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疫苗一打完,农活照常干。第二天一整天都没见他,我问他们同屋一个人,说是请病假了。就为这个,少一天工分,傻不傻?真病了吗。想去探望,不知以什么身份。要没病,现在指不定猫哪儿抽烟。肯定是叫我找不着的地方。再躲又能躲多久,巴掌大一块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总得面对我。我总还能看见他。我嘴里有他血。我照镜子看好久。就只能靠这一点想象。贫瘠得像空瘪的麦粒。那天明明不是这样,那天麦穗滚圆,饱满得要炸出来,沉甸甸坠在他颈间,风也推不走。
麦子收完。再见到他,是在大队的批斗会上。扒手被人拿住证据,偷的大部分还是贫下中农。把行窃几次、偷的谁、偷的什么全招了。赃物转手倒卖,包括我的黄瓜籽。于是又加上一条“投机倒耙”。和另外几个“投机倒耙”的并一块斗。我俩坐同一排,中间隔着三、四个人,我一个一个换过去,坐他旁边。麻烦好几个人,搞这么大动静,他当然看见我了,脸却不扭一下。
我问他,力争使自己语气像个查病房的大夫,“身体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
“最近打球都没见你。”
“我不爱玩。”
以前你可没少去看。我只能心里说。
“我就想跟你说,你该干嘛干嘛,该去哪儿去哪儿,别因为我屈着自己。你要不想看见我,宁可我躲着你。”
“您放心吧,我不是那样儿人。我这人心大。做啥不做啥,跟别人都没关系。”
大队长在严肃会场纪律了。我们都闭上嘴。没过一会,又各自喳喳起来。
我说:“你能不能看我一下。”
也许是觉得拒绝我太小气,显得太在意,他竟扭过脸来了。眼睛怕被吸走似的,死钉在我大腿上,舔舔唇,“什么事儿。”
“没事儿。”
“没事儿好好开会吧。”头又扭过去了。
“不是。也,有事儿。”
他有点不耐烦了,“有事儿说事儿。”
“很多天没见你。就这个事儿。”
他跟没听见似的,抱着膀子,眯缝着眼,认真听主席台上洪亮的女声——
“他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
第二天他又去江边抽烟了。躺地上,跷着脚,嘴里叼根烟。我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在他旁边盘腿一坐,伸手要烟,“来根。”换来他吃惊一瞥。一根烟丢来,谑道,“你少抽,马该咳嗽了。”噙住烟嘴,凑上去借火,烟卷末端相抵,架成一座小桥,我眼睛顺桥而过,爬上他的脸。对上又错开,错开又对上,不知道是谁在抖。终于燎燃,我吸一口,没经肺,在口腔里过一下就吐出来了。
“想家吗?”我问他。
“搁谁不想。你不想?”
“我?我没家了。”
他在使嘴拱烟,一撅一撅,像玩杂耍。听见我说,就停下了。
“你不用这样。我都习惯了。北京天津都呆过,哪里都能是家,哪里都不是。”
“上海好吗?”他摘掉烟坐起来,真好奇似的。
“好不好不知道,生在哪儿算哪儿,自己也决定不了。说点有意思的,上海有个红宝石,晓得伐?跟这地方,还有点缘分。”我咯咯笑起来,又被烟呛咳嗽了。
“不明白。”
“咱们呆这地儿,达斡尔语是‘红色的江岸’。说啊,江边都是红玛瑙石,他们都管这儿叫‘红宝石’。你说说,是不是缘分。”
他乐了,“你这可有点不挨着啊。”
“自我安慰呗。”
“再给我讲讲。”
“讲啥?”
“不知道。说点你想说的。你不整天爱胡说八道吗。”
“那我告诉你个秘密。除了你只有我一人儿知道——”
“去去去不听不听。”他抱住脑袋,扑倒在草窠子里。腿大概被虫子叮了,脚就抵在腿上搓两下。像一种小动物。
我过去把他手拿开,“不至于啊我说。”
“秘密可太讨厌了。像传染病。”
“我说的就是传染病——我没肝炎,不用听他们瞎说。病历是找大夫浑开的。”
“说这干嘛。”
“怕你害怕啊。那天亲你——”
他“腾”地站起来,一下高出我半个身子,我得仰起头来,捏住他胳膊,“你别急。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了。”
他听见这句才踏实。人要存心骗自己,谁也拿他没办法。
就那样平常地过了几天,很不容易。又有事了。因为一次口角。
麦子已经分批拉到麦场去,那些天都在打麦。 农场就一台打麦机,打不过来,还得用大牲口拉碾。看管牛圈的小何是我同乡,爱打小报告,我们都不待见他。有天早上没等及他到,就有一伙人开圈拉牛,先挑壮的。一个北京小伙叫小关,往出拉一匹大黄牛,小何告诉他,这牛腿瘸了,干不了活。小关当没听见,硬往出拉。小何劈手去夺牛绳,小关挥了他一巴掌,两人一推一搡,就扭打起来。小关一伙同乡赶到,见起冲突,都上来帮忙。我和几个同乡到牛圈的时候,小何已经被掀翻在地,手里没家伙,一人一脚往上踹。车轮战似的。又一人上去,在小何肩膀上蹬一下,明显收着力,没使多大劲。顺脚往上一瞅,是栾博。他也看见我了。脚下蹬人,眼睛却溜着我。我见他吃不了亏,便没掺言。牵牛就走,远远躲开。
那天在麦场,我们没碰面。都埋头忙各人的活计。等到各队回宿舍吃午饭,他朝我走来了。麦子被碾轧成薄薄的一层,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他光脚踩上面,任由麦秸撩拨。我从地上捧一把,吹去麦糠和灰土,拣几颗扔嘴里嚼,“不吃饭去?”
“你今天,怎么不帮小何啊。”
“他就不招人待见,教训教训他也好。”
“他是你同乡。”
“您一打人的,倒来教育我们了。”
他有点生气,不想和我说下去,扭头就走。
我拉住他胳膊,“那么多人没帮忙,为什么偏来问我?”
他从我手心里往外挣,没挣开,“我最后一个问的你。”
“哦。行。要是我挨揍,你还踹吗?”
他才肯看我,嘲弄使用得很不熟练,像小孩学大人说刻薄话,“小何那么讨厌我都舍不得踹,跟你总比跟他熟吧。”
他怎么答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就是比他知道他。
我盯他多久,他就盯麦子多久。久到我决定放过他了。
“以后能别去打架吗。”
“我从不让哥们儿落单。”
过了一阵,大队里要开小关的批斗会,说他殴打贫下中农。小何父母都是干部,自然跟贫下中农不挨着。他撺掇一个本地青年告的状。小关平时就爱推搡人一把,扒拉人一下,嘴又损,正经没少得罪人。几人又来添油加醋,最后到底是什么名堂,谁也没说清。栾博他们去老乡家里闹,说是诬陷,被几个东北老爷们儿打了出来。他头上挨一炉钩子,当时昏过去,差点干开瓢,醒来的时候,小关已经在牛棚里了,老乡们往他脸上泼粑粑。队长说,叫你用主席画像开腚,今天让你脸也沾沾屎。我怕栾博着急,半个字没跟他提。他问我,他们呢。我说,哪有他们,这时候谁不顾自己。栾博说,我问他们受伤了吗。我说,都挺好,队里说不记你们过了,光扣一天的工分。栾博说,爱扣扣,谁他妈稀罕。一脸不高兴。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心形小玩意,把盖儿抠开,拧一圈里头半扇形的金属扣,叮叮咚咚唱起来了。栾博瞅一眼,眼睛就黏上了。他说,给我看看。到他手里就不唱了。他有点慌,抬头看我,“不是我弄坏的吧”。盖子一扣,上头是两只孔雀交颈。我说,拿什么赔我。他没绷住,乐了,说,谁没见过似的。又把盖子打开,上劲一拧,八音盒又唱起来。躺他手心里,像一匹乖驯的小马。他说,真好。我说,送给你。这时有人跑进卫生队,来找栾博的,一见他,又说不出话了。
小关是在山上被找到的。树上挂着。没人敢上去抱,是小何抱下来的。事情惊动了村支书。村支书刚挨完斗。他交待这样安置:草席卷严实,埋山上。他交待之前也是这么办的。我和栾博找到地方,人已经都散了,我们一起挖出来。他喊住一个要下山的老乡,求他马车载我们一路,去江边。老乡当然不愿意,他就央求再三。到江边就晚上了。刨坑刨到满身大汗,汗珠子噼里啪啦摔进泥里,接着刨,直到天黑到谁也看不见谁。我能看见他吗?当然。他扁铲一扔,咕咚一下坐地上,大哭起来。他问我,八音盒送我了是吗。我说是,递给他。他说,我送他行吗。我说行,放他手心里,从外面包住一握小小的拳。连着草席,我们一起推进坑,我推脚,他推头。他把八音盒拧一圈,又拧一圈,拧了几十圈,放在小关头边。赶紧往里踹土。埋到一半就听不见了,急的掉眼泪,他对我说,快点填。
黑土总算没过人。他呆呆地坐旁边。坐很久。很久之后他问我,咱们屁股底下,真有红宝石吗。我说有,就在他身下,没看见,因为挖得不够深。他忽然扎我怀里,干嚎。一滴眼泪也没有。声音一点也不好听。我抱紧他。能抱多紧抱多紧。反正只有月亮看得见。
第二天他又跟一帮人去茬群架,这回要和东北青年打。放牧时,一群人经过,把牛冲散。我在马背上看见他,喊一嗓:“栾博!”一着急,没踩准马镫,直接下来了,摔成个王八蛋。他跑过来看我,见我没磕着没碰着,就给我使眼色,意思叫我别管,扭头要走。我扯住他,“非得去?”他点头。安慰似的从侧面拍拍我肩膀。就要走。
“拿上家伙。”我说。
他有点吃惊。
“别吃亏。”我补充。
他垂下眼睛,“你放心。”没看我就走了。
等他走出一里地。我拍马赶上去,从脑瓜顶上喊他:“小栾。”
他抬头,见是我,“你别磨忿了。”
“一起去。”
他回头瞅,“牛怎么办?”
“这工夫儿你还管它们?”
那天没打起来。打不起来,我也是亲眼见过才敢说。我是头一回见识这种群架。看着场面大,就只是看着大而已。两伙三十来个人,一人心里打一算盘。一对一才打得起来,以多对少才打得起来。别高估知青,谁还不是人呢,谁还不计得失了。这么两伙,你一榔头,我一棒槌,一旦出手就没轻重,指不定出要啥事。知青攒一帮不好惹,本地人更不是吃素的,毕竟还得在地头混。小关是个例子。心里当然有气,临到关头,忽然又多了盘算。对峙都是冷着脸,栾博把我挡身后,老往后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怕有人从后面偷袭。那天他忽然多了些顾忌,心里似乎也在噼啪地打着算盘。
三十人在田间作散。很快。比聚拢到一起快。我说,我去找牛了。栾博叫住我,我陪你去。
“牛找水泡子,找草。”他出主意。跟没出一样。
“下午还拉碾呢。”我心里挺着急。
“要下雨,麦子都入仓了。今天不打,你还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啊,我忘了。”给吓忘了。
他乐了,“坐会儿吧”,半晌又补一句,“陪我坐会儿。”
割过的麦田秃得扎人,矮麦秆藏半截在土里,冒出一个尖。挑着田陇坐下,伸直腿儿,躺倒就是个仰八叉。他把腿架我腿上,两手握空拳在两边敲,“走这半天都酸了。”
今天可算穿袜子了。刚坐下又被他薅下来。脚趾头一刻也受不得屈似的,钻出来乱扭。
“我好奇,”我是真想知道。
“什么?”
“她究竟有多好?”
“谁?”
“你媳妇儿。”
他没走。只是沉默一会儿。往后一倒,咯咯笑了,“你这不找不痛快吗。”
我拉他坐起来,使他面对我。
“非要听?”
“说说。”
“她——”
只犹豫了一下。
“她眼睛大,眼窝倍儿深,她老用那双眼睛盯着我,我不敢看她,一看就,一看就他妈陷进去了。”
“嗯。”
“她眼睛毒,看我从头看到脚,看到我头皮麻,脚心痒,好像什么都被她看透了,像,像什么也没穿。”
“是吗。”
“她老咬我,咬我嘴,什么地方都咬,我身上全是血印子,全是。”
“还有吗?”
“她爱吃醋,老揪着问我别人哪里好,一问就问个没完。我都……”
他气喘不匀了。身上无数小孔在张合。
我一低头,咬上一块烙铁。身上被绵绵地缠住。
软的地方硬起来,像有了骨骼。硬的地方软下去,骨骼都没有了。
撞击着滚进残田。远看许像两个人扭打。
我捅进去,在他身上起伏,把他滚圆的脚跟握在掌心。
“你也这么干她吗?”我掰过他的脸,使他面向我。
“嗯……比你卖力气。”
“她像你这样叫?”
“比我,比我叫得欢。”
我涌起醋意来了。埋头在他颈间,马一样逡巡。往他身体里撞,叫他记住每一下。在他耳边不停喊“栾博,栾博”。要这声音始终回荡下去,在今后有我或没我的每一次。
风飞来,云也赶来,在四周,在头顶,卷起残零的麦秆在身上撩拨。大颗雨点子砸下来,圆得像眼睛,是天的眼线,那么多眼睛,看我们做。他几乎要哭了,抬头咬住他的名字,咬断了,碎成片。·
他说,高峰,我要死了,就这样死了行吗,我不想有以后了。
我说行。只有我能给他行刑。
他又说,高峰,你抱紧我,别让我一个人死。
我说好。只有我能陪他一起。
天地缩得极小,炼成一个黑点,又膨得极大,足可吞掉一切。他始终在我怀里。我们身体相连着睡去,醒来又一次交合。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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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打实的洁本可以说。只能算个热气球。
不要在意细节。
对啦,有人不知道“开腚”是啥意思吗。开腚=拉完屎擦屁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