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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访旧地陌上花何在,忆故人相见难言欢
“……西帝西,东共东,星河一线划当中……天先走,孽有终,分合成败转头空……”
烈日骄阳之下,一人一骑由南向北踽踽独行,马蹄落处敲起团团沙尘。旅人身后,塔山山峰直耸,状似宝塔,秃山则全是巨石,寸草不生,两座山一西一东连绵而去,挡住南方雨云不得入,也挡住北方狂风不得出,使得山北方圆几百里万物难生,千万年来形成这片荒漠便因此得名塔秃阴。这样人迹罕至的荒漠里忽然传来童稚歌声,旅人难免心中诧异,放慢速度轻笼缰绳四下张望,目力所及只有一片黄沙,漫无边际,歌声也再难寻觅,耳边只听得风声呜呜咽咽。
旅人取下水袋,一边小心啜饮一边辨认方向。热风滚烫,空气变得如水一般波折,加之头顶烈日胜火,看来眼下最好去磨石集躲过正午,喂饱马匹,灌满水袋,等晚些再继续赶路。反正磨石集到锚头店不过十六里路,然后绕过龙骨丘不远便是他此行所去之地,今晚一定到得,况且无论早到晚到,结果大抵仍同两年前一样,其实人早已死了,只不过他的心仍不死而已。
旅人收起水袋,调转马头,哼起方才不知哪里传来的童谣,向磨石集走去。磨石集本是塔秃阴最热闹的市集,可惜现下眼见得民生凋敝,集市上往来行人不足战前三分之一,多为妇孺伤残,且不乏拖着残肢沿路行乞之人。旅人皱起眉头,探向怀中钱袋,忽然路边门首跳出一人,伸手便挽过马头,招呼:“客官请进来歇歇脚,看西边天色已然暗下来,一场沙暴免不了两三个时辰,不如进小店里歇息躲避。店里有各色茶水点心,炒菜汤面,院里还有水槽草料与遮阳的凉棚。”说着将旅人领进院门,又殷勤道:“后院还有几间精致上房,不妨多住几日。敢问这位客官高姓大名?”旅人答道:“鄙姓万。”店家忙道:“小的替您拴马,您请里面坐。”此时院内已有两匹马,一匹瘦高的遍体金黄油亮,好似黄铜铸就一般,唯独头顶一簇白毛,另一匹略矮一截,头大颈短,胸宽鬃长,毛色青白相间,四蹄壮实,一看便知都是好马良驹。两匹马对他的枣红马打个响鼻便低头吃草,他略感安心,借井水灌满水袋,然后迈步走进店内。
小店铺面不大,正门临街,侧门通院子,两门之间是柜台,对面只摆得下三张四仙桌并几条长凳几把方凳,其中一张桌已坐着两个人,看年纪似是兄弟,长相却截然相反。年长的长脸尖下颌,脸色蜡黄,一双圆眼,眉毛淡得几乎没有,穿一身姜黄葛布长衫;年少的那个圆头圆脑,长眉凤目,一团孩气,头戴青布巾,身着月白短褂,青布裤子,坐在凳上只够脚尖沾地。两人正商量吃甚么,跑堂的为他们提壶添水,另一个厨子打扮的壮汉说起后厨刚好有新烤的肉馒头。
万姓客人心中暗道蹊跷,毕竟塔秃阴本不富庶,又经过三年战乱,农田尽毁,匪盗横行,流民四野,禽畜鸟兽早已吃尽,连树叶都吃光,这小店拿甚么肉做馒头?偷来的猫狗都算是客气,说不定是病死的蛇鼠之类。虽然此地目下算在西帝国版图内,但其实向来是法外之地,两个健壮汉子开店,说不定还做些甚么营生。那对小兄弟年纪轻轻,虽然衣着朴素,但骑得起两匹好马,说不定是富家子弟,不知江湖险恶,怕是要吃亏。心念一动,他便坐下朗声说道:“店家,一碗清汤素面,一壶茶。”
两兄弟上下打量他几眼,也点了两碗清汤素面,跑堂的面色不悦,悻悻向后厨走去。待得三碗面端上桌,三人慢慢吃着,外面天色昏黄黯淡,风沙渐紧,跑堂的急忙锁闭门窗,而后又来百般苦劝他们住下,三人并不应承。这时后厨传来摔碗声和孩童的啼哭声,哭声有气无力,抽抽噎噎,没完没了,妇人怎么哄也哄不住,急得吓唬道:“不许哭!再哭,再哭把威大将军招来,把你捉去充军!”跑堂的向内骂道:“甚么萎将军,枯将军,小杂种知道甚么叫充军?整天介哭丧,把生意都哭走,没钱赚就没饭吃!萎将军,枯将军,小杂种倒像个哭将军,正好跟萎将军凑一对。”
黄衫青年脸上本就静如止水,听了这话更是板得铜皮一般,连声直道:“粗鲁,大呼小叫,粗鲁至极。”说着他撂下面碗,起身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桌上,跑堂的拦住他的去路:“几个铜钱就想走?再说外面这场沙暴不小,你们能走到哪去?今天你们是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边说边伸手推搡,黄衫青年身形轻摇全数避开,跑堂的立刻明白他们也是会些功夫的,于是急忙招呼厨子出来帮忙,同时轮开双臂向黄衫青年扑去。厨子听见喊声便冲将进来,左手攥着剔肉尖刀,右手舞着斩骨厚背刀,圆脸青年抄起长凳阻拦,被厨子一脚踢开,他忙又抓过茶壶砸向厨子,厨子侧身躲过,滚水溅了跑堂的满脸,气得他哇哇怪叫,举起一张桌子猛推出去。那桌子虽小,分量却不轻,直直飞向黄衫青年胸口,圆脸青年来不及格挡,即使飞身上前也只会砸中他面门,就在这时忽听得一物破空之声,桌子忽然扭转方向,黄衫青年顺势一推,桌子斜擦着他肩膀撞在墙上,竟将土墙砸出个大洞。再看那桌子,只见一根筷子深深钉入桌面,露出的一截仍在嗡嗡作响,好似箭羽一般。
四人面面相觑,而后同时看向那位万姓客人,只见他闲闲解下斗篷放在长凳上,左手搭在腰间扶着剑鞘,剑长三尺有余,云纹铜具剑格剑首磨得光亮,剑柄绳结缠绕,形制挺直端正,外观朴实无华,但内行只需一眼便可看出此剑定为剑中上品。方才他在一旁看得明白,跑堂的和厨子都学过拳脚,且身强体壮,路数刚猛,而那对小兄弟虽然练过轻身功夫,但只够自保,不足以还击,因此才决定出手相助。
跑堂的和厨子交换个眼色,随即跪地求饶,膝行到他脚边,直道是鬼迷心窍,见钱眼开,想盗取些盘缠,不敢伤人害命,只怪他们有眼无珠,求万大侠饶命。这位万大侠眉头轻蹙,似是有意放过他们,毕竟无有真凭实据证明他们做过甚么大恶,但假如不加惩治,又担心他们将来还要为非作歹。曾经那人常说他以善待恶,只会纵容恶人作恶祸害更多人,他则说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判断他人生死,万一错判,人死不能复生。三年前他们秉烛夜谈的情境恍如昨日,谁知一场战乱,从此便杳无音信。
他犹豫的一刹那,跑堂的突然狠狠一扑,直奔他双脚而去,厨子则掏出方才藏在围裙里的剔肉尖刀,猛蹿起身向上急刺。若是让人抱住双脚,虽然他使得出铁板桥,但厨子只需半路转头向下劈,接下来几刀定然凶多吉少。那两兄弟顾不得安危急忙冲过来解围,没成想万大侠比他们更快,跑堂的刚一动,他的右脚已然后撤半步,一个下腰躲开刀尖,左手一摆,剑鞘横扫跑堂的面门,疼得他惨叫着松手捂住口鼻,万大侠右手顺势一掌拍在厨子肋下,厨子收势不住一个趔趄冲出几步远,脚下绊到半截长凳,身体直直拍在地上,万大侠拧腰轻轻跃起,落地时一脚踩住他前臂,只听咔吧一声,骨头便断了,疼得他不得不松开尖刀。
这时厨房里那妇人高声喊起救命,想必是听见两人惨叫求饶,否则还不敢。万大侠让那对小兄弟将跑堂的和厨子捆在柱上,剔肉刀与斩骨刀放在别处,莫让他们够到,然后循声去找那妇人,只见院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弱女子小步挪动着,十分费力,原来她双脚都被铁环锁住,中间短短一截铁链,脚踝已磨得血肉模糊。妇人见了他便哭得更甚,求他去找那厨子索要开锁的钥匙,黄衫青年在屋里听得真切,立刻从厨子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送去,又帮忙开锁。万大侠见他热心照顾,便去厨房寻找妇人的孩子。
待得铁环除下,妇人跌跌撞撞冲进屋里,看见柜台上那柄剔肉尖刀便一把抓起,对着厨子喉咙便是两刀,圆脸青年先是闪避喷溅鲜血,没来得及将她拉开,妇人又对跑堂的劈头盖脸一顿乱捅。听见屋里忽然传来惨叫声,黄衫青年急忙去看个究竟,只见那妇人发疯一般将捆在柱上两人捅得好似两个血葫芦,圆脸青年想拦,但看得出已然迟了,黄衫青年急忙转身跑去找万大侠。
见他满脸惊慌,一双圆眼睛瞪得更圆更大,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万大侠心中暗道不妙,将怀中儿童一把塞给他,叮嘱一句“别让孩子进屋,带去马棚躲着”,然后身形一晃进入屋内,随即双掌一翻,隔空将妇人推出几步远。妇人丢开尖刀,两臂站站勉强撑起上半身,对着万大侠深深叩首,而后摇晃着站起身来,狠狠唾向那两具尸首,又骂道:“便宜你们!应该把你们剁碎!”接着回厨房取水洗干净脸上手上的血迹,收拾得不骇人了再从黄衫青年手中接过孩子抱着安抚。万大侠轻咳一声,按理说应该先问名姓,但刚背上人命官司的未必会答,想问那妇人为何下此狠手,又不愿惹她记起甚么不堪之事,想问她打算如何处置屋里的尸首,是否打算自首报官,但其实十分清楚塔秃阴的官府形同虚设。妇人见救命恩人面露难色,知他有话问不出口,所以伸手向厨房里面一指,让他们自己去看。
厨房进门一间屋还算亮堂,两眼大灶占去半间,另半间放着锅碗水缸柴草等物,后面一道小门,门后一段暗壁,再里面又是一道门,门里一团漆黑,开门便传来一股血腥腐臭之气。圆脸青年走在前面,看来他话虽不多但胆量颇大,万大侠举着烛台跟在他身后,黄衫青年双手各持一根短粗蜡烛走在最后,嘴里小声说道:“此处有种不祥之气,还是别进去为妙,不如等主人来了再说。主人武功高强,反正这女子并无有要逃的意思,外面沙暴正紧,她也无法可逃。也不是不想报官,只不过她一个弱女子,看起来不像杀人凶手,万一本地官差认定咱们几个外来人才是凶犯,押进牢里,主人找不到咱,那就麻烦了。”
圆脸青年忽然打断他道:“墙上有火把,燃起来,看得清楚。”待火焰照亮房间,三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只见房间正中一张桌上还有半具尸首,头颅摆在旁边。顺着地面上拖拽痕迹再向内走,便看见一个深坑,坑口边堆着沙土石灰铁铲等物。万大侠不忍再看,招呼两兄弟离开此地。之后他们都不愿呆在厨房,也不愿去前屋守着那两个死人,所以三人都跟那妇人一起呆在马棚里,庆幸方才吃的是半点油星没有的清汤素面。
就这样静默许久,沙暴渐次减弱,那妇人忽然开口道:“俺得走了。诸位恩公既然已清楚那两个恶人做过些甚么,想必不会硬要俺偿命罢?趁眼下街上没人,您几位也离了这里,各自方便为好,免得惹麻烦。”万大侠道:“你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可有去处?”妇人道:“自有去处,恩公莫问,问了都是麻烦。”万大侠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正要去锚头店,不如送你们一程。”两兄弟见他没阻拦,知他也认可那两个歹人罪有应得,现在沙暴逐渐弱去,只要护住头脸的确可以勉力走动,正好趁机离了这烂摊子。圆脸青年有意跟他们同去,但黄衫青年仍念着他家主人命他们在磨石集等候之事,不敢走远,万大侠便道:“若你们留在磨石集,等沙暴停了,街坊四邻便会奇怪这家店为甚么不开门开窗,到那时见了这些尸首,加上一定有人看见你们进店,你们百口莫辩,难免要惹上官司。不如先同我去锚头店,等沙暴停了再折返回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沙暴前便离了这家店,这样既可以回来找你家主人,又不惹麻烦。”
四人计议已定,便找来透气粗布包裹头脸,罩住马头,包紧马蹄。万大侠让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马上,他牵着马走在前面,两兄弟牵马跟随在后,趁旁人都还关门闭户躲避沙暴,他们一行人先行至磨石集外,再绕路向锚头店走去。约摸走了一个时辰,沙暴散尽,可以骑马跑起来,他们便轮流带着那妇人。等到得锚头店,日已西斜,妇人下马后便双膝跪地俯身叩谢恩人,那小孩子也学着磕头,万大侠连忙将他们扶起,叮嘱他们走得越远越好,妇人却道:“恩公不必担心,几年前沙家灭门之事,三百多口一夜丧命,半点线索也无,至今仍是悬案,因此上这件事到最后十有八九也要断成江湖仇杀,不了了之。”听到如此骇人之事,两兄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万大侠立刻问道:“沙家在塔秃阴算得上是豪门大户,高墙深院,家风好勇斗狠,男丁个个习武,且护院家丁不少,夜里关门落锁之后几百号人都未必杀得进去,这样大的阵仗,怎能半点线索都无有?”那妇人冷冷道:“沙家家大业大,总怕人惦记,方圆几里莫得邻居,所以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事后听人议论,有人说是一个冤屈至死的家奴变作厉鬼回来寻仇。过后不久便打起仗来,兵荒马乱的,大家各自逃命还来不及,便没有下文。”
万大侠还想接着问,妇人不愿久留,又躬身施个礼,然后便带着孩子走了。黄衫青年还在啧啧称奇道:“难道这世间竟真的有鬼不成?”万大侠微微摇头道:“不过是活人心中寄托罢了。遇见极其不平之事,生而不得报仇,才不得不寄托于鬼。或是逝者已逝,活人却仍旧牵挂,才寄托鬼魂入梦。”说着他转身对两兄弟拱手道:“二位若要天黑前赶回磨石集,此刻也该动身了。”黄衫青年急忙还礼道:“今日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不如同我等一齐回磨石集,请我家主人好生答谢您?在下名唤谢三坡,我兄弟姓屠,我们都喊他阿屠,还没问大侠尊姓大名?”对面道:“鄙姓万,单名一个本字。”听得这个名姓,黄衫青年谢三坡忙道:“敢问可是绝地门的万璧瓯万大侠?”近两年人们提起他名号时都会称万将军,已经许久无人提起他战前身份,没想到这谢三坡先记起绝地门的万大侠,而不是东共的万将军,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因此道:“正是万某,但不敢自称大侠,今天也算不得甚么救命之恩,更加不必答谢。幸会两位小兄弟,本应在此小酌几杯,但你我各自都还有事在身,不如就此别过,将来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辞别谢三坡与阿屠之后,他便穿过锚头店,向龙骨丘方向而去。传说那里本来叫作荒丘,后来有人在那拾得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但塔秃阴连水井都极稀少,更无水塘湖泊之类供贝类生存,因此十分怪异。后来一个远来客商认得此物,说是夔龙吞进腹中磨碎食物用的石头,在龙腹中浸润打磨,天长日久,就变得如珍珠一般,能拾得此珠,则丘下应埋有死去的夔龙。后来有人要挖龙骨,不是被沙暴掩埋,就是被滚石砸死,于是无人胆敢再挖,再后来这片丘陵便改名为龙骨丘。思想起来,这传说还是他要寻的那人许多年前讲给他听,只可惜如今物是人非。
龙骨丘向西五里便是沙家大院。沙家靠打劫起家,金银多,仇敌也多,因此将高墙大院修得与堡垒无异。方才听那妇人提起沙家灭门之事时万大侠并不吃惊,因他两年前便已知晓此事。当时他行军驻扎于百里外的吉傩,想着机会难得,连夜策马赶到此地,不料沙家只余空空荡荡一座宅院,尸首已被移走掩埋,墙柱器物上仍可见刀劈剑砍之痕。他急忙去锚头店打听,竟无人知晓端的,亦无处寻觅那人下落,只知凶手未留下任何活口。而后他不得不连夜赶回吉傩,从此再无法寻访故人,直到现如今战事终了,双方缔结条约,绝地门众人解甲归田,他才有机会重回此地。随着距离一步一步缩短,他心中忽然生出近乡情怯之感,想找,却又怕找到的只有尸骨,那还不如找不到,至少能存留一线希望。
入夜时分,他沿着早已走熟的路绕到沙家大院北墙,贴墙一溜低矮平房东倒西歪,荒野夜风钻过便呜呜作响,仿佛鬼哭。当年他与他的授业恩师金大侠被奸人设计骗至塔秃阴,意外偶遇一个根骨奇佳的男童,名唤安行天,后来金大侠遇害,临终前嘱咐他务必收那男童为徒。再后来万大侠先去为师报仇,然后回来要带他走,但他不忍丢下母亲一人,沙家也不肯放他母亲走,多少钱都不放,只道是防着家奴被仇敌收买利用,要么留下要么死。无奈之下,万大侠只得与他母亲商议,每隔三两个月来一次,每次带徒弟去三里外的小土地庙住几天传授武功,对旁人只说孩子卧病在家,不让沙家人知晓。好在安行天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很懂事,把万大侠教给他的内功原力心法背得滚瓜烂熟,白天做杂役苦工只当强身健体,闲时便关起门来温习招式,十五岁时剑术小有所成,十七岁内功原力忽然突飞猛进,就这样一晃十年过去,他十九岁时,一夕生变,两人不欢而散。紧接着西帝作乱,战火连天,绝地门义不容辞,全员从军报国,万大侠军务缠身,加之塔秃阴并非兵家必争之地,故而全无机会重返此处,直至驻扎吉傩那次。这三年来他时常思想起当年事,虽不以为他当时做法有错,但难免觉得遗憾。当时并不知那一夜之后竟然天地突变,两人失散,音信全无,若当时早知竟会如此,他定当另做区处,但世上哪有后悔药。
他自西向东数到第六间,一扇小窗,窗棂已破,轻轻一碰便碎掉一块。从前他每次来找徒儿也都是趁夜里,轻轻敲两下窗,听里面轻手轻脚拨开门闩,然后他那徒儿便会背着干粮水袋开门走出,有时手心里还会攥个花纹漂亮的石子送给他,每次个子都更高些,有几年高得太快,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最后一年才稍微壮实些。忽然门后一声响,门扇本已摇摇欲坠,此刻倒在地上碎成几片,砸起一团尘土,尘土中一个瘦高人影迈步而出,一身黑衣仿佛融入黑夜,又像是黑夜幻化出了人形,是他的徒儿,又不全是他徒儿,是那个青年,不过眉宇间少了青涩,多了风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万璧瓯不由得愣住,欲要上前又怕惊散幻影,终于忍不住轻声唤道:“小安?”对面静默半晌才道出一声:“师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廓桑= Coruscant,司兴= Death Star,他们走的路线,塔秃阴=Tatooine,落第崖=Rodia,贵妥府= Christophsis,坷垃坝=Kalarba,丹浓= Denon,渡落= Duro,柯李峡= Corell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