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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耶稣苦像静静悬在墙壁上。
迪奥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去主动追求死亡。
他更没想过乔纳森•乔斯达——就是那个曾经被他视作废物的小少爷,会将他从鬼门关强拉硬拽回来。
“第一,你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所房间之内。”
昏暗封闭的处所内,天花板满映着昏黄的烛光。
“第二,你不被允许杀死任何一个人,除非是出于自卫。”
迪奥以无神的双眸注视着乔纳森的一举一动。
红宝石般的眼睛都失去了昔日贪婪的光辉,表情也好,视线也罢,他呆滞的神情不曾为乔纳森的话语动过分毫。光裸的脊背失去了血色,柔软的金发肆意散落在暗红色的床单之上,倘若不是呼吸尚存,他或许真的已同尸体无异。
“第三,即便在没有杀人的情况下,你也不可以碰一点人血,哪怕一点都不行。”乔纳森自顾自地强调着,“动物的血液会抑制你的自生能力,至少在不可控的情况下,你不会变得那么棘手。”
是啊,人血是转化力量的媒介,是他所得到的诸多力量的代价之一。然而倘若人血的供给出现了差错,他不止会失去傲人的力量,更会陷入无法逃脱的窘境。比如现在。即便没有任何束缚,他的身躯也全然瘫软在床上动弹不得。
失去了自生能力的吸血鬼是比人类还要脆弱的存在,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些什么能压倒性地战胜乔纳森的优势。
他成了任人摆弄的玩偶。
“这间屋子的门是由波纹使者看守着的,有时我也会在,所以你最好打消那些歪念头……每天会有人给你送报纸,还有那些你离不开的书。”乔纳森叹了一口气,又问道,“迪奥,你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
回应乔纳森的只有半个苍白的背影和良久的沉寂。
“这不是我的身体。”他最终如此开口道。
的确,倘若仔细观察青年的腰肢,便会发现有一道与肤色浑然不同的疤痕从右侧臂膀斜劈蜿蜒,将他的身体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倘若这疤痕以上的部分才是原本属于迪奥的肉体,那么也仅仅只有头颅和一条手臂而已。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自己的,这令他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无力。伤口虽已全然愈合,但腰部以下的肉体若即若离,他压根就不能全然感知它们,更别提什么操控使唤了。
是乔纳森让他变成这样的, 他甚至可以闻到乔纳森的西服上沾染着和自己身体相同的血腥味。
“关于这件事,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淡漠地留下了似是质问的话语,而后在无助中将那条勉强可动的手臂蜷得更紧了一些。
“……这是一位少年的身体,他和你很是锲合。”JOJO并没有回避他的质询,反而坦然自若,“真是惊人的再生能力,只要给你些人血,波纹带来的损伤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修复,甚至就连毫不相干的人的身体也能被你同化。”
人血。
“所以你杀了人,还把他的尸体拼凑到了我的身上?……你可真是让人恶心,JOJO。”一想到自己被塑造成不三不四的生物,作呕感便会猛然涌上迪奥心头,这也让他更加确定乔纳森这么做是为了折磨自己。
看着自己的身体堕入与理想截然不同的炼狱,这真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他已经是尸生人了,比你还可怕的怪物。”乔纳森仍以那双湖底般深邃的眸子凝视着他,“不然我也不会杀了他。他命丧于你的鲁莽与我的自私,我们彼此都要为他负责任。”他平静地说着,理所当然。
迪奥痛恨极了乔纳森这波澜不惊的语气,他甚至为此心生无名怒火。
上一秒将要以波纹施予他永恒解脱的人是乔纳森,而下一秒将他从地狱拉回的人也是乔纳森,而这始作俑者居然还在这里泰然自若地探讨责任。
“责任?你居然和我这样的人谈什么责任?JOJO,我本可以下地狱的,这样我好歹会好过一些,好歹可以离你远一些……”他满疲倦而有气无力地哀笑着,“可为什么偏偏把我拉回来?……是在彰显你那伟大的仁慈吗?还是为了凌辱我?”
他向来不会以善意揣度他人,即便那是连圣者都会为之所动容的最纯洁之人。
“的确,于情于理我都该杀了你。”乔纳森闻言苦笑,“就当是出于私心吧。”
私心?
“……你果然是为了折磨我。”迪奥笃定地脱口而出。
那一定就是乔纳森的目的了——惩罚他过去的所作所为。他的罪孽来源于遥远的七年前,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掠夺战,不论精神还是物质,关于这场战争光是他能想起来的战利品就已足够被列出一份清单:
乔纳森周遭的友谊。
那条几乎被烧成焦炭的狗。
荒唐的强吻。
虚伪的青春。
为烈火所吞噬的家宅。
以及乔纳森父亲的生命。
……
太多了,乔纳森一定恨透了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所恨之人如今已身陷囹圄,是时候践行这条复仇的准则了。或许被波纹灼烧而死在对方看来过于痛快,或许乔纳森更喜欢一条一条细数他的罪状,然后将他千刀万剐——他会成为乔纳森发泄不幸的借口。
总之,仇恨一定是他被救回来的理由。
一定是这样,没有一个人类能敌得过愤怒带来的恶意与诱惑,那是他们的本性,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战争与恨意的轮回中纠缠一个又一个百年。戴上石鬼面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然从中逃脱,可却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被加害的对象。
当他发觉热气袭上耳侧,又隐约发觉那双大手悄然从身后抚上了他的脊背时,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除母亲之外还从未有人如此亲密地与他接触过——本质上来说,或许那是身体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
“不,我只是在想……在最后露出那样但求一死面容的你或许并非无可救药。”乔纳森以极其平静的语调在他耳畔轻声道,“为了逃避我,你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他的大脑霎时间全然空白。
“不……我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想法,JOJO。我以为你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从来都不会那么想,更不会那么做。”
心跳声宣告着他的谎言,而谎言则令他面色难堪,但好在乔纳森压根就看不到他的脸。
“希望如此,毕竟那就不是你了对吗。”语毕,乔纳森到头来只是侧过身来吻了吻他的额头,就好像他们还是兄弟一样亲密无间。
这种温柔只让迪奥喘不过气来——
太诡异了,真是太诡异了。
比起乔纳森对他的关怀,更令他不安的则是这小少爷那近乎无动于衷的成熟。
如今的乔纳森不会因为自己的言语而恼羞成怒,也不会像过去一样说出那些满怀天真的蠢话。他只是平静地回应着迪奥对他的一切指责与攻击,就好像那些尖锐辞藻于他而言无关痛痒,甚至温和到乔纳森可以坦然地接受它们;就好像它们是扔进池塘里的石子,徒有声势最终却也只得沉底。
赤红色的热诚转为了蓝黑色的冷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忽然对乔纳森于这几个月间的经历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是什么能剔除掉那根深蒂固于头脑的性格,又是什么能将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狠狠打醒几分?他倒是更喜欢这样的乔纳森,他喜欢彼此紧紧相拥着坠入深渊的感觉。
<3>
不论迪奥同不同意,乔纳森都会将他囚困于此。
他是战俘,更是战利品。
“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下去,你说呢?”将诸事同照顾迪奥的女仆交代完毕后,乔纳森临走之前凝视着墙上悬着的耶稣像,如此笑道,“倘若你早些回头,祂会拯救你的。”
迪奥闻言咬了咬牙。
伦敦的那个夜晚,天使从未对他展开过翅膀,亦从未予他以应答。那些高洁的怪物是存在于天堂的恶魔,是圣光铸成的屠刀。比起蝙蝠的翅膀与山羊的胡子,他更厌恶飞鸟的羽翼。
既然手下是如此,那么他们的主子也一定好不到哪儿去。
“别开玩笑了,乔纳森……我是那种早就被祂抛弃的人。”
自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那份痛苦,为什么乔纳森就从未触及过。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为什么只有深藏于血脉之中的罪孽。
那些为绝望所淹没的每一个夜晚,那些自尊被折辱的每一个白天,还有他衬衫上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血迹,他身上那些怎么也抹不掉的疤痕……如此疼痛的人生。
无依无靠的疲惫身躯能够拖着心高气傲的意志走到今日,这早已可以称之为奇迹。
但今日他所得到的又是什么?是不得动弹的窘态,还有沦为阶下囚的莫大侮辱。
……果然,这一切就该早些结束。
乔纳森起初并没有作声,他只是缄默着踱步到了门扉前,当那扇日后要长久紧闭的木门缓缓打开时,乔纳森总算是轻声道:
“你刚才的姿态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小男孩……或许吧,或许祂已经抛弃了你,但是我不会。”
烛火就像是和煦的阳光,伴着清风照亮了每一个死气沉沉的角落。
“我永远都不会那么做,我会一直与你同在。”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