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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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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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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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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棋]狼子野心

Summary:

“问你为什么你的树叶不会凋落,你说你常青。
问你为什么,你说为了我。”

Work Text:

[0]
空袭警报再次响起,楼里又传来男男女女的尖叫和哭声。郑棋元已略觉体力不支,一边护着身边的老妇和她的女儿不被霰弹击碎的砖块砸到,一边朝筒子楼里往下乱奔的住户们大喊,“所有人跟着我,去敬一堂避难!”
街道边还时不时传来日军直升飞机的轰鸣,爆破声震得石板路咯吱松动,人潮呼啦啦地随郑棋元和其他军人涌向东边的天主教堂里,在西方神所的庇佑下暂且偷安。
被他一路护送过来的老妇忧心忡忡地听隔着两条街外的轰炸声,皱纹与愁容都铺满了面颊。她的儿媳身怀六甲,抵不住惊吓奔波的疲惫在一旁睡去。老妇用干枯的手拉着郑棋元,叨叨的嘴似念经,郑棋元也听不清楚,只觉得教堂里的难民们熙熙攘攘挤来挤去,大声喊叫或是抱着失散重聚的亲人小声抽泣,这些声音在他的耳里全部无差别地变成嗡鸣声,小腹的胀痛让他无法再做其他思考。
豆大的汗珠不断向下滴落,纵郑棋元纵横沙场十几年,搏得个老练狠辣之名,此时此刻作为一个即将流产的准母亲也依旧万分无措。原来刀砍臂膊、子弹入肉,还是比不过一个需要自己孕育的新生命即将意外提前离开身体的苦痛。
尚有的一丝意识让他不住地想些别的来分散注意力,他靠在墙边,手摸着腰侧的枪,在陷入无边黑暗之前,想起一匹狼的眼睛。

[1]
“我要你成为党国最利的一柄剑。”
徐均朔日日月月,记着他爹的这句话。他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他爹。郑棋元在而立之年收养了国中刚毕业的自己。
彼时徐均朔还是个瘦弱小孩,满脸尘灰,倔强地站在废墟里,湿润的一双眼像沙漠的泉。
本生在个福州商户大家,因掌事的父亲拒绝帮日本人做货,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徐均朔在一股焦味的烧毀的屋房里直愣愣地盯着郑棋元,像一只学习如何猎食猛兽的幼崽,有稚嫩的凶光一闪而过,身后的胡桃木好像又要熊熊燃烧了起来。郑棋元心念一动,朝他走过去,孩子又将眉眼低下去。
郑棋元问他,“愿意跟我去南京吗?”
沉默。
“想活下去吗?”
沉默。
“想报仇吗?”
徐均朔点点头。
郑棋元一生独活,当军的日子里从未碰过女人、大麻和骰盅,堂堂南京警卫局副局长,在离京出差三天后捡回了一个眉目桀骜的儿子。
徐均朔国中毕业的年纪,却还没窜个头,他被带回金陵的军队里跟着低等兵们一起训练,啃馒头,喝酒吃肉,偶尔读书。读书似乎是过去留给他的唯一印迹,他和士兵们都合得来,但逢谈论过往之时却往往沉默不语,从不和人说起,好像他的一切生长是从被郑棋元带回金陵以后才正式开始。
郑棋元每每回军队,不忘时时提督他。靶场里他教徐均朔如何扶住步枪枪托才能防止后坐力让枪失了准头,告诉他“面对猎物,要学会快、准、狠。”;击剑时三回合内就打掉他手中的刺刀,将长柄银剑刺到他面前七寸,以刃对鼻尖,带着威胁的腔调,对鬓边不断滴下血汗的儿子放言:
“徐均朔,打倒我。”
——狼要怎么训练,他最清楚。
救了他,给他吃穿和谋生行当,这还不够。狼的野心难测,磨一柄剑,驯一匹狼,唯用诱饵引之。徐均朔随着郑棋元耳濡目染三年之久,成年之际被顺利送入南京中央军校。三年又两年,一柄利剑也能磨到严于秋霜。

[2]
徐均朔的日常是穿着白色汗衫在院子里对着木桩练拳法,一练一早上,衣衫能干了再复湿三回。妈子们都说,自打均朔来了,冷清的家里天天听到拳头臂膊击桩的声音,才觉得是有人过活的日子。当然,也是因为自从郑棋元在练兵场里同他说过那句话之后,徐均朔最大的愿望就是打败他爹。
他每天出晨功练上一个时辰,就能看见他爹郑棋元穿戴好警服徽章,准备坐上家门外的军用吉普车去警局。家中只有做菜洗衣的老仆妇在后宅忙活,院子里并无他人,郑棋元会从偏房的餐厅走到院子正门,沿路走到他练功的桩前,徐均朔会停下手上的动作同他敬礼,他也回一颔首。父子之间的交流无须过多,徐均朔从郑棋元的眼中读出了赞许,接下来一天的训练都分外有力。
上午练完,吃罢午饭便去练兵场找人对打,场里大部分人都认得他,郑局的宝贝儿子,对,普遍是这样说的。但不免有人在后头碎舌,“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说是捡来的,我看八成是不检点私生的!”——被徐均朔听了去,回头冲嚼舌根的就是一拳,那人毫无防备地被打倒在地,怒目圆瞪,还没看清是谁出的招,脸上便又呼地袭来一阵拳风。徐均朔骑在他胸口,向来温和的少年第一次在训练场里发了狂,被三个士兵拉起来。第二天队里大家伙儿便得知那位长舌的被开除了,而另一边,徐均朔也有五天没来训练场。到他再回来的时候,脚步是虚晃的,打一阵枪,得咳上好几声。
原来郑棋元前脚把人给开了,后脚就回家揍儿子。
徐均朔倔得要命,定定地站在厅里头,一言不发。家里王妈看得难受,替徐均朔着急,“郑先生,郑先生…哎哟!就别打孩子了…哟嘶…”
这男娃娃毕竟是细皮嫩肉地被捡回来的,几年里已经在沙场反复摔打把皮肉练糙了一层又一层,这回还被他爹用皮带抽……他也不解释!“小朔啊…小朔少爷你说几句话啊!王妈可听说你是为郑先生才打的架……”
徐均朔还是沉默,眼里倒不知是憋着一股子的火还是委屈,但就是死死抿着嘴不松一点缝。
“他不说话,我说。”郑棋元抽下了狠手,要他长记性。
“我郑棋元南京首都警察局副局长,杀小人、阻奸邪、拦敌害,防国党派系争斗、镇街坊四邻安康、佑军民和谐共处。区区流言奈我何?还他娘的要管你这个小兔崽子随手给我惹事生非?”
徐均朔听罢眼神微微一晃,被打得狠了。
“要做军人,首先从给我守军纪开始做起。”
郑棋元这才停下来。长呼一口气,“老了,揍不动了。”,就这样毫不客气地顶着至今仍能虏获金陵城大半女性芳心的脸,面不改色地将皮带系回身上,叫王妈打来一盆水给徐均朔处理伤口。
王妈哆哆嗦嗦地去端水,嘴里碎碎地念叨。
“郑先生对小朔少爷,还真是奇怪。”

[3]
郑棋元这辈子统共也就揍过徐均朔两次。一次是因为他伤了自己人,一次因为他被人带去逛窑子。
秦淮河畔是富贵温柔乡。但同郑棋元靠得近的人都知道,他是京官里最难巴结的,不仅从未进过声色场所,对自己的亲属警队也下严令禁止。但偏偏就有大胆的漏网之鱼,倒也不是盯上他乖乖亲儿子徐均朔,就是队里搞不清楚军队的铁纪的愣头青们。
能在同一个训练场,又能凑到一伙,大多是彼此家中有往来的富家子弟,熟得很。徐均朔为人踏实,此前虽然在场里打了人,但“仗义”二字倒被贴到了他身上。是而愿意同他走在一起的年轻小伙也越来越多。下了训练场,徐均朔被一众兄弟们提溜去下馆子。盐水鸭、酥烧饼、蛋烧麦、凤尾虾,吃得肚皮滚圆之际,一个年轻同伴凑到他跟前讲悄悄话。
“……难得休假,怎么样,要不要去。”
几碗黄酒随菜下肚,早就微醺。大家伙儿话都还没说几句,相互簇拥着往烟花柳巷去了。打头的甫一踏进富乐院便借着酒气吆喝妈妈们把最漂亮的女孩子们叫出来。几位初次来的的哪见过这阵仗,酒一杯杯地被劝下去,一双手忍不住就抚上了人家纤细的腰肢。徐均朔倒相对冷静许多,阻不了,皱着眉被喂下好几口酒,感到自己对面的几位同伴眼神和动作忽地凝住了。他移开身边女孩送到嘴角的酒杯,一回头便发现自己的爹穿着一身警服站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用那双凌厉的眼剜着他。一瞬间他第一次明白到了羞愧的感觉,四肢麻木地不能动弹,他张着嘴想叫郑棋元,“爹……”嗓子却哑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待喝醉的、没喝醉的统统都察觉到南京警察局副局长亲驾来提人之后,吵嚷的声音静了,花枝招展的女人们也察觉到氛围奇怪,偷偷退开。郑棋元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群年轻人威严开口。
“所有人,军纪处置。
徐均朔,跟我回家。”
又是一顿皮带招呼。郑棋元比上次下手更狠,如果说上次是他孩子心性受人挑拨,这次就是往行差踏错的路上走。徐均朔自知犯下令父亲气极的错,也咬牙受罚,被狠抽到快晕去之后,又被郑棋元下令在宅子的大堂里跪坐饿了一天。王妈看着徐均朔长大好几年,也疼上了他,揪着心口的衣服差点儿要哭出来,但马上就被郑棋元叫去买金创药,抹抹眼泪后立马就上街。
徐均朔跪了一天,现下洗净了身上的血污,郑棋元让他掀开后背的衣服,拿着一罐创药给他上。药每抹到还没愈合的血痂时就一阵钻心的疼,郑棋元在后头立马拿冰毛巾给他镇着。两个人沉默着进行着上药,徐均朔实在忍不住嘴贫一句。
“这叫什么,大棒加蜜枣?”
郑棋元涂药的手顿了顿。下一手按上去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徐均朔嘶地一声吸气。
“你这样和我说话吗?”
徐均朔勾着嘴低头,没回他话。郑棋元给他敷好药,在一旁的水盆里净好手,按着徐均朔的肩让他回头看着自己。
“你听好。
我要你成为党国最利的一柄剑。”

[4]
这段失败的逛窑子经历在警卫预备队里也成了一段谈资,教训后来的年轻人们军纪严厉,以及南京郑副局长万事神通,决绝公明。当然,也还有些声音,比如……“喂,徐均朔,你爹知道你逛窑子怎么这么生气?他究竟有没有碰过女人?”
徐均朔学聪明了,直接赏了他一拳狠的。
他不知道,也不想回答。他的父亲和他相差十六岁,隔着一个小成人的年纪,十六年能让一个政权建立再消亡,能让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法国梧桐枯黄萌绿十六轮,能南征北战多少次,定叛平乱几多回。十六年的春花夏虫秋月冬雪喜怒悲欢,只要郑棋元缄默,他便无从窥见。他被收养的时候郑棋元才三十岁,可亦从未见过有踏进家门里说亲的,从此他和他新的小父亲的生活就是警卫队、总统府和南京城里一所小小的中式家宅。
但时间能把一切慢慢剥落,呈现出它本来的模样。
民国二十六年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年份,政权迁驻,军队分裂改编,七月,卢沟桥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响,然后平静的京城外败仗吃得越来越多。北平、天津……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上上下下的茶馆里谈的总是一件事:“他们”越来越近。
徐均朔从训练场下课的那天晚上,王妈做好了红烧狮子头给父子俩,等了一个时辰却还等不到郑棋元回来。“许是郑先生突然有要事忙,”王妈收拾着冷菜碗碟嘟囔着,“这世道…愈不太平了。”
徐均朔望向窗外逐渐显露的夜色。他和郑棋元从来都是重信诺的,约好的晚饭,即使只是两个人,也极少缺席,况且这个时候……无论怎样,他就是察觉出了一丝不正常。
“就送到这儿吧。辛苦你了。”
郑棋元的副官将他扶到靠近家宅的胡同巷的时候,郑棋元松开搭在他肩上借力的手。
“郑局,你这是?你的伤……”副官神色担忧。
“没事,又不是枪伤。”郑棋元笑了笑,“家里还有个小崽子等我回去吃饭,不能让他看扁了。”
副官疑虑地点点头。郑局在外面执勤下巡时遭遇乱民受了伤,混在百姓里的人趁机拿刀捅后又纠缠,好几处刀砍,竟然被他如此轻描化去。
“我的伤势还不能说出去。”郑棋元嘱咐他,自行向前往家里走去。副官在他身后并了并脚,敬了个礼,“是,长官!”,看着郑棋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方才离开。
徐均朔离开偏房的餐厅走到家门外。金陵城今日傍晚刚下过雨,到现在还是阵阵湿润的闷,巷子的青石板路上聚着一汪汪水,映着围墙外辽阔的深蓝色天空里的月亮,夜归人踩着石板路上随水波纹摇晃的无数颗银色的月亮回来了。
他在郑棋元朝他走过来的那一路上就瞧出了他试图掩饰右手和腰背的痛楚的模样,待他走近,徐均朔叫住他回房间等着,自己则去让王妈打水再把药箱给找出来。
屋子里电灯拉着,烛火也燃着,格外亮堂。郑棋元笑:“又不是动手术,至于……嘶,你给我轻点。”
徐均朔用军校里急救课的知识笨拙地给他处理伤口,一言不发。他们俩总是这样,或者说,总是郑棋元先这样,像一棵沉默的梧桐树,风吹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的时候有扑簌簌地轻响,却没有一点办法解开风的密码。
“侧面,可能要拉低一点裤子。”徐均朔让他转个身继续上药。郑棋元听话地转身,警裤口袋内却滑出了一张小照片。
照片有些蹭花了,泛着黄,还皱,看起来有着很久的年纪,或许比自己还大,徐均朔想,他无法不注意到照片上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即使模糊也能看出那是郑棋元,五官还稚嫩的少年郑棋元和一位穿着国中制服的少女。
在徐均朔还处于呆滞的片刻,郑棋元便伸手拈回了照片重新放进衣服的口袋里。
“她是谁呀?”徐均朔喉头轻动,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郑棋元盯着眼前照明的烛火一跳一跳,沉默。
“你从来没和我讲过你的过去。”徐均朔很轻很轻地说,很轻很轻地给他敷药。
“过去没意思。”沉默良久,郑棋元才说了一句难以捉摸的话。
“那个,我是说……如果有位妻子陪着你,不会更好么?”徐均朔和他比划着解释,想用玩笑掩盖突如其来的尴尬。郑棋元笑了笑,让徐均朔无话可问,“现在鳏夫和孤儿一起住着,不也过得挺好的么?”
徐均朔的手顿了顿,品味郑棋元说的这两个词,暗自苦笑。
十六年可真长。

[5]
郑棋元前一晚包扎好了伤口,第二天仍旧将警服穿戴整齐,上了家门外的吉普车。所有行为举止都一如往常,只有副官和徐均朔知道,这几年来,他已经很少伤得这么重。
但南京城如今内忧外患,各路势力虎视眈眈,民食经济文化医疗……哪儿不需要警察局的人撑着?若南京最铁面无私的警察局副局长遇袭受伤的讯息传开,只怕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和蓄势待发的日本人不会就此放过这种机会。徐均朔每晚回来都给他重新包扎一次,十天下来伤已初愈。
“三天后军校毕业典礼,你要来吗?”徐均朔一边给他松纱布,一边问他。
“嗯。”郑棋元应了一声,不知是答来还是不来,又听他问自己,“毕业后编入哪支队里,有安排吗?”
“八十八师。”徐均朔答。
徐均朔换药的间隙,郑棋元靠在榻上读日报,七月底,京城边的村田麦浪翻滚,收获的季节里却没有一点好消息刊登在日报上。郑棋元读罢,放下报纸,眼神同扑闪的烛火,叹了口气:“马上就开始了。”
第二天,总统府的指挥令便下到警察局。“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上海战事支援迫在眉睫,郑棋元在南京一切事务交由总局暂管,次日率一支精锐德械师先行前往上海,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一周内不日出发。
徐均朔回家的时候,郑棋元已经在饭桌上等他。徐均朔在白天和八十八师混编的训练时已得知军令,这次会战来势之急、之紧,比以往任何一次大大小小的用兵要务都给人以紧张与焦灼。
“我要带兵了。”徐均朔和他碰杯。众人说他从不提往事,是因福州的徐均朔早已与大火中的家人一同丧生。如今的徐均朔,是郑棋元一手教出来的野狼之子,要报家仇,更要洗国恨。磨剑千日,终得出鞘之时,能得以与郑棋元踏上沪地,对敌人开枪,让他不由得热血沸腾。
“恭喜。”郑棋元一饮而尽,“不过不能出席你的毕业礼,抱歉。”
“拍张合照而已,有什么。”徐均朔看着王妈做出的一顿丰盛的晚餐,食指大动。
“我们好像还没拍过照片。”郑棋元也掂了掂筷子,“打完这场,回来我们拍张照。”
徐均朔笑,“好。”
第二天郑棋元就要出发去上海,饭后,两人都出奇地得了清闲,继续坐在院子里喝酒。徐均朔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郑棋元,“那,你的伤还好吗?”
“是你每天给换药的,还不清楚吗?”郑棋元拎来一瓶威士忌,朝他挑眉。
徐均朔站起来,抬起头看向天,长呼一口气,张开双手,像在给离别隐痛寻求风中纾解,又只是像在感受一个立秋之时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哎——”他回头对还坐着的郑棋元说,“我们打一架吧。”
郑棋元没应他,徐均朔松了松拳头,身边的人就站起来,他笑着说,“看看这次能不能打倒你。”
一拳直朝脸面袭来,郑棋元负手向右一避,左手飞速向身侧伸出抵住他的拳头,一把将其化为绵力,朝徐均朔打来的反方向推回。徐均朔被拆了招也毫不示弱,另一只手曲臂抵住郑棋元的胸口,就要展开下一轮攻势。两人便这样在寂静的院子里赤手空拳来回见教,数十回合仍难分高下,徐均朔在以膝相抵之时不慎踩到脚边一颗石子,左脚微微一移,而郑棋元就趁着这一瞬间抓住他的右手准备反剪到身后。徐均朔稍显急躁地将方向一转,右膝转而朝郑棋元的腰间而去,在就要触及的一瞬间,徐均朔突然想起郑棋元右腰的刀伤,动作一滞。随即便被郑棋元双手反剪按倒在地。
“不能分心。”郑棋元看出了他停顿的顾虑,说道。
徐均朔像是认输,闭上眼睛。过了三秒钟,双手朝上一抓,便挣脱了郑棋元的钳制,反身相扑,撑坐在郑棋元身上,与他四目平视。
“是不能分心。”他现学现卖,“还没结束就不能分心。”
“不过爹,就不能让我赢一回吗?”
郑棋元躺在地上,因为适才的打斗与沸腾的酒意而胸膛起伏,朝徐均朔投以一秒即逝的笑。
徐均朔低头吻了下去,吻住了大自己十六岁的父亲。
如果明日就将奔赴刀山,将下至火海,将为党国军人的信仰,为南京的尘沙滚滚、上海的河海涛涛,而不为一颗缱绻满怀的心。就让一切故事湮没在今时今夜,在月色如水的晚上,亲吻和抚摸我如水的爱人。
爱是试探、占有、臣服,是狼子野心,烈焰雄火。年轻男孩的爱还有别的。爱有敬畏之心,有一地的月光,有横冲直撞后的小心翼翼,而他所爱之人永远温柔坚定,爱永远长久。

[6]
战役持续了三月之久,数以十万计的中国军民冲锋陷阵,誓死顽抗,难敌日方火力之盛。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中央军队全面撤退,上海沦陷。
仅仅三月,由夏入冬,南京的梧桐叶绿了又以枯黄铺满长街,上海的阵地化为灰烬,战壕尸陈遍野,天主教堂的钟声仍每日六点定时敲响,太阳仍每日六点照常升起,这一片江南的沃土却易了权,空了城。
郑棋元收起军装回到家中的那一日,天上下起夹着冰的雨。腹中孩子的秘密和上海千千无辜生灵一同被埋葬在黄浦江畔,成为一九三七年永远的哀痛和只有他知晓的故事。
徐均朔随最后一批撤出吴淞的队伍抵京述职,郑棋元在家门口见到摘下军帽回来的他,尘灰满脸,金陵城午后的阳光劈开冷冽的空气铺洒在他身上,好似又见到五年前自己收养徐均朔时他的模样。在他面前,徐均朔还是一只心中充满了忿与恨,却不知该做什么、怎么做,迷茫失措的小狼——他立誓言要将世道平乱,上沙场,冲阵前,但个人之力又何其渺小,世事哪能轻易如人愿。
宝山一战里,徐均朔为了死守市政公署而被日军射中,差一点被逼上绝路。
“我当时已有决意赴死。”徐均朔在那个午后和郑棋元聊起过去的三个月,“日本人朝我开枪的瞬间,我在想,如果我死前还有剩一口气,我就会让副官朝我胸口再开一枪。”
郑棋元默然。如果死,也不可以死在倭寇的枪炮之下,这对狼的灵魂是一种侮辱,他明白徐均朔要说什么。“我们已经尽力了。”郑棋元只能这样无力地安抚他的痛楚。
徐均朔还讲了很多,在街上没能救回的一对母女,被打断了双腿,却仍将子弹打光才趴倒在战壕上的战友,每天每夜的轰炸炮响……他看见那位母亲死在日军的轰炸之下,怀中还紧紧抱着孩子的双腿,孩子却被炮弹炸飞到了街的另一边。他的战友,将守在通讯处的通讯员扑开,自己却血洒在了方寸之间的土地上。而前一晚上,他刚同燕京大学的父母与未婚妻写完家书。
无定河边骨,深闺梦里人。这是战争,这些都是很平常,很平常的生离死别。
郑棋元听出他语气里的激动和失控,暗暗握了握他的手。徐均朔闭上眼,让自己平复下来,和他一同长久地沉默着。
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徐均朔抬头望着郑棋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郑棋元,我会成为党国最利的一柄剑。”
我要,且一定会。为四万万的国民报仇,以血为刃,带着狼性的狠戾踏遍神州万里,抛头颅,洒热血,大杀四方,叫倭寇投降。
郑棋元为这句许久未曾提起过的话微微闪了神。他想起五年前,刚把还未长成少年的徐均朔带回家时,那个套在长袍里的瘦弱身影;出发去上海前他们在深夜的院落里喝完的,摇摇晃晃的威士忌酒瓶;敬一堂里他救下的老妇与儿媳,众人的呢喃祷告;还有……那个只存在了三个月的,属于他们的小生命。
像是一场梦,像浮云也像流沙,像天国的一束微光如福音转瞬即逝地照射过灰霾阵阵的根据地,他获得了短暂的救赎后继续坠回时代的洪流。过去的过去总难以言说,也从不具有言说的价值,没有什么比党国未来更需要他们,需要赤诚雄心。
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想开口说什么,半晌,才对徐均朔说出一个坚定而有力的字:“好。”
吾辈当赴汤蹈火,重整山河。
他们坐在石椅上,遥望上海方向那轮血红的太阳。秋风悲号,劲风飒飒,没人知道谁能够在明天见到同一轮太阳,或者说,明天的太阳与今天的本就不是同一轮。假以时日的温存只能存在于平行时空的过往里,他们或将持刀从日本人的头上劈下,或将用枪对准倭寇的胸膛,成为党国的刀与剑,枪与炮,并肩作战却无法选择同生或共死,虔诚面向血淋淋的太阳,但求庇佑己族无虞安康。

[7]
一九三七年,他们在秋末的傍晚接了最后一次吻,共同迎接金陵十二月的鹅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