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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day Life
00
今年的春天比以往来得更晚一些。
布加拉提捧着一杯热茶站在阳台看日出,他失眠了一整晚,寻找睡意就像寻找一件随手放在家里的小玩意儿,不需要时哪里都能看到,真的需要时却哪里都翻不着。他的双眼下面浮起一层青色,眼睛发酸发胀,据说远眺能保护视力,尽管这个年纪比起近视可能更需要担心老花眼,总而言之,布加拉提还是决定踱出卧室看看风景。
高层上俯瞰整座城市,高楼矮房鳞次栉比,街道像支气管,抬头,天空仿佛一滴牛奶掉进了蓝黑钢笔水,只有远端被染上一点金红色。
太阳还没升起来,布加拉提呷了一口水,想着,家里那个太阳还在睡。
虽然疲惫不堪,但总觉得今天将会是顺利的一天。
01
乔鲁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差一刻六点,鉴于这根手表跟着他度过了三年又两年的岁月,在地摊货圈内可以算得上是一位耄耋老人,跑步速度自然是要慢上几拍,再加上五分钟才算合乎时区中央线的标准时间。等到六点,超市当日的新鲜食物就会被贴上打折的标签,乔鲁诺的任务则是在一群对特价商品虎视眈眈的阿姨大队中第一时间抢购到鸡蛋——布加拉提早上出门时嘱托过,中午吃饭时提醒过,乔鲁诺下课的时候又收到了短信,言简意赅,甚至没有用语言,只有一个鸡蛋的emoji和一个叹号。
年轻力壮的大学生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原地蹦跳几下确认鞋带不会在拥挤中散开,这才一脚踏入阿姨们组成的抢购队伍中。布加拉提奋战在加班第一线,而乔鲁诺的战争此时此刻即将拉开帷幕。
这是同居的第二个年头,吃饭睡觉过日子,生活平淡如加了盐的温开水。他们租下了市中心稍微没那么繁华的地段的一间公寓,五十个平米,朝向很好,厨卫俱全,拎包入住,坐标正好在大学和公司两点连线的中心,离地铁站也不远。一开始是带着点哄骗性质,乔鲁诺对他的恋人数落起学校宿舍的种种不便,旁敲侧击提出租房,又抱怨着租金昂贵,若是能合租就万事大吉。布加拉提正好也想换个住处,原本的公寓隔壁住了一个派对狂,多次投诉无果,他巴不得早点离开。两个人都是行动派,第二天通过中介拿到钥匙,看房、签合同、交钱,第三天搬家公司的货车跑了两个来回,当晚他们就在新家的床垫子上相拥而眠。
扩音器的尖锐噪音把乔鲁诺从神游状态拉回现实,鸡蛋特卖会马上开始,售货员中气十足地喊了几句注意秩序不要争抢云云,就赶紧跑到一旁躲避凶猛的人潮。
乔鲁诺抱着两盒鸡蛋冲出重围的时候,前额三个圈散了俩,还有一个摇摇欲坠,狼狈是狼狈了点,但得胜的猎人从不在乎自己身上滚了多少泥擦出多少伤。他掏出手机,一手夹着鸡蛋,一手给布加拉提发短信:我抢到了两盒……
啪叽一声,乔鲁诺心都跟着沉了下去,两盒鸡蛋之间的摩擦力承受不住地心引力的拉扯,其中一盒不慎落地,壮烈牺牲,满地蛋液,惨不忍睹。
鸡蛋啊鸡蛋,你们安息吧,来世别做卵生动物了。
布加拉提正聚精会神地核对表格,裤兜里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吓得他一激灵。乔鲁诺的短信从通知栏里蹦出来:「我抢到了两盒鸡蛋,但其中一盒已魂归垃圾桶」
「辛苦了,记得鸡蛋要扔湿垃圾,包装盒要扔可回收。」
「今天还是加班?」
「抱歉,不知道几点结束,你先吃晚饭吧」
他回完这一条就锁屏丢下手机,端起杯子去续了一杯咖啡。长时间的坐姿让布加拉提后颈乃至整个肩膀都僵硬得很,活动起来又酸又痛,于是他尝试做了几个柔软操的动作,这是一个同事教的(虽然是个男性,对身体保养力度却不输任何一位女性,听说那人跳槽去了百货公司,不知混得如何),能拉伸肌肉,缓解疲劳。乔鲁诺常在他耳边唠叨一些话,比如久坐的害处,脊椎健康的重要性,还选修了神秘的针灸推拿,回来给他做按摩。
本以为和一个年轻五岁的小男友交往,自己会又当爹又当妈,现在看来自己才是被照顾的那方也说不定。
布加拉提慢慢踱回工位,正好赶上乔鲁诺的最新讯息:「我想吃你做的布丁」
「吃便利店卖的也一样」布加拉提想了想又把这几个字删掉,改成一个「好」。
同居的第二个年头,无非是吃饭睡觉过日子,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琐事缠身,平凡的小市民家与职场来回奔波着,只为赚口饭吃,才二十多岁,生活就一眼望到了头。布加拉提扪心自问过,这样的日子是他想要的吗?是乔鲁诺想要的吗?刚开始或许还能靠着新鲜感支撑,再往后呢?爱情可能是柔软的蚌肉,来自现实的压力、争端、琐碎就是不可避免掺进去的砂砾,磨来磨去又有几个能吐出珍珠。所幸他们还未碰上不可调节的阶级矛盾,也习惯了双人的双人床,作息多是乔鲁诺在迁就作为社畜的他,发生矛盾布加拉提会耐着性子主动退让,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经营到现在,生怕哪天会绷不住一根弦,落下压死骆驼的稻草。
挺累的其实。布加拉提敲了几下鼠标,休眠的电脑重新开始工作,需要核对的数据嵌在方方正正的小格子里晃得人眼花,不知道究竟是加班累还是别的什么累。布加拉提摸出了烟和火机,才想起这里是办公区,只好咬破爆珠叼着滤嘴望梅止渴麻痹自我。他像是个溺水的人从无穷无尽的工作里爬回岸边,再也不想一头扎回去了。
上班族固有技能就是带薪摸鱼,布加拉提打开网页随便扫了几眼娱乐花边新闻,又搜了几份菜谱——马上就是乔鲁诺的生日——就算工作压着工作也得抽空庆祝一下,二十岁,整数,多好的年纪,还正值春天最灿烂的四月。
樱花还没有谢。想到这里,布加拉提心情无端地舒畅了不少,他端起杯子把咖啡一饮而尽,抻了抻手腕,只想早点结束工作赶紧回家。
乔鲁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早晨晾出去的被子收了进来,天气慢慢回暖,棉絮像吸收水分一样,在室外吸收了满满的太阳能量,抱着的时候还能闻到螨虫被烤焦的气味。他随便叠了几叠就扔在了沙发上,然后把仅存的战利品挨个儿码好放进冰箱。
冰箱上用磁铁固定着一份月历。布加拉提在某些方面非常传统,比起一个叮叮当当的电子万年历,他还是坚持家里要有月历、台历和挂钟,还会在上面做备忘。
布加拉提用红笔把某个日子圈了出来,这代表那天是某人的生日,前不久刚给阿帕基送去两瓶格雷西·多佛,马上就轮到乔鲁诺了。米斯达曾经对他们两个做出如下发言:乔鲁诺和阿帕基明明都是白羊座,性格却完全不一样,归根结底是主宰行星作祟,阿帕基生日靠前,是火星流派,专制、武断,容易不耐烦;乔鲁诺比较靠后,是太阳流派,好动、创新,乐于变革。还没说完就被阿帕基拍了后脑勺:就你懂,一句好话都没有。米斯达吐吐舌头:看我说得多准。
作为和阿帕基认识最久,和乔鲁诺认识最深的布加拉提是最有发言权的人物,他摸了摸下巴说:“感觉还是蛮像的,这两个人。”
“哪里?”
“比较……犟?”布加拉提斟酌了一下,“只不过一个是山羊一个是绵羊。”
“哦——”其他人看着阿帕基能戳死人的直发与乔鲁诺Q弹可口的发卷,发出了然的声音。
当然都是玩笑话。乔鲁诺不想让布加拉提操心自己的生日,他知道对方无论再忙,也会分出心思为他准备礼物,所以才装作无意地提了一嘴自己想吃布加拉提做的布丁。其实硬要选的话,还是便利店卖的味道比较合口,布加拉提并不喜好甜食,对其理解便是“糖越多越好”,如同米斯达撩妹,毫无风情不懂变通。但没关系,乔鲁诺要的从来不是结果,他格外享受布加拉提烹饪的样子。
袖子挽到胳膊肘,围裙挂在脖子上,腰后还得乔鲁诺帮忙系紧带子。手持食谱坐拥食材的布加拉提认真起来就会皱眉,细细的眉头几乎要拧到一起,等乔鲁诺尝完味道表示肯定,又会像泡进热水的茶叶那样瞬间舒展开来。谁忍心说个不好吃呢?
乔鲁诺掂了掂手里的萝卜,又把它放回冰箱,换出袋面包来,家里就他一个,懒得动刀开伙。
悠闲的大学生叼着奶油面包在家里晃了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客厅飘窗上,这个角度能看到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行色匆忙的路人,还有肆意伸展枝桠,将这幅画面分割成好几份的樱花。乔鲁诺内心平生出一股安逸的感觉,没碰到面包的那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里面的东西,他酝酿着一个计划。
布加拉提回来之后不顾身上的西装衬衣,直接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的被子团里。
乔鲁诺听见他回来的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开灯,空气中有烟酒的味道。
“欢迎回来,去聚餐了?”
“……嗯。“布加拉提的声音埋在棉絮里,”实在没办法,喝了一点,不多。“
成年人对于不多的定义可信度非常低,乔鲁诺叹了口气:“我给你搞杯温盐水吧,或者来一点酸奶?”
他转身却被拉住衣摆。布加拉提挣扎着从柔软的被子里爬起来,把他按在沙发上,然后扒下自己的外套和领带,胡乱丢在一旁。
明天早上他肯定要心疼自己的起皱的衣服,乔鲁诺想。难道布加拉提要酒后乱性?乔鲁诺又想。
结果不知道醉了几分的人只是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从裤兜里摸出橡皮筋绑在脑后,就进了厨房。
乔鲁诺:“……”
乔鲁诺弯腰捡起可怜的外套和领带,找来衣架挂在门后,才蹑手蹑脚地跟去了厨房。布加拉提正在处理蛋液,紧锁着眉头,手腕带着打蛋器顺时针飞速转动,一旁是刚刚处理好的牛奶,搅拌一会儿就加一点进来,直到乳白色的液体和澄黄的蛋液完全混合,呈现一片嫩黄。布加拉提头也没抬:“乔鲁诺,你要哪个模具?”
只有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和我爸才会在意模具的形状是心型还是星型,乔鲁诺腹诽,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普通的就好。”
布加拉提端起碗,隔着纱布把搅拌好的东西倒进模具里,再封上保鲜膜,塞进微波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怀疑他到底喝醉了没有。不过乔鲁诺非常笃定他是喝高了,不然正常人谁会在——乔鲁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快零点的时候烘焙甜点。
等待微波炉“叮”和等待布丁冷却的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陷入了微妙的沉默,倒不是没话说,只是这个时候开口就很微妙,就像在天平任意一侧又加上筹码一样会打破平衡。
布加拉提最终把成品和勺子端到乔鲁诺面前的时候,手表指在差五分钟十二点的地方,鉴于这根手表的运行速度还需要在加上五分钟,也就是刚好卡在新一天的零点。
“尝尝味道,小寿星?”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乔鲁诺顶着对方热切的蓝眼睛,用勺子的边缘切下一块软绵的布丁,送进嘴里。
“……!”他楞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放下碟子,扭头朝厨师流下两行清泪,那是真的泪水,不掺杂任何虚假的做作的感情。
“布、布加拉提,你喝醉了。”
布加拉提有些慌乱:“我没有,我只喝了一瓶。这个很难吃吗?”
乔鲁诺捂着嘴,好像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用力地指指那块布丁。
布加拉提犹豫了一下,也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良久的沉默之后他说:“……对不起,我喝醉了。”
结局就是两个人冲到水龙头跟前拼命喝水,试图将嘴里咸的发苦的味道冲刷洗净。乔鲁诺总算从三倍盐布丁的冲击下缓过神来,靠着流理台直接蹲在地上,一点都不讲究地拿袖子蹭干下巴上的水珠。布加拉提则双手撑着水池,大口大口换气。
“噗——”
乔鲁诺先没忍住,笑出声来,布加拉提瞪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嘴角向上扬起来。不过只是一个将盐当做糖的乌龙,放在此时此刻彼此之间竟然格外爆笑,乔鲁诺把脸埋在臂弯里,笑得整个人都颤抖不停,布加拉提跟着一起蹲下,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捂住嘴的手从指缝里漏出变了形的笑声。
直到笑得没什么力气了,他们才擦着眼角的泪,顶着酸麻的小腿,互相把对方搀扶起来。
“不行不行,刚才不算数。”
布加拉提拍着胸口顺气,忽然有又有点沮丧:“布丁我明天重新做一次,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一根新的手表怎么样?你那根用了有五年了吧。”
乔鲁诺摸了摸表盘:“这些都不重要,不如现在去便利店买两个普通的布丁,然后睡觉。”
“都听你的。“布加拉提拍拍男孩的后背,惊觉他已经长得同自己一般高了,”那就再次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乔鲁诺。“
迈入人生新一个阶段的青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起他的手,轻轻地,像开了0.5倍速的视频一样在对方的手指上套上银色的指环。
“这是作为盐味布丁的交换。”也是他酝酿已久的计划,“本应该再浪漫一点,可是布加拉提做的布丁就像一袋怪味豆,谁能想到今天是咸味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