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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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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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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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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将楼中最高处的小阁辟出,给一位贵客入住的消息,楼中的花娘们都是知道的。

此处沿街衢两侧绵延无尽,皆是风月场。恩客来此,求的是一夕欢愉,从没听说过有长住的。何况那原本是楼中花魁的房间,只因现下花魁之位无人,才一直空置着。

主家既然吩咐下了,诸人便领命听从,不去那高阁附近流连,便是偶然路过,也必是足音轻微、环佩不响。也有好奇胆大的,借着洒扫偷偷越帘窥视,待回去时便告知姐妹:是位佛子。

和尚?

不,不是城外寺里的那种和尚。小娘子粉面含醺,在耳边轻悄悄地说。

是个俊俏的白发小郎君呀。

 

佛子居烟花地,也是无可奈何。

前几日对敌时不慎受伤,当即昏迷过去,身侧只有叔父以前混黑的好友。待醒来时,便已身在绮罗堆中了。中途叔父来过一回,因着场所不宜与好友吵了一架,吵完却不得不承认如今反倒这里最安全。地宿本就是粗中有细之人,此处又在鬼市势力之下,任谁也想不到俏如来竟会借住在风月之地吧。

叔父虽仍觉不妥,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他先安心住下,避一避风头,待伤好的差不多了再转移。

俏如来说:“有一地容身即可。”

他也确实这样想的,心中只将这红粉胭脂地看得与寻常客栈无二。

叔父又道:“史……你爹亲那边不用担心,我会告知他们,还有你的师尊。”

前两句俏如来还点头应着,待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顿了顿,在叔父察觉有异前回答道:“那便劳烦叔父了。”

 

这一局他也算计划周全了,但没预料到敌人回援速度之快算是一错,退路仓促又是一错,临阵重伤是错上加错。如此细数,等师尊复盘之际,不知道要给他理出多少错来。

俏如来捋着战局,在屋子中央坐着发呆好一会,回过神才发觉视线前方是一幅挂在墙上的春宫图。虽然这阁中布置雅致,但毕竟是贩卖皮肉之地,似这般助兴之物不在少数。俏如来叹口气,将它们一一收起,先放在柜子里不提。

他暂时栖身的小阁,四周皆是重纱垂幕,银铃压坠,遍地织锦,满目绮罗,无处不能倚,人若是骨头软一些,只怕已倒在这金堆玉砌的温柔乡里再也爬不出。金丝熏笼里原本燃着缠绵的香气,也不知其中是否掺杂不可言说的药性,早已被俏如来一杯茶浇熄了。

他坐在这雕栏画栋之下,纸醉金迷之中,只是安心养伤,早晚念一念经文,偶尔沉思时局,其余毫无娱乐,也没有其他杂念。他虽身在风流地界,却似全然不知风情。

地宿暗地里跟藏镜人表示担忧,史艳文这儿子怕是讨不到媳妇罢?

藏镜人倒觉得很好,他素来喜爱心志坚定的人,回来跟史艳文报平安时,顺口夸了一句。

那时默苍离也在。

 

几天后,俏如来在风月楼中见到了默苍离。

这时他的伤已养的七七八八。楼中花娘们原本对他既敬且畏,只知晓是身份贵重的贵客,如今一段时日下来,敬重仍有,畏惧早已散去。俏如来待人都是温和有礼,无论对方身份如何皆视之如一,花娘们历经人情冷暖,自然对他觉得喜欢。俏如来又有一种气质,教人虽然觉得喜爱,却也仅止于此,不好对他轻佻,也难以更加亲近。私下议论起来,只说大约是佛门中人的缘故。

她们却不知道,在遇到默苍离之前,俏如来也曾经是个会被几句轻薄言语激出面颊薄红的少年。

默苍离来到小楼是一个黄昏。俏如来正在阁中手抄佛经,听见阁外有人声动静,说是来了一位先生。

是哪家先生不怕清誉有染,足履烟花地?俏如来放下笔,拨开帘幕向下望去,只见楼中灯火如昼,廊桥飞拱,罗绮铺阶,琳琅陈砌,一位青衣先生缓步扶栏而上,袖边挟一支纸伞。满楼的繁华热闹也静了一静,由得他一身清冷地到访。

默苍离容貌端丽,并无多少威慑之力,花娘们却不敢扰他,各自敛了裙角退开路来。俏如来怔怔看了一会,连忙放下帘幕,稍整仪容,在阁中静待。

等待之时,他想着这般相见的情境未免有些失于轻佻,连日来始终不摇不动的心中竟突地生出一丝绮念。

未等他收拾好心情,默苍离已经拨开帘纱走了进来。俏如来垂下头去:“师尊。”

默苍离将伞倚在一旁,伞面上有一层薄雪,他身上亦有雪意。

在楼中是难以知晓楼外晴晦的。俏如来问:“原来已下雪了,师尊路上可有受寒?”

默苍离不语,至书案前坐下,拿起俏如来之前抄的经文看了看。这里自然不会有经卷,俏如来在楼中闲来无事,便默写经文解闷。所用的纸张墨水,只好是桃花笺与掺了香粉的墨水这般闺阁用物。

从来文字贵重甚于纸笔,释迦庄严何惧脂香污佛。俏如来之前不觉得如何,被默先生看见了,却不禁自省是否此举轻狂,心中不安。

何况那一沓花笺最底下,压着一张他白日里出神时随手写下的片词残句,不能见天日。此刻只盼默先生莫要发现。

好在默苍离只略略一看,便又放了回去。

俏如来松了口气,微笑道:“不知师尊此来,是为何事?”

默苍离坐在案前,静静望了他一眼。俏如来忽然发觉,师尊襟前沾了点雪。

“你是真当自己要久住此地了么?”默苍离开口,不说前错,却这般问他,“如闺阁女儿,只管躲进小楼里不问外间世事,连天气都不知晓的人,还想谋划局势吗?”

如果是几年前的俏如来,闻听如此斥责怕是要羞惭到落泪。如今不同往时,俏如来并不辩解——他虽然没去看天气,外间的情报还是留意收集的——只是与师尊说了眼下鬼市的情形,说地宿虽然念旧情伸出援手,但毕竟担着一方基业,并不愿深涉棋局惹来麻烦。

这是可以料到的,默苍离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却道:“京中落雪早于往年,百姓受寒则民心不稳,变乱生于狭隙——”

俏如来心中一凛,接口道:“当使人赈济灾民分发粥食修葺房屋,也要小心有人趁机以邪道惑乱民意。”

默苍离道:“这件事,史艳文已去做了。”

俏如来已明白自己的错漏之处,不由沉思起来。楼中毕竟多是韶华年纪的女子,他避居此处,很少走出小阁,难免有些情报接收不及时。如今伤好了许多,该早日告辞离开。

默苍离也不出声,任由弟子默默思考,随手将案上笺页理去一边。楼中暖香熏然,他襟前那一小粒落雪,已有些化开,濡湿青衫。俏如来回过神,起念要为师尊拭去雪迹;但又怕举止孟浪,一时踌躇。

这时候,外间有声音叩阁,原来是花娘送了酒来。一壶两盏,放在案上,人便退下了。

俏如来见默苍离抬手去取盏,不由得阻止道:“师尊。”

他虽然不与楼中人多接触,却也知道风月地自有风月饮,楼内的酒水中是加了料的,一旦饮下便会意动情生。

默苍离指尖还按在壶上,向他看来,似有询问之意。

俏如来不知师尊是否知晓风月场上的规矩,又犹豫怎么开口解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默苍离执壶斟了一盏酒,又将那盏酒推到他面前。

合欢盏,琥珀浆。

默苍离道:“饮下去。”

 

俏如来低声道:“师尊。”

他不善饮酒,却早已还俗,并非不能饮。抬眼望向师尊,见默苍离也正望着他,将出口的话不由得停了。

默苍离仍是道:“饮。”

俏如来心中一动,缓缓垂下头去,双唇衔住了盏沿。他一头长发新雪般落下来,艳色长睫掩住细微情绪,额间红痕与盏畔唇色遥相呼应。

而后青年纤秀的手指捧住了盏,微仰起头,缓缓将液体倒入口中。他耳畔有一缕白发将落未落,愈发衬得耳垂薄红,可怜可爱。纤长的脖颈吞咽之时,喉结微动。

待饮尽,俏如来将盏放回案上,眼睫微颤,仍不去看默苍离。阁内灯火朦明,他唇上有湿润的反光,显得颜色愈深。阁外忽来响动,青年似是受惊一般松开手,将手指收回纱裟之下。

那只是风雪催动檐下铃。

案上仍是一只壶,两只空盏。酒仍留了少许在空盏中,盏底残液将烛影温着。默苍离取过,与壶盏同样弃置一旁。

俏如来指尖在纱下微微蜷紧,道:“师尊将回去了吗?”

默苍离道:“尚未。”

“徒儿担心若是耽搁了,待到夜深积雪愈重,那时路更不好走。”

“你希望我现在离开。”

“徒儿不敢。”

默苍离端坐不动,倒是将俏如来之前默写的经文又推给他。

“你若无事可做,可以写经。”

说罢,便闭目不言了。

 

俏如来已觉身体内似隐有热度升起。

他少经风月,酒也不怎么沾,方才琼浆入腹,也品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是甜水而已。

但那毕竟不是寻常酒水——他心中知晓这一点,才越发止不住的多思多想,渐觉神迷意乱。

若是默苍离先离开了,他独自一人,倒也可尝试捱过。但思慕之人便在眼前,又将风月一饮入肠,如何还能心如石木。

小阁中寂寂无言,反倒显出楼外落雪声大了起来,兼之楼中丝弦声响,靡靡入耳。俏如来只垂首抄经,却抵不过天地间诸般杂音来扰,笔尖墨迹都斜迤开去。他往日如同一根槁木戳在胭脂地里,如今却似浑身都开了窍穴,提不起力气相抗。

默苍离睁开眼,见徒儿垂着头肩膀耷拉着,已经闷声不响半天了。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一看,白发青年眼角通红,眼中氤氲雾气,只是咬着唇不肯吭声。

默苍离顿了顿,指尖将他的唇一抹,低声问:“你不知我如何这般待你。”

俏如来声音微颤,只说:“师尊有命……弟子……无不从。”

默苍离道:“罢了。”

他按着白发青年的肩膀,轻轻一推,两人一起跌入绮罗帐中。

 

白发落在裸露的肩膀上,也好像积雪了。

只要触碰他的身体,青年就好像被霜雪冰了一下,微微颤抖。他年岁脱离少年范畴不久,体形兼具少年人的青涩秀美与青年人的修长。因非是武者,身形未免单薄,背上蝴蝶骨微凸,肤与骨之间凹陷处,莹然如盛光。

俏如来身上温热,全不似刚从霜雪般的佛裟中脱出一般,反倒衬得默苍离的指尖寒凉。他背对着他的师尊,毫无防备,亦无迎合,只是全然承受着。阁内温暖如春,他却似觉得很冷,蜷缩着身体。

默苍离强行令他身躯打开,与他五指相扣。阁中的烛火都笼在纱罩之中,光芒如蝴蝶翕动翅翼,磷粉散逸。俏如来伏在书案上,面前是手录的佛经笺页,身后是逃不脱的人间欲念。被进入时他仰起头,喉中溢出喘息,疼痛与快感一齐没顶。复又跌落回案上,瘦削的肩膀轻颤,那肩上被吻过痕迹尚温。

他的声音全然不是平日里的那个端方自持的俏如来了——这声音念过经文,驳斥过敌人,吐出过谋策,却原来也可以呻吟泣求,求的是什么他也全然无解。乞求急雨慢一点落下,让他能够承受;也乞求狂岚将他卷得魂飞魄散,再无神智回视己身。

他可能吐出过求饶,默苍离却并没有给予温柔,只是将他按在身下,拥他沉入欢愉的深渊。渐渐俏如来觉出身体内的火来,那火流裹挟他翻覆辗转,无可容身,只能迎上去,拥住他的师尊,期望能得到更多疼痛和快乐。他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用哭泣的音色吐出欢愉的言语,被撞击得破碎零散,全不成章句。修长的腿环在师尊背上,足趾抵着案桌,足背绷起,圆润的趾甲在灯火下如贝壳般泛光。他的身体被撞得摇摇晃晃,案桌也被足趾踢得摇摇欲坠。

默苍离的襟上,那一点雪迹早已熏干了。俏如来依旧能做他原先想做的事。他伏在默先生身上,凑近前去亲吻师尊襟前那枚宝石。他脸上还带着情潮的红晕,却闭目合眼,神色安静恬然,犹如亲吻他的神明。他下身还吞咽着男人的器物,浊白沿大腿内侧缓慢滑下,分明靡乱不堪,却显得安宁而圣洁。

默苍离将他抱在怀中,仍没有抽出来,摩挲着他的眼角,轻声问:“何以这般难以自持。”

“是酒水之故……”

“只因酒水吗?”

俏如来闭着眼,泪水沿颊边滑下,声音里带上泣音。

“是先生之故……啊……”

他猝不及防叫出声来,默苍离将他按回身下,又撞了进去。他不由得弓起身体,承接愈加疾烈的冲击。快感像一簇火花,从尾椎沿着脊柱骨一路烧了上去,至后颈早已燎原。

他仰起头,自阁楼顶部垂下的重重帘幕像是无边无际的雾海将他淹没。欢愉是有尽头的,他看得到岸边,却抵达不了彼岸。沉浮之际,他似乎请求“看着我“,默苍离便吻他的眼角;后来又哭着说喝下的酒太多,无法自控如何是好。

“既是如此,“默苍离俯身在他耳边道:“就将我饮下。“

他早已泥泞不堪的下身,因这句话竟又泄了一回。

 

默苍离为身体无力的徒儿穿好了衣服。那情欲下的诸般痕迹,便都隐藏在白纱袈裟之下,从外表看来,仍是沉静佛子了。

俏如来不太敢看师尊,又身体绵软,全无力气,只好低着头拨弄佛珠。此时不是好叫温水洗浴的时候,他体内还含着师尊的液体,连稍动一动都不太敢,只能端坐着。

默苍离慢条斯理,穿好衣服,扶正了案几,理好了经文残页,拨开了缠在一起的纱幕。而后拿起纸伞,道:“我要离开了。“

俏如来难以起身,就只是抬起头望着他,灯火下一双眼瞳脉脉不语。

他的得意弟子,心如琉璃,魄如明镜,肩头总压着重担,眉间总笼着忧色。只有在极致的欢愉之时,才能暂且忘记自己,只接受他所给予的快乐。

那或许只能算片刻虚假的安宁,但默苍离早已做下选择。

 

一身青衣的书生旋开伞,从伞下抽出一支白梅——花上残雪早已干了,香气有些清冷。

他路过桥边,偶然见积雪压断梅枝,竟鬼使神差地带了来。

或许是不想见零落成泥碾作尘。无论如何,那并无意义。

默苍离将梅花放在书案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俏如来望着梅花,一时无言。他出神片刻,恢复了点力气,便取了花枝,难得步出小阁。

待明日,便去寻地宿,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了吧。

沉思之时,有花娘端着酒器路过,见到他便停步道安,又笑问:“不知今日的甜汤,还合公子心意吗?“

俏如来下意识重复:“甜汤?”

“姐妹们今日做了甜汤,那位先生来时见到了,便让我们送一壶过去。”花娘掩唇笑道,“难道公子以为是花酒吗?大人们一早吩咐过,不许我们往阁中送酒的。”

 

默先生问,如此情动,只因酒吗?

原来他不曾饮酒,却醉得神魂颠倒。

白梅清冷的香气在并不适宜的场所静静迤散。俏如来手执花枝,忽然趋步走过长廊,用力推开雕花窗阁。从窗口可以看见楼外街衢,整条街上都悬着高高低低的红色灯笼,照着青石板上的残雪。

那里并无一人。或许曾经走过一位撑着伞的青衣先生,将一枝白梅斜在衣襟前。

俏如来在窗前立了一会。寂夜中,雪又开始落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