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油尖旺坐馆白先生的父亲过世了,设灵在红磡殡仪馆。
朱先生坐车到了红磡附近,还没下车就看见便衣里里外外把殡仪馆围了三层,个个牛眼一样盯着来客,看着就像要盯穿来往黑车的茶色玻璃,看看车里头的是哪个大佬,会不会在这种场合闹出事来。
朱先生觉得这种阵仗有点好笑。他瞄了一眼窗外的人,刚好看见几个眼熟的,就铰下车窗,把头伸出去招呼了一声:“罗sir!”
被喊到的人刚好背对着他,闻声顿顿,转身对他点点头:“喂龙哥,好久不见了。”
“谁敢成日见你?你们出钟*1一次好贵,多来几次我可花不起。”朱一龙笑得谦逊温柔,抬头直指附近的人,“当值?”
“今日白老出殡,我们受了那么多年关照,也该来表达一下哀悼。” 罗sir回答,拢了一下自己难得纯黑的西装外套。那外套显得有点不合身,肩膀处有点绷紧,但是质料上乘,剪裁得体,大概并不是这个平常走颓废风的青年的衣服,朱一龙想。
“真客气,”他笑了,习惯性舔舔后槽牙,又说,“叔父辈就是叔父辈,地位超然。难得八十几岁自然病逝笑丧……”
“你话,谁敢不给face呀。”
他一双眼睛本来就生得精致,长睫毛掩着波光潋滟,眼神一转能让人脸红,自然也能让人冷入骨髓。现在带着笑意看着人,反而显得阴风恻恻。对方却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环看了一下周围的黑衣青年。
“那我就不知道了,” 罗sir也弯下腰,单手撑着车门,轻声说,“白老德高望重,大家都知道,但是他儿子细叔刚刚先做坐馆,我们怎么知道大家会不会锡住*2他呢?”
“龙哥,你要明白我们的难处呀。” 罗sir笑得流里流气,看起来倒是比朱一龙这个正牌社团大佬更像流氓,“在场那么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万一打起来对大家都不好。”
“单单普通袭击罪就要判一年了,多不值。”
朱一龙眯了眯眼,只觉得罗sir说‘锡住’的腔调特别难听。
“你也知道,白宇他是‘细叔’,辈分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他咬牙,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戒指,继续开口。“我又在这里,谁敢在这种场合触他霉头?”
“罗sir,我想,”他笑着说,“是你们研究了那么久,都未搞明白我们洪兴的运作模式。”
他说完以后,出乎意料没有等到罗sir开口还击。穿着西装也像小流氓一样的罗督察只是单手撑着车门,低头把朱一龙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锁在他左手食指带着的戒指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屌,你两个有路?*3”
*1 出钟:相当于小姐出台,黑道说JC出钟就是说他们有行动啦。
*2锡住:疼爱
*3屌,你两个有路?:艹,你们俩有一腿?
02/
朱一龙好不容易摆脱门外的人,快走了几步,刚好赶上破地狱。
喃呒师傅带着一身五彩道袍在灵堂中央上下翻飞,伴着凄凄南音把瓦片逐一击碎。他们说,这个仪式可以破开地狱,让亡者早日逃离地府,再入轮回。
朱一龙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笑了出声,要救他们这些人可能不单单要破开地狱之门,还要大闹地府才能把人捞出来。
现在的社团不像以前,有钱赚谁还愿意打打杀杀? 只是朱一龙赶上末班车,十七岁就跟着白宇的亲生父亲出生入死,凭着两把西瓜刀在果栏杀出一条血路。道上的人从一开始轻蔑地叫他阿龙、靓仔到笑着叫他龙少、龙哥。这么多年来也只有白宇一个敢说要保护他。
那也好,他这个人受不得别人人情,帮了他,朱一龙就要还十倍,百倍。欠的人多了,他可还不了这么多。
朱一龙转过头,在灵前的坐垫上看见白宇。他是长子嫡孙,又是坐馆,是应该为父亲担幡买水,跪着灵前答谢每一个来吊唁的客人。朱一龙舔了一下后槽牙,看着他神情麻木,侧过头在乐声中点亮火机,给香炉添上两炷香。
青烟氤氲,遮住了白宇的眉眼。他此刻不像平日开朗,反而像是下一刻就要随着烟霞散去。
罗sir刚刚那句“你两个有路?”还在他脑中余音袅袅,朱一龙有点看不得这样的白宇,扭头慢慢走到棺木旁烧了几张纸钱,然后坐在前排。
白宇注意到动静,转过头来,刚好就对上他的眼睛。朱一龙对他点点头,然后就低头叠起了金元宝。他的手不算巧,纸钱在他手上反转几次,勉强变成一只矮胖的金元宝。
两只脚停在他的视线角落。白宇走到了朱一龙跟前,说:“来了?”
“昂,”他回答,手上不停。
“出去食支烟唞唞气。”^1
^1 出去食支烟唞唞气:出去抽烟休息一下
03/
“细叔。”
“屌你。”白宇擎着一支烟,伸腿虚踢向朱一龙,“不要叫我细叔。”
朱一龙斜睇他踢过来又长又直的腿一眼,也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像是要接下这一脚一样。于是白宇忍不住笑了,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就把腿踩回去身边,浑身笑得打颤。
朱一龙看着他笑得失声,一双桃花眼也眯了起来,轻声又一本正经开口:“你说屌我起码说了八百次了,从来没有实行过,真心想屌就不要这样狼来了,我好失落的。”
他的声音过于真情实意,仿佛真的万分可惜,逗得白宇又是一阵狂笑,手上的烟灰被他抖得到处都是,有几星落在了他的衣袖上。朱一龙捻了捻自己的手指,食指在反应过来前已经伸了出去,然后在抹去那点烟灰前停了下来。他抬眼看了终于冷静下来的白宇一眼,确认对方的视线也落在自己的手上,这才下定决心,伸手捏住白宇的白色麻质衬衫,把那点烟灰揉了下来。
“你件裇衫会烫坏的,”他说,气声像是害怕又惊掉了积在烟头的灰烬,“白菜仔。”
时钟好像停住了。
他们俩都定在原地,没有再动作,连呼吸都几不可闻。时间和空间变成了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多用一点力,就会瞬间崩裂,断掉的两头弹得他们头破血流。
过时十年的称呼从朱一龙的嘴里溜了出来,在说出来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缩了一下,连带呼吸都顿了一秒。白宇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会勃然大怒吗?还是像以前一样,笑得眉眼弯弯,笑意可以河水一样从眉梢眼角满溢出来,再叫他一声哥哥?
朱一龙转过了头,看向白宇,等待猜想揭盅——结果他的两个猜想都不是。
刚才还在笑的白宇收敛了笑意,把那根万宝路薄荷爆珠放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朱一龙想跟他说你有气胸,不要过肺——但是他不能对现在的白宇这样说。现在的白宇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刚学会抽烟就把自己咳爆肺的小少爷,甚至也不是会陪他嬉笑怒骂,一起穿着黑西装跟着大佬的白菜仔。
现在的白宇而是新上任的油尖旺坐馆,细叔。他是白老的嫡亲孙子,父亲过世了被亲爷爷收养,摆了酒席,提了辈分,道上只要是要卖洪兴面子的,都叫他一声细叔。他会抽万宝路,会在自己的父亲葬礼上一言不发上香鞠躬,就是不会再叫朱一龙哥哥,也不再对他生气。庄家通杀,他输得一败涂地。
朱一龙笑了,他笑自己。衰贪心。#1
“龙哥真长情。”白宇说,眉毛一抬平白添上几分轻佻。“那么多年没人叫过我白菜仔,难为你还记得。”
#1 衰贪心:失敗在貪心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