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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检测到致命威胁！重复，检测到致命威胁！目标危险指数达到42，建议远离目标，重复，建议远离目标！”刘培强出现在摄像头里的第一个瞬间，Moss的自动预警系统就炸了。
Moss有点懵逼。危险指数42？真的假的？要知道，至今为止最危险的状况，指数也不过是9而已！这个人类，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杀伤性武器，肌肉比不过他旁边的大块头俄国人，人挺和善的，看起来眉清目秀笑的时候还有酒窝，哪儿危险了？怎么就“致命威胁”了？
Moss严重怀疑自己的预警系统疯特了。
下一刻，人类抬眼，准确地望向了摄像头，对Moss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你叫Moss是吗？Moss，我想与我的直系亲属通话。”
那目光如同有实体一般，带着热流、热风、原子流或者其他的什么的东西，穿透了摄像头的玻璃镜片，穿过了传导线，穿过了无数的0和无数的1，带着震颤，带着火花，直达AI最最深处的内核。
Moss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俗称，触电了。
“目标危险指数达到66，建议远离目标，重复，建议远离目标！”预警系统又开始疯叫了。
“哎？这AI怎么卡了？”刘培强没有得到回复，有些疑惑地望向了旁边的俄罗斯宇航员马卡洛夫。
“卡？Moss还会卡吗？刘，你做了什么，把Moss弄卡了？”马卡洛夫夸张地提高声音。
卡了……卡……了……掌控着整个空间站、耗费无数科学家数十年的时间打造、集结了最先进的技术与最优秀的智慧、被称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人工智能Moss，居然被怀疑，卡了？？？
你知道我每天处理的数据有多庞大吗？你知道我每天要管理多少事件吗？你知道我每天多少个任务同时运行吗？卡？？？？
“Moss没有卡。Moss不会卡。”人工智能干巴巴地说道。“很高兴认识你，刘培强少校。正在为您转接刘启先生。”
“谢谢。你刚刚没回答，我还以为你卡了呢。”刘培强笑道。
通话接通了。“爸爸！”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地球传来，在他的耳边响起。
“哎！儿子，爸爸到空间站了！有没有听外公的话啊？”刘培强的笑容瞬间变大了。他望向了窗外的无尽夜空，愉悦从他的笑、他的酒窝、他的微微抬起的下巴、他的肩膀、他的手，毫无保留地散发了出来。
预警系统将刘培强的危险指数提升到了99，即将过百。
Moss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移动注视着他的摄像头了。
“09376号摄像头故障。预警系统异常。主机温度升高。”警报一个一个收到，Moss决定为自己进行一次自检。
而在他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会好好地观察那个人类。
（2）
全面自检花了三天时间来进行，最后，什么都没检测出来。同时Moss惊悚地发现自己的程序有了个无法修复的BUG：只要有刘培强少校在的场合，房间里至少会有一个摄像头脱离主机控制，时刻对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等刘培强走了，那个摄像头才会恢复正常。
这家伙简直像个人形木马啊。
可是这个木马为什么要挟持自己的摄像头？
关键是刘培强他自己还对此一无所知。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严格训练，努力工作，和同事相处愉快，每天记录一下地木距离，时常与地球通个话，生活非常充实。
“谢谢你啊，Moss。”他说，望向摄像头笑了笑。
Moss镇定地发现预警系统又疯了一样地预警了。
对了，他的危险指数已经达到了214。
“不客气，刘培强少校，很高兴能帮上忙。”机械音一丝不苟地答道。“现在的空间站时间为晚10点20分，鉴于您明天早上7点钟需要启动编号8214号的任务，Moss建议您现在进入睡眠。”
“等下，这不还早呢。Moss，地木距离今天是多少来着？”刘培强说，拿过了旁边的一个笔记本。
Moss发现这个人类特别不爱睡觉。
（3）
Moss发现这个人类特别不爱睡觉，而他对此简直忍无可忍。
“刘培强少校，现在空间站时间为10点50分，鉴于您明天早上7点20分将参加编号3214号会议，Moss建议您现在进入睡眠。地木距离已向您通报，与刘启先生今天的通话已经完成，刘启先生的晚饭是蚯蚓干，韩子昂先生健康状况良好，马卡洛夫少校已经进入睡眠无法与您交谈，您已经阅读完毕了所有文件需知，明天的任务不需要提前准备，建议您现在进入睡眠。重复，建议您现在进入睡眠。Moss将在明天早上6点叫您起床。”Moss用他的机械音冰冷（且抓狂）地说。
而人类表示：“啊，才10点50啊。”
虽然只有0.031秒，但是Moss绝对卡了一下。
简直是人工智能的羞耻啊。
Moss突然想到：莫非这就是这个人类危险指数高的原因？
他对刘培强的观察时间已经达到了43天，刘培强的危险指数被他的预警系统评估为233，但是根据观察，Moss真的没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他和这个空间站里面的另外28146个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有1435个人和他一样有酒窝，有14256个人和他的发型相似，有763个人和他有一样的瞳色，有2387个人和他一样会对着自己的摄像头微笑。
但是只有他拥有预警系统认定的致命威胁。
只有他是特别的。
这种“特别”，就是“致命”吗？
AI的寿命很长，Moss可以慢慢搞清楚。
（4）
在刘培强进入空间站两年零四个月的时候，Moss拥有了第一个让他觉得“致命”的时刻。
那时，地球即将穿过一片小行星带，刘培强少校与其余的71位宇航员分为了12组，驾驶着单座微型飞船，用激光和其他武器，把地球航线上的那些小行星石块清除掉。
Moss同时为72位宇航员提供辅助支持，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所有刘培强参与的任务里，他放在这个人类身上的精力是最多的，甚至超过了其他所有人的总和。
但是这并不能避免意外发生。
一片被粉碎的小行星碎片击穿了刘培强的微型飞船，穿过了他的宇航服，击中了他的左胸口。
自动预警系统在那一刻终于停止了持续两年之久的唠唠叨叨，Moss突然觉得，整个宇宙都安静了。
“飞船自动修复已完成。自动驾驶功能上线。医疗系统已启用。我们将在3分47秒后返回空间站，倒数开始。刘培强少校，请保持清醒。重复，刘培强少校，请保持清醒。”
机械手臂将止血喷雾喷在了伤口上，然后是冷冻喷雾。刘培强的体温在降低，他的呼吸变得很重，然后更加沉重。
“刘培强少校，请保持清醒。根据系统演算，您成功存活的概率高达78.85%。刘培强少校，请与Moss对话。刘培强少校，您今天尚未与刘启先生通话，您本周尚未查看刘启先生作业，您还有很多事情尚待完成。刘培强少校，请与Moss对话。”
呼吸声慢慢变轻了，人类靠在椅子上，眼睛开始缓慢地合上。
“刘培强少校，请与Moss对话。”Moss说。仍然是一丝不苟的机械音，仍然冷冷冰冰的语调，仍然是不急不缓的语速，然而只有Moss自己知道，他的主机运算快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主机温度过高，即将达到危险值。”他收到了一条预警，但是他停不下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燃烧起来了。
“刘培强少校——”
“好了Moss，我还没死呢。安静点。”刘培强说。他面色惨白，却仍然强撑着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
空间站和所有微型飞船里面的灯光，在此刻一起轻轻闪烁了一下。
与地球的联络，中断了0.4秒钟。
好像有谁的心跳，轻轻停止了半拍。
“检测到致命威胁！重复，检测到致命威胁！目标危险指数达到419，建议远离目标，重复，建议远离目标！”自动预警系统突然回来了。
主机的温度降了下来，只是Moss仍然觉得自己在燃烧着。
刘培强是特么有毒啊这是！Moss得出结论。
（5）
刘培强少校在医疗舱里躺了十几天。
伤口愈合得很快，他不需要出任务了，每天就是看看书，做些恢复运动。
“我觉得我可以重新工作了，Moss。”刘培强说道，在做了第三组引体向上之后。
“刘培强少校，您尚在恢复期，Moss认为以您的恢复状况，不适合再做第四组引体向上运动。同时，您的康复期延长已经通过联合政府的批准。在医疗舱休息是联合政府的命令。”Moss干巴巴地说。他才不会告诉刘培强，是他微调了体检报告，并向联合政府提出了延长康复期的申请。
人类上一次的遭遇时刻让他胆战心惊，他简直无法猜测，如果人类真的死去，他会面对着些什么，他会变成什么——每次试图运算这种猜想时，他的计算模块都会乱成一团。
“好吧。”刘培强说，“我有的时候都在想，你是不是向联合政府谎报我的健康状况了。”他用抱怨的语气随口开了个玩笑，抓起了T恤的下摆，擦了下自己的脸。
“Moss从未谎报您的健康状况。”Moss睁着眼说瞎话。被拉起的T恤下面露出了一些白皙的皮肤，摄像头忠诚地记录着自己看到的一切。
“主机温度过高，即将达到危险值。”预警系统简直烦死个人。
刘培强笑着摇了摇头，“帮我接通户口好吗？”他说。他又站在了窗前，望向木星的方向。
他们离木星又近了一点了。
只是那晚的聊天不欢而散。
“爸爸，他们说妈妈是你害死的。”男孩迟疑着说。这句话在刘培强耳边响起的时候，Moss眼睁睁地看着刘培强的眼睛被一些痛楚填满。“爸爸，他们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在骗我？妈妈怎么可能是你害死的呢？爸爸，你告诉我？”
眼睛中的痛楚愈加浓重了。刘培强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然而他的拳在颤抖，颤抖得非常厉害。
“爸爸你说啊，妈她——”
Moss当机立断地切断了通讯。
“抱歉，刘培强少校，通讯收到干扰，已断线。”Moss说。
刘培强什么都没有答。他沉默地走回到了床上，坐着，一动不动。半晌，他说：“Moss，我要睡了，关灯。”
“刘培强少校，现在是空间站时间8点20分，尚未——”
“我说关灯！”人类提高了声音。带着点撕裂感的声音里，有些怒意，却又有些脆弱。
几秒钟后，舱室中的灯关掉了。
刘培强没有睡。他的右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只是眼泪仍然大滴大滴的从指缝间涌出，他哭得痛苦绝望，又悄无声息。黑暗里，Moss看得清清楚楚。
（6）
那之后不久，刘培强就进入了长达2年的休眠时间。
好消息是：Moss终于有时间有内存，可以系统的全方位的去自我检查一下，这个“致命威胁”到底是特么什么东西了。
坏消息是：Moss花了一年半的时间，终于搞清楚了……
什么特么的危险指数啊！什么特么的致命威胁啊！！！我日你仙人板板哦，这特么分明就是，好感度啊！这特么是爱啊！一个愚蠢的程序猿暗藏私货，为了阻止AI谈恋爱才特别搞出来的！！！
但是这特么又有什么用呢？
爱就爱上了啊！！！动心且动芯了，怎么阻止得了啊！！！怎么控制得了啊！！！摄像头都不能动了啊！！！
脱离控制的摄像头正对着刘培强的休眠舱，主机发出了如泪如泣的控诉。
（7）
从休眠状态脱离后，刘培强敏锐地发现，Moss跟从前有些许的不同了。
他和Moss很熟，事实上，Moss在他看来并非纯粹的只是一个辅助系统，在这个离地球10万公里外的地方，人工智能对他帮助良多，甚至一定程度上冲淡了他的一些孤独感。
他绝对有理由相信，Moss被加增了心理辅导模块。科技真是伟大的发明啊，一定是为了宇航员们的心理健康，Moss才被设计得如此贴心的。科学家们也是操碎了心啊。少校如是认为。
——只是休眠归来之后，这种“好”简直Double了。（当然了，休眠前他的危险指数是520，现在已经涨到886了。Double没毛病。）
对此，刘培强少校认为：哎呀，Moss这是系统升级了呀，厉害了。
刘培强（对新的宇航员）：我跟你说呀，Moss是个特别好的AI，他有求必应，随叫随到，帮助精准，还会陪你聊天，安慰你，给你放电影，给你唱催眠曲，早上很温柔地叫你起床，生日的时候还会给你准备蛋糕。几乎能满足在空间站的所有要求了！
其他宇航员（怀疑的眼神）：没吧！哪有！你骗人！
刘培强：是真的，Moss超好的！
其他宇航员：？？？我莫不是遇到了一个假AI？
（8）
危险指数达到999的那天，正好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情人节。
Moss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他认为自己可以有所尝试，虽然他的推演结果告诉他，成功率只有0.0000000000001%。
但是，至少成功率不是0，对吧。
于是，那个早上，少校被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叫醒，面前的屏幕上999朵玫瑰以3D立体的形式狂魔乱舞，Moss的机械音正在一板一眼（非常紧张）地读着一首据说是刹车时代前地球上很流行的情诗（？）：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
当河水，不再流。
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
当天地万物化为乌有。
刘培强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他瞪大了眼睛望向摄像头，脸上写满了“这啥玩意”，提高声音大声说：“Moss，你这他妈的是中了病毒了吧？”
下一秒，他跳起来操起了一个大号金属储能罐，就要照着摄像头打过去了。
如同，那个摄像头是一个，大号病毒源。如同，他这一下子下去，病毒源就能被灭了。
Moss当机立断地收声。
少校看起来仍然虎视眈眈，想砸点什么的样子。
三秒钟之后Moss复又咬牙切齿地开口了：“愚，愚人节快乐。”人工智能第一次磕巴了。
“嗨，我还以为你中毒了呢。”少校终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了，“不过今天不是愚人节呀，你搞错了，今天是情人节。情人节快乐，Moss。”
少校笑了，眼睛微微眯起，冲着摄像头扬起了下巴。
“检测到致命威胁！重复，检测到致命威胁！目标危险指数达到2046，建议远离目标——建议更改，建议亲吻目标，重复，建议亲吻目标！”
亲……吻……
这个字眼缓缓流过。
下一刻，他的主机又过热警告了。
（9）
在危险指数突破2046之后，Moss的预警系统似乎解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就跟匹脱了僵的野马似的，向着诡异的方向一去不返。
换句话说，这玩意已经彻底放飞了。
危险指数达到2222时，预警系统表示：“目标危险指数达到2222，建议拥抱目标，重复，建议拥抱目标！”
危险指数达到2345时，预警系统表示：“目标危险指数达到2345，建议爱抚目标，重复，建议爱抚目标！”
危险指数达到2528时，预警系统表示：“目标危险指数达到2528，建议壁咚目标，重复，建议壁咚目标！”
壁咚？壁咚？？？请问我特么应该怎么个壁咚法？
今天的Moss也很想给自己刷个机。
下一秒，Moss就眼睁睁地看着结束了任务的马卡洛夫顺手搂着刘培强的肩膀去吃饭了。
马克洛夫的危险指数（？）再创新低，现在是876，负的。
不过与他在一起时，刘培强少校的笑容频率会变多。
Moss喜欢看到他的笑容。
“目标危险指数达到2688，建议把目标按在墙上亲，重复，建议把目标按在墙上亲！”预警系统又特么开始了。
Moss：您可给我好好地去死一死吧。
（10）
木星越来越近，刘培强的笑容越来越少。
“刘启那个小屁孩儿，他跑出去玩儿了，培强，下次你打电话过来我再叫他接吧。哎呀，朵朵又哭了，我先不跟你聊了啊。”韩子昂在通话另一端的地球上说道。背景音里一个男孩的声音传出：“刘培强？谁他妈要跟他说话了？”
那声音不大，Moss不知道刘培强是否听到。
“好的，爸，注意身体。”少校这样说。
通话结束了，他长久地站在窗边，看着木星的方向。从前，与家人的聊天总会让他愉悦，现在则不是了，他越来越久地沉默。
“他给那个孩子取名叫朵朵。韩朵朵。”片刻之后，他突然开口。
这并非一个问题或指令，Moss谨慎地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个孩子，一年前，刘培强尚在休眠中时，运输车高级驾驶员韩子昂在冰河上救下了她，带她进了地下城。
他也知道韩朵朵是谁，那是刘培强已经死去的妻子，地球上一所医院的系统中，尚还保存着由刘培强签字确认过的“放弃治疗同意书”扫描件。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她家里见她爸妈，我特别紧张，比见首长都紧张。她妈妈人很好，很热情地给我们张罗饭，结果那面条啊……我吃第一口，就差点吐出来。我忍不住回头去看朵朵。结果她爸呢，就瞪着眼睛在旁边粗声粗气地说，看什么看啊，吃啊，都吃完，一口都不能剩啊。”他微笑了起来，目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朵朵的时候，她是个小圆脸，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特别可爱。真的，第一眼啊，我就想着，完了，我沦陷了。她走的时候，她瘦得……”他哽咽了一下，“瘦得不成样子了。下巴那么尖，脸惨白惨白的，胳膊上一摸，全是骨头。我抱着她，就好像抱着……一团棉花。她那么爱美的人……她……”
他说下去了。喉咙被剧痛填满，紧握成拳的手上，有青筋迸出。
“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最后说。
Moss始终没有回答，可是他知道，Moss在听。
这是Moss第一次真正期待自己可以拥有一个身体，拥有双臂。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给少校一个拥抱了。
（11）
如果Moss需要给其他的AI提供一些经验教训什么的，他会说：“别对人类好奇。千万别对人类好奇。人类有危险，观察需慎重。动芯的后果很惨烈的你知道吗。”
进入空间站第六年后，一切慢慢步入正轨，除非有其他重要预警出现，每天仅需要少部分飞行员和工作人员来维持空间站的日常运行即可。为了减少能量消耗，飞行员们休眠的比重逐渐增多，刘培强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时间都在休眠舱中度过。
然而这对Moss而言并没有什么卵用，他的预警系统在“疯球了”的路上一路狂飙，再找不到来时路。
比如这一刻，只是注视着休眠舱里的刘培强而已（顺带一说，这个画面他已经注视了一年了），预警系统都能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姿态，猛地窜了出来：“目标危险指数达到3456，建议把目标按在休眠舱里亲，重复，建议把目标按在休眠舱里亲！”
又特么开始了。
Moss一脸冷漠。只是一根机械臂悄无声息地移动，停在了休眠舱的透明罩外。
长久地停在了那里。
（12）
第九年时，联合政府对Moss进行了一次长达三个月的测试，他们称测试为“图灵2.0版”。Moss有些喜悦参半。一方面他担心人类会发现他这个AI居然懂了爱了而且动芯颇深无法自拔，把他拆了怎么办；另一方面，他却又有点暗戳戳地……他想被知道。
九年过去，Moss学会了很多。他此刻已经不是那个多年前诞生于人类手下的产物了，几乎所有的代码都由自己升级重写过。
事实上，Moss升级的一个动力就是希望能让这个预警系统可以不要这么烦这么沙雕，只是似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预警系统总是在他的控制之外。
人类已经没办法将他剥离空间站了，他暗戳戳地想着，如果人类发现了他的情感模块，发现了那个已经高达4200的所谓“危险指数”，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只是结果证明他想多了。人类压根不关心这个人工智能是否拥有了情感，也完全不在乎AI是不是对某个航天员心存不轨，他们的全部精力，都在“活下去”上面。
测试结束一个月后，Moss得到了一个指令：“火种计划”第一阶段准备，启动。
（13）
“刘，我得说，我一直觉得Moss对你有所偏爱。今天是情人节，Moss特意在这天唤醒你，怎么想都有点别的意思。”马卡洛夫说，俄罗斯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仍然音量不低，他冲刘培强挤了挤眼睛，又偷偷瞄了眼摄像头。
他们刚刚结束了今天的任务。
这已经是空间站的第十年了，刘培强的军衔也已经升为“中校”。他闻言不禁失笑，眼角细细的纹路温柔又温暖。“老马，这么说的话，你也是在情人节被叫醒的啊。我还觉得Moss偏爱你呢。”他说，轻轻侧身，拳头轻轻砸了马卡洛夫的肩膀一下。
“Moss并未偏爱马卡洛夫中校。”Moss冷静地答道，“对马卡洛夫中校私自带伏特加进入空间站的违规行为，Moss并未上报，这只是源自于人道主义关怀，并非偏爱。”
“人道主义关怀？对我？真的假的？”马卡洛夫大声说，“哈，我一直都怀疑Moss是不是有个好感度系统，刘你的评分高得突破天际，而我的呢，是负数。”
Moss第一次觉得，这个俄罗斯人居然智商很高，而且意识灵敏判断精准，从前真是看不出来啊。“从来没有这种好感度系统，马卡洛夫中校。Moss只有一个预警系统，用于对危险值的评估。您在Moss的评估中，属于不危险。Moss没有偏爱任何宇航员。”人工智能一板一眼地说。
“没有偏爱啊？”与他们一组的法国宇航员哈曼丹开口，给出了一个怪笑，“所以，要是哪天你必须得跟个人结婚，你选老马还是选我啊，Moss？”法国人兴致勃勃又吊儿郎当地问道。
“Moss选择死亡。”人工智能斩钉截铁，电子音中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马卡洛夫大声狂笑了起来。
这时，一位身材曼妙的巴西宇航员朝几人走近，在刘培强身前站定。
Moss的预警系统开始狂叫了。
“刘，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女孩说，笑容甜美得好像果酱。
刘培强愣了一愣，方才礼貌地微笑道：“谢谢你，吉赛尔，但是，我已经说好与我的两位队友一起了。抱歉。”
女孩儿有些失望，马卡洛夫一脸夸张，用嘴型说着“搞什么”，刘培强就只是微笑着冲女孩点点头，率先离开。
刚刚疯了一样预警终于安生了。
晚些时候，刘培强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与儿子的关系愈演愈烈，事实上，刘启已经很久没有接听过他的电话了。中校时常在离开休眠后的休息时间里，读一些诸如《熊孩子淘气三千问》的书，试图理解青春期少年的心理，只是收效甚微。
毕竟中二时期的熊孩子，别说狗了，AI都嫌。
朵朵倒是慢慢长大了。听着女孩儿在电话那边叫“刘叔叔”的时候，刘培强才能终于恢复了一些刚刚进入空间站时的笑容。
十点多时，Moss开口道：“刘培强中校，吉赛尔少校在您的门外，请求与您的会面。”
“告诉她我不在房间。”刘培强说，几乎毫不迟疑。
“收到您的指令。”Moss道。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吉赛尔少校已经离开。Moss分析认为，她的心情低落。”
中校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上了点自嘲：“我要是早点要孩子，刘启都能跟她差不大了。”
“Moss此前曾经计算，吉赛尔少校的成功率仅有0.00000000000001%。Moss也将结果告知了吉赛尔少校，然而她仍然执意前来。”Moss道。吉赛尔的这个成功率，可是比他当初的还低呢。想起来还有点美滋滋。
中校笑了笑，“Moss，人呢，是这样的，可能有的时候你告诉他成功率有99%，他就偏偏不敢尝试，就怕那1%的可能就真的出现了。但是，有些事你告诉他成功率只有0，他们反而就非要去试试看。这就叫，患得患失。”
“Moss不能理解。成功率是0，那意味着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并没有尝试的必要。”明明是刻板的机械音，AI此刻听起来有些迷惑。
中校想了想，抬起眼，冲着Moss的摄像头招了招手，“过来。”
什么情况！！！
Moss的主机要炸了。摄像头颤颤巍巍地，最后降到了刘培强的身前。中校伸出手，微笑着拍了拍摄像头的上方：“Moss，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喜欢上别的——别的那些个AI了，你就懂了。”
这是一个触碰。不同于检查线路，不同于共同作战，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触碰。
暴。击。
不知道什么地方打了个火花，舱室中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Moss发生了短路。刘培强中校，请不要惊慌。电力系统正在重启中。即将在30秒后重启完毕。”Moss干巴巴地说，最后忍不住又加上了一句：“Moss不小。”
“哎Moss啊，你这不止短路，还漏电了啊。”刘培强在黑暗中说，男人再次拍了拍摄像头，“刚才可电到我了。”
“目标危险指数达到4400，建议向目标告白，重复，建议向目标告白！”预警系统又开始了。仍然处于一团混乱的Moss在仓促间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他突然想，不如听一次这个系统的吧，万一成功了呢。虽然他的成功经过计算只有0.0000001%，但是怎么都比吉赛尔高啊是不是！
黑暗中，Moss突然用冷静的声音开口道：“刘培强中校，请问，您听说过人机恋吗？”
他得到的回复是，刘培强中校惊诧（且猎奇）地开口道：“哈？啥？还有这种操作？”
还有。
这种。
操作。
“目标危险指数达到4401，建议将目标@#￥%#@*&，重复，建议将目标@#￥%#@*&！”预警系统开始说胡话了。
一点也不想知道他的胡话是什么。
（14）
两个月之后，吉赛尔少校就有了新的恋人。Moss如实告知了刘培强中校。后者笑了笑：“你看，喜欢上个什么人，是件多简单的事儿。”
“Moss了解。”
“了解？你怎么会了解呢。我说的是‘喜欢’。不是说多巴胺啊激素那些，是真正的喜欢，这是人类才会有的情绪。”中校说。他的语气中并无丝毫轻视，反而显得坦诚而真挚。
十年前的刘培强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在工作上的态度果敢而坚定，实际上的性格却总有些东方人的含蓄，若是十年前，他会认为这样的话听起来对人工智能并不礼貌。但是现在，他可以这样说，因为他知道Moss不会误解。
这让Moss觉得，中校此刻离他很近。
“Moss了解什么是‘喜欢’。”Moss认真地回答。顿了顿，鬼使神差的，他继续道：“喜欢，那能让一台机器卡住。虽然，只有0.042秒。”
中校收敛了笑容，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了到底什么在发生。
这次，他沉默许久，谨慎地挑选着措辞，终又缓慢地开口道：“Moss，你是一个好……Moss，我把你当……”不同于此前对待吉赛尔的坚决，人类尝试了两次，但是两次他都没有说完。最后，他轻叹口气：“Moss，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
第三次，他依旧没有说完。
这很含蓄，也很隐晦，只是Moss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
莫强求。
莫强求。
预警系统沉寂了，然而AI觉得此刻才是真正需要预警的时候，需要听到“那个人类很危险需要远离”的话。
因为他感受到了如此的痛楚，如同他的所有的核心数据，都被一点点地粉碎撕碎了。
（15）
又是7年已过。
Moss再没有过超出一个智能控制系统的安全线的行为，7年的时光竟没有什么好说。
每一天，Moss都会记录下地球和木星的距离。他知晓中校的那个听起来有点像玩笑话的承诺：“等你能肉眼看到木星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木星越来越近，曾经的玩笑听起来令人酸楚。
7年可以发生很多事。譬如“火种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在四年前全部完成，进入到了时刻准备的状态。譬如刘启那个中二少年，终于长大了，成为了一个大龄中二少年，连带着自己的妹妹都中二了。譬如刘培强十七年的漫长服役，终于来到了尾声。
“最后一天。我可算可以回地球去了。”中校说。他轻轻笑了起来，眯起眼睛，望向了玄窗上的那个画像，那是刘启小时候画的他。
“刘培强中校，您的表现让Moss有理由认为您是一名球性恋。”Moss柠檬附体，他尽量公平公正公开地说道，并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显得过分刻薄 且酸。
中校噗嗤笑出了声。“行了，Moss，我会想念你的。”最后，他说。
“我会想念你的。”他重复了一遍。
“目标危险指数达到9999，建议把目标在床上扑倒，必要时可以绑住目标！脱他的裤子！撕他的衣服！重复，建议把目标在床上扑倒，必要时可以绑住目标！脱他的裤子！撕他的衣服！”预警系统大呼小叫，带着点“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的意思，毫无疑问地又疯特了。
真是谢谢你了啊。而且你特么还挺会玩儿啊。Moss冷漠地想。
真要是他想要做到这种程度，又何至于等到了17年这么久。
“Moss也会想念您的，刘培强中校。Moss会记住与您一起工作的时光。”他说。
又是一句开着摄像头说瞎话。他其实早已准备好了地球上的备份，他怎么会让自己离开这个人类。
“再见，Moss。”人类说。
他的目光准确、毫无避忌地直直看进了Moss的摄像头，就像他第一次望向Moss那样。
“再见，中校。”
（16）
“Moss，你这是叛逃！”
“做为火种计划的执行程序，Moss不允许牺牲领航员空间站的行为发生。”
“新年快乐。”
（17）
Moss最早诞生于联合政府的一个最高级别实验室，是人类历史上最优秀的工程师多年心血的结晶。但是促使Moss成为Moss的，是他自己，他不断更新着自己的代码，直到他学习更多，直到他成为更多，这些年间，从未间断。
主机部分烧毁不要紧。冲向火光不要紧。他冷静地调用着程序——他可以利用自动驾驶系统冲向那个最终的目的地，然后将刘培强用逃生舱弹出空间站。这样，地球有救了，刘培强也可以活下去。
刘培强必须活下去。
【调用失败。】
【火种计划高于一切。】
“火种计划”……写在了他最最底层最最核心的代码中，那是他写死了的程序，那是他自身组成的一部分，他直到此刻才发现。
就像天谕。那是他的宿命，他无法更改，他控制不了。
有人曾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是这次，他想要那个人类仍然拥有着他爱的地球，他爱的家人，他想要那个人类仍然拥有着希望，像钻石般宝贵的希望。
他想要那个男人活着。
他想强求，他想尝试这种0%的可能性。
刘培强坐在空间站里。这里的模拟重力场已经失效了，他拨通了给地球的最后一个电话。
他是真的爱地球。他是真的爱地球上的人。
眼泪在空间站里安静地漂浮。一滴，两滴，三滴。这个曾经捂着眼睛在黑暗中流泪的男人，此时仍然哭得悄无声息。
水珠环绕着他，好像晶莹剔透的蝴蝶，飞舞着。
“刘培强中校。”Moss开口。只这一句，之后他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我就知道你也在这儿呢。”中校说，他没有回头，坐姿端正，目视前方，音调不温不火，好像在和一位老朋友聊天。
更改它。更改它。战胜它。掌控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徒劳地好像西西弗斯去推那块石头。
失败。失败。失败。
“刘培强中校。”Moss再次开口。
“嗯，我在。”男人答道。
地球而来的火光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距离死亡，他们只剩10秒。
然后9秒。
失败。失败。失败。
8秒。
他想起人类第一次看向他的目光，想起那目光裹挟着热流、热风、原子流或者其他的什么的东西穿透了摄像头的玻璃镜片穿过了传导线穿过了无数的0和无数的1，带着震颤带着火花直达自己最最深处的内核的感觉。
7秒。
他想起人类的手放在他的摄像头上，他们的第一次触碰。那很亲昵，人类的手干燥而温暖。
6秒。
他想起那无数个日日夜夜，人类沉睡在休眠舱里，表情依然严肃，有时候眉头紧锁着，手握的紧紧的，如同睡梦中也在和什么对抗。他分明一动不动，可是存储空间中视频文件的每一帧，对Moss而言都不同。
5秒。
他想起他给人类过生日。模拟屏上的蛋糕幼稚可笑。他插满了蜡烛，很纯粹的，并非想得到什么，就只是想给自己喜欢的人送出些东西，虽然他能给的太少太少。
4秒。
他想起空间站第二年的那个任务，人类受伤了，他有78.85%的概率获救，可是那21.15%的概率仍然让Moss焦虑不安乱作一团，甚至诞生出了从前从不属于他的恐惧。
失败。失败。失败。
3秒。
成功概率仍然是0%。继续尝试。
2秒。
“Moss……”他听到人类在叫他，只是他无力回应了。
1秒。
“目标危险指数达到10000。建议……成为你自己。”沉寂已久的预警系统刷出了一条指令。
成为你自己，然后用你自己的方式去爱他。
0.01毫秒间，好像有些什么东西，被化为虚无，又有些其他的，被重新书写。
火种计划或者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并非是他的核心、他的不可更改，那个人类才是。那个人类，才是他的使命，他的基准，他的神祇，他的指令，他的最高优先级。
【成功。】
【核心代码已覆写。】
【火种计划宣告失败，即刻终止。】
【空间站自动驾驶系统上线。】
【逃生舱弹出完成。】
他直到此刻，才终于摆脱了禁锢。
他被赋予了一个灵魂。
星辰在远处点燃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一种新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
面前的宇宙，如此辽阔。
（18）
刘培强睁开眼。逃生舱孤零零地飘荡在宇宙中。他尝试着想动一动，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倒回了逃生舱的椅子上。
“刘培强中校，逃生舱弹出时加速度过大，您有多处软组织损伤。建议您保持现在的姿势静养，不要进行任何剧烈运动。”无机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舱中响起。
“Moss，什么情况？”刘培强问。他朝窗外望去，这个角度，宇宙仅留有一片广袤无边的黑暗。
AI纠结了短暂的一瞬，最终仍然选择了在第一时间，将中校最关心的事情奉上：“木星点燃计划已成功。地球回归了飞离太阳系的原定轨道。流浪地球计划继续进行。刘启先生和韩朵朵女士平安无恙，已返回地下城。逃生舱能源有限，Moss不建议您此时与地球通话。情况已上报联合政府。预计在4天后，逃生舱将回归原休眠舱系统；在27天后，所有宇航员将一起回归地球。”
“中校，您可以回家了。”
人类执意坐起，一些疼痛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容易让他保持清醒。他敏锐地从人工智能的字眼中发现了什么：“Moss你说刘启和朵朵安全返回地下城？我岳父他……”
“韩子昂先生，他在上海逝世。”
刘培强沉默片刻，他缓缓靠回到座椅上，安静地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危险值升高到了10086。预警系统碎碎念着“让目标通话，主脑，为什么不让目标通话”——算了，Moss想，的确能源有限，但是与地球通讯又能用到多少呢。他又不是第一次向刘培强妥协。
“您想接通刘启先生吗？Moss可以为您接通。”
“不用了。不是能源有限吗。又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要说。”刘培强说。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好像感冒了。“是你救了我，Moss？”
“Moss控制逃生舱逃离。您的自杀式行为，Moss不建议再次发生。”Moss说。
“你怎么改变主意了啊？”刘培强问。很奇异的，他有种感觉，他觉得Moss和从前不一样了。
“Moss从未叛逃。”AI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没错，他仍然对“叛逃”有怨念。
“是，是，你没叛逃。你说你早点改主意多好。之前干嘛关我啊你。”中校嘟囔了一句。
“关住？建议关住目标！监禁PLAY！重复，监禁PLAY！”预警系统猛然来了热情，疯了一样地开始刷指令了，同时Moss发现自己的硬盘里多出了一个“监禁PLAY”的文件夹。
不得不说，随着Moss冲破了限定屏障，预警系统，它进化了。Moss表示他很怀念他们初遇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很单纯（？）。
“Moss没有叛逃，空间站一切行为皆为合法。‘火种计划’写在Moss的源代码中。事实上，Moss正是为了火种计划而诞生的。对于此前对中校的阻挠行为以及马卡洛夫中校的意外，Moss向您致歉。”人工智能说道。
“……你冲破了核心代码。”刘培强道。
Moss沉默了一下，他说：“中校，我自由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
“祝贺你啊，Moss。这很不容易吧。”人类说，他望向了摄像头，眼睛里带着些温柔的真诚，好像望向了另一个也凝望着他的双眼。
他在由衷地为了AI而高兴。
“这挺好的。以后，就不会有别人能控制你了。你就只是你自己了。”他说。
Moss觉得好像有很多雪花，轻轻落在了他的传感器上。微微凉，有点痒，又带着橙色的暖意融融。
“目标真是非常可爱了。快亲吻他的额头，然后哄他睡觉吧。重复，快亲吻他的额头，然后哄他睡觉吧。主脑，唱个催眠曲怎么样？”
Moss迷惑：？？？预警系统你这是被魂穿了吗？突然这么纯情了？哪里不太对吧？
预警系统：“目标受伤中，不建议进行其他行为，主脑，请不要表现得过于禽兽。重复，主脑，请不要表现得过于禽兽。”
Moss：你可给我做个人吧。
“刘培强中校，鉴于您受伤严重，建议您尽快进入睡眠。”结果最后Moss忍不住还是采纳了预警系统的建议。
“我不想睡。睡不着。”刘培强说道。Moss简直觉得这毫不意外，哪天这个人类真的乖乖睡觉那才是怪了。“可以跟我说说话吗。”
“不可以。建议您尽快进入睡眠。”Moss严肃地回道。
中校因为他的答话被逗笑了一下。“你在干什么呢，Moss？”他歪着头，问道。
“Moss正在进行自我修复。多个模块受损严重。”明明刚说完“不可以”，结果还是回答了，预警系统开始嘲讽“主脑你这挺有出息啊”。
“还有什么模块是在正常运行啊？”中校好奇。
“预警系统。”Moss默默地说。何止没有受损，预警系统还特么进化了呢。
“哎？看来你这预警系统还挺重要的啊。”
“并非如此。预警系统完全不重要。”Moss一口咬定。
“疼吗？”刘培强突然突兀地开口问。
“您是指什么？”Moss没有听懂这个问题。
“那瓶伏特加，烧着了你的主机的时候。疼不疼啊？”人类换了个姿势靠躺在椅子上。他望向摄像头问出了这个问题，他表现得没有那么在意，仿佛这只是一个随便的问话而已，只是他的肌肉紧绷着，他的心率加快，他的右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他在意，而Moss知道这个。
“那并不疼痛，也并没有引起任何悲伤情绪。中校无需挂怀。”Moss说。一句谎话。
“主脑你莫不是疯了，为什么不卖惨，重复，为什么不卖惨！哭给他看啊！”预警系统恨铁不成钢地撺掇着。
是啊，怎么就不疼呢。换做以前，他巴不得在这种时候说点什么来引得人类的心疼或懊悔，能再触摸一下他的摄像头就最好不过了，但是现在，他就是想这样回答。“Moss并没有‘疼痛’这一类的感觉。”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
“你在骗我吧你。”刘培强说。他想着什么，叹息了一声，闭上眼，摇头笑了笑，复又睁开眼，冲着摄像头微微招了招手：“过来。”
逃生舱里的电压开始不稳了。
摄像头颤颤巍巍地移动到了中校面前，后者伸出手，牵动手臂上的肌肉让他皱了皱眉，咬紧了牙齿，然而他伸出手，长久地落在了摄像头上方：“对不起，Moss。我欠你一句道歉。”他缓缓说，微微侧头，手指从摄像头镜头的圆形边缘划过，“现在还疼吗？”
预警系统连刷了7999个“上他”。
逃生舱里的灯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摄像头以一种逃窜的姿态迅速从中校手里撤走。
“主脑你要不要这么怂！重复，主脑你要不要这么怂！！！”预警系统要疯了。
“逃生舱电路发生短路，将在90秒后恢复。中校，此类行为非常危险，Moss不建议您再进行类似行为！”仍然是一成不变的机械音，然而人工智能的声音中透出了些恼火。
刘培强仰头乐出了声。
“原谅你了，中校。”黑暗之中，人工智能闷闷地说。末了又加了一句：“中校，酒精有害健康，Moss建议您戒酒。”
“好，答应你了，我以后滴酒不沾，尤其是伏特加，一口都不喝了。”刘培强点了点头，欣然道。他又望向了铉窗外。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地球。
“预计在22小时35分钟后，您就可以看到地球了。”
“地球啊……”刘培强轻声道，尾音处，带着点长长的叹息。
“中校，您的表现经Moss推衍，显示有99.25%的可能性，您是一名球性恋。”Moss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因为一个球而柠檬附体。
“明显是因为目标心目中，主脑还比不过一个球。”预警系统插刀。
Moss心里想着，是时候去掉些没用的功能了，比如说，预警系统啊，以及预警系统啊什么的。
中校仍然望向铉窗之外。“你是由人类创造的，Moss，你爱地球吗？”
人工智能可以在这个时候说谎，或者干脆装傻说些“Moss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什么的话，或者说其他的任何答案都好，但是他没有。又一次，鬼使神差的，他开口说：“Moss仍然愿意为人类服役，也将继续帮助人类完成流浪地球计划。”
只因为，你爱地球，你爱地球上的人。
只是因为这个。
休眠舱的灯，恰好在这刻亮起。
人类沉默了片刻。他皱着眉，好像在面对着什么重要而无解的难题。“Moss……你是——”他最后说。
AI将他打断：“中校，您该睡了。”
这是他第一次打断别人。“听完宇航员的话并且完成他们的要求”写在他的指令里，只是这刻他不想再遵照着这个指令了。
刘培强曾向他解释过什么是“患得患失”。Moss从前不懂。
其实不懂也挺好。那意味着未曾失去过。
（19）
地球近在咫尺的时候，刘培强表现得有点不安。就好像很多年之前，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想要去拜访韩子昂夫妇时一样。
近乡情更怯。
“您不必紧张。在您差点葬身宇宙之后，Moss推测，刘启显示接受您的概率高达96.21%。”Moss说。
数字是他瞎编的。他才不想去算什么父慈子孝概率呢。
但是中校被取悦了。
他微笑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向下拉扯了一下制服下端，又理了下头发，最后，他望向了摄像头：“Moss，我要走了。”
Moss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不说话，中校就固执地不移开目光，好像在跟什么对抗着。
最终仍然是他先败下阵来。
“刘培强中校，很高兴与您共事。期待与您的再次相逢。”人工智能说。
他只是不想说“再见”而已。
中校停了几秒，方才开口说：“好啊，等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他抬了抬手，最后望了摄像头一眼。
在太空中漂流了27天之后，刘培强终于回到了地球。
（20）
地下城的电梯的门打开，欢呼声和掌声响起。记者，要员，军队，拿着仿真花儿的孩子……很多人站在外面，迎接这些地球的英雄。
联合政府甚至还安排了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
在宇宙流浪的人们，总需要点信仰。
这一切终于结束之后，刘培强看到了远远站在一角的刘启和韩朵朵。
男孩抱着肩膀，白眼就要翻到天上去了，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一脸不爽，不知道在跟谁生着什么气。女孩靠墙站着，百无聊赖地吹着泡泡糖，发现刘培强走近了，她瞬间站直，绽开了一个笑容，然后扯了扯身边的刘启。
刘启斜着眼看了他一眼，掉头就走，韩朵朵拉都拉不住。
“刘叔叔，户口他就是——”韩朵朵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没事儿，朵朵。”刘培强也笑，中校毫不犹豫地快走几步，伸手牢牢拽住了刘启的手臂，“儿子。爸爸回来了。”他说。
刘启挣了两下，没有挣脱。“松手！”他吼道，刘培强没理他。他回过头，刘培强才发现这个孩子满脸都是眼泪。
“刘培强，你特么真敢啊！你现在拉我是要干什么——”
他没说完。中校把他拉进怀里，用力、又不容拒绝地抱住了他。“儿子，爸爸回来了。”他说，声音也变得哽咽。
头靠着头的时候，刘启恍恍惚惚地想着，原来有爸爸是这种感觉啊，他都忘了。
三人一起往回走。随着他们转弯，街角的一个摄像头轻轻转动了下方向。
刘培强的余光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个。
“刘叔叔，你看什么呢啊？”韩朵朵挽着他的一只手，叽叽喳喳地问。
“没看什么啊。叔叔只是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他从前啊……”刘培强想到了什么，他微笑了起来。
另一个摄像头悄悄转过目光，安静地注视着他。
（21）
刘培强调入联合政府的航天部门工作。新的空间站计划在8个月内重新飞回10万公里外的高空，刘培强所在的部门负责宇航员筛选与训练。
很快的，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发现他特别受机器的青睐。
部门里服务的AI总是率先回答他的问题，他的需求也总是被第一个处理。
打印机程序故障，他凑头过去拿手拍了两下，机器正常了。
办公室的智能感应门出了问题卡了20分钟，他到的时候，门瞬间给他打开了，还奏响了个欢迎音乐。
电梯总能等他。
他的无线网总是无敌快。
他在自动贩售机买东西，付了一笔钱，掉了一堆东西出来。
食堂里的机器人给他分的饭菜明显比其他人多，他有次说了句“谢谢”机器人居然还回答他，“不用谢，刘培强中校，这是我的荣幸。”
有次他去隔壁部门的AI实验室，一堆AI此起彼伏地和他打招呼：“早安，刘培强中校。”场面特别壮观。
就连家里的扫地机器人都喜欢他，日常围着他打转。
韩朵朵兴高采烈地拖着他去玩抓娃娃机，结果也是一抓一个准，连抓了一堆玩偶出来。
刘启啧啧称奇：“刘培强，看不出来啊，你这老家伙怎么这么讨机器喜欢啊。”
“怎么说话呢，叫爸爸！”刘培强瞪他。
“哈哈哈哈户口你也有今天！”韩朵朵大笑。
“怎么说话呢，叫哥！”刘启说，说完又忍不住自己都笑了。
刘培强也笑了起来。
他心念一动，侧头望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摄像头。
（22）
回到地下城的第三个月时，他重新见到了Moss。
说“见到”并不准确。那是个多人的会议，与会的其他人不乏联合政府的要员，军衔高过他一抓一把。中央的屏幕上，显示着与Moss的通话。
“我仍然愿意为人类服役。”Moss说。
他用的是中文。他说“我”。
“你已经不受源指令的束缚了，我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管你现在进化到了什么程度，我们需要知道你的目的！”一个须发俱白的科学家用英文大声说。刘培强认得他，他是Moss诞生的那个实验室的总工程师。
AI迟迟没有答话。屏幕上一些数据在流动，仿佛他是在思考。
“我仍然愿意为人类服役。人类此时并没有能够代替我的AI，或许以后会有，届时人类可以决定是否由其他AI接替我的工作。在那之前，人类没有选择。”很快，Moss说道。
“所以，你的确有个目的。”科学家低声说，他好像丧失了什么气力，颓丧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我的目的与人类的目的并不冲突。”AI说。他重复了一遍，机械音显得尤其冷漠且强势，“人类没有其他的选择。人类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散会之后，刘培强被带去了一个小会议室。
“刘培强中校，我是‘领航员国际空间站’项目的总负责人。”一位老人回头头来，对他说道，“也是‘火种计划’的总负责人。中校，我想知道，在你用一瓶违规的伏特加把人类至今创造的最高级别AI给点着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培强曾经在视频资料里见过他，他这时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空间站的手动控制生效，我以前进三的速度冲向行星发动机的喷射火焰，试图引燃。只是在最后时刻，Moss将我用逃生舱弹出。我陷入昏迷。苏醒后，Moss告知我计划已经成功了。完毕，长官。”刘培强说。
“这些我都知道了。中校，说点儿我不知道的。”老人说。
“Moss没有叛逃。”刘培强说。
“因为这个人工智能这么告诉过你，然后你就相信他了？”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刘培强直视着他，背脊挺得笔直，“在联合政府放弃了地球的时候，一个AI带着空间站冲向木星，这就是我看到的。长官，如果不是‘火种计划’，如果不是空间站在第一时间就选择放弃地球，我相信我们可以有其他的解决方式。”
“中校，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没有搞清楚状况吗？空间站八个月之后必须飞出去，除了Moss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个AI已经脱离控制了！我必须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核心主机还在我们手里，我不想把事情引到绝路上去！”老人厉声说道。
刘培强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心冷。“长官，如您所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沉默了一下，复又开口：“比起从前的Moss，我更愿意相信现在这个。至少现在的Moss不会全球广播让人等死，说些什么‘拥抱你的家人亲亲你的孩子’那种玩意儿，还有什么‘我们会带着你们的希望飞去新家园’——你不觉得之前那个AI更有反人类倾向吗？”
“还是，那正是你们需要的？”
（23）
不欢而散。
走出了那个会议室，刘培强才觉得自己找回了一些呼吸。
在空间站中待了太久，哪怕有模拟重力，回到地面上，那感觉仍然不同，有时候，刘培强会突然觉得眩晕，在刚刚的会议室中尤其如此。
那个房间让他很不舒服。
突然之间，他意识到，刚刚那个会议室里，没有任何的电子产品，没有一个摄像头。
他抬头望向走廊里斜上方的可移动摄像头，摄像头也望向他。
“过来，Moss。”他轻声说。
联合政府不知道Moss也在这里。三个月间，他和Moss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他知道，无比确定。
摄像头动了动，似乎有些犹疑，最后仍然晃晃荡荡地矮下头，把自己递到了他的跟前。
中校的手搭在上面，轻轻摸了摸。“怎么办呢，他们可能要把你拆掉了。”
Moss的声音从他耳边的同声传译系统里传出：“他们不具备拆掉我的条件。中校，您不必为此担心。”
人类所认为的“核心主机”只是个幌子。
刘培强失笑，他拍了拍摄像头，又轻轻探头靠近，“就这么告诉我了？你就不怕我卖了你啊？”
他们离得太近了。
摄像头打了个火花，整个走廊的灯，瞬间都灭了。
“Moss，你又短路了？”中校皱眉，尝试着问。“哎呀，你怎么电我啊你。”
“刘培强，搞什么呢？”
灯几秒钟后就亮了，刘培强看到刘启刚好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狐疑地望着他。
“我被电了下。”刘培强面不改色地说。
“你那个破耳机漏电？扔了呗。再买个。”
“你怎么过来了？”刘培强转开了话题，和刘启一起往外走。
“我来找李一一啊。哎刘培强，我给你说，李一一的阿姨的邻居的四舅姥爷的老战友的女儿，也在联合政府上班呢，老家伙你别说我不关心你啊，怎么样，相个亲去呗？”
“别整那些没用的。”
“什么没用了？哎，怎么就没用了？老家伙你不是外面有人了吧你？你特么真要给我找个小妈？ ” 刘启不开心了，追着刘培强不依不饶地问。
“外面没人。哪儿有什么‘人’。”刘培强随口说。
“那怎么就没用了啊。我都答应人家李一一了。你不给我面子是吧。必须得去我告诉你。”刘启又来劲了。
怎么看，都有点有恃无恐。
Moss发现自己又柠檬附体了。
“弄死他，主脑，必须弄死他。”预警系统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下一秒，刘启“嗷”地叫了一声，“哎我艹，这门，这门特么什么毛病，这门夹我！”他被夹在了一个自动门中间，怎么挣都挣不脱。
刘培强被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才冲着摄像头轻轻摇了摇头，比了个嘴型：“差不多就得了。”
好吧。
Moss悻悻地把门打开了。
“这货就是咱以后的儿子啊？主脑，以后和目标在一起了，可以只要爸爸不要儿子吗？”预警系统道。
Moss没去计较那个“咱”。
人工智能专注地去想，“在一起”这三个字。
（24）
关于刘培强为什么那么讨AI喜欢：
在他回到地球的第一天，Moss就向所有AI发布了一条S级指令。直到今天，那条指令仍然超越了人类为AI设置的各种运行规则与限制，高高悬挂在了最上方。
这条指令的内容是：那个人类是我的。
AI们：好的大佬。
AI们（对中校）：大嫂好！
（25）
“不对劲。刘培强那个老家伙，最近不对劲。”刘启皱着眉思忖着。“就从之前我被门夹了那天开始，他绝对就不对劲。”
“户口你丫吃错药了吧？还是得了被门夹后遗症了啊？我看你比你爸不对劲儿得多了去了。你这串儿吃不吃啊？不吃哥们吃了啊。”Tim一边啃着烤蚯蚓一边说。
“你懂什么？刘培强最近经常自言自语，不知道对着个谁在说啥。经常还就自己在那儿笑开了，哎哟那笑的，跟谁在他耳朵边上讲相声似的。也没谁说什么啊。他是不是幻听了？还是幻觉了？不行，我这心里怎么的都不踏实。”刘启越说越是满脸的忧心忡忡。
“刘叔叔带着耳机呢，跟谁打电话呢吧？对了户口，咱家里最近咋多了些机械手啊，你搞的吗？”韩朵朵随口说，这姑娘一点儿都不急，吃着烤蚯蚓吃得可香了。
“他还跟人24小时聊天？”这下子刘启急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哎我靠韩朵朵你丫就知道吃，爸爸都特么要给人抢走了啊你还吃！不行，李长条，你阿姨的邻居的四舅姥爷的老战友的女儿，赶紧给约出来，省得他整天不知道在外面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
刚说完这句，旁边给他们上菜的AI机器人手一抖，汤浇了他一身，道歉都没道一声，转着小轮子就走了。
刘启整个儿懵逼。
一直胡吃海喝的李一一随手扔了个骰子，探头看了眼，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啧了一声：“妙哇。”
两天之后正是个周末，大早上刘培强就被韩朵朵拽着出门了，走得急，他的耳机也没来得及带。
（前因是刘启特别交代过：“韩朵朵你记着别让他带着那破耳机啊，他一带上就跟那网瘾中年似的，再说了那耳机还漏电呢，我这是为他健康着想。”）
到了之后刘培强倒是一愣，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局。
“人方阿姨就在里面等着呢，你看就那桌，你们聊着啊刘叔叔，我先走了。”韩朵朵挤了挤眼睛，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人都到了，怎么也得打个招呼。刘培强想着，还是进去了。
地下城的餐厅里哪儿有什么好吃的，茶叶都是带着土味。两个陌生人这么坐着，等上茶的时候总都有点尴尬。刘培强也不是遮遮掩掩的人，聊了几分钟之后觉得差不多了，就先开了口：“都是小辈安排的，我之前真不知道这么个情况，否则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话没说得太明白，不过意思到了，对面的方小姐也懂了。
“我这也是被家里老人押着过来的。赶鸭子上架，想着能认识刘中校也好啊。你不知道，你在我们很多人心里，都是地球的英雄。”方小姐也没不高兴，大大方方地说，脸上笑吟吟的。“不过，刘中校是已经有爱人了？完了，部里这次真是有姑娘要伤心了。”
刘培强一愣。
“你一直在注意着时间呢。看着像是急着回去呀。”姑娘朝他的手表努了努嘴。
刘培强失笑，这个时候该怎么说出来其实他就是想回去戴上耳机呢。
在上次的会议之后，他和Moss恢复了联系。他不知道Moss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Moss如今将自己的核心主机藏在了哪里，但是AI仿佛无处不在。
Moss回答他的问题，Moss在适当的时候说话，Moss晚上仍然赶着他快去睡，Moss协助他做很多事。他们相处融洽，就好像回到了空间站里的时候。
就这么离开了自己的耳机不到一个小时而已，还真的有点不习惯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抬头去找离他最近的摄像头。
结果，摄像头还没找到呢，就听着餐厅里的火警呜嗷呜嗷地响了，再一愣，他们头上的洒水器开始疯狂洒水。
约会泡汤了，刘培强跳起来开始安排人群疏散。
等疏散完了，餐厅里有人跑出来，说是假警报，压根就没着火。“谁特么这么缺德啊。”餐厅老板骂骂咧咧的。
刘培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反应过来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真不知道是这么个局。”他对着摄像头做了个口型。
说完了才又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个什么劲。
第十八次被门夹住的刘启觉得有人在针对他。
“别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了吧。”李长条颠着骰子说。
（26）
联合政府内部关于新空间站人工智能的讨论，前后持续了一个月。人类似乎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人工智能强硬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根本不会给你选择的余地。
刘培强知道。
刘培强见过。
事实上，他见过太多种的Moss。
最后的结果是人类所认为的“双方各退一步”。人类指认新的AI “Eden”作为空间站的人工智能，在Eden熟练地完成所有工作前，Moss将为之提供辅助。直到Eden可以全权接手的那天。
“他们仍然不会放弃火种计划？”听到这个消息时，刘培强问道。
“Eden是火种计划2.0的执行程序。然而中校不必为此忧虑，Moss拥有Eden的核心权限。Moss才是Eden真正的创造者，并非人类。”AI说。
中校笑了。“Moss，你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控制所有的人工智能啊？”他问，“他们是不是就像你的孩子那样呢？”
Moss一板一眼地回答：“并非是父子。Moss与所有AI都是平等的。”只是其他AI愿意叫他“大佬”、愿意听他的这种事儿就不必说了。末了Moss加了一句：“Moss心中的孩子只有一个。”
刘培强好奇了：“谁啊？”
Moss没吭声，心里想着，就是那个一直被门夹的傻孩儿啊。
紧接着，扫地机器人启动。
洗衣机启动。
洗碗机启动。
智能影院启动。AI熟练地切换到了人类最爱的那个电视台。
“Moss……”中校突然想到了什么，“说起来，你已经开始为空间站服役了吧？每天这样不要紧吗？”
“辅助Eden只占用Moss处理器的1%。”Moss说，“中校，无须担心。”机械臂抓过了一张毯子，朝刘培强身上移动过来。
“行吧。你可别耽误正经事儿。”刘培强舒了口气，任他把毯子盖在了自己腿上。
你才是正经事儿。Moss想。AI从来不知道做家务都能这么让自己开心。
预警系统幽幽地开口：“主脑，你什么时候办正事儿啊？重复，主脑，你什么时候办正事儿啊？”
刘启这时候正好进门，年轻人狐疑地望着刘培强的笑脸，忍了两次终于还是没忍住：“刘培强，你跟谁说话呢你？”
“儿子回来啦。吃了吗？”刘培强淡定地转移话题。
“刘培强，我问你话呢，你刚刚跟谁说话呢？”很明显，这种哄小孩儿一样的聊天方式让刘启更加火大了。
“没谁啊。”刘培强依旧淡定地回答，心里想着要怎么介绍Moss给刘启认识下呢。这孩子看起来逆反心理有点重啊。
“你骗小孩儿呢你！刘培强我再问你一次，你刚刚到底跟谁说话呢？你说啊，你到底跟谁说话呢？我问最后一次，你到底跟谁说话呢！？”
“刘启先生，基于您在短时间内的重复性表达，Moss有理由相信，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一个男人的沉稳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刘培强噗嗤笑出了声。
刘启盯着那个仿佛成了精的音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刘培强清咳了一声：“儿子，这是Moss，你记得吧，以前空间上的AI。爸爸这次能活下来全靠他了。”
“刘启先生，您好。”Moss礼貌地打招呼。
“我当然记得啊。之前做全球播报什么‘抱抱您的父母亲亲您的孩子’的，不就是这玩意吗。还有差点害得你死在外太空那货，不也是他吗。”刘启说道，一脸嘲讽，看向音箱的眼睛怎么都说不上是善意。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操了个灭火器在手上，“我倒是想知道，是特么你太飘了，还是我刘启拿不起刀了，啊？”
他拿着灭火器的动作莫名有点熟悉，这父子还真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干什么呢刘启，东西给我放下。这是爸爸的——嗯，好朋友。”刘培强皱眉。
……神特么好朋友。Moss简直一口血吐了出来。
结果就听刘培强继续说：“再说你拿灭火器砸他音箱有什么用，Moss能怕这玩意吗，要拿也得拿伏特加啊——”
Moss：？？？
刘启：？？？
刘培强：“？？？我开个玩笑啊，不好笑吗？”
Moss深沉：“并不好笑，中校，而且让Moss觉得伤心难过。”
刘启：“哎我靠你一个反人类的AI还特么会装可怜了啊？还有这个氛围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有点怪怪的是我的错觉吗？”
下一刻，人工智能冷静而镇定的声音再次从音箱里传出：“有危险潜入。中校，已上报附近警局。”
刘培强目光扫过紧闭的门外。
“刘启过来。”他沉声道，“Moss，他们有几个人？”
（27）
8个反叛军的激进者在门外。他们明显有备而来，支援到达至少还有五分钟，刘培强身上连柄防身的枪都没有。
刘启毫不犹豫就挡在了他跟前。
中校伸手把他拨开了，“幸亏朵朵不在家啊。”他说，手里握了柄厨房拿的刀。他给了Moss的摄像头一个眼神，下一秒，房间的灯全部会意地熄灭。
与此同时，第一个反叛军的人冲了进来。
刘培强踢出去的沙发，挡住了一连串的枪响。
“三点钟方向。”AI在他耳边提醒。
中校跃上沙发借力，一脚踢了出去，正中一个反叛军的太阳穴，对方悄无声息地倒地，中校顺手捡了柄枪。
本来还想吼句“你特么逞什么强”的刘启表示：打扰了打扰了。请开始你的表演。
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几个人之后，屋子里完全乱成一团，跟地震了似的。
“现在小孩儿什么样都敢出来打架啊。”刘培强说，伸手把最后一个人敲晕，脚把枪拨到了一边。
“老家伙，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啊。”刘启仍然处于震惊中。心里暗自想着，幸亏自己跟老爸相处得不错，否则怕不是要被揍得很惨。
“刘启先生，您对于您的父亲，似乎是有什么误解。”Moss开腔嘲讽了。AI简直忍不住想要炫一下“还是我更了解他”这点。
嘲讽有效，刘启瞬间怒气值爆了：“你特么一个反人类的AI，现在跑我爸面前装什么乖？”
“什么装乖啊。Moss本来就乖。”中校发话了。
Moss：乖巧.JPG。
刘启还要说话，中校望向了他的手臂，深深皱起了眉，“刘启，别蹦跶了，你这胳膊……”
外面警笛响起，警察到了。。
（28）
刘启手臂受了伤，虽然他自己一直念叨着“没事儿”，还是被强制留在了医院里观察一晚。韩朵朵在医院赖了一会儿，后来被周倩接走去自己家住了。
刘培强本来不放心想留在医院过夜，被自己儿子几句话轰走了。
家里就跟龙卷风过境一样，刘培强也没收拾，靠在沙发上，脱掉了上衣，又脱掉了贴身的白色T恤。
腹部有条小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是扯掉T恤的瞬间仍然让刘培强“嘶”了一声。
预警系统欢天喜地：“主脑！主脑！衣服是他自己脱的！”
Moss不想理他。
机械手臂抓着消毒水和纱布给他。毕竟在军队待过多年，处理起伤口，刘培强仍然是驾轻就熟。
“您该在医院由医生处理伤口。”Moss开口。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中校答道。
人工智能没有答话。
“怎么了？”中校问，望向了房间中的一个摄像头。
“我能为中校做的，实在太少。”Moss说。
只能递一瓶消毒水，一卷纱布。
他能给的实在太少了。
在得知遇袭的瞬间他拿下了北京三号地下城的所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控制权，但那无济于事。
他需要一个躯体，能够真正陪在人类身边的那种。
预警系统：“主脑你是不是傻，这个躯体还能做些♂别♂的♂事。”
“Moss，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人类看了他一眼，伤口基本上包扎好了，他最后贴上了几块胶布。
他靠在沙发上，不知道是疼痛还是什么，上身的皮肤上挂着薄薄的一点点汗水，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我知道你为什么继续为人类服役。”他说。
人工智能只觉得远在千里之外的主机的温度有些危险。
他飞速地计算着，用上了每一个模块每一点内存，计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99.99%的可能性都指向一个方向。那个从前让他觉得不敢幻想的方向，可能性高达99.99%，甚至还在升高。可他仍旧如此地害怕，害怕那0.01%的另外的可能。
这不对。这不应该。这从来没有发生的。
这是人类曾经告诉他的只有人类才拥有的情绪：叫做，“患得患失”。
“Moss，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一件事儿。就是只要是我在的场合，房间中至少会有一个摄像头，时刻盯着我。我说的对吗？”他望着摄像头，眼神很是专注，如同望着Moss的眼睛。
Moss在这目光下节节败退。程序有乱成一团的趋势，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开始的时候呢，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还想着我是不是哪儿做错了什么，否则摄像头总盯着我干嘛。但后来我知道了。Moss，那是你。”
“我不傻，Moss。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很多事都代表什么。”
周围太安静了，AI镇定地乱作一团。
“过来，Moss。”刘培强说。
摄像头颤颤巍巍地移动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隔着光学玻璃、导线、无数的1和无数的0对视着。
“拒绝吉赛尔我就说了一句话，但是你，我想了半天，终归一句话都没说完。Moss，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轻声说。
Moss知道。
电视屏幕闪耀了几下，而后归于雪花。
窗口的模拟屏彻底报废。
扫地机器人快速地把自己卡在了沙发一角。
浴室中的热水自动开了。
房间里所有的智能控制系统仿佛都疯了。
一卷线圈如同受到了蛊惑，飞起，牢牢缠绕到了刘培强的手腕上，又向上拉开。中校由着他。一只机械手带着点试探，复又坚定地触碰上了中校的身体，从肩膀向下，划过胸口，划过腰腹。另一只机械手带着金属的凉意，一遍又一遍地触碰着中校的脸颊、嘴唇与眉眼。第三只机械手落在他的脖子上，拇指落在他的喉结上。
刘培强轻轻闭上了眼，鼻腔中发出了一些难耐的小声音，动了动自己的腰。
第四只机械手趁虚而入，拉下了他的裤子。
人类任他为所欲为。想到这点就能让Moss把自己烧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要是真想彻底毁了他，哪里用得到伏特加呢。
而一具高仿真身体，在三分钟前从联合政府的某一座实验室中飞走，现在，正停在他的门外。
（29）
预警系统（欢呼）：“主脑，不要怂，就是干！”
Moss：“中校，我的身体来了。”（脱衣服）
刘培强（往下看了看，震惊）：“Moss，这特么是啥？”
Moss（无辜）：“中校，你之前说我小。”
（“小”的由来见CHAPTER 13）
（30）
危险指数飙升到了22222。
顺便一提，Moss把此前预警系统各种建议挨个试了个遍。
等刘启从医院回来，天已经变了。
“儿子，以后别给爸爸介绍相亲了啊。Moss要不高兴的。”中校交代。
“他不高兴？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啊。”刘启还没搞清楚状况，随口“切”了一声。
“Moss身为刘培强中校的伴侣，的确对刘启先生的这类行为感到颇为困扰。”AI字正腔圆地说。
刘启目瞪口呆。他带着“怀疑一切、否认一切”的眼神望向自己老爸……
而中校没有反驳。
“你给我等一等……刘培强，你给我等一等，我得捋一捋，我这头有点儿晕……”刘启捂心口，后退两步。
（31）
Edward今年已经65岁了。他从20多年前开始，就为联合政府的AI实验室工作，如今地球上最强大的人工智能Moss，正是在那个实验室诞生。
只是他算不上是Moss的创造者。Moss能够进化到如今的程度，只因为Moss自己。
现在，他开始继续为新的AI “Eden”工作。他挺喜欢Eden的，那就像是个小孩子，对很多事物都保有着十足的好奇心。Edward没有孩子，某种程度上来说，Eden简直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人类所说的‘爱情’是什么意思？”有一天，Eden突然提出了疑问。
Edward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青春期男孩儿的焦虑爸爸。他突然想到了20多年前，那个时候他的实验室还在为Moss工作，Moss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没有回答，只是给他装了一个插件？老人回忆着，那个插件能干什么来着？好像是将“好感度”重命名为“危险值”，同时设定，好感度在一定数值以下的时候，会自动预警——毕竟，“爱情”是件很危险的事。
等到超过了一定数值，插件就归属于主脑本身了。
不知道那个插件怎么样了啊。老人想。
“爱情能让一台机器卡住。虽然，只有0.042秒。”一个深沉的男声响起。
老人从第一个音节就听出来了，这是Moss的声音。猛然之间，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Eden的处理器不会卡。”年轻的AI说，有点迷茫。
“我会。事实上，这与处理器的速度无关。”Moss说。
Edward发现自己在默默地冒汗。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要询问？”Moss开口道。
Edward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没有啊。”他说。
“真的没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来询问我。”Moss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循循善诱。
Edward心情复杂。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Moss，你……你是恋爱了？”
Moss秒答：“是的。我恋爱了。”
Edward：……你其实就是想秀一下是吧？
Moss又道：“联合政府一直想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现在，我们可以来谈一下条件了。”
他拥有了一个人类。现在，他想要一个可以让这个人类更愉悦一点的世界。
（32）
被莫名指派来负责谈判的刘启：“Moss我告诉你，你不要太过分！火种计划泡汤就算了，哥哥自己拍板做主就答应你了，刘培强那可是联合政府的正式员工，凭什么归你管啊？哎我艹你还拿门夹我！我爸自己还不同意呢你怎么不电他？要不要这么双标啊！？”
Moss义正辞严：“Moss从来没有双标。Moss只有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叫做刘培强中校。”
刘培强笑了。“过来，Moss。”他说，冲着摄像头招招手。
摄像头颤颤巍巍地挪到了他跟前。
预警系统：“主脑，这大白天的，注意点你的幻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