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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宏峰在收拾书包,旁边的李丽华抬起胳膊戳了戳她。“哎,你听说了吗?在天桥下边他们说遇上变态了。”
“什么变态?”宏峰问。
“就那种……”李丽华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会追你,还要给你看那个的那种。许娟说的,说四班好几个女生都遇上了,卢欣都吓哭了。”
宏峰愣了愣。“没人报警吗?”
“这怎么报啊?”李丽华说。“这种纯神经病,关了没几天也给放出来了。哎,你回家是不是也经过那里?你小心点啊,叫你弟陪你。”
宏峰没说话,点点头,告别了同桌,转身走出班门。
从四楼走到一楼,关宏峰遇上了两位老师,五位同学,跟她点头打招呼。
她一路走到篮球场边上,听到有人叫:“关宏宇!断他的球!哎快点!”
宏峰转头看了眼。她弟弟抢到了球,一个三步上篮,球砸到篮框边缘掉了出来,没进,惋惜地叹气,又转身继续投入到抢球的过程中。球场边坐着俩女孩儿,帮他们看衣服,看男生打球,其中一个拿着宏宇的书包。
宏峰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出了校门。
晚饭照例是等宏宇等到快7点才吃上。宏宇满头大汗,校服给卷成一团夹在腋下。妈妈数落了他几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吃到一半妈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宏宇,明天别这么晚回来了,陪宏峰一起走。”
“啊?干什么,我不要。”宏宇当即拒绝。“我要打球啊。”
“路上有变态啊。”妈妈说。“我们一个同事讲的,专门欺负女生,就在你们学校回来的路上。”
“谁敢欺负我姐啊。”宏宇还嘴。对宏峰挤挤眼睛使眼色。
“不用,妈妈。我换条路走就行了。”宏峰答。“我也不想跟他一起走。”
“听听看,是不是?不用担心的。”宏宇说。加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吃掉了。妈妈拗不过他们,只能叮嘱宏峰小心点,放学别耽搁,别在外面玩,宏宇插科打诨说我姐这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差成林黛玉了你还担心啥,被宏峰瞪了一眼,没吭声了。
吃完饭轮到宏宇洗碗,宏峰陪爸妈看了会儿新闻就走进房间写作业。写了没一会儿门被打开,关宏宇摸了进来。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要敲门?”宏峰说。
“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宏宇反问。“哎,老黄的作业写完了没?借我抄下。”
“没写完。”宏峰说,把自己本子护好。
“明明就写完了。”宏宇说,上前翻她书包。宏峰要抢,没抢过,掐了她弟的胳膊一把,宏宇嗷一声松开手。“你能别每次都这么狠吗?”他捂着自己的手咂嘴道。“你看我这一手青的紫的别人不知道以为我又被爹抽呢。”
“不好好做作业被抽不是应该的吗?老黄的小测很可怕,上次你抄了我的被发现害得我也被骂了一顿。”
“这次我绝对抄错几个不会让他发现。”宏宇说,放软了声音恳求。“好姐姐,你看我拿下周的洗碗跟你换?”
“你已经欠了我227个洗碗和156个拖地了。”宏峰不为所动。“今年一年我都可以不用做了。”
“你记那么清楚干嘛?我不会少了你的。”宏宇腆着脸笑。“拜托啦——”
宏峰拿出作业本,在宏宇要抢的时候又缩回了手。“说清楚,你不做作业干啥去了?又交了新女朋友?”
宏宇飞快地否认:“没啊,真的没。”
“七班张悦。”宏峰说。
“哎,她啊。”宏宇说,挠了挠下巴。“不是,真没有。她只是喜欢看打球。”
“喜欢看你打球。”宏峰说。
宏宇眼睛一转。“你吃醋?”
宏峰把作业本拍在他身上。“滚吧。”她说。“别给我搞脏了。”
宏宇喜笑颜开。正要出门,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半个头。“哎,你回家真不要我陪?”
“陪张悦去吧。”宏峰答,赶他出门。
十二岁那年,关宏峰发现自己喜欢关宏宇。
或许应该从更早开始。但她也记不清了。关宏宇那时候还跟皮猴一样,还没现在这种抽条的模样,男生发育晚,个子没开始长,他天天急着要比他姐姐高。宏峰已经开始变声了,她总嫌她变声期的声音不好听,就不爱说话。小时候他俩老吵架,也打架,但宏宇揍她从来不用力气,宏峰心里清楚。她倒是对她弟下手没轻过,每次宏宇吃痛了还得忍的样子让她不自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特殊,这让她暗暗地欢喜。等意识到自己喜欢他后,她下手就更狠了,有时候是真的在欺负她弟,忍不住就想欺负他,想看宏宇气得半死又不能拿她怎样的样子。她也觉得这样有点过分,但谁叫关宏宇也赶不走,总送上门来呢?
为什么会喜欢上亲弟弟这事儿关宏峰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关宏宇长得是挺可爱,眉清目秀,但她看了这么多年早看腻了。嘴也甜,可他犯错耍赖的时候嘴最甜。要说靠谱真差远了去。从小见多了她弟惹是生非,关宏峰早就习惯了管他,给他收尾,虽然只大个几分钟,姐姐的样子倒是足足的。
但有很多很多时候,她确实因为宏宇耍赖而心软,在宏宇不经意地体贴时心跳,甚至吃痛了跳脚她都觉得可爱。宏宇哥们儿很多,天天撒着野玩,和安静乖巧的宏峰天壤之别。他很烦人,是那种你忍不住想抽他一顿让他懂点事的烦人,但他如果一旦不来烦宏峰她又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弟弟总是跑来撩她,要惹她生气,要惹她笑,眉飞色舞活活泼泼,说到开心的时候会笑得露牙。而宏峰很多时候根本没在听他讲什么,只是看着他湿润的嘴唇,想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她一开始意识到这事儿时很惊慌了一阵,想我是不是有毛病?喜欢谁不好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家伙?一定是因为接触异性太少了。于是刻意疏远了宏宇,话都不跟他说,也不耐心听他讲话。宏宇很不习惯,加上他也进入叛逆期了,有一阵俩人搞得势同水火,宏宇疯得要拆房子,爸爸三天两头要抽他。每次抽完了宏峰也心疼,有时就忍不住要去看他,结果说两句又要跟他吵。简直没法沟通。
关宏宇从初二就开始交女朋友了。他嘴甜,哄女生一把好手。宏峰还是听同学说的,说哎你知道你弟和三班刘莉莉好上了你知道吗?宏峰一愣。比起伤心第一反应居然是愤怒。
当天晚上她就把关宏宇叫房里了,宏宇前天才跟她大吵一架,以为她要和好,还是摆着那副大爷样,关宏峰就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你胆子不小,早恋啊。”
关宏宇一愣,意识到他姐是兴师问罪来了,也犟劲儿上来了,说:“怎么着,想告发我?你也就会跟爸妈打打小报告了。”
“你做了还怕我说吗?”宏峰反问。“反正老师很快就会找爸妈谈话的。你等着吃板子吧。”
宏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抱起手臂。“说吧,你什么条件?”
“这次期末考进前五。”宏峰说。
宏宇想笑,然后发现他姐是认真的。“你也对我太有信心了。”他说,摸了摸下下巴。
“这点信心都没有你还想早恋?”宏峰说。“你考好了爸妈才有可能放过你。”
宏宇想了三秒。“笔记借我。”
宏峰答应了。
她一直知道她弟弟极其聪明,只是不爱用功,平时作业都不做的人考试也能混个十几名。宏峰自己学得就辛苦一些,但她性子静,也不怕耐心做,总是稳固在班级前三。她也想着考去重点高中,但宏宇这样晃荡下去显然是考不上的,于是想尽办法逼她弟念书。
关宏宇最后果然考到了第五,而且年级第五,宏峰比他还少几分。爸妈一开心,果然把他早恋的事儿给放过去了。那个寒假关宏宇走路都是横着走的,难得一次超过他姐把他得意坏了,宏峰要教训他说啥他都不听,把宏峰窝火得不行。
回爷爷奶奶家过年,亲戚们问起来孩子打算去哪所高中读书,在宏峰开口之前宏宇就开了口,说的正是宏峰想去的学校。
宏峰愣了一下。宏宇从来没说过他想去哪里读书,她还以为他就想混个中专了事。现在看来还真得感谢刘莉莉。
过年大人们打牌吹牛,他俩是表兄妹里年纪最大的,哄小朋友玩哄得没耐心,关宏宇想个好招把小家伙们都捣鼓进爷爷房间看动画片,扯着他姐就跑出了门。
然后关宏峰看着关宏宇当着她面抽烟。
“别告诉爸妈。”宏宇说。用新拿的压岁钱买了烟,熟练地点着了,抽了一口。
“你抽烟。”宏峰说。非常震惊。
“就你知道。”宏宇朝她眨眼睛。
宏峰没说话,虽然她知道有些男生在偷偷抽烟,但宏宇她倒真没发现。
“要试试吗?”宏宇问,把烟递给她。
宏峰接过,犹豫了一下,但终于抵不过好奇心,抽了一口,呛得她咳嗽了起来。宏宇笑。“女孩子别抽了吧。”
宏峰倒是不服输,又试了一下,还是不懂,不知道怎么吸。宏宇就教她怎么吸气吐气。他难得有件事胜过他姐,就故意装成很成熟的样子。可他其实也不太熟,差点把自己也给呛到。他们俩分享了三支烟,宏峰才算掌握住了诀窍。宏宇靠得有点过分近,宏峰心跳加速得有点快,但他俩近些日子很少这样平和地在一起,所以她也不想打破气氛——而且这算不算间接接吻?宏宇意识到了吗?
“刘莉莉知道你抽烟么?”鬼使神差地,她问。
“你不知道?”宏宇转头看她。
“知道什么?”
“分了,我们。”宏宇说。
宏峰还真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刚考完试。”宏宇说。把烟头扔掉,在脚下踩熄了。
“她不知道你为她这么努力?”宏峰觉得难以理解。女生不会喜欢为她努力的男生吗?
“我提的。”宏宇说,顿了顿。“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宏峰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就是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一开始跟她谈干什么?”宏峰追问。“你时间多还是皮痒?”
宏宇耸了耸肩。“一开始是觉得她挺可爱的,而且她也喜欢我。就想试试看嘛。早恋多刺激,人不早恋枉少年啊。”他看宏峰脸色有点不对,又连忙加了一句。“你不是喜欢我好好读书吗?怎么还计较这个?”
宏峰有点恼火,她弟弟还是没长大,看着什么新鲜有趣就要去试一下,连恋爱也是。亏她还真的失落了好一阵,觉得弟弟被人抢走了。
她没再多说话,安静地抽掉了一根烟。
初三关宏宇又交了个女朋友,成绩又回到原处,宏峰就懒得管他了。他来借笔记她就借,但也不再多说什么。宏宇疯玩了大半年,到考前开始紧张了,天天缠着她问问题,宏峰一开始还耐心教,后来烦了就把笔记和作业本扔给他让他自己学。她弟倒是很用心,还开始熬夜,有时候问题多弄得晚宏峰就先睡了,结果有次半夜睡醒发现他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灯还没关。
宏峰想了想,起身推他,把他弄醒,让他回房间睡,趴着睡第二天就别想直腰了。关宏宇睡眼朦胧,看着她露出一个笑,起身摇晃着走几步,鞋子一蹬就倒她床上了。
他已经长得比宏峰高了,也长了点肉,要推他下去也有点难度。宏峰挣扎了半天,默念着几年前他俩也都是一张床上睡的,只好也躺了下去,盖上被子,眼观鼻鼻观心地数呼吸,想着明天可再也不许他这么干了。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结果听着她弟轻微的鼾声,他温暖的身体紧挨着她,没几分钟也沉入了梦乡。
宏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意识到宏宇抱着她,不仅抱着她,而且他硬了,抵着她的大腿。
虽然她的生理卫生知识告诉她不过是晨勃,宏宇还在打呼,没醒,可能根本没意识到她是谁,可她还是臊得面红耳赤,动都不敢动。这可是她第一次和异性这样亲密的接触。
过了漫长的好像有一个世纪一般的几分钟,宏宇动了动,醒了过来。宏峰闭眼装睡,就感到她弟也意识到状况,僵在那里不敢动,大气不敢喘,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撤走,被子都一点点褪,生怕被宏峰察觉。但他前一天晚上鞋子踢太远,找了半天才找到,免不了发出声音,叮里哐啷,宏峰想装睡也装不了,睁开眼睛,正好和一个惊恐的关宏宇面面相觑。
两个人都呆住了。宏宇一个“呃”字出口,就不知道该说啥。宏峰想装睡也迟了,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她弟从耳朵根开始红起来,红得像个柿子。
在她自己能说任何话之前,宏峰用被子一把蒙住了头,滚到了床最里面,想着要死了要死了。
关宏宇连着几天没来问她问题,走路都绕着她走,宏峰心里就麻麻痒痒好像有小蚂蚁在咬。但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多做什么,她可还想好好活。
一周之后宏峰有意把自己作业本和笔记留在了客厅,回来看就没了。第二天早上又放回了原处。她心里跳了一下,把本子拿回来,翻了翻,夹了张字条,两道物理题。她微笑起来。
第二天晚上她换成物理笔记和英语作业本,夹个字条把宏宇的问题回答了。
第三天早上她发现除了物理笔记和英语作业本,还多了个数学题集。翻开看,已经做了一半,比她进度还快一点,还夹了张小画,画了个火锅,两个人张牙舞爪地在吃,写:考完去吃火锅吧。
宏峰翻了个白眼。拿起笔回他:夏天吃火锅?你请客。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这样真的特别蠢,但宏宇和她都装得很正常,平时话也不多说,搞得好像还是关系不睦。宏宇也不再问她问题,就只是不断交换笔记、作业本、习题集,就让这一丝半点的小纸条显得尤为隐秘,因而令人激动。
语文题特别讨厌,有太多让人遐思的东西了。一会儿鹊桥仙,一会儿长干行,一会儿再一首关关雎鸠,不想多都难,她战战兢兢地把本子放过去。第二天宏宇回了她一首英文诗,夹在英文作业里,宏峰还是查字典才发现是莎士比亚的情诗,也不知他从哪儿抄的。“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你比夏天更美丽温婉……”她慌得不行,心如擂鼓,又羞又紧张,不知道宏宇是什么意思,这明显超纲了啊。
她啥也没回。换了化学和物理作业。
宏宇也识趣地没再提,只是继续交换习题集。
宏峰把每一张字条都小心地折了起来,放进日记本里上了锁,收好。
经过他俩一个多月的折腾,相互监督也相互促进,关宏宇难得耐得下性子来认真读书,宏峰也正常水平发挥,果然双双考中,宏峰分高一点,宏宇贴着线,但进去就跌破了老师的眼镜。爸妈大喜,问他们想吃啥一家人一起去庆祝一下,宏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火锅,然后就看着她弟在旁边默默笑。
读了高中,按成绩宏峰分在二班,宏宇在十一班,隔着整整一层楼,也没什么课在一起上。宏宇开始蹿个子,迷上打篮球,每天都要打到很晚,也就不怎么和她一起回家。开始有女生喜欢他,篮球打得好的男生总是很能吸引女生的目光。宏峰班学习压力更大,各个都瞄着比着,就算有心思萌动都压得紧紧的,一有苗头就要被老师叫去谈话,因此也没太多心思多想。比起以前见得反而少了。
他俩又恢复到宏宇抄她作业,替她做家务的状态。
不是不好。宏峰心想。最好这样。
但她也很难控制会去过度关注她弟。她对自己说我只是需要看着他好好读书,但她也骗不了自己,她也在渴望宏宇的关注。
下一次关宏峰回家时路过篮球场,关宏宇还在打球,但张悦不在。她站在场外看了一会儿,宏宇投进了球,开心地和同学拍掌撞肩膀,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挥手示意,笑得一脸灿烂,宏峰点点头,转过身走了。
她有点莫名开心,脑袋里转着她弟打球的样子,觉得还是有点帅的。这小子别的不好说,打球是真灵活,动作也漂亮,加上现在也抽条了,身量长高,长腿长胳膊的,怪不得有女生迷他。
她走着走着没留意又走回了老路。走过天桥时她有点紧张,她这天走得晚,天色已经发黑,妈妈和同学的话就冒了出来,让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她走过了天桥,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刚刚松了口气,迎面走来一个穿长大衣的男人,走近了她,宏峰一开始以为只是路人,但这人忽然急速向她扑了过来。
宏峰一惊,想跑但来不及了。她看着那人把大衣一扯,整个下体就毫无遮掩地显示在她面前。
宏峰倒吸一口凉气。
“小妹妹,喜欢吗?”那人说,露出淫邪的笑容。
宏峰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好小。”她说。
那人显然没预料到这反应,吃了一惊,顿了顿,又想上前,还把衣服扯更开了。宏峰后退了一步,抓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
“这么小还出来吓人。”她又说了一句。趁那人震惊时逮到机会找了个空当拔腿就跑。
那人伸手想拉住她,没抓住,宏峰考五十米都没这么快速度,一直跑过了一整个街区,喉咙眼里都冒出血腥气,才停了下来,扶着腿喘气,想该死的关宏宇,乌鸦嘴要不要这么灵。
她回头看,已经看不见那变态的人影了,但她还是隐隐感到后怕,又勉强自己一路小跑回家。
到家后她才喘回气,把刚才的经历告诉了妈妈,但隐去了对话不谈,只说她没事,成功跑掉了。妈妈吓得眼睛都红了,等宏宇没事人一样地回家之后把儿子狠狠臭骂了一顿,关宏宇也吓得不轻,保证从明天起一定天天陪姐姐回家。
再晚点时候,宏峰作业写完了澡也洗完了坐床上看小说,宏宇又摸了进来。
他轻轻关上门,坐到宏峰床边,迟疑了一下,伸手按住了她的光脚。
宏峰没有缩,把书放下了。
“……你不怕吗?”宏宇问。
宏峰看了他一会儿。“不怕是假的。”她最终承认,声音有点抖。“但怕也没有用。”
宏宇紧了紧手。“对不起。”他说。
宏峰挑眉。“怎么了?”
“我今天应该陪你回来的。”
“不至于。你玩你的,我不是没事吗?”
“真有事儿我也不想活了。”宏宇说。他眼睛红了。
宏峰安静了一会儿,伸出手,宏宇抱了上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头埋在她肩上。
“好啦好啦。”宏峰说,有点别扭,感觉自己变成了安慰人的那个。她也太久没和宏宇拥抱,眼下两人都只穿着睡衣,胸部正好碰到,宏宇抱得又紧,要说毫无感觉也未免太假。
“我对他说你好小。”她小声说,权当安慰她弟。“他被我吓到,我就趁机跑了。”
宏宇的肩膀抖动了起来,宏峰以为他哭了,还紧张了几秒,结果发现他在忍笑。
“喂!”她不满地叫。
宏宇抬起脸来看她。“能把变态吓到我能说不愧是我姐吗?”
“所以叫你不用担心……”
宏宇打断她:“我还是会和你一起回家。万一他要报复你怎么办?”
宏峰没说话。
宏宇迟疑了一会儿,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宏峰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说吧。”
“所以你怎么知道他小啊?”宏宇问。
宏峰脸腾地就红了。她哪敢说她第一反应是跟她弟做了个比较——至于她弟啥样,她也不是没注意过一两回了。宏宇跟她共用卫生间,洗澡常有忘拿浴巾内衣光着跑出来的时候,再说夏天泳裤一下水基本也显得清清楚楚。
宏宇盯着她看,脸也很红,靠得又那么近,宏峰不怀疑只要一转头就能亲上去。
“生理卫生课上教的。”宏峰死板着脸说,撑着不肯泄露半分。
宏宇轻轻唔了一声,撤了回来,拍拍她的膝盖,又扯了两句其他的,走了出去。
但让关宏宇不打篮球也很要命,他乖乖陪宏峰按时回家了两天就开始手痒,第三天就开始求宏峰晚走,宏峰只好在教室里做作业。她写到一大半时宏宇打完球跑上来了,站她教室门口,叫:“关宏峰,回家了。”还特别耍酷地用手指转球。
班上一大半学生都在埋头晚自习,宏峰收拾书包朝他走去时心里特别有种隐秘的快感,因为第一,她弟有点帅;第二,同学们都在做作业,她就这样拎起包走了,非常酷;第三,这场景特别像约会不是吗?
当然关宏峰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关宏宇一翘尾巴会比平时烦人数倍,她才坚决不要给他这个机会。
宏宇骑了自行车来。他把书包放车篓里,让宏峰抱着他的宝贝篮球,骑车带她回家。篮球上沾了太多汗有点粘手,而且其实挺沉的,也不知道宏宇怎么能打球打几个小时,男生确实精力充沛。
他们经过天桥底下有一个很长的斜坡,宏宇骑得飞快,衣服都被风吹得鼓胀起来,蹭到宏峰的脸。宏峰一只手抱着球,只有一只手能抓着后座底板,根本维持不了平衡,只好眼一闭,一手抱住他的腰,抓得紧紧的,觉得宏宇又加速了,现在就算前面有辆车冲出来他怕是会都直接撞上去。
幸好斜坡底下有个红灯,宏宇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宏峰也把手放下了。可没想到正遇上同学,跟宏宇开玩笑,唷小关带女朋友呐?又换人了?
关宏宇就伸腿去踢他车,看清楚啊这我姐。两人打闹了一阵,故意把动作弄很大,没个正形。
宏峰坐在后座上,想走也不是,答也不是,也不知道怎么打岔,开始后悔为啥要答应宏宇骑车带她,简直丢人现眼。
她回到家时情绪就很不好,冷着脸不说话。宏宇在楼下停车,还挺开心,还试图逗她,结果火上浇油,宏峰直接怒了,把球往地上一掼,砸向她弟。宏宇反应敏捷地手一挽就接到了,还顺手做了个运球动作。
“你以后不用接我了。”她咬着牙说。该死的为什么关宏宇还是这样好看得要命。
“怎么了这是?”宏宇这才察觉出不对劲。
“没怎么。不用你接。我自己走。”宏峰说,不肯再看他,转身要进家门。宏宇伸手把她拉住了。
“到底怎么了,姐?”宏宇问,看起来真的很疑惑。
宏峰看了他一眼。她想这混蛋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这真的折磨死人了。
“滚。离我远点。”她说。转过头,再也没看她弟。
第二天,关宏峰收拾书包想走,关宏宇又没事人一样地跑他们班门口了。
“等我俩小时。”他说。“我跟你一块儿走。”
宏峰想你真有病啊昨天我才发火怎么一点记性也不长?但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从书包里又把刚收好的作业拿了出来,暗暗地有点高兴。李丽华转头看她。“哎,你弟是不是在跟七班张悦在一起?他怎么不去陪她天天跑来接你?”
宏峰好心情立刻没了,气不打一处来。“我也想他别来烦我。”
“他真跟张悦在一起?”李丽华精神了。“我听说是张悦追的他。”
“我不知道。”宏峰没好气地答。
李丽华跟她讲八卦讲了好一会儿,关宏峰都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这么多有的没的。她自己低调,一心向学好好读书,但关宏宇可是风云人物,能闹腾,今天又贴了个警告处分,明天又翘课和老师吵架,偏生长得皮相好,又会玩会撩,在他们学校里是个异类,早有不少人盯着。
宏峰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同桌八卦,都不知道自己弟弟在人眼中是这个样子。她忽然福如心至地问了一句:“你喜欢他啊?”
李丽华脸都红了。“没有,真没有。怎么会呢?我不会喜欢成绩比我差的男生的。”
这就是喜欢了。宏峰没戳穿她。
俩小时后宏宇果然一身大汗地跑来宏峰班门口等她,只穿着薄薄的T恤,还都给汗湿了。宏峰特意留意了一下同桌的表情,她一直看着她弟,不安地咬着手指。
这次宏宇推着车,宏峰坚决不肯坐了。他俩慢慢走回去。
“我们班有女生喜欢你。”宏峰走半路上说。
“谁啊?”宏宇问。
“告诉你你会考虑吗?”
“要看什么人啊。你们班女生不是我说,长得漂亮的没几个……”
宏峰哼了一声。“看人也不是光看长相的。你跟张悦在一起了?我也没觉得她很漂亮。”
“你这又是听谁八卦的啊?真没有。她是追过我,但我没答应啊。”
宏峰看了他一眼。“这可不像你。”
“我在你眼里就真这么来者不拒?”宏宇叫屈。“我可是很认真的!”
“认真到两个月就换女朋友?”宏峰说。“苏静跟你分手也没多久吧。”
“不是她爹找我谈话了吗?再说你干吗记得比我还清楚?”宏宇反问。
宏峰没话了。她当然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宏宇又跟哪个女生好了,又跟谁吹了,不过是一遍遍提醒她宏宇不是她的,也永远不可能是她的。她弟弟那些关切只不过是他温柔的习惯,他让人脸红心跳的举动不过是他放浪的本性。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啊?
宏宇打完球肚子饿,走到半路闻到油炸味儿,就扯宏峰去买臭豆腐干。宏峰其实也饿,但一会儿回家就吃饭了,就说不要。宏宇买了一串,刚吃了两块,看宏峰表情,就笑,说你怕啥啊我不会跟爸妈讲的,把剩下一大半都塞进了他姐手里。
宏峰不吭声地吃掉了。有点烫,但真的很好吃。吃完她还意犹未尽,宏宇也感慨说应该买两串的。宏峰想了想,说回头去买吧。
宏宇有点吃惊地看她。但宏峰已经往回走了。
结果他们俩一人又吃了一串。宏峰吃了大半串,还了两个给宏宇,宏宇就着她手吃掉了。
吃完擦嘴,宏峰没带纸巾,宏宇直接用校服抹了,宏峰嫌弃地瞪他一眼,也在他校服上擦干净了。宏宇哎哎叫了几句,就看着她笑,笑个没完,宏峰翻了个白眼,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之后她就没阻止宏宇骑车带她走完了剩下的一点路。
虽然是重点中学,但在扩招前能考进大学的也并不多,全年级也就宏峰他们几个实验班比较有希望,宏宇这种吊车尾的早就不打算了,准备读个大专得了。他又贪玩,翘课多,老师也懒得管他,宏峰训了他几次没见效果,她弟毕竟不是小时候,现在基本上说三句听一句就不错了。
变态的流言早就平息,据说后来给抓精神病院去了。但在那之后宏宇还是陪他姐一起回家走了好一段时间,直到他再次交往了新的女友。不是他们学校的,是他在滑冰场认识的。所以你看,其实关宏宇根本不需要拴在她身边,他总有无数办法给自己找乐子。
宏峰说实话有点郁闷。他们说21天会形成一个习惯?关宏宇陪她走了不止21天。宏峰会做作业等她弟打完球上来找她,偶尔也会提前下去看宏宇打球,直到天黑得看不清篮框。他们会在路上买点零食充饥,有时宏宇会骑车带她,疯子一样从坡上冲下去,更多时候他们只是慢慢走,走很长时间,说一些话,或者不说。也吵架,不可能不吵。宏峰一提作业读书宏宇就不耐烦,宏宇一提他的狐朋狗友前女友ABC宏峰也不耐烦。
称不上相处多愉快。不过和自己弟弟能有多愉快,又多不愉快?宏宇从来也不是很懂她,男生总是粗枝大叶,自以为是,关宏宇又是给宠大的,人缘好就无法无天,宏峰一个心思转过去她弟能猜到三分之一就算了不起了。可就算那难得猜到的三分之一,都让宏峰忍不住心跳加速,想得太多。
她想她也真是没救了。明明宏宇睡她隔壁,跟她一起吃饭,写作业还时不时借她的抄,他俩在一起的时间就算不多也比宏宇和他女朋友时间多,而且关宏峰心知肚明如果她提出要求,宏宇是那种会抛下女朋友替她鞍前马后的人,可她当然什么也不能表示。她无言地失落,又觉得自己毫无理由失落。
所幸很快进入高三,忙得没空想太多,又或者在高压下特别容易想多。关宏峰也有点心浮气躁,总操心宏宇不好好读书,逼他读他又各种理由耍赖,时不时还故意去撩他姐。他就跟个小孩儿似的,要用好吃的好玩的各种不干好事逗她,淘气赖皮也都在她身上,可有时候又好像很照顾宏峰,等宏峰回过神来时又装成什么都不在意。宏峰没法抗拒地总被撩到,也老心动,也摸不清宏宇到底想干嘛,就又生气自己又生气弟弟,一脑门的乱麻理都理不清,加上考试压力,真是看到他就心烦。
关宏峰想着人家说生在一家子里是缘分,也是冤孽。她怕不是上辈子欠了关宏宇的这辈子来还债吧,碰到这种魔王一样的弟弟,她该死地还喜欢上他了,简直就像什么坏事都碰上了,真是想想就暗无天日。想着赶快考出去吧,她再也别跟这家伙待一起了。
结果考试之前关宏宇还真出事了。他的一个街面上的朋友被人杀了,关宏宇是最后见到他的人,自然就被警察传唤,叫过去做笔录做了很久。
这事儿在学校引起轩然大波,关宏宇本来就挂了好几个处分,重点盯防对象,现在都扯到杀人案了?恨不得想赶他出去。
宏峰也受了影响。她一模成绩很不理想,下滑了很多,爸妈开始为她担心了。正巧公安大学来学校做提前批次的录取预招,宏峰就报了名,结果层层选拔居然中了。
关宏宇知道之后很不开心,觉得他姐一个女孩子跑去当警察有什么好,宏峰自己倒觉得挺正常,她本来也很喜欢数理逻辑,也很爱看侦探小说,觉得当警察惩恶扬善多好,跟性别无关。爸妈其实也反对,但宏峰犟脾气上来,越想越觉得这是她理想职业,爸妈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提前录取后高考基本就是走过场,这让宏峰不用像她的同学们那样忙,压力也小了很多,得以有更多时间去想想未来,规划一下发展。顺便,想一想她弟。
宏宇基本上放弃考试了。他被朋友被害的事情冲击不小,连着好一阵都没在外面玩,老老实实上学放学,但也根本没心思听课,他的朋友们都忙着冲刺,他在操场上一个人练投篮,练到手都没法抬起来。
所以难得的闲人关宏峰就成了他仅剩的观众。下课后其他同学都留下来继续做题,她就下楼去篮球场,就像她弟曾交往过的那些女生那样坐在球场旁边,看宏宇一次又一次把球投向篮框。中了,没中,空心,撞板……宏宇跳起,伸手投篮,跃下,快步走几步,走到一边去捡球,运两个球,又转回身继续投,动作流畅,人体运动的美感。无休无止,仿佛某种必须达成的宿命。投进或者投不进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程中的一环。
他不看宏峰,也不看其他地方,眼睛里只有篮球和篮框,他甚至不笑。篮球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被汗水浸湿后在地上落下一个个湿的圆印子,因为反复多次形成了韵律感,这件并无太大含义的事让他给做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让宏峰也没办法看轻他,或者转身离开。
宏峰一直陪他到天黑,在宏宇走过来时递水给他,宏宇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把塑料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准准砸中,终于笑了起来。
“回家吧,姐。”他说,拿过自己的书包,伸手揽过了她的肩。
他身上都是汗臭味,手臂也黏糊糊的,因为疲惫半个身子都压在他姐身上,但关宏峰没推开他。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宏峰换上夏季校服,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穿了。她不喜欢校服,没人喜欢,关宏宇更是想尽办法在校服里头塞自己衣服,一进校门就脱掉,老被风纪委员捉。有时候连宏峰都觉得她弟待得很憋屈,抽烟要被罚,没穿好衣服要被罚,成绩不好天天被骂,早恋更不得了,老师家长视为洪水猛兽轮番上阵,女方家长气得要揍他——你说他为啥每个女朋友谈不过俩月?一个差生,在重点中学里是没人权的。
她弟幸好想得开,换宏峰估计早待不下去了。也或许他的嬉皮笑脸只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他总不能对着哭泣的女孩子说我们私奔吧,也不能对每个鼻孔朝天的老师挥舞拳头,更做不到让每个同学喜欢自己,但让喜欢他的人开心总归是没问题的。宏峰有时候想他换个环境会更好吗?还是会更坏?她自己对高中生活并没有什么感情,但也想象不出其他更好的情况。她的选择可能性一直比宏宇要小。
到最后几天同学们不知不觉就都散了,本来觉得会像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那样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时刻,但实际来临时没人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了,就算宏峰意识到了,她也没什么表示。这高中三年结束得仓促且无声息,仿佛生活本身就是这样,期待的闪光时刻并不闪光,总在预料之外发生。
关宏宇最终还是拿到了他的毕业证书。他挺珍视它,很宝贝地放在书架最上面。
然后他又出去打篮球,好像高考失利对他不过是打球之间的过场。宏峰永远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把很重的东西看得很轻,又把很轻的东西放得很重。
最后那个暑假,宏峰一直想找机会跟她弟谈心,谈谈他未来怎么办,不能总这样混下去,不去复读她理解,但什么事不做总不行。可宏宇不给她这个机会,她每次一开口就被插科打诨掉了,宏峰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关宏峰最终在街区篮球场找到了因为抢场地跟人闹起来的她弟。她走过去时冲突正在发生,对方是几个街头混混,看她弟眉清目秀干干净净的学生模样没放心上,宏峰走了过去想叫宏宇回来,他们就开始眼睛往她身上瞟,以为是宏宇女朋友,变得不三不四,对她吹口哨,说诨话。宏峰没遇见过这种场景,脸都红了,但坚持着不肯动。一个混混还走上前对她摆手势,扯了一下她头发,宏峰没懂,但宏宇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冲上去就是一拳,把人打倒在地,其他几个人见势不对围攻他,他不要命似的挥舞拳头,以一敌三,被人按在地上揍也没落了下风。
宏峰飞快地跑到一边找报刊亭老板借电话报了警,但在警察来之前有一个混混亮出了刀子。他本意只是威胁,但宏宇打红了眼,伸手就握上刀刃拧了下来。
鲜血淋漓。
那混混也吓到了,扔下刀和同伴们一起跑了。
警察十分钟后赶到,如此普通的民事纠纷甚至没记录在案,问宏宇要不要找对方,宏宇握着手腕摇了摇头,就算过去了。
宏峰却很生气。看到她弟皮开肉绽的手更生气。生气到她头都一阵一阵地发晕,乱糟糟一堆想法,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宏宇看了她半晌,用他没受伤那只手拍了拍她的头,说:“别怕啊。”
宏峰的眼泪唰啦一下就下来了。
“你有毛病啊?!”她大喊,扭头就走,走得又快又急,差点撞到路人。宏宇跟了上来,也慌了,伸手想拉她,用错手又疼得他抽气,宏峰手上也沾了他的血,更生气了,眼泪糊得看不清路,连看都不想看他,一个跑一个追,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回了家。
回到家,爸妈不在,宏峰终于能抬起眼看他。她弟弟的眼神温柔得能滴水。关宏峰的眼泪又忍不住要往下掉,她紧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头都憋疼了。她也不知自己气个什么劲,委屈个什么劲。这混蛋不是都是自找的吗?他哪样不是自作孽?她这么生气有什么用?
可她知道她真的完蛋了,早就完蛋了。
宏宇咳了一声,讨好地笑。“那个……我们等会儿再谈这个问题好吗?你能帮我先处理一下吗?”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血已经不再流了,但伤口还是看起来有点吓人。
宏峰起身,乒乒乓乓找医药箱。动作弄很大,宏宇只是看着她。她走进房间,宏宇跟了上来,宏峰把医药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都倒在床上,找出纱布碘酒云南白药。
宏宇在她对面坐下,把手伸给她。宏峰用棉花蘸酒精给他处理伤口,宏宇疼得不得不掐紧自己的手腕,但他没有缩,也没有叫出声。
宏峰却受不了了。那渗血的伤口戳着她的心,一刀一刀,比他受的伤还重。“……这伤我处理不了,要去医院缝针。”她说道,扔掉了沾满血的棉花。
“啊?不至于吧?我不想去医院。”宏宇说。“这点伤用点云南白药几天就好了。”
宏峰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宏宇愣住了。
宏峰的胸膛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发声:“你到底有什么问题啊关宏宇?!有病看病行不行!”
宏宇的表情有点变,他盯着宏峰看了一会儿,垂下了头。
“我是有病。”他说,惨淡一笑。“你非要逼我说出来?”
宏峰的心脏紧缩了。她一声不吭。
宏宇用手按住额头,又苦笑一声。“我喜欢我亲姐姐,我是不是有病?”
宏峰停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口干舌燥,心如擂鼓。
“你反正嫌弃我,也不想理我,过几天想见也见不着了。我跟你说也无妨,我喜欢你——我爱你,很久了。”宏宇说,眼睛里泪光闪烁。“我根本不放心自己在你身边太久,你没法想象……”他停顿了下,看向宏峰,竟然还笑了起来。“你是真打算装到底?现在你可以揍我了。”
宏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几个呼吸的时间。宏宇看着她,表情渐渐地封闭了起来。他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去医院。”关宏峰最终说。
宏宇在去医院的全程都很沉默。他缝了四针,手心里留下一道难看的痕迹,两周不能用右手。宏峰在过程中无数次想说点什么,但她真的不擅长这个,无论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可那个机会错过就错过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弟沉寂下来,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听话,却反而心头绞痛。她想他会好起来,因为关宏宇总是会好起来,但她隐隐地知道——这恐怕太难了。
宏宇不再跟她嬉皮笑脸,宏峰怀疑他也不会再跟她交心。
几天后,宏峰从妈妈那里知道宏宇报名参了军。而且是很早就决定了,只是一直瞒着她。他入伍时间甚至比宏峰开学还早,没剩几天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宏峰问妈妈。
“他不让我说。男孩子的自尊心吧。”妈妈答。“你毕竟上的是重点大学。”她笑起来,很欣慰的样子。“你别看你弟平时没个正形儿,其实脑子很清楚的,做决定可不含糊。当兵也挺好的,磨练磨练,就是假少,回来不容易。”
宏峰咬紧了牙。
当天晚上她在爸妈睡下后闯进了宏宇的房间。
宏宇还没睡,躺床上玩游戏,见她进来有点吃惊。宏峰关上门,顺手反锁了。宏宇的眼神就变了。他把游戏机放到了一边。
宏峰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爬上他的床,宏宇一掀被子把她裹了进去。
“你想干什么?”她弟问,撑在她上方,他光着膀子,只穿了条松垮的大裤衩,完美地保持了一臂之隔的距离。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宏峰问。
“你迟早也会知道。”宏宇答。
“为什么是当兵?”
“也没别的更好的出路。”
“去读个大专,去打工……怎么就是当兵?”
“你可是要去做警察,我不觉得我当兵这样让你吃惊。”
宏峰咬住了嘴唇。“……你是在躲我吗?”
宏宇沉沉地看着她。
“明知故问。”他松开手,起身,走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又找着打火机点燃了,抽了一口。
他抽烟已经很熟练,烟雾缭绕在他指间,宏峰却恍惚想起几年前他教她抽烟时还很青涩。
这几年宏宇长得她都快不认识了,哪怕他们朝夕相处。
“我一直很想问你,”她开口。“你后悔读这个高中吗?”
宏宇没回头。
“不,一点也不。”他说。“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宏峰想问为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问,宏宇也是她这三年来苦修一般的生活里最开心的回忆了。
“你回去吧。”宏宇说,又狠狠抽了口烟。
宏峰起身,从背后抱住他。盛夏的夜晚,关宏宇一身是汗,老旧的电风扇吱吱呀呀地吹,他身上的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凉的。
宏宇没有挣开,也没有动,宏峰从他手里拿过烟,抽了一口,呛得她咳,都咳到宏宇肩上。她还想再试,宏宇把烟拿走,在床头柜上拧灭了。
“别勉强自己。”她弟说。
宏峰想说我没有,但她的舌头像上了锁,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简单的三个字这样令人惧怕?
“姐,别这样。”宏宇转过头来,看向她。
宏峰想说别怎样?是你在逼着我,是你在试探我的底线,撩我,戏弄我,让我魂不守舍,让我变得不像自己,然后你说完了,就跑了?连个让我回应的机会都不给,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推开我,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她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握紧了拳头,说不清自己是想咬掉他一块肉还是想和他做爱,或许两者都有。
她弟弟只是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过了一会儿,他问。他总是搞不明白宏峰为什么生气,就像宏峰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能笑出来。
让宏峰回答也太难了。所以她也只能继续生气下去,血液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眼睛都开始湿润,耳朵也涨红了,直到宏宇好像终于明白点什么,伸手去摸她的脸,她想躲,宏宇托着她的脸颊不让她低头,看进她的眼睛。她不要看他,可宏宇用了两只手,强迫她和他对视,看到了她眼睛里积蓄的泪水。
“姐……”他轻声说,凑上前来,迟疑了一下,亲吻了她的嘴唇。
宏峰的眼泪终于落下。宏宇亲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对,终于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认真的?”他问。
“你这个混蛋。”宏峰答,咬牙切齿。她拍开宏宇的手想走,宏宇一把抓住她,把她放倒在床上,腿伸进她腿间,就压了上来,吻她,用力又急迫,直到宏峰不能呼吸。
“姐……”他说,恍然大悟一般再也没拘束他的动作。他把这个字含在嘴边,亲到她脸颊上,耳朵上,头发里,又顺着下巴亲到锁骨,停留在她胸前。
“可以吗?我可以吗?”他问,急促地喘息着,控制着自己不继续往下。
“套子。”宏峰答。
宏宇怔了好几秒,猛地上前吻她,直到宏峰不得不把他推开。
他飞快地下床,差点摔了一跤,从书包和衣服口袋里找套子,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到,脸色都变了。
宏峰看着他跌跌撞撞懊恼的样子,忍不住想这家伙还能有什么用?
“回来吧。”她说。宏宇爬上床,垂头丧气,抱着她磨蹭。
“我明天去买好不好?”他问,咬宏峰的耳朵。“你也太突然了我哪知道,以前的早用完了。”
“以前用过很多?”宏峰问,说出口就后悔。“不,别说,我不想知道。”
宏宇搂着她笑。“没有,真没有很多。”他说,用自己的硬挺去顶她。“你帮我用手弄出来呗。”
宏峰脸红。不知道为什么这比让她实际地去想象做爱更令人脸红心跳。
宏宇捉着她的手伸进裤子,宏峰被那东西的热度和质感吓到,但宏宇的手也很热,又有汗,抓得她很紧,她也逃不掉。
她握住了它,小心地感受它,紧张得嗓子发干,宏宇的头紧贴着她,热气都喘到她脸上,搞得她更热了,刘海都汗湿了,垂在眼前。
“就这样,别太用劲,慢慢来。”他低声说,声音在宏峰耳朵里带来一阵阵嗡鸣,她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他一只手握着宏峰的手,一只手伸进了宏峰的衣服里摸她的腰。
宏峰脸更红了。她也一身是汗,如同水里捞出来一样。为什么这样热?她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腿。
“对,像这样。”她弟说,喘息着,从鼻腔里发出黏腻的声音。
男人发情是这样的吗?宏峰不禁有点好奇,她让宏宇用手带着她动作,滑过顶端时,用手指小心地蹭过冠状沟。
“操。”宏宇浑身一抖。
宏峰胆子大一点了。她开始不再满足于被宏宇的手握着操作,她稍稍地加重了一点力道,从底端一直摸到顶端,甚至去拨弄了两下双球,宏宇朝她挺了挺胯,一个积极的反应,于是她便继续这样做。宏宇松开了引导的手,只是伸手抱着她,手顺着撩起她的衣服,摸她的身体,手很热,蹭到汗变得黏糊糊,宏峰觉得自己变得更热了,简直难以忍受。可宏宇却好像一点不怕热,紧贴着她,嘴唇贴在她嘴上,每一点呻吟和喘息都传了过来。
见到一个男人为自己意乱情迷是非常神奇的一种感觉。宏峰不得不说她从未想过这个。但她很喜欢。她的心有点轻飘飘的鼓胀感。
她加快了一点速度,她可能把宏宇弄痛了,因为他的声音变成了抽气。但他并没有推开她。他猛地僵住,然后宏峰惊讶地发现手里的东西抖动着,抽搐着,有粘稠液体射了出来,弄脏了她的手和席子。
床上顿时充满了腥膻的栗花味道。宏峰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浓的味道。跟宏宇身上的味道有一点点相似,但完全是欲望放大了很多倍。
宏宇吻了上来,用力地顶开她的齿关,绞着她的舌头,又是那种要把呼吸夺走的吻法。宏峰花了一会儿才让他平静,把黏糊糊的手指拿了出来,闻了闻,又在宏宇的短裤上蹭干净了。
宏宇看着她的动作。“我爱你。”他说。“我爱你,姐姐。”
宏峰没说话,很浅地微笑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宏宇溜进了宏峰房间。这次他带了套子,而宏峰早已做好了准备。她在席子上铺了浴巾,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她想过这个场景很多回,但实际发生毕竟跟想象差距甚远。
这事儿当然不应该发生。于情于理。她甚至不该去想。她应该是守贞的,一直等到未来的丈夫在新婚之夜解开她的衣服,打开她的身体。但那个遥远的丈夫是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幻影,而关宏宇是活生生的,在她身边,用他赤诚的眼睛看她,叩击她的心弦。
不发生也不可能。他俩从出生起到现在,第一次面临真正的分离,而且一去数年,以她弟的德性,这期间可能早就换了很多个女友,对宏峰来说,这年少轻狂纠缠许久的绮梦也该有个终结。这一次于她于他,都是临别的赠礼。
被进入的过程如被木楔打入身体。并不是非常愉快的体验。确实是疼,但并不是色情小说里那种难以忍受的疼。她很紧张,无论她做了多少心理准备第一次容纳男人的性器总是很难,宏宇吻了她全身,给她口交,把她舔湿了才进入。
她并没有享受到。她知道宏宇已经尽量温柔,但第一次对女人来说也真的没法享受,只有掠夺和占有。她紧张,而且惊惧,被侵入身体的体验让人害怕,仿佛某种自我也被穿透了。宏宇在她身体里,热热的杵着,让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鲜明地意识到他的存在,也同时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多奇怪?她从来不觉得她需要什么人,她身体里多出来的这部分是多余的,属于另一个人,但又如此地契合——一种她此前没有意识到的联系,或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秘密?这部分的宏宇也是她所陌生的,雄性占有欲如此明显,褪去了社会习俗和礼节的面纱,侵略性本能之强烈宏峰根本没法忽视。
唯一没让她推开他逃走的原因是她清楚这是宏宇,她弟弟永远不会真的伤害她。这必定经历的疼痛是她最亲近最熟悉的人给她的,变得似乎可以忍受。而且宏宇说了很多我爱你,很多甜蜜而无意义的呼唤,让她心脏发痛,抵掉了一些她的紧张。
关宏宇没有做很久,他也兴奋过度。他在高潮时狠狠地扎进宏峰身体里,深埋在她体内,一点一滴地射了出来,他伏在她身上说爱她,是真的宏峰从未听过的深情。而宏峰甚至难以克制地感动——多庸俗,又多可悲,哪怕是她,也会因为这种热情而眼眶湿润,尽管她的脑子里始终可怕地冷静,想着繁殖本能。
宏宇没有在她床上过夜,因为宏峰忽然无法面对他。这就是第一次吗?这就是失贞吗?和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与其说她接受了宏宇,不如说她在重新检视自己。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女性的脆弱,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永远没法像关宏宇期待的那样回应他。
宏宇在两天后离开,宏峰没有去送他。他们最后其实什么也没说。宏宇也清楚那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最后一天找了个机会亲吻了宏峰的手,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表示。
关宏峰步入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早些年整个公安大学都没多少女生,刑侦科这一届更是只有她一个,从接站的学长开始就不断有人在追她。关宏峰的整个成长过程因为关宏宇太抢风头基本上没人追过,而且她怀疑有男生对她有兴趣也被她弟挡掉了,结果一进大学成了稀有动物。她一开始很不习惯,但很快就意识到比起被人追这件事更麻烦的是她的女性身份。男生们自然会护着她,也照顾她,但他们有自己的群体,宏峰是局外人。她又不是那种擅长交际的女生,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比起朋友追求者更多。
第一年结束她几乎拿遍了所有理论第一,但自由搏击这种,就差点没法过,全班男生没人愿意摔她,推了一个个子最小的出来,给急红了眼,说我不干,怎么能摔我们班花。最后是老师意思意思一下让她过了。宏峰很失望,但她也没办法。
第二年她做了团支书,情况好了一点,至少有公事做借口和同学们接触更多了,渐渐也交了一些朋友,虽然她知道好几个都对她有意思,但既然人家愿意从朋友做起她也不反对。
她也开始知道怎么拒绝追求者。大一刚进校门送她的学长苦追了她一年,她脸皮薄,一直没说死,结果对方当了真,三天两头地跑过来找她,名义上是教她念书写作业,可总想带她出去玩。宏峰浑身不是滋味。她在学长试图牵她手的时候躲开了,本以为对方会放弃,结果锲而不舍变得更加殷勤,还老找机会动手动脚。宏峰推开了他几次,终于怒了,说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喜欢你,别来找我了。
学长很伤心。一个劲追问她为什么不可能?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宏峰其实也很伤心。伤害别人总让人难过。但她知道不可能。光这一事实就够让人伤心了。学长没做错事,他只是不是对的人。
关宏峰心里清楚,其实根本没有对的人,唯一对的那个,是错的。
她开始公开宣布自己有男朋友,只是在远距离。
远距离也不能阻挡有人追她,毕竟只是男朋友,也会分手。她不得不把谎言编得更大,又加进了太多真实的东西。她说他在当兵,她说他俩青梅竹马,她说他非常帅,篮球打得极好,喜欢他的女生很多,他却喜欢了她很久。
在这个谎言里,关宏宇得以作为一个美好的幻影存在,她小心地隐去了那些不和谐的部分,只留下他最好的一面,然后告诉别人,他是最好的,没有人能比得过他。可这重复的谎言也是在不断告诉她自己:没有人,没有人了。
宏宇跟她联系得并不多,偶尔打电话,一个月都没有一次,每一次跟他通电话宏峰都挺绝望,想你知道我现在编了多大的谎吗,更可怕的是人们还相信了,包括我自己。
结果半年后关宏宇真的出现了。居然还真他妈的穿了军装出现的。他到教学楼找宏峰时他们班都沸腾了。宏峰正好有事出去,她同学问他你找关宏峰?你是她男朋友?也没说得那么帅嘛……小子,抢了我们班花,来来,过两招?宏宇一愣,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几个同学压了进去,还真过了几招,小擒拿手使得可漂亮,一个背摔把一个偷袭他的同学扔地上了。
关宏峰进门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心跳都快停了。
“小宇!”她叫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戏演足了。“你干什么呢一来就闹事儿!”
“你同学先挑起来的,可不是我。”宏宇耸肩,把地上的同学拽起来,友爱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你们就这么欺负关宏峰啊?”他笑着说。“还真不怕我报复?”
同学们也笑,说哪儿哪儿,不是我们班花太受欢迎了嘛,见识了,兄弟,还真不赖。
宏峰不敢让他们再多说话,上前抓着宏宇的手就跑,同学们哄笑,她也脸红。
关宏宇出来没多久就把她抓到角落里抵着了。
“你说你有男朋友?”宏宇问。
宏峰不肯看他。
“你说你男朋友在当兵?”他又问。
宏峰不吭声,宏宇把她的头扳过来看她。“你还说了什么?”
宏峰拍开了他的手。“他们很烦。你不要理。”她说,转身想走,被关宏宇按在墙上,摸了一下她的脸,就吻了上来。
她挣扎了下,没挣开,其实也没有很用心地挣扎。她的心酸软成一团,鼻子也酸了,想该死的关宏宇,都两年了。
宏宇吻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才松开她,而宏峰悲哀地意识到他还是这样会接吻,半点也没生疏,而她还是会因为他的吻动情,想抱住他,想和他在一起超过任何人。
宏宇伸手牵了她的手,宏峰没有反对。他牵着她在校园里漫步,就像正常的情侣那样,却都因为紧张而无话可说,宏峰干巴巴地介绍学校,宏宇装得很有兴趣。过了好半天,实在没话好说了,宏宇才开口,摸了下鼻子,问她要不要到他那儿去,他定的酒店不远,在学校外头。
“你怎么就突然跑过来了?”宏峰终于想起来问。
“攒了点年假。”宏宇答,微微笑了笑。“回家之前还是想来看看你。”
宏峰没说话,握紧了他的手。又过了一会儿,说:“我们宿舍有门禁。”
“我会在门禁之前送你回来的。”宏宇答。
所以宏峰就跟着去他那儿了。宏宇的包都没开,扔在一边,所以衣服也没来及换。宏峰拉上了窗帘,回头看她弟脱掉了外套,解开了衬衫扣子。
“你这两年……”他问。
“没有。”宏峰答。
宏宇走上前,摸她的脸。“我很抱歉。”
“别说了。”宏峰答。
于是他们再次做了爱。时隔太久就跟第一次做没太大区别,宏峰依然很紧,宏宇依然要花点时间让她放松,但毕竟不是第一次,宏峰接受他没有心理障碍,也开始学着去享受。宏宇又长高了一点,而且长了不少肌肉,宏峰不再熟悉他的身体,但因为知道是他,所以自然就会信任。
他们做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床上,第二次宏峰去洗澡,宏宇溜了进来,没忍住又做了一次,压在洗手台旁边,被蒸汽熏晕了脸,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她叫出了声。
结束之后她就不乐意动,宏宇用浴衣裹了她抱床上,她看着宏宇只穿着裤衩来来回回走动收拾箱子。
“待几天?”她问。
“三天。”宏宇答。“周末回津港。在爸妈那儿待个四天,之后回队里报道。”
宏峰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宏宇从箱子里找出一个小盒子,扔给她。“明天你有空吗?”
“上午有课。”宏峰答。
“那我等你。”宏宇说。
宏峰拆开包装,发现是一副耳钉。小小的两颗圆形红宝石。
“我没耳洞。”宏峰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鲜红的一小滴,仿佛血一样的颜色。
“没有吗?”宏宇愣了愣。“我以为女孩子上大学都会扎。”
“没有。”宏峰答,把它们收好。“很贵吗?留着送女朋友吧。”
“送你的,怎么可能还收回来。”宏宇说。“而且我没交女朋友。”
宏峰倒愣了一下。
“真没有。军营和尚庙啊,想交也要有机会。”宏宇说,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这可咋办,栓你身上了。”
宏峰短短地笑了一声,半点也没当真。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宏宇就在楼下等她了。穿着衬衫牛仔裤,收拾得清清爽爽,抽着烟。看到她下楼,把烟掐了,揽着她走掉。
他们在学校外头的小餐馆里吃中饭,碰见了俩朋友,就拼一桌了。宏宇自我介绍说叫李宇,用的妈妈的姓。他扯谎也是一套一套的,眼睛都不眨,居然还跟宏峰扯的谎圆起来了。大概双生子那点心灵感应都用这上头了。宏峰全程装小鸟依人,在朋友恭维他俩夫妻相时羞红了脸,被宏宇搂在怀里笑。
吃完饭两个人闲逛,走到篮球场旁边,宏宇看了会儿,宏峰问他要不要去打,宏宇摇了摇头。“有一阵没打,手生了。”
宏峰有点吃惊。
“过了那个时候。”宏宇说。不想多谈。
他们去看了电影,著名的泰坦尼克,都放了一个多月,正好赶到上映的尾巴。他们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把手交织在一起,在特别浪漫的几个场景里悄悄地接吻。宏峰本来觉得这是个好选择,结果看到最后她没哭她弟哭了。哭得还特别惨,本来预计给宏峰用的纸巾全给他用了。宏峰简直想装不认识他。
“这是电影,电影是假的!”宏峰压低了声音说。
“可感情是真的啊。”宏宇答,还特别委屈。“你怎么会不感动?”
宏峰翻了个白眼,跟他没话可说。
她弟还入戏了,一路感慨,非要跟她探讨剧情,宏峰要给他烦死,她至少能指出十处其中的纰漏。他不仅入戏了,送她回宿舍的路上还问她,如果我们俩不是姐弟,如果你从来没认识我,你会爱上我吗?你会为我放弃生存机会吗?
宏峰只想抽他。
“不。”她回答,斩钉截铁。“我不会。”
宏宇笑了笑,亲了亲她的脸颊,送她进宿舍。
关宏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弟的短信进来了。
“我会的。晚安。”
关宏峰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她知道假设之所以是假设,是因为不存在。
第三天宏峰就没去上课了。她大清早就跑去了宏宇住的酒店,还给他带了早餐。宏宇还没起来,见她这样子有点受宠若惊,不明白他姐怎么就突然主动了。
但宏峰只是觉得何必要浪费时间,她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也想和他做爱,谁知道下一次见又是什么状况,她还真不相信关宏宇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所以他们又做了。这一次宏峰终于体会到了生理高潮,并且再一次地认知了自己作为女性的奥妙。宏宇也很开心,毕竟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兴奋得控制不住尖叫颤抖抽搐是每个男人都想要的奖赏。
但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宏宇很快就离开了。他挺依依不舍,而宏峰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别太想我。”她说。“我会找男朋友的。别担心。”
宏宇眼睛一红。“我会想找他决斗。”
“别。”宏峰说。“走吧,别回头,别看我了。”
宏宇走了。
宏峰一直目送他走进验票闸门,人影消失在茫茫人群之中。
两周后,关宏峰去扎了耳洞。然后她答应了一个学长的追求。
只是试试看。她说。
那男生跟她交往一周牵了她的手,又过了一周才吻了她,一个月后试图摸她的胸部,足足又过了两个月才发展到提出跟她上床。可宏峰拒绝了。
她忍不住想,她在什么都没确定时就爬上了关宏宇的床,如果不是她弟找不到套子当场就失身了,结果她真的去和人交往却搞成这种样子,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讽刺的是她这时候又觉得贞操很重要,忍耐是美德了。她明明早就都给了她弟,搞这套也不过自欺欺人。
她分了手,也不打算再找。大三大四专业课多,醉心于读书学习其实也没太多精力去谈恋爱。实验室也总比花前月下吸引人,她的同学们觉得她怪胎,一个女孩子怎么对解剖和罪案这么感兴趣,但她就是喜欢,也享受抽丝剥茧的智力过程,她的老师们也喜欢她,尤其是他们院长,特别欣赏她,想留她读研读博,可宏峰更想去实践,于是院长感慨你做实践也会很好,可惜是个女孩儿。
宏峰当时没明白他意思,只觉得是性别歧视,等她毕业回到津港,分配长丰支队,实际接触了工作,才渐渐明白了院长的话外之音。
关宏峰学的是刑侦,进队里时却差点把她给调经侦,她很不解,跑去问当时的支队长,支队长说小姑娘,我是看你是个经侦的好苗子照顾你,刑侦?你跟着出两趟外勤就知道了。
宏峰去了。第一个案子是聚众斗殴引发的流血冲突,几个警员带她一起冲到现场,地上倒着人还在流血呻吟,两伙人争执不下,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老警员上来就吼他们,说给我全都拎局子里去,宏峰刚要开口问清来龙去脉,为首的一个流氓就笑起来,说你们就找这小丫头片子来抓人啊队里没人了?
宏峰闭上了嘴。老警员说你懂什么,人家大学生。
大学生?大学生还趟这浑水啊。那流氓上下扫了眼宏峰,嗤笑。体验民情来了?哟,来给哥儿几个见识见识。说着就要上来动手动脚,被老警员给拦开了。说干啥呢干啥呢,别欺负人小姑娘。
那年头队里大学生还珍贵,大多都坐办公室,一出来就奔外勤干体力活的少之又少。更何况女孩子。
老警员说是护着她,其实也是给她好看,做事儿包圆了,根本没让她有机会插手,什么看现场问询都不让她做,一伙人直接各打五十大板,不服的拎局子里去。趁早让她死了这条心。关宏峰见识到了,却不肯认输。
第二个案子她又跟了去,这次是商店的抢劫伤人案,劫匪跑了,受害者躺病床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狗娘养的戳了我几刀,问到劫匪怎么进门,怎么丢掉东西的又前言不搭后语,宏峰知道有问题,但要继续追问受害者却发起火来说你们不去找劫匪找个小姑娘刁难我是什么意思?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要跟管事的谈话。老警员马上换了张脸把宏峰支走了,自己完成了问询。
两个案子结束,宏峰在学校学的半点都没用上。她寻思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去找了支队长,递上她院长的推荐信,要求做他的助理。支队长面有难色,我跑的案子都是谋杀一类重型犯罪,你一个小姑娘,跑打架都跑不下来还想跑谋杀?宏峰说您就让我试试,一次就好。不行我就转经侦。
支队长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这第一桩重案,是恶性强奸杀人案。刑侦支队有一半警力都放在这案子上,一圈男人围着尸体正在讨论,支队长带她进门,顿时安静了,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宏峰努力保持严肃,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成熟一点。但她也确实在屋里这些人里资历最轻。
支队长咳了一声,说都认识哈,我们新来的小关,公安大学的高材生,从今天起开始做我助理,跟这个案子,你们都给我拎拎清,别欺负人家小姑娘初来乍到。
有人开了口,队长,这案子……你确定?
做警察的,哪有什么挑三拣四。支队长说。去,小关去检查一下尸体,告诉我你能看到什么。
关宏峰走了上前,被尸臭差点熏了个跟头,更难以接受的是惨状,受害者生前遭受了多次性侵,被破坏了生殖器,身体被划得乱七八糟。
她差点吐了出来。她不是没接触过尸体,上学时要学解剖,也跟着老师查过现场,做过实验,但这个——新鲜的,活生生的死掉的人躺在她面前,还是一时冲击过大。
她摇晃了一下,用手握成拳头堵住嘴,深深呼吸了两口气,竭力平静。支队长在观察她,她知道。
呼进去的气味还是充满尸臭味,并没有好过一点,但屏气也是不可能的。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检查需知用来平静自己,方才稳定下来,戴上手套,开始翻检尸体身上的创伤。她打开受害者的口腔,检查她的耳部,脖颈,看到她乳房上的青紫,然后查看她的腿,注意到几个微伤,最后检查她的私处,手指伸进去进行探索,凑近前去看,有条不紊,细致认真。
那些男人们一个个给她让开了。
“死者生前遭遇过多次殴打,死亡原因我猜应该是钝器击打头部导致,生殖器被损伤严重,但是死后造成的,可能在生前发生了性侵,才在死后进行处理,以免留下痕迹。”她说。“死者的右侧身体和臀部有擦伤痕迹,很像拖拽留下的印子,是在她生前留下的。指甲缝里有碎屑,拖拽的话如果死者没有昏迷一定会有挣扎,所以可能是罪犯的DNA证据,需要进一步验证。”
支队长看了她一会儿,再看看满屋子表情各异的男警察,笑了一笑。“怎么样,小姑娘不错吧?以后她就我们队的,跟着我干了。”
关宏峰也终于允许自己稍稍上翘了嘴角。男警察们开始过来好奇或和善地跟她打招呼。她保持了礼貌的微笑,说我懂得还少,请各位前辈多教教我。这为她赢得了不少赞许的目光。
警察们离开了实验室,准备去会议室开会,宏峰则借此机会去了趟洗手间。她跪在马桶前把中午吃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手微微颤抖。受害人的惨状在她眼前一遍遍过,尤其是被损毁的阴部,简直令她自己的身体也痉挛了起来。
她擦干净了脸上不由自主流下的泪水,呼出一口气,对自己说:好的,关宏峰,你做到了第一步。现在,去把那个该死的罪犯找出来吧。
尸检之后就是找线索破案和抓捕犯人,支队长已经把嫌疑目标锁定了被害人的前男友。据反映被害人跟他分手后他曾威胁要杀了她,而且现在嫌疑人失踪了,符合畏罪潜逃的可能。
但关宏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再凶残的犯人,会在杀死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后捣毁她的生殖器吗?她把这个疑问告诉了支队长,支队长想了一会儿,吩咐她自己去查,但他们的大方向还是这个前男友。
自己去查的意思就是没人能帮她了。她不得不一次去法医实验室查验尸体,同时再去尸体发现现场仔细观察。尸体是被抛在外头的,第一案发现场他们一直没找到,觉得找到嫌疑人就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她也跟着同事们一起去受害者曾经去过的地方找目击者做探访,但在嫌疑人已定的导向上收获并不大。
几天后,她回家吃饭的时候妈妈说了起来,你知道前面那个厂的女工被人给杀了吗?说着做出害怕的表情。据说还是先被那个了再杀掉的。哎呀,听说是她前男友干的?太惨了,遇人不淑啊。
宏峰喝口汤,说知道,我现在在查的就是这个案子。
爸爸放下了饭碗。“你说什么?”
“我现在就在查这个案子。”宏峰说,脑子还沉浸在案子里没出来。
“不许查。”爸爸说,把筷子也放下了。“你一个黄花闺女怎么能去查这种案子?”
宏峰愣了愣。“我是个警察。”
“警察要干的多呢,交警也是警察,还有那什么,抓腐败分子,搞网络犯罪是不是也是?我送你去读书可不是让你去跟强奸犯打交道!”爸爸说,表情很凶。“我明天就到你们队里跟你们领导说。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查这种案子?”
宏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我学的是刑侦。”她说。“刑事犯罪。总会免不了碰上的。”
“那也不能一上来就让你查这种案子!”爸爸说。“你要负责跑现场抓犯人吗?还是只要坐办公室问询查资料就行了?”
宏峰想了下骗他们,但想着以后这事儿肯定不会少,于是说了实话。“我会跑现场。”
妈妈的脸也白了。“你作死啊!”她叫起来,也摔了筷子。“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一个人单干。再说队里其他警察不也都是这样上来的?”
“他们是男的!”妈妈说。“你一个姑娘家,查这种案子,不怕被人笑话?”
宏峰也有点忍不住了。“笑什么?我同事都没笑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背后笑你?一个女孩子,上来就去查强奸案,什么意思啊?这太过分了!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支持你爸去你们队里告。你明天就去跟你们领导说,就说家里不同意,换个案子。”
宏峰啪地把碗顿桌上了。
“我花了很多力气和时间才争取到这个机会。”她说。“这个案子我一定会破。不管你们反不反对,我一定会做刑侦,你们要想去闹,我就换地方,长丰待不了还有海港,海港待不了我也不一定待津港。”
“你想干嘛?”妈妈叫了起来。“不听话,要不认家了是吗?女大不中留了是吗?”
宏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们可以把关宏宇找回来。他也很久没回来了对吧?他毕竟是那个儿子。”
妈妈气得打颤,还想说些什么。“你这女儿怎么这样……”爸爸拦住了她。“让她走。让她吃点苦头就知道了。”
宏峰已经不想吃饭了。她起身拿起包走了出去。
她回到了支队,坐回座位开始继续看资料,把案卷一点一点翻来覆去地看,心里还是翻腾着半天没平息。之前那个带她的老警员正好值班,看她在,就晃过来跟她说话。
“小关,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他问,翻了翻她桌上的案卷。“还查这案子呐?不是都定了嫌疑人了?”
“我觉得不太对。”宏峰说,然后把自己的怀疑和现在的进展跟他讲了。
老警员看了看她。“队长应付你的,你还当真了?”他说,笑了笑,点了根烟抽了。“小关,我看你是个好女孩儿,也算我徒弟,我都差不多能当你爹了,我也就跟你说几句实话。话糙理不糙,你可别不爱听。”
宏峰抿住了嘴唇,知道这话题的走向她不会喜欢。
“这事儿真的差不多行了。你是高材生,队里会捧着你的,行政和稽查那边都需要女生,经侦也挺好,技术队都想要你,别抢男人的活儿干。漂漂亮亮一小姑娘跟我们出警往不知道什么危险地方凑,你说我们要不要顾虑到你啊,还要不要专心抓犯人?你往那儿一坐没看我们几个小伙子眼神都不对了。我听说你是挺厉害的,脑袋瓜子转得灵,但外勤这事儿跟你学校里教的可不一样,随时都有可能没命,脑袋提裤腰带上的。你现在还小,再大一点怎么办?要不要成家,要不要孩子?你家人放心你这样出来跑,一个电话一打不管几点都得从床上蹦起来?你孩子不要妈?”他抽了口烟,吐了个眼圈儿出来。“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们这儿,工作做得好家庭就不好,家庭好的全都他妈软蛋,懒鬼。”
宏峰没说话。
“我们也不是没女警。早年带我那大姐,那可真是霹雳泼辣,厉害得不得了,全津港都怕。但最后呢,老公跟别人跑了,儿子也不要她。经侦的那个副队长,以前可也是我们刑侦出去的,怀了孕就去了经侦,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当警察很多路,刑侦是最难也最不适合姑娘的一条。我知道他们都在学校里怎么教你们的,觉得破个案没啥比谋杀更厉害了。我们来来回回也见得多了,每隔个几年总有小姑娘不听劝,想体验一下大侦探的生活,没多久都给吓跑了。听我一句,这事儿拖久了对你真的没好处。别浪费时间了。现在你还小,过两年你找对象,一问你干刑侦的,天天跟杀人强奸犯打交道,谁还敢娶你啊?”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了。“记住了没?”
宏峰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一周后,案子取得了重大进展,前男友的尸体被发现了。嫌疑人被杀,之前的理论被推翻,只能从头再来,支队长这才想起来关宏峰这儿还多查了不少,开例会时点她做了个发言。
宏峰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一亮,在场人都惊了。她把尸体每一个伤口都找到了对应凶器,对抛尸现场进行了再分析,提出了新的理论:罪犯是激情犯罪,并不认识被害人。他们在找的可能是个连环杀人犯。
支队长摸着自己的下巴仔细看了她的报告,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下一次出警,他亲自带了宏峰。开始认真言传身教,并且在案发现场询问她的看法。
他们又花了快一个月时间拼命排查,宏峰每天工作超过15个小时,几乎住在支队。他们最终锁定了嫌疑人,曾因强奸未遂被逮捕过。抓捕时宏峰也去了,但支队长命令她原地待命,自己带着几个下属冲了进去。
关宏峰焦躁不安,抓捕的时候最容易出现变数,嫌疑人会负隅顽抗,也有可能出现新的证据和情况……
这毕竟是她能够参与的第一桩案子,她为此付出了许多个不眠之夜的心血,她真的非常希望看到抓捕能够顺利进行。
她咬了咬牙,下了车,走进了嫌疑犯藏身的居民楼。
为了不惊扰嫌犯他们并没有提前清场,所以还是有人进进出出,她小心地靠近预期地点,却发现那里是空的,支队长他们也不在,不知跑哪去了。
她观察着现场,想着换地方,但又觉得这里没别的出口,人肯定还在楼里……没留意忽然斜刺里冲出个人,她躲闪不及被一拳打倒在地,随后被抓住了手臂反剪身后,一把刀横在了脖子上。
“派个小姑娘来抓我,你们心可真大啊。”嫌犯阴测测地说。
宏峰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就开始飞速运转,想着她看过学过的求生技巧,但发现并没有多少能用得上。而且她全身都因为过度紧张僵硬了,也使不出大力气。
她咬住了牙。“抗拒从严。你原本只是强奸,现在加上袭警绑架,罪加一等。”
嫌犯冷笑一声。“小姑娘牙尖嘴利啊?说得好像你们原来会放过我一样。”
他伸手一把抓向宏峰的胸部,宏峰惊叫出声,扭动身体,这让她的脖子被刀蹭出血痕。她不敢乱动了,僵立着,被嫌犯在身上乱摸,手都伸她衣服里了,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胃得想吐。
“临死前还送上个闺女让我操,你们还真贴心。”嫌犯说着,没摸到枪,宏峰还没正式配枪,只能悻悻松开,用刀逼着她往墙角走。他抵在墙角,把宏峰做盾牌抓在面前,掐住她的脖子,用刀在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不许出声。”他说。
宏峰保持了安静。她趁嫌犯乱摸的时候悄悄把无线电打开了。
“你们来了几个人?其他人在什么地方?”嫌犯说。他把手伸向了她的下身,隔着裤子往里压,用的力气很大,宏峰感到了疼痛。“说!”
她终于叫出声来了:“别碰我——”
她疯狂地挣扎起来,不顾刀在自己身上划出伤痕。
“他在这儿!他没跑!”她大喊大叫,被抓住了头发,脸上挨了一巴掌,但她没停下挣扎,手脚并用,什么技巧都忘光了,只知道要推开他。
“不许动!放下武器!”支队长一行终于赶到,举枪对准他们。
宏峰一个侧滑,顺势倒在地上,把嫌犯暴露出来,嫌犯一看不对,也疯狂了,弯腰一把抓住她,抬起她的脖子,刀横上去就要割她的喉咙。
枪声响了。一枪,然后又是一枪。一共三枪。宏峰脖子前的刀掉了下去。
嫌犯的身体缓缓软倒。关宏峰跪在地上喘气,真的一点都动不了了。有警员连忙跑上来问你没事吧,她都只能缓缓摇头,话都说不出。
“关宏峰!”支队长吼她的声音震耳欲聋,她才回过神来。“我告诉你要待车里你怎么不听?!”
宏峰抬眼看他。
支队长脸色很难看。“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目无纪律!为了救你我们直接毙了他!”
他喘了口气,走上前查看嫌犯尸体。
“我要重新评估你作为刑警的资格。”他说。
宏峰张了张嘴。“队长……”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家去。回家去休息一下,跟爸妈谈谈。”支队长说。“你实习期还没过,别以为自己会点推理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作为刑警还差远了!”
他说完就不再看她,转身去搜寻现场其他痕迹。
其他警察也都默默地不说话,忙自己的事。
宏峰闭了闭眼睛,把自己那点眼泪都咽了下去。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嫌犯,血液从他脸上的弹孔里汩汩流出。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也不想回家,她和家里依然闹得很僵。妈妈成天唉声叹气,爸爸脸色也不好看。虽然拿她没办法,但也不想让她好过。
她在街上闲逛着,走着走着就要走不动路。她全身开始阵阵发冷,刚才的后遗症卷土重来,皮肤起了鸡皮疙瘩,连下身都开始疼痛,恶心得仿佛被蜈蚣爬过。她想吐,可只能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走到了一个街边的电话亭,想了想,在隔壁报摊上买了张电话卡,把自己关进了电话亭。
她拨通了关宏宇的电话。
她已经很久没跟宏宇说话了。自从上次她告诉他自己有男朋友之后,宏宇也没再联系过她。他也没再回来。他的休假时间还没到。
她在等电话接通的时候就开始眼眶湿润。她想这有什么用?这能有什么用?就挂了电话,可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继续打,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干什么。
她想着别接,别接,现在是上班时间,宏宇应该还在训练,或者出任务,而且这是不熟悉的号码——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关宏宇的声音在那边说。
宏峰的眼泪刷啦掉了下来。她哭了。崩溃了一样,几乎站不稳,必须得扶着电话才能站住。
宏宇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姐?”他说,立刻警觉起来。“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宏峰不说话,只是哭。哭个不停,抽噎着喘不上气,她都不知道自己哪有那么多眼泪。
宏宇急了。“姐你说话啊!发生什么了?”
“……对不起。”宏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搞砸了。对不起很多事。对不起我最后还是要打扰你。
“到底怎么了?!”宏宇说,急得不行。
宏峰再不肯开口。
宏宇等了一分钟。“你等我一下。我请个假,明天或者后天回来。”他说。
“别回来!”宏峰飞快地否决了。“你回来我也不会见你的。”
宏宇深深叹气。“那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宏峰想她要告诉他哪一部分?被侵犯的部分,还是可能丢掉工作的部分,还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爸妈给她的压力,她要怎么说?
那么多事情都在挤压她,这个世界在挤压她,她无路可去,只能逃到她弟弟这里来贪图一点温暖,而这甚至还是错的。
“别问了。”她说。“就……陪我一会儿。”
她哭了很久,让眼泪把电话听筒、她的头发和衣领都弄湿了。宏宇在那头沉默地陪她。
“是案子的事?”宏宇等她平静下来后问。“妈妈跟我说你在查连环强奸杀人案。”
宏峰咬住了嘴唇,她真的受不了再被宏宇指责了。
“工作上的事我什么话都不说。”她弟弟说。“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起来。“告诉我。”
“没有。”宏峰飞快地回答,答得太快像一个掩饰。“案子已经结了,嫌犯死了。”
宏宇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天然的直觉,有时敏锐得超出想象。
“最好是。”他说。他的语气冰冷得令宏峰吃惊。
“是真的。”宏峰答。
宏宇不知有没有信,他安静了几秒,才开口:“我很想你。”
宏峰心里一暖,不知道怎么答。她用手指绕电话线,听着宏宇说话。
“这个服役期结束之后我会申请退役。”宏宇说。
“为什么?”宏峰诧异。她弟弟在军队里表现一直很好,之前还拿了他们师团自由搏击的冠军。
“待不下去了。”宏宇答。
宏峰皱起眉头。“你别任性。军队里规矩是多,本来就是磨性子的。”
“真待不下去了。”宏宇说。
宏峰停顿了几秒,回答他:“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不会原谅你的。”
宏宇没说话。宏峰于是知道她猜对了。
“家里我照顾着,你给我什么也别想,好好当兵。”她说,又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她挂断了。
第二天,关宏峰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返回支队,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扫地出门,结果得到的是实习期通过成为正式刑警的证明。支队长表情郑重,拍了拍她的肩说小关,你确定要走刑侦这条路?路不好走,但你是个好苗子。
宏峰点头,接过了她的新制服。想了想又问,所以我干扰现场的处分?
支队长装傻,处分?什么处分?罪犯在行凶现场被抓个正着,伏法了。我只是诈你一下,让你知道做刑侦没那么简单。他眨了眨眼睛,放低了声音。你一个实习生,表现太抢眼了,有人怕你抢风头呢,我得杀一下你立威。这次就不给你算立功了,下次你再挣吧。
宏峰有点意外,朝他感激地点头。
支队长又说,不过你这种什么事儿往前冲的性子要改,幸好我们赶上了,要没赶上怎么办?我想想都后怕。昨天跟家里沟通好了吗?同意你继续往下做吗?
关宏峰终于能笑了起来。没问题的。她保证道。我一定好好做。
有支队长的认可和支持关宏峰的工作变得好进行一点了。又连着破了几个案子,立了功,老警员们也开始认识这个话不多的女孩子,说她查案有两把刷子,心思够细,眼睛够毒。虽然一开始出外勤的时候他们还是习惯地把她留在后面,宏峰冲了几次,发现了关键线索,他们也就不再拦她。
工作渐渐上正轨之后关宏峰去北京找院长修了个在职研究生,需要两地经常跑,就搬出了家,在警队宿舍住下了。
期间关宏宇休假回来过一次,但宏峰在跟进一个市里的联合协查大案,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见他,宏宇找她找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提早离开了。
等他走了之后宏峰心里不是没有内疚,但她的心思很快就被新的线索、新的进展带走了。
她总觉得她自己的弟弟,她还是欠得起。
在她拿到她的研究生学位时,关宏峰的立功已经在长丰支队赫赫有名了。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在三个候选人各有千秋,争执不下的时候,本着照顾女性的原则,会选她。局里为了政治需要需要考虑性别比例,尤其在奖项和职务上,经侦和技术科都勉强达标,而刑侦这么多年才出了一个关宏峰,生怕市里不知道,赶着劲儿给她宣传,就差夸她是天才了。
关宏峰对这些政治伎俩心知肚明。但她很无所谓。她只要达到目的就好了。她现在要争取的是更多破案权以及更多可用的人。她还是太年轻了,就算有支队长支持和政治正确庇佑,她面对的阻力也依然很大。很多老警员都不怎么听她的,觉得受一个小姑娘指挥面子过不去,阴奉阳违的事儿做得多了。她接手的还都是重案,嫌犯穷凶极恶,很多都背了不止一个案底,一看见是个年轻白净的姑娘就不老实,荤话算最轻的,有的难听得刺耳,更有甚者会直接对她动手动脚,而她无法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警队能给她的保障有限,又是她自己要冲到前线,她不得不板着脸,戴上最严肃冷酷的面具,对这些侮辱装作充耳不闻,她几乎不笑,时间久了,就真的不太会笑了。
很快,关宏峰遇上了周巡。如果是以前,周巡这类的警痞关宏峰是不乐意多交的,她受够这些人的不怀好意了。但周巡不太一样,他正义感很强,只是有点蹉跎了。宏峰也缺亲信,就把他带在身边着力培养。不少工作周巡替她出面,省掉了许多头痛的麻烦。他俩一直在一起工作,焦不离孟,没多久队里就传言她和周巡好了。
对周巡完全不动心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天天在一起,周巡长得也很帅,胆大心细,做刑警的料。虽然还是有点糙,带着脱不去的江湖气,但比起已经变油的很多老警员好太多了。而且他俩年纪也相近,在整个支队里都不多。
有一次干活太晚了周巡送她回家,连妈妈都在问那个挺帅的小伙子是不是你男朋友,下次让他进来坐坐嘛。
关宏峰其实不是没有想过。毕竟从工作性质上来讲也能相互理解,算难得的机遇了。她也隐约知道周巡也想过。但第一名义上她还是他老师,第二工作关系变成恋爱关系是很麻烦的事,她还怎么指挥他?第三如果不成(可能性很大)她就失去了最得力的助手和忠诚的朋友。
现在的关宏峰,比起嘘寒问暖的男朋友,一个称心的工作搭档更难得也更重要。就这么一拖拖了下去,直到爸爸生了病,查出来癌症,家里一下子变天。
宏宇的服役期还没结束回不来,宏峰里里外外都要照顾着,天天忙得心力交瘁,周巡帮了点忙,妈妈跟她明示暗示了好几次,但宏峰没心思多想。
父亲最终拖了半年撒手人寰,宏宇请满了两年的假回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时隔这么久再见到弟弟,关宏峰却忽然无言了。
她还爱他吗?这个问题都是多余的。但在永远破不完的案子、家庭琐事、局里大大小小友好或不友好的竞争里,她真的分不出太多的心来承放爱。
关宏宇有没有放下?有没有找到心爱的姑娘?妈妈说他又换女朋友啦。之前那个处了半年。
关宏峰说希望你这个能定下来。
宏宇只是笑笑,叼着根烟,没有点,瞟了一眼她。样子和宏峰常见的那些警痞流氓一模一样。
她察觉到她弟变了,但又不知是哪里改变了他。她甚至惧怕去确认。就让她抱着过去的幻影吧,那对她的寂寞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关宏宇待满了头七,但他在第四天晚上就开始夜不归宿,回来的时候身上烟酒味很重。宏峰观察了他两天,在第六天晚上把他堵在了家门口。
“你要去哪儿?”她问。
“出去玩玩。”宏宇答。“你也不用管太多吧。”
“难得回来一趟不在家陪妈妈?”宏峰问。
“不是有你吗?”宏宇说着,想推开她。
“她想见的是儿子。”宏峰说。
“我还不知道咱妈有重男轻女?”宏宇说。
“她多想你你没点数吗?”
“我白天可一直在陪她。”宏宇说,拧了下脖子。“晚上你放过我吧。”
“爸爸的头七可还没过。”宏峰压低了声音警告他。“你别太过分。”
“你也知道这几天没事儿,该来的都来了,该拜的也都拜过了。该磕的头我没少磕,你要我做主礼人我也做了,从前到后哪样不是听你的安排,还有什么事?我明天早上会回来的。”宏宇说,有点不耐烦。
宏峰一时也反驳不了他。但她就是看着宏宇没个正形的样子就来气,不想让他出去。
宏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啊……是你要我陪你?”他问,短短地笑了一声。
宏峰被他笑意里的轻浮刺痛,立刻翻脸。“你滚吧。我不想看到你。”她说。不再看他,转身回屋。
宏宇第二天确实是清早回来的,身上除了烟酒味,这一次带回了香水味。
宏峰没再看他。宏宇冲了个澡跟她一起去灵堂,孝服一穿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他的黑眼圈证明了他的不眠之夜。
头七后宏宇没有多待就走了。他也没有跟宏峰说告别。宏峰心里隐隐地难受,但她忍住了。她弟弟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况且都这么久了,宏峰或许早就成为他猎艳史中的一个过去,也或许他早就放下了。
宏峰自己则继续工作,跟周巡的配合也渐渐默契,队里人默认他俩一对,宏峰也懒得解释,正好堵那些想给她介绍对象的人的嘴。周巡还真跟她提过,约她在一家昂贵的咖啡厅,点了个一点不符合他气质的下午茶,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宏峰沉默地吃掉了一小块过分华丽的蛋糕,擦干净自己的嘴,看向对面的搭档。
“我的男朋友不会持续超过三个月,但我的搭档却可以做很久。”她说。
周巡没再说话,脸有些红。
宏峰叹了口气。“你别听人怂恿。你要真喜欢我你见我第一个月就会来追我了。至于拖到现在?”她搅拌了一下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如果是为了结婚,我随时都可以去领证,我说实话不太在乎这个,但这是你想要的吗?”
周巡尴尬地笑了起来。宏峰提起了他们在查的案子,他们就在粉蓝的背景轻柔的灯光花瓣一样的甜点下午茶里谈碎尸案谈了半个下午,这事儿就翻篇了。
后来回家路上宏峰就想,她对周巡说的其实大半是真的。她确实不介意随便找个人嫁了,如果只是为了堵家人的嘴和其他人闲话的话。就算没有周巡,她也找得到王巡、李巡,但麻烦的从来不是结婚,而是婚姻带来的后续影响。还有她弟弟……虽然关宏宇现在是这个样子,但关宏峰不知为什么就是知道关宏宇如果发现他姐随便就把自己嫁了,绝对会气疯,做出一些她也没法预测的行为来。
一年后,关宏宇离开了部队,返回津港。
他甚至没满这个服役期,奖金都没拿就跑回来了。宏峰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这跟逃兵有什么两样,他都当了这么多年兵了!这点事情还不明白吗?她差点又跟她弟吵起来。关宏宇不肯跟她多说,宏峰猜他可能犯了事儿,但宏宇不说,她也没费心去查。几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俩关系降到了冰点。
宏宇刚回来时还找了份工作做做,但很快就不满足于朝九晚五,开始在街面上混,宏峰提点了他两次他当耳边风,宏峰就不管他了。她在一次出警时正好遇上了宏宇和一群帮派成员,在一个巷子里狭路相逢。宏峰的一个下属躁了点,先出了手,嘴上也不饶人,两边就杠上了。
关宏峰只带了两三个人,但周巡在。周巡护着她,冲上前喊干什么呐干什么,袭警啊?想蹲大牢不?把对面那些人镇住了。宏宇一开始站在旁边看,抱着手臂,视线扫过他姐,就停在周巡脸上,周巡还在骂骂咧咧,用手指戳人,命令他们后撤。
“警官,我们这儿可都看清楚了,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关宏宇开了口,走了出来。“他话讲得难听我们也就忍了,动手伤人就是警察的不对了吧?”
周巡没见过他,觉得面生,但本能地觉得他不太好惹。“你想怎样?”
“赔礼道歉总要有。”宏宇说。“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但警察也不能仗势欺人。”他偏了偏头,扳了一下手腕,身后几个人就往前,向周巡做出挑衅的神色。
周巡剑眉一竖,待要发作,关宏峰制止了他。
“这事儿是我们不对。”宏峰说,盯着她弟看。“我会回去处理的。”
宏宇身边的一个小流氓叫起来。“你谁啊,男人讲话马子别插嘴!”
宏宇抬手就是一个拳头,让他闭了嘴。他捂着鼻子十分吃惊地看宏宇。
周巡也沉下脸来了。
“这我相信。”宏宇说。他说着话,却上前几步,向宏峰走来。宏峰没有动。
周巡一把扯过他的手,一个用力把他推开。“离她远点。”他说。
关宏宇眨了一下眼睛,顿住了。
“周巡,”宏峰开口。“没事的。”
关宏宇冷笑了一声。“周警官,你想太多了。”
周巡皱起眉头,关宏宇推开他,一个侧身,一拳打上了刚才惹事的那警官,把他打得弯下腰去。
“我可惹不起你们宝贝的关警官。但该收的债还是要收的。”宏宇说,笑了一下,转过身去,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关宏峰一直盯着他消失在巷尾。
回来的路上周巡就有点诧异,问那谁啊,以前这街面上没见过。挨打的警官抽着气说关子啊,新来的,很厉害的,北面的大佬很喜欢他。
周巡巴了他一巴掌,骂他说那你还惹!我们今天才几个人,关姐还在,万一他们毛了碰了关姐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那警官看了看周巡,又看看关宏峰,不敢说话了。
宏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指甲,抬起头来看周巡。
“关宏宇,”她说。“我弟弟。”
周巡睁大了眼睛。
“你没觉得我俩像?”宏峰说。“他就是把你们全干掉了也不会碰我一根手指。今天这个架势,幸亏我在,他才出手救了你俩,没发现对方有人都掏刀子了吗?”
周巡端详了会儿她。“还真有点像……不是,我说关姐,你咋不早说呢?”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这个。”关宏峰答,脸色不太好看。
关宏峰收完警回到家,倒在床上想了半天,给宏宇打了个电话,宏宇接了。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宏峰问。
“等一下。”宏宇淅淅索索了一阵,换了个地方。“现在可以了。”
宏峰想了一会儿她要怎么说。“我是不是跟你说别干这个没有用?”她最终问。
“你只想知道这个吗?”宏宇反问。
“不要做你不该做的事。”
宏宇笑了一声。“我没有不该做的事,只有你认为我不该做的事。”
“关宏宇。”
“姐姐。”
他俩一起沉默了一会儿,针锋相对,每一个呼吸都是在相互试探。
“今天那个周巡,怎么回事?”宏宇最终先开口了。宏峰知道他忍不住。
“我搭档。”
“发现了。你就靠他摆脱那些麻烦?看起来不怎么给力啊。”
“他很好。没什么可挑的。”
宏宇安静了两秒。“你俩在一起了?”
宏峰也安静了两秒。“你希望是吗?”
“我的希望对你也没什么用。”宏宇答。
宏峰咬牙。“你就非得这么跟我说话?”
宏宇笑了一声。“那么说点别的——你俩睡了?”
“关宏宇!”
“他挺帅的,睡了也不亏。”
“没有。”
“可惜啊……”
宏峰冷哼了一声。“没睡他是因为他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宏宇窒住了,没吭声。
宏峰等了很长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弟当真了,她脑子里一时间转过很多念头,有残忍的,也有无情的,但最后还是那点心软占了上风。
“没有。”她说。“如果真的有合适的人,我会告诉你的。”
宏宇长出了口气。“你能别总玩儿我吗?”
“这话你对我说?”
“你可真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姐,做警察队长的感觉如何?前呼后拥颐使气指的感觉很好吧?很适合你。”
关宏峰捏紧了手机。“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压低了声音,火就起来了。
“那关于我,你又知道什么?”宏宇说,也压着火气。“每次都是我不对,我做错了。我没欠你五百万。我不是没试过,是你不想听。”
宏峰保持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宏宇又问:“你真的爱过我么,姐姐?”
宏峰顿了顿。“你又想说什么?”
“如果我现在过去,你还会接受我吗?”宏宇又问。
宏峰捂住了额头。“……你是我弟弟,关宏宇。”
“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说。”宏宇说。
宏峰没话说了。她想到底是谁胆子变小了,是谁改变了,他俩怎么就莫名其妙走到了这一步?
“我真的搞不懂你。”宏宇说,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关宏宇涉嫌寻衅滋事,第一次进了他们局子。关宏峰没出面,让周巡去处理了。周巡各打五十大板,写书画了押,把人给放回去了。但回来的时候就对宏峰说关姐,你这个弟弟不好搞啊,你得说说他。
宏峰想我要能说得动他我早说了。但他俩现在这关系,关宏宇就跟一火药桶似的,多半主动送上门来让她抓,引信都伸她面前了,她是真不敢接,点着自己也落不了全尸。关宏宇从来就最知道怎么刺激她,从来都最有办法把她的心弄乱,这混蛋真的从小都没变过。现在大了,本事也长了,可他姐也不是吃素的。这么些年在男人堆里跌打滚爬,拼出自己的路,该戴的面具没少戴过,称不上铜墙铁壁也算百毒不侵了。
但她嘴上也还是答应得好好的。有时候她也想她和宏宇不愧是亲姐弟,某种程度上真像啊,都是骨头带刺,血里刀火多过蜜糖,面上却装什么也没发生。
关宏峰清楚她弟弟绝对不止寻衅滋事这么简单。他不干净。津港最大的黑市在北区,从海港出来的走私货一半流向津港北,关宏宇就算没直接插手,但消息是不会少的。只是关宏峰手上案子暂时还没涉及到,她也就压着性子当不知道。
半年后,她在查一桩走私引起的黑帮谋杀案,终于在问询报告里看到了关宏宇的名字。周巡也看到了,面有难色,偷偷瞟她。
关宏峰用手指敲桌子。哒哒。哒哒。她想了三分钟。
“我接下来做的,你不要插手。”她说。
周巡答应了。
她开始彻查关宏宇。关宏宇手脚极干净,他毕竟多年武警工作做下来,怎么躲避侦查清清楚楚,而且他很快发现他姐在查他,就更小心了,宏峰连他人影都逮不到。他甚至布置了圈套,宏峰被他牵着鼻子跑了两次,心里以为他真的要栽,又担心又焦虑,结果发现是假的。
一来二去关宏峰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关宏宇真想跟她作对时非常棘手,纯属浪费资源。她得从侧面切入。她偶然得知关宏宇刚回来津港时曾卖过一段时间打口碟,但后来风头紧就没再做,于是从这条线入手,很快找到了他存放走私碟的货舱,指纹一取直接带着人去了关宏宇的出租房。她亲自带的队,关宏宇看到她就没抵抗,宏峰指示人把他给按着了,拘到了局子里。
这纯属小题大做,周巡都惊了。
关宏峰派了两个最油滑的老警员去折腾她弟,拖延审讯,生生关了他三个多月。
她每隔一周去看他一次,只问他几个问题,第一,你有没有杀人,第二,你的帮派名单,第三,你关于津港走私黑市知道多少。
关宏宇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没有,我从来没有在任务之外杀过人。他说。第二和第三个他一直说不知道。然后他就看着宏峰笑,说姐,你想见我不用这种方式。一个电话我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宏峰连个笑意都欠奉,起身走人。
关宏峰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关她弟。这段时间里她非常非常忙。她在撒一张大网,经由走私谋杀案起头,开始往上追溯黑帮纷争。她不可能一直关着宏宇,而津港的黑帮可不止一点点。
她做得有点太大了,支队长即将退休,对她睁只眼闭只眼,队里事儿基本都是她在管,于是整个长丰支队能用的人手全被派了出去,盯梢或者抓捕。连市局都被惊动,找她谈了话,说心别太大,慢慢来。
关宏宇也听到了风声。他在他俩的例行见面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这么干,姐姐?”
“你心里清楚。”宏峰说。
宏宇垂下眼睛。“为了我搞这么大,值得么?”
宏峰看了他一眼。“也不全是为了你。只是一个机会,借此解决一些早就该解决的问题。”
“你越界了,手伸太长,他们会反扑的。”
“那么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关宏宇深深地看她。“你太狡猾了,姐姐。”他说。“你知道这样我活不下来的。”
“你什么都不说,我活不下来。”宏峰答。
宏宇没再开口。
宏峰示意外面关掉了录音录像。
“现在,只有我和你,没有记录,你说,我听。”她说。
宏宇长叹了一声。“你早知道我会死你身上,对吧?”
“我会小心保住你的小命的。”宏峰答。知道他退让了。
关宏宇说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关宏峰每一句都记住了。这些话不能被作为证据,更不能留下记录,但对她继续追查用处太大了。她一直因为过目不忘和超强的推理能力被局里称为天才,但她知道这并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独有的能力。她同胞弟弟的脑子也好使极了,只不过用处不同,他基本上已经摸清楚黑市和帮派结构,搞清楚情况他才能有一定回旋余地。
关宏宇说完了,要了杯水喝掉了。喝完他把杯子还了回去。
“一个建议,这事儿真的缓一缓,给人一口饭吃。”他最后说。“你想干掉我有很多其他办法,而我一点也不想给你收尸。”
宏峰看着他离开。
三个月多后,关宏宇出拘留所。宏峰肃清了北面地区他弟最熟的帮派,其他的她按下了,暂时没动。
市局里因为这事儿对宏峰再次做了表彰,适逢老支队长退休,力挺她上位。局里有不同意见,一是觉得她太年轻,二是觉得她女孩子,28岁这个年龄尴尬,很快就要成家,怕是不能用多久,总觉得做副队就够了,一把手确实有点勉强,但也暂时没什么合适人选,建议老队长延聘。
老支队长为她据理力争,拍桌子和局里吵。“女孩子,女孩子怎么啦?小关的破案率全津港都看得到,我看着她进来,看着她磨练成现在这个样子。刑侦多难做你们又不是不清楚,她吃了多少苦?多少人为难她?人家还是每年交最漂亮的答卷。她的事业心比男人都强得多。家庭也不会成为她的障碍的。她怎么不行了?我告诉你们这个家还就是她最能当!我是跑不动了,不想干了,你们爱找谁找谁,但我警告你们,别败了长丰支队这块牌子!”
关宏峰听说后很感动。她履职后去老队长家陪他喝了次酒。老队长喝得微醺,握着酒杯说小关,以后你担子重了,我不担心你担子重,你是那种越压越韧,越压跳越高的人,我就担心你没个着落。
宏峰笑了笑。说:“这有啥担心的,我一个人挺好。”
“你别听其他人跟你说什么鬼话我们这行进来一对出去两个。”老队长说。“日子久了你就知道,心里要放东西,要放人,能不能顾得了是另一码事。在很多时候,会有个坎儿你过不了,眼前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觉得完了这世界还有什么指望,你得有个东西惦念着。不怕你笑话,我老婆跟我离婚十多年了,我遇到坎儿还总是想她,想她现在过得挺好,那我做事儿也就有了意思。你现在还小,撑到现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但你越做越好,也会被越推越高,以后的坎儿会越来越多,你心还特别重,我有时候看你就像看我女儿,特别怕你有一天哪个坎儿没过得去,就撅了。”
宏峰抿了抿唇。“我有的。”她答道,很浅地笑了一下。“一直都有。这个您放心。”
老队长也笑。“唷,什么样的人,从来没听你提过。跟我讲讲?”
宏峰叹了口气。“非常难搞的家伙。但是……是个很好的人。”她说。“就是可能没法在一起。所以也不能带来给您看。”
老队长也叹了口气。“那只能慢慢来了。不过你怕啥啊,谁能拒绝我们小关?”
宏峰抿着嘴唇笑。
她从老队长家里出来,想了想,给宏宇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姐?”宏宇问。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她说。
宏宇出来了,还挺紧张的,觉得他姐不会无事找他。
他瘦了一点,指关节有擦伤,手腕有点肿,跟人刚动过手,宏峰选择性无视了。她知道宏宇出来后要过一段艰苦日子。但她弟也不是任人揉搓的善茬,他总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我今天升任了支队长。”宏峰说。
宏宇睁大了眼睛。“一把手?”
宏峰点头。
“恭喜啊。”宏宇说。“今天你请了。”
宏峰笑笑,点了单。
等菜来的时候宏宇就一直在扳手指,也没怎么说话,显得有点躁。
宏峰看着他。想这小子还挺能忍的,多久了?
“你找我不止为了跟你庆贺这事儿吧?”宏宇说,想点烟,但顾虑着在餐厅,掏了出来,没点,只是拿在手上。
“吸烟区。”宏峰拿过烟灰缸放到他面前。
宏宇点了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手里。
“我有两件事想跟你谈一下。”宏峰说。
“你说。”
“别这么混了。”宏峰说。“这次我是认真的。”
宏宇皱起眉头,又要露出他那种讽刺的笑容,但宏峰抓住了他的手。
“你去了哪个帮派我就会拔掉哪一个。你日子不会好过。”她说。“已经有人在传你是我线人对吗?三年内,全津港都会知道。”她的手指拂过宏宇关节上的伤。
宏宇看向她。“你就非要做到这一步?”
“是。”宏峰答。“你可以跟我比耐心。”
宏宇没话说了。他猛地吸了口烟。
“去做生意,去工作,随便你。”宏峰说。“要本钱,找我要,别趟这水。我们家已经有一个在水里了,你是那个儿子,你要为妈妈,要为关家想想。”
宏宇抬起眼睛来看她。宏峰脸色没变。
“你意识到我做地区指挥带来的变化吗?”宏峰说。“会有很多人用你来拽我。而你在水里,我就没法下手。”
宏宇笑了笑。“我也没觉得你对我心慈手软……”他顿住了,意识到了言外之音,看向宏峰。
“所以你最好不要逼我徇私枉法。”宏峰继续道。“我可能不会对你开枪,再关你进去还是做得到的,但妈妈会伤心。”
“这件事你能做到吗?”宏峰问。
宏宇捏着筷子想了一分钟。“给我一个理由。”
“上面这些还不够?”
“是好理由,但不够。这毕竟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你不能用你的前途绑架我。”宏宇看着她,目光灼灼。
宏峰想他们还要兜圈子到什么时候?关宏宇会答应,其实她说第一个理由宏宇就会答应了,哪一次宏峰认真问他要什么他不会给?可他还是这样,总要逼着她,试探她。她也一次次因此恼火,推开他,拒绝他,明明知道他俩谁都逃不掉。
难道不是都因为她可悲的自尊心……她见了太多不怀好意的男人,她知道男人坏起来能有多坏……可她也应该知道男人好起来会有多好。否则她做什么警察呢?关宏宇是她弟弟——是她弟弟啊,她能真丢下他不管,她能真的让他心碎?何况她自己也真的寂寞太久了。一母同胞,她不会再有更亲更爱的人了。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压力更大,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年纪轻轻就冒头太快,她清楚她的第一个坎儿就要到了。
关宏峰计划一切,永远首先把自己算在局中。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她最不想分心的就是感情了。她受够了。
“我爱你够不够?”她说。这句话实际上说出口也没那么难。
宏宇眨了一下眼睛,他也没想到这么简单。他顿住了,然后偏过头,用手摸了下自己的嘴和下巴,耳朵变红了。
“你还让我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咳了一声,声音轻柔。
菜上来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上了条鱼,宏宇剔了块鱼肉夹给了她,宏峰吃掉了。
“那么第二件事?”他吃得差不多时问道。
“第二件事……”宏峰喝了口茶,她忽然有些紧张。
“我买了房子妈妈跟你说了吗?”她问。
宏宇点点头。
“刚装修好。”宏峰说。“待会儿要不要去看下?”
宏宇看着她,认真地看了很久,直到宏峰的脸也一点点地红了起来。
剩下再掩饰就没意思了。宏宇吃到最后把脚靠上了她的脚。
他俩从进门就开始接吻——其实上楼就没太忍得住,宏宇是装不在乎东张西望,宏峰根本没敢看他。
时隔了近八年,吻起来的感觉却熟悉得仿佛昨天。宏宇一把把她抱起来托住她,走到卧室放到床上。接吻,停不下来接吻,手指刚伸进她衣服她就开始轻颤,要紧紧抓着宏宇不放,腿都缠他腰上了。
“你最好准备了套子,因为我可没带。”她弟喘着气说,咬她的耳朵。
宏峰瞪他。“你难道没随身带吗?”
宏宇松了嘴,也一脸吃惊地看她。“我到底在你心里什么样?”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宏峰答。
宏宇凑上前吻她,在她脖子上吸出一个吻痕。“男人很苦的好吧?要拼生活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也没见你拼出什么结果。”宏峰答,推开他。“快去买。小区门口有便利店。”
宏宇不理她,手还在她衣服里摸索,手指一滑一挑就把她胸罩解开了,宏峰心说就这手法没练个几十次还能练出来?还好意思说没在外头玩?这样一想她又推了宏宇一把,使了点力,总算让她弟撤开了一点。
“快去买!”她命令道。
“要真中了就生呗。”宏宇说着,依依不舍地拍了拍她的肚子。
宏峰狠狠瞪他。“你说话能不能过下脑子?”
“我可想和你生小孩了。”宏宇说,亲了她一口,起身离开,临走还不忘丢了她一个飞吻。宏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回应他。
在等她弟回来的过程中宏峰倒认真想了想。眼下他俩是真绑一条船上,未来不好说,宏峰自己不谈了,就是以宏宇这么多年的德行,怕是也出不去。那还真涉及到一个怎么跟家里交代的问题……现在她自己每次回家都被妈妈催命一样催婚,宏宇也是,虽说让她逼宏宇结婚是没问题,但宏宇肯定会气疯,而且她自己说实话也真不想这么干……如果只是要个孩子的话倒是有一些解决方法……
她想得入神,关宏宇回来了,看她表情不对,愣了愣。“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他说着,把套子扔在床头,脱掉了衣服,俯下身吻她,很快把她的衣服也脱掉了。
赤裸相对的时候仿佛才刚刚察觉到两个人都产生了很大变化,身体和精神都是。虽说都这么多年没做过,但宏峰一点也不紧张,她毕竟成熟了很多,早不是不知世事的少女,何况她知道宏宇很温柔,爱她爱得要命。她舒展身体,在她弟进入时轻叹,让自己尽快适应,然后享受它,在宏宇为她目眩神迷,为她疯狂的时候笑起来,觉得男人有时真是一种非常可爱又非常单纯的生物。
他们怎么能懂女人多变的心?他们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出来,让女人用缰绳拴住,还以为自己是主宰。他们占有女人,作为自己雄性征服的象征,却太多依赖自己的本能,因此总被高明的驯兽师驯服。她现在看清她弟就像看清自己的手指,关宏宇却永远不可能理解她脑袋里想的东西。
——不得不说,其实关宏峰挺喜欢她弟这种似懂非懂得了一点便宜就会卖乖的样子。当然,她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家里看关宏峰做得这么成功,早就不再提她转行的事儿,她也识趣地从不在家里提工作。但妈妈现在尤其操心的是她的终生大事,尽管宏峰一直跟她保证只要她想,总能找到结婚对象,她只是太忙了确实没空。妈妈被她拖了几年,不再相信她了,开始亲自上阵,给她介绍了个对象,说是名校大学生,性格也好,条件难得,总之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让宏峰一定要接受。
关宏峰推不过,见了几次,转身告诉了弟弟。
关宏宇当时没说什么,但周末回家就去跟妈妈聊天,也没明说,就说你知道吗,那男的很花,我跟他在酒吧里碰上过,他当时带姑娘走的。妈妈一听就后悔了,赶快打电话叫宏峰跟他分。
宏峰很爽快地答应了。回去就去找了宏宇。她弟躺她床上抽烟,说我感觉特别过意不去坑了个好人,宏峰说我也觉得他挺好的,那我去找他回来,被她弟按床上又来了一轮。
这事儿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老太太总闲不住,又给她介绍了一个国企的,这次宏峰见了一面就不想见了,留的关宏宇的手机号,又叮嘱说只能发短信不能打电话。出来给她弟打了个电话说我给你找了点事儿,你帮忙在妈那里说两句。她弟当然很容易地就给她摆脱掉了。他装成宏峰跟人聊天,然后把聊天记录断章取义地拿给妈妈看。妈妈一看这不行啊,又黄了。
第三次宏峰去相亲的时候就告诉了她弟。宏宇非常配合地在楼下打了一架闹事,关宏峰作为警察自然要去制止他,不好意思地向相亲对象道歉说对不住,我这个弟弟非常难管,以后可能还会添麻烦,希望不要介意,职责所在……对方连连摆着手说不会不会,走的时候联系方式都没留。
第四次妈妈终于发现猫腻了。这儿子女儿合伙来骗她啊。她教训不过女儿,就找儿子谈话,说你怎么就不想你姐好呢?难道还能留她一辈子在家里吗?你多大人了怎么这点都拎不清,去,帮我劝你姐姐,别挑了,赶快定下来吧。
关宏宇嘴上答应着,出门就跟宏峰吃火锅去了。
当然这事儿也不能一直拖着,老太太操心操得神经衰弱,夜里都睡不好觉,过年一大家人坐一起,七大姑八大姨没事儿就嚼舌根子,说哎你家宏峰,漂漂亮亮一大姑娘,怎么做刑警呢,天天跟那些强奸犯杀人犯打交道,都这么大年纪了,再拖下去就真找不到了,以后可怎么办呀。男孩儿嘛拖一两年能成,女孩儿可真拖不起。你家宏峰就是太要强,这个性要改,男人不喜欢。老太太就真急了,大年初一找女儿谈话,一把鼻涕一把泪,宏峰听完了,安慰她说这又谁说的,晚上我去解释。
结果她没来得及说,晚饭上又有碎嘴的人提,关宏宇先坐不住了。
“我姐,全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地区指挥,手下管着百来号人,全津港公安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字,每年破几十个案子,救几百号人,挽救几千万的财产——就这,还比不上结个婚在你们心里的分量?不结婚又怎么了?碍着谁了?结婚了还能离呢!”
“宏宇!大人讲话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妈妈在旁边叫了起来。
“我也不小了……”
“也不是不知道她能干,她厉害,但再厉害,女孩子家家的,光彩都是外头的,家里有个好丈夫才是最重要的,万一出什么事好照应,有个人养也不用太辛苦,对吧?”大伯在旁边说。
“有什么事儿我照应,没人要我养,行不?”宏宇说。“我亲姐,我养天经地义。我话撂这儿了,她不出阁一天,我养她一天,她一辈子不嫁人,我养她一辈子。”
宏峰一口汤差点呛出来。她用餐巾默默擦了擦嘴。
话说到这份上再往下说就要吵起来了,舅妈打了个圆场,大家还是和和气气一起吃饭,八卦八卦别家的小孩,时政新闻,就把他俩都放过了。
吃完大家又照例一起打牌,宏峰逗了会儿刚出生不久的小外甥,和表妹说了几句话,看到宏宇走出门外抽烟,就也跟了出去。
“你胆儿也太肥了。”她说。
“我又没说错。”宏宇说,拉着她走出了院子。
“这下他们又有的讲了,估计要说是我拖累你结不了婚。”
“让他们说。反正也就一年见一次,说就说了,又不会少块肉。”宏宇说,瞅着看四下无人,把她往暗处一拽,伸手摸她的脸。“所以答不答应我啊?这可是全家人都看到了。”
“靠你养?你不得把我俩都饿死。”宏峰答,靠上前,搂住他脖子。
“对我有点信心好吧?”宏宇抱着她的腰,想吻她被她用手指按住了嘴唇。
“我可先说好,几条规矩。保密你是清楚的。第一,只能在我那儿见面,出门就忘。第二,别给我惹幺蛾子,于公于私,你心里有数。第三,孩子的事儿先别想。”
宏宇愣了愣。“啊?”然后反应过来。“你还真想了?”他不敢置信,搂紧了她不肯松手。
宏峰哼了一声。“咱俩都辜负妈妈了,总要给关家留个后吧。”她说。“你要找人生吗?”
“怎么可能?”宏宇答。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你也不许找人生。”
宏峰翻了个白眼。“我没想过。那只能我生了。用试管婴儿做基因筛查免得出问题,如果不行就不行了,如果行我还得找个旧情人的借口,队里还一堆麻烦事儿,孩子会过继给你,继承你的姓,管你叫爹才显得正常——你反正是不操心的,都得我操心是不是?”
宏宇乐得抱着她笑。“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嘛。”他说,用鼻子蹭她。“所以答应我了?你这都不算答应我就不知道啥叫答应了。”
宏峰想说句什么嘲讽的话,但宏宇抱着她实在暖暖的,手又伸她腰上去了,她就忘了她想说什么,只沉浸到这个温柔的吻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