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夏天黏糊糊的。
下车时,周九良摸了摸脑门:仍都是汗,一直往外涌,停不下来。他掏兜,没带手帕,也没纸巾,又是短袖,没多余的布料给他擦汗用,正心烦意乱,旁边搭档拍拍他肩膀,给递了包手帕纸,他接过去,道了谢,眼睛却不朝对方看。要是粉丝瞧见了,铁定又会议论起来:他们吵架了?关系不好?要裂穴?无妄之灾,周九良一边将纸巾摊开,一边想我哪里是与他吵架或有了隔阂,正相反,我俩才算是踏上了康庄大道,大步前进,一往无前,好日子刚开始,一片光明。
两人是上个月分的手。
说是分手,似乎又有些过于郑重。周九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用“终止不正当亲密关系”这九个字比较妥帖。用孟鹤堂的话来说,这就是纯粹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周九良便回嘴道你哪里懂得我的顾虑——可若是真问起你究竟有什么顾虑,周九良也是不会回答的。这些天来他沉默惯了,口中空无一言,腹中空空如也。万幸孟鹤堂什么也没问,客客气气,将周九良一箱衣服,连带着人,开车给送回老住处,与捧哏巨匠合租的那套房子里,次卧还空着,铺上新床单就能睡人。完璧归赵,物归原主,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等等等等,干净利落,很有点侮辱人的意思。然而动作恭敬,态度恳切,周九良挑不出毛病——反倒叫他窝火,似乎是在见不到的地方受到了欺负,有苦难言。
于是关门前,他突然向前走一大步,几乎要撞进对方怀中,抬起头,直直看向那人的眼睛。孟鹤堂吓了一跳,本能抓住他的胳膊,既像是要把人拉过去,又像是想将人推开。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原地,动弹不得,四目相对,一出滑稽戏。他又想,算了,何苦来哉,于是低声说了句“明天见”,将门轻轻合上,额头抵在门后,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眼球干涩,大大地睁着,去睡个午觉吧,下午还很漫长。这一整日便是漫长的,没有尽头、可怖、乏味,唯有睡眠能平息这小小的死亡。
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大概就是那档子事儿。就算醒来后记不住梦里的细节,记忆也会慢慢舒展,将空白处一一填满。那天中午吃完外卖,他把箱子收拾好后,两人在床上干了一回,颇有些咬牙切齿、不管不顾的意味。他梦见的就是这个热烈、疼痛的事儿,一晚上翻来覆去,醒来时天还未亮,然卧室内已渗入微弱晨光。周九良那张陈旧单人床就靠着墙,一抬手便能掀起窗帘布,但他抓上布料,闻着涤纶的刺鼻味儿,竟找不到将窗帘拉开一角、迎接黎明的勇气。因此踢开冷气被,把睡裤半脱下,露出半勃起的阴茎,闭上眼睛,努力——努力追逐遗留在他脑内那混乱无序的碎片,画面:他被压在床头,脸朝下,闷在枕头里,背后是孟鹤堂的喘息,和感到快活时,那人情不自禁的叹息声。那声音低低的,使他觉得身上发热,好似堕入火中。汗从额角滴在他身上,胸膛贴着背,男人抓住他的双臂,把他上半身往后拉起,手摸上他的脖子,握紧,用力,他呼吸困难,喉管收紧,窒息感攀升至眼球后,张开嘴巴艰难地吸气、呼气,唾液难以下咽,顺着他放荡、暗哑的呻吟溢了出来,阴茎随着前后撞击晃动,硬的发疼。在昏过去前,他射了出来,精液洒在床单上,他看不清,双腿发软,立不住,只能往后靠在孟鹤堂身上,随其摆布。
黎明前,依靠那孟鹤堂掐着他脖子的想象,周九良手淫到达了高潮。
上班还是老样子。他到了地方,去后台和人对词,上场前换大褂。只是脱衣服的时候觉得不自在,但若是背过身,遮遮掩掩,似乎又过于矫揉造作了。身上的印子还没消,也不必搞得自己黄花大闺女似的。他一边这样想,一边脱了T恤,上半身暴露在更衣室的冷气里,汗毛倒竖,起了鸡皮疙瘩,又忍不住悄悄往人那儿看一眼:孟鹤堂坐在椅子上,低头玩着手机。什么也没有——他别过头,抓着大褂时手臂发抖,若非理智仍在自我束缚,定会忍不住大笑出声,精神病一般喊:“什么也没有!”搞不清楚,他想,我搞不清楚:我是在痛苦,还是压根儿毫不在乎?
他告诫自己:人可以仅靠食物、排泄与睡眠而活,切记切记。
“你俩师兄弟十年的情谊,比别的什么都强。”那知根知底的友人说,筷子还在火锅汤里搅,“什么爱啊恨啊,这些都是吃饱了没事儿干,才会去干的事。”
过了会儿又悄声问:“你和他是因为什么……?”
周九良摇摇头,往杯子里继续倒酒。手别抖呀,孟鹤堂的笑语在耳边回荡。唉,你这啄不完的米山、舔不完的面山、烧不断的铁锁——说到底也不过四个字:欲壑难填。但他讲不出口。怎样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间隙,供述起自己扭曲的、阴暗的、完全的占有欲,像小孩子在玩偶脚底板上用刀刻下自己的名字。没人能理解,他自己也不能。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也不过是在他提分手时,那人不小心摔了个杯子,默不作声地清理起碎片,最后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好,”孟鹤堂回答,“好。”
没别的,没别的了。他心往下一沉,恐慌由里头蔓延开,指尖发麻,但他不想摆出张苦情脸,我提的,反过来哭哭啼啼有什么意思?干脆笑嘻嘻地,脸对着脸,呼出去的热气扑在别人眼睛上。他说那不如最后爽一次,反正不干白不干。孟鹤堂也笑了,摸了摸他的下巴,回答行,为什么不呢?但你先把东西收拾好,我怕做完你没力气。
跟早上醒了后,在被窝里头对头商量中午叫什么外卖一样便利,这一日的行程就定了下来:收拾行李,上床,送周九良回去。
周九良便回去了。
吃完火锅已是凌晨,叫不到车,周九良与朋友沿着马路回家,晃晃荡荡,他哼着小曲儿,旁人听不出什么,倒是把花坛里的小野猫吓了一跳,探出头来对他哈气。周九良乐了,用手机歪歪扭扭给拍张照,末了又倍感惆怅——深更半夜,也不知再能给谁发这么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在寂静的大街上,他想起从前许许多多个相似的夜晚,不由觉得他是在毁灭着什么;每往前走一步,那曾行经过的道路便会在身后崩塌、破碎、坠入无底深渊。但他不能停下来、原地不动,抱着电线杆嚎啕大哭。不行,他抬头,对着夜空喃喃自语,声音太轻,人家问了句“什么”,接着打个饱嗝,拍拍他肩膀,说兄弟,这年纪赶紧赚钱买房要紧,其他都太虚,别瞎想,千万别瞎几把想,疯了可咋整?
疯了可咋整?机场安检前,孟鹤堂低声叫他把背包里充电宝拿出来,手指往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搭了下,他脑袋里便顺势又响起了这句疑问。不合时宜,那疑惑的声音镀了一层糖,裹着蜜,在空旷胸膛内回荡。飞机上,他坐在窗边,迟疑地觉得似乎哪里出了什么问题,现实好像上错了螺丝,运转不正常。他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是枕在孟鹤堂肩上,嘴角还有点口水,那肩头上也残余了一块深色痕迹,赶紧直起身用手擦嘴角。孟鹤堂仍在看报纸,全神贯注,好像能从上面读到下一期六合彩号码,或是世界末日的预兆。他斜瞥一眼,除了港台八卦新闻,看不出别的什么,忍不住讥讽地笑了下,说:“我还以为你看不懂粤语。”
孟鹤堂不发一言,收起报纸,规规矩矩四四方方叠好,放进前排座位后袋,戴上眼罩,交叉双臂,脸朝向外头,歪着身体睡去了。周九良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想枕回去,同睡个昏天暗地,地老天荒,然终是不能,干脆去拿那份报纸,哗啦啦展开在面前,这就是在挑衅,实在没什么意义。他盯着报纸上男男女女艳丽的妆面,谁谁离婚和旧男友复合了,谁谁谁离开前夫后诞下了六十岁富商的小孩,谁谁谁浪子回头——满纸荒唐言。他把那堆废话揉成一团,塞回原处,摊开手掌,似乎是沾了油墨,有点儿滑腻感,于是从孟鹤堂搭在扶手上的外套口袋里搜罗出湿纸巾,擦手,心不在焉地想:我大概是该收敛些。二十五六岁的人了,我剩下的也不过只有孟鹤堂而已——用刀将他大卸八块,或是拥在怀中唱摇篮曲,皆是不能够,前者是爱,后者也是爱。但爱行不通,或者说,狂人之爱是不可行的,克己是可行的。他低头去看孟鹤堂的手,细长白皙,沉睡着,他想抓过来把玩,他也知道孟鹤堂不会说什么,不会拒绝,不会诧异地看向他,问他到底又是在发什么疯。他甚至清楚:只要自己张口要求复合,孟鹤堂就会开那辆车过来,停在楼下,上门把那箱子再搬回去——正是因此,正是因此!他没法开这个口,他只能沉默,没有出路,爱意是一块恶臭的石头,沉在腹中,得用血肉将它埋葬。
在澳门,周九良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好师弟。
所谓的“好”,在周九良的定义里,便是“配合工作,努力上进”。头一个月有些艰难,但好歹马马虎虎过了去。到第二个月就有些熟练了,再往后,就和吃饭睡觉排泄一般自然。两人终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师兄弟,台上好搭档,台下好朋友。他还是爱开那些个老玩笑,照例嘲笑那人画眉,私下里却记不大清楚孟鹤堂卸了妆后,躺在床上朝他微笑的样子了。仍有失眠的时刻,仍有半夜里点开微信对话框,打字复又删去的时刻,仍有随机听歌时吓一大跳,匆忙摘耳机的时刻。但一切好说——他不发疯,他想让孟鹤堂好好活着。只是有时候……有时候,他还是觉得熬不下去,只好尽量不去想。不是告诫自己别去想,而是刷微博、看抖音、上B站、读小说,做一个空心的人,扁平的人,倒也无所谓,怎样都是活,快快活活地活,有何不可?
无何不可。
在沈阳,他们又上了一次床。
两人都喝多了,又没有醉到失去知觉、猪一般呼呼大睡的程度,于是相互搀扶着回酒店。默契是有的,一进电梯就不大老实了,一个去摸对方的腰,另一个鼻子在人脖颈那儿嗅来嗅去,不需要言语,跌跌撞撞进了孟鹤堂的房间。周九良脱了上衣,太焦急,怎么也解不开裤子,孟鹤堂看他狼狈,笑出了声,大概更清醒些,三下五除二抽走他的皮带,随手一扔,再把人拉过去揽在怀里,手不老实地握上周九良已经勃起的阴茎,声音低低的,他问:
“想孟哥了?”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床上调情专用。但周九良,醉醺醺、心怀鬼胎的周九良,忽然只想将他死死抱住,什么也不管了,就这么相拥而眠,第二日酒醒后,懒洋洋交换几个有口气的亲吻,睡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仅此而已。但他不敢讲这些话,不能讲这些话,就舔了舔对方的耳朵,说今晚别用套了,你射进来吧。话音刚落,就被人拽到床上,仰面朝上,躯体纠缠在一块儿,湿热,有点儿像是昨日重演,可又不大一样。孟鹤堂的动作轻了许多,手指混着润滑剂缓慢地探进去,嘴里温柔说着助兴的话,十分耐心地扩张。挺腰进入时,停下来体贴地看他的反应,又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问他疼不疼,要不要孟哥动作轻点。但他巴不得疼, 巴不得孟鹤堂把自己操死在床上,永世不得翻身。只是不敢辜负——辜负什么呢?他不知道,总之他是不敢辜负的,轻轻揽上孟鹤堂的肩膀,回答说可以了,你来吧,两个人这才开始用力做起了爱,苟合,与夜里草丛中猫儿打架一样言不正名不顺。
孟鹤堂确实没戴安全套,整场性事只有这点让他满足。
那阴茎的热在他身体里发烫,他呻吟了起来,身体朝后,合上身后人撞击的节奏。他渴望着孟鹤堂的精液。性欲是美好的,能除一切苦,虚假不真。
“航航,”孟鹤堂还是这样唤他,“航航——”
他扭过头,叫了一声哥哥,去亲那漂亮的嘴唇。孟鹤堂闭上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凑过去,任由他热烘烘的吻落下。你倒是省事儿。他说,忍不住又刺了刺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亲吻,脸上还是笑着,说哥哥什么也不去想,就看着我受罪,当真歹毒心肠。孟鹤堂摇摇头,咬上他的下嘴唇。疼痛像雪花一样淹没了周九良的世界,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射了。
结束后,两人酒醒得差不多,然而也没提各回各房间这事儿。周九良大大咧咧躺床上,看对方光着身体去浴室洗漱,自己屁股里还混着乱七八糟的液体,他懒得去管,翻了个身,趴着,打哈欠,孟鹤堂会处理好的,老母亲一样拿条热毛巾出来给他擦拭。睡就是了。他叹息着伸展胳膊,手探进枕头底,碰到了个冰冷的小玩意儿,不必拿出来——然而还是拿了出来,握在手心里,一枚戒指,穿在一条细银链子上,没什么新鲜,但他还是看了许久,定定地看,出了神,魂游天外,浮想联翩。
(在周九良卧室内,一个没有人会投去目光的角落里,一盆已经枯萎的绿植丛中,一枚同样款式的戒指,沉默等待着重见天日的可能)
他将东西放回去,手松开时,胸口刺痛了下。浴室里,水声渐渐小了,是要涂肥皂,孟鹤堂向来不喜欢沐浴液,觉得太过滑腻——他都知道,都记得。只是他胆儿小,针尖一样小,但又不及针尖伟大。针尖上犹有天使,针尖尚且能把人刺出血来,他却没有这个本领。孟鹤堂大概也是一样。正该是如此,正该是两人携手做一对好搭档,坦荡而快乐。保不齐将来哪天还能成为对方孩子的师父呢?周九良迷瞪瞪地想,心里转悠着这些个胡话,脑袋却沉重地压在枕头上,压在一个……不,什么也没有,枕头下是空的,枕头上也是空的,空空如也,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意,是的,他张开双臂,臣服,接受睡意,接受现实、命运,天上地下,千八百万无数神灵的齐声赐福,将他的魂魄也震个粉碎——
祝友谊天长地久,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