁下。”
他的回答是打爆了童磨的头,顺便瞬移到一边防止血雾溅到屏幕上。突然想起来刚刚玉壶炫耀的消息,跟有一郎确认:
【周末你都有待在家里训练吧?】
有一郎有些心虚,还是回答道:【当然啦。】
命运的齿轮,就在此刻,阴差阳错地开始转动了。

结果因为因为过于疲惫,加上房间里一片黑暗,有一郎快一觉睡到中午。他睁开眼,迷糊了一会儿,想起和无一郎约的是早上八点车站见,看了闹钟就猛然惊醒过来,心下慌张,急急忙忙跑去洗漱穿衣,拎起竹剑背上包就往车站冲过去。
[你迟到了。]这还是无一郎八点多发过来的消息了。
早上估计下过雨,地面有些湿润。马路边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灌木,翠绿的叶尖还挂着水滴,被太阳照的闪闪发光。他一路冲刺,在看见坐在车站等候座发呆的无一郎的时候放缓了步伐,喘匀了气,才慢慢走过去。
无一郎似有所感,回过头来。两人对视,有一郎有些不好意思:“你等了多久啊?”
无一郎往旁边让了一下,两人隔着几厘米的空间坐在一起:“忘记了…好像天亮开始就在等了…”
有一郎收紧了手指,小声道:“不是约的八点吗?你来那么早干嘛?”
无一郎的注意力被檐角滴落的几滴雨水吸引去过了,长睫毛的乌鸦在一边愤愤不平梳理羽毛,看起来恨不得啄几下迟到的有一郎。他愣了会儿才在有一郎即将爆发的前夕回答:“因为我脑子不好啊,可能会忘记。”
所以才在完成任务以后,一直等在约好的地点,从黑夜到晨曦,早高峰的车站,人来人往,他独自一人凝固成冰冷的雕像。
有一郎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轻微地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一辆公交车停下,无一郎低头看了一下手上记下来的路线,确认对了,就带着有一郎坐上公交,在午后的阳光里,经过好几次换乘以后,一路晃悠到了目的地。
到达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黄昏了,终点是荒郊,有一郎带上了眼罩和耳塞,被人背了起来,耳边风呼呼的,他心想好在背自己的这个人穿得严严实实,虽然体温接触也有些恶心,但还在忍受范围内。不然再怎么愧疚也不会听无一郎的话。话说什么地方的温泉搞这个噱头,神神秘秘,也不怕倒闭。
他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久不见光,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有一郎领着他穿过一片错落有致的树林,视野逐渐开阔,一片与世隔绝的村庄映入眼帘。
有一郎抽抽鼻尖,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越靠近村庄,越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铁器撞击声。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前方带路的无一郎,忍不住开口道:
“无一郎,这里是哪里?”
无一郎轻松道:“泡温泉的地方啊,而且我还有东西送你。”
村庄里的人都带着奇怪的面具。对待无一郎的态度毕恭毕敬,接待他俩的人犹豫了一下,疑惑道:
“霞柱大人,这位是您的弟弟吗?”
有一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吓得一哆嗦,放下送来的浴巾就连忙跑掉了。无一郎不解他为什么对辈分总是如此在意,只好先把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竹剑,就是无一郎平日里随身携带的那把。有一郎拿起来掂了掂,被超出预料的重量吓了一跳。
他看了看无一郎,缓缓地把剑拔了出来,冷光乍现,竹刀鞘里居然是一把真的日轮剑,虽然剑柄和刃多少有磨损,但仍然还是锋利依旧。
“日轮剑,用它可以斩下鬼的首级,就是带着坐地铁不太方便,”无一郎看着他兴奋地胡乱挥了两下,提醒道,“不要伤到自己啊。”
有一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严胜老是说他实力太弱还不够格拿真剑,搞得他一直很想试试真的剑挥起来是什么感觉。他咳嗽一下,眼睛却亮的要命,嘴角翘起来:
“为什么想起来要送我这个?”
“因为我要有新剑了啊,马上打好了,”他理所应当地说,“旧的就给你玩玩吧。”
有一郎的脸僵住了。
走出十几米开外的接待人被身后屋子里突然穿出来的咆哮声和打斗声吓了一跳。他摇摇头,觉得真的看不懂现在的兄弟,走开了。
在他的前方,静静地立着一个壶。
--夜晚,命运的齿轮,正蓄势待发。

有一郎直到两人都心怀鬼胎、严严实实地穿着浴衣泡在温泉里还是气冲冲的,别过头去不理无一郎。小小的温泉,愣是要一人一边。无一郎朝他这边走一步他就挪一步。
“无一郎的无是没有诚意的无!”
无一郎只好解释:“其实还有其他原因啦,你不是鬼杀队的人,拿不到日轮剑的。”
“我要这个干嘛?”他翻了个白眼,他天天和鬼住在一起,难道还要拿去砍严胜的头?
无一郎换了个话题:“这个村子还不错吧,很安全,喜欢吗?”
“不喜欢,乡下地方,看不上。”
“……我是柱,很厉害的,工资很高。严胜也打不过缘一。”
“……你想说什么?”有一郎有些不好的预感。
“严胜是鬼,你不要和他继续待在一起了。”无一郎挑明了话题,“鬼嗜杀,是没有人性的,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他杀死--待在这里不好吗?”
“……”
一时间温泉里只剩下雾气蒸腾,水声滴答的声音。无一郎看不清楚对面人的表情,不能判断他的想法。
凄厉的乌鸦声传来:
“鬼!鬼!上弦之五入侵!东北方向!东北方向!”

“你就呆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无一郎瞬间消失在原地。
等到有一郎的视线再次捕捉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岸,脱下湿重的浴衣换上制服,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如无从捕捉的烟霞一般离去。
有一郎望着他的背影,咬咬牙,也爬了出来,胡乱地换了衣服,抄起他给的日轮剑,也跟了上去。
有一郎不认识路,只知道是东北方向,一路跟无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头顶长睫毛的乌鸦看不顺眼,俯冲下来恶狠狠地啄了他两下,然后盘旋在空中给他带路。要是平时有一郎必定是要把她给烤了的,只是现在没心思跟她计较,擦了一把被啄出来的血就跟了上去。
上弦、上弦,是跟严胜一个等级的鬼吗??这就是严胜再次提醒他乖乖待在家里的原因吗?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清楚?无一郎是绝对打不过严胜的,那他可能会输吗?会死吗?!
有一郎再一次被恐惧的大海所淹溺,只能不断地挣扎奔跑,喉咙干涩,满口的血腥味,双腿失去重量,拼命动用每一根肌纤维在奔跑。
他拨开一片树林,看见小屋前人鬼对峙,无一郎执剑守护在戴面具的小孩面前,脸上鲜血淋漓,插满了细细密密的针。他随意地拔出一两根,像是不知痛苦一般。
丑陋的鬼从壶里探出身来,嘲笑着无一郎的软弱、炫耀着自己的艺术。
有一郎把食指塞进嘴里,哆哆嗦嗦几乎都要咬烂,才能阻止自己贸然冲上去送人头,给无一郎添乱。
--他学剑为什么学得那么晚,为什么还要跟严胜耍赖不好好练剑,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弱,为什么这个时候只能看着无一郎在前方作战?
他看着无一郎执着地守护着铸剑人,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在拼命嘶吼咆哮。
无一郎,快点跑掉啊!
不用管那些不认识的人,甚至不用管自己,身为柱的无一郎肯定能跑掉的,只要无一郎一个能活下来就好了,他就是和无一郎不一样的,那么卑劣的人。
无一郎纤细的手臂崩起青筋,剑势如破军,掀起满天柔软的烟霞,战意和杀意交织,如同切豆腐一般切开了满天的血鬼术。玉壶露出狡猾的笑,有一郎心脏都停跳了几秒,眼看着玉壶蓦地展开了血鬼术,无一郎避之不及,被包裹在其中!
“臭小鬼,窒息的感觉怎么样,连呼吸也用不出了吧?”
鬼桀桀怪笑,很是胸有成竹,自傲地将无一郎抛在身后,转身进屋。
有一郎见机,立即冲了出来。试图自内部突破的无一郎呆滞了一秒,脸上罕见地带上了暴怒的神情,甚至忘了控制呼吸。有一郎却不去管他,他只是大脑一片空白地拔刀,想象严胜在身后是怎么手把手地教导他月之呼吸,纵身而上,在黑夜里挥洒出无数回锋利的月亮!
“呼吸,用尽全力,不要怀揣侥幸心理,每一秒都要抱着必死的决心。”严胜的幻影冷淡地指导着他。
剑锋砍在壶上,溅出火花来,细小的裂缝很快就自动填充了。有一郎心底绝望,看着无一郎的脸色开始逐渐发绀,怒吼着:
我有用尽全力啊!为什么还是做不到啊严胜!为什么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结果?!为什么命运要对我的弟弟如此残忍?!
小孩尖叫着:“你们两个要同时砍才行啊!”
无一郎冲他点点头,最后一招已经蓄势待发。
“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啊,有一郎,”严胜的身影幻化成温柔的男人,注视着自己的孩子,“要大家齐心协力才可以。”
闭嘴。
请你闭嘴,父亲。一无是处、丢弃了孩子、坠崖而亡的你,不要来教训我。
泪珠坠落在地上。有一郎和无一郎同时挥出绝命的一击,在两把剑即将撞击的一刻,从侧面袭来强烈的一击,直接把有一郎整个人给撞飞了出去,连续砸破了三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弱小的人类。”玉壶嘻嘻笑道,“为我的艺术献身吧。”

“拿起你的剑来。”严胜冷冷道,俯视他。
有一郎咳出鲜红温热的血来,周围烟尘弥漫,大概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什么也感知不到,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勉强擦抬起肘擦干净了额头上不断往下流的血,看清了在自己前方折断的剑。
--只有一截也行,无一郎还没有救出来。
这个念头支持着他,几乎是匍匐前进着,拖出来一地的血,剑已经近在咫尺,他努力伸出左手,却怎么也抓不到。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红的肉白的骨头,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在命运的决策前无能为力了。
母亲去世时,父亲坠崖而亡时,和无一郎分开时,被日日夜夜虐待时。
是因为他不是被选中的人吗,是因为他缺乏对无一郎以外的人的同情心所带来的报应吗?
他不知道,也很迷茫。大量的失血让他脸色苍白,四肢湿冷,皮肤上镌刻着紫色的花斑。失血性休克让他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有人颤抖着牵住他的右手,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在死之前,有一郎做了一个梦。
他躺在ICU里,带着无创的呼吸机,好多管子插进他的腹部里,引出内出血。吊瓶里不知道什么的透明液体一滴滴地注入体内。
有一郎微微睁开眼睛,费力地看着床边的严胜,有点想笑,这个人、不,鬼,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穿着和服带着刀就进来了,没人管管他一身的细菌病毒吗,医生和护士呢?
“你真的是不听我的话啊。”
严胜,我都要死了,你居然还骂我?有一郎有些委屈。右手手指轻轻挠了一下白色的床单。
“你要死了,”严胜的六只眼睛带着点罕见的温情--他平时很少用鬼相,大抵是因为大城市的夜晚也总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变成鬼,为那位大人效力吧。”
有一郎眼睁睁地看着严胜摘掉了自己的吸氧面罩,用镌刻着无数眼睛的妖刀割开了手臂,伤口很深,鬼冰冷的血液倾斜而下。
好难喝啊。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开始尖叫报警。
意识开始沉入深渊,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逐渐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的阴邪力量。
有一郎迷迷糊糊的想,严胜他这个总是不听人讲话,自顾自做决定的坏习惯要什么时候改啊?
变成鬼以后,要怎么面对无一郎啊?

有一郎的心脏还在进行最后的挣扎,剧烈的跳动以后,心电图拉平,他的大脑皮层停止了运作,意识归结为一片黑暗。
他茫然地站起来,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突然出现一缕阳光,他不由自主追逐而去,严胜站在不远处,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有一郎有些惊喜,向他跑过去。他想着一定要问清楚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却发现越靠近严胜,阳光越是耀眼热烈,温度越来越高,有一郎汗流浃背,皮肤被晒得发红,甚至出了水泡。他徒劳地用手肘挡住光线,视野里却一片白茫茫的。
好痛苦,好热。
好耀眼。
好想再靠近一点,想要追逐、想要变成太阳。
好嫉妒啊。
为什么那么遥远,为什么无论怎么伸出手都够不到。
陌生的黑泥填塞着有一郎的心脏,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感情。那么强烈、固执、撕心裂肺的情绪,几乎要摧毁了他整个人,胸口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伐,体液的流逝让他口舌干燥,眼窝微凹陷,甚至能闻到皮肉被烤熟的味道。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他已经受不了了,却避无可避,只能痛不欲生地抓住领口,弯腰跪在地上,粗喘着,把脸埋进阴影里。
而严胜还在非常固执的往前走着,太阳的光芒将他吞噬,他的身体被烤焦,逐渐崩坏成千万的黑色碎片。与此同时,有一郎发出尖锐的叫声,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心脏猛得炸裂开来,在茫茫白光里,连同人类的记忆和情绪一起,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