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吴复生x李问,
一定的年龄操作
======
李问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最近报纸上总会刊登一两篇关于吃人与被吃的新闻报道——吃人,是用牙齿刺进另一人的皮肉里,撕扯下肌肉组织,饮他的血,品尝那人的唾液。问题在于他们只是出于食欲才做出这种事,人们便无从防范,在被人咬住肩膀前都无法查明对方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来靠近自己的。
或许是因为香港人多,在他去了温哥华之后,这种报道便渐渐变少了,很久才能听说到一起。加拿大地广人稀,最冷的月份里路上连行人都见不到几个,而食物总是稀缺的。罐头和速冻食品被加热后的味道很奇怪,压在舌根处,豆子有时候尝起来像是腐烂发酵的死老鼠。阮文也同意他的话,那就说明李问的味觉还正常——他还能品尝出酸、甜、辣以及令人反胃的恶心味道。
真幸运。李问想。至少我不用想着怎样去吃掉别人。
之后的几年他依然经常性的挨饿。临近毕业时李问还欠着一个季度的租金没有交上。阮文已经走了,很少能有学生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找到赏识自己的代理人,但阮文不一样。于是有些时候李问又想:还不如让他也试试,也许甜品们的味道没有报道里说得那么差。
在她离开后李问不得不承担起多出来的房租,为了一点小费去餐厅里忙碌几个小时,回去时已经天黑。他赶上了一个好时机:学校组织了画展和拍卖会,便有人推介这个年轻学生也去看看,多一点选择,运气好的话还能还上一月份的租金。
吴复生便是在这里捡到李问的。一个人,穿着侍应生的制服,身上被泼了酒。吴复生对他第一眼没有印象,那个年轻人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从人群最末端溜了出去,低着头。当时所有人都在议论一副仿作,往难听了说,一副赝品。因为真迹在吴复生手里。
他需要一个画匠,艺术家对吴复生来讲毫无作用,但学校就是一个培养所谓的艺术家的地方。他本来都没抱希望,在这里发现的李问倒是个意外之喜。
学生换了身宽大的连帽衫和一件更宽大的帆布外套,抱着手臂,视线落在台上——是一个画家看自己作品的眼神大概就是这样,褒奖和赞美是没有的。吴复生从背后打量李问,从他的角度只看得见对方的小半张脸,显得很年轻,露出来的下巴光洁得像一颗剥好的水果。
那副画自大得很,李问的笔触和原作相差无几,如果没有他故意画毁的几笔收尾,应该不会被批评到这个地步。学生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斜斜地靠着墙,脚上那双旧靴子敲着地板,他的零工泡汤了,他的房租和被人赏识的计划,无一例外都被人诋毁到了桥洞底下去。那甚至是无恶意的,但依然将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捅穿,再踩了两脚。
李问在吴复生走到他背后时笑了起来。作为今晚上的最后一点反抗,之后他转身想走,被出现在身后的男人吓了一跳。李问张了张嘴。
*
甜品。
吴复生想。
*
他好像是被人专程放在这里的,因为吴复生要出现在这里,巧合到令人生疑。要拐走李问很简单,吴复生拦住他,邀请他喝酒,用黑啤灌进对方胃里时再夸奖他几句。这个学生还太年轻了,傻到分辨不出来什么是谎话,因为吴复生对他画作的夸赞而低低傻笑起来。
“吴生您看出来了?”李问说。
他们说话时离得很近,碰到了彼此的手指。吴复生在李问喝得太急、呛到后开始咳嗽时将他的杯子推走,拍了拍对方的背,又压低身体凑近李问——他只顾着埋头咳嗽,完全没意识到男人在自己颈后用力嗅了嗅,像一头动物。
丧失多年的味觉和嗅觉的突然恢复,吴复生立刻理解了为何有人在见到甜品的一瞬间就选择袭击他们。
胃袋是空的,口腔里的唾液充沛,而李问裸露在外的皮肤看起来都很适合让他咬上一口。啤酒的尾蕴应该是苦的,压在舌根处,吴复生品尝不出来,但长久以来的第一次,他终于感受到了些其他东西。
“我感觉,”吴复生慢吞吞地讲,“你不喜欢这次的拍卖,你觉得他们很蠢。”
李问听起来很惊奇:“我并没有……”
当他拔高音调的时候也扬起脖子,酒吧里温度合适,李问便没有系上外套,于是更多的皮肤从那件宽大的卫衣领口露了出来。他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重新缩了回去,那点食物的甜香气味已经扎根在吴复生的脑子里了。
“为什么是丢勒?”他问道。那应该是牛奶和石榴糖浆。对成年人来说有些太甜了。这个形容词已经从吴复生的生活里消失了数十年,现在重新出现,便和李问划上了等号。他以前对甜食的兴趣不大,但是李问——
李问伸手夺回了自己的酒杯。他柔软的仿佛樱桃布丁似的嘴唇覆在自己先前的唇印上,又给自己灌酒。“我在练习,”现在他趴在了桌上,撑着下巴,“很少有买家愿意买我的画,这次老板说有人要收一幅丢勒……没有说是哪一幅,我就随便,模仿。”
“但你没有画完。”
“房租,”李问说,“他们之后又说那位老板不需要了——房租还没交上。我有点生气。“
吴复生看着他觉得有趣。这个生机勃勃的年轻学生,他说自己生气了,表现出来的却和一只被抢走草料的羊羔没什么两样。“阿问也是画假画的啊。”吴复生说。
李问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侮辱性定位,他点了点头,男人的视线落在他交叠在一起的手指上,不过他没看到。而吴复生想:必须要将他带回去。必须,要在李问遇到另一头捕食者、并被对方拆吞入腹之前将他纳入到自己的保护之下。这是他要找的画匠,吴复生在加拿大寻找了几个月,最终是学生亲自走到他面前来的。
男人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是个捕食者的事实。他从国外回来时大概和现在的李问差不多大,时差引起的头疼让那个年轻气盛的吴复生在酒廊里和其他帮派的人打了起来,玻璃酒瓶砸在头上,流了血,但不必要缝针。第二天他醒来,装作一切安好的样子和家人坐在一起吃早茶——从那天起吴复生就品尝不出任何味道了,所有的食物尝起来都像是蜡纸,空无一物,而昨天他没有吃晚餐,最后一点有记忆的味道属于一杯酒。
好消息是吴复生也不怎么会感觉到饥饿,坏消息是,他做饭变得很难吃。在遇到李问后另一个坏处也显现出来:他的胃又重新开始渴求食物了。
“你还欠多少房租?”
李问抬起头,镜片后的黑色眼珠也像是什么可口的东西。“我,”他说,“……我不明白。”
“我可以给你提供工作,如果你想来,”吴复生说,“只需要做你擅长的事。离开这,和我去香港。”
诓骗一个人不需要告诉他全部的事实。李问睁大了眼睛,对突然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优渥待遇有些难以相信——大概,这是真的,坐在对面的男人不像是要骗他,而李问还剩什么值钱东西值得吴复生靠撒谎才能拿到手呢?再过一周他就要被房东扫地出门,不得不搬去一处临近铁轨的仓库,虽然那里可以放下他所有的画。
但李问摇了摇头:“……我得想想。”
他已经答应了。吴复生便继续说下去,作假也不一定很糟。他说旁人不理解你的技术,阿问还年轻,尚且没到需要在意其他人目光的年纪。“我会在温哥华多留几天,”吴复生递给学生一张名片,“下周三,如果你想明白了,打电话给我。”
他从西装内袋里将名片摸出来,还带着体温。李问受宠若惊的接下那张纸,吴复生的名字不在上面,画家,下附一串电话号码。
“阿问要怎么回去?”男人突然又开口了,乐队依然在演奏,吴复生那只昂贵的腕表露了出来,“——已经很晚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麻烦吴生了。”李问停顿了一下。
他背着一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出现在酒吧里,现在又单肩挎着它,像任何一个高中学生那样拎着背包。吴复生的名片还被他攥在手里,李问看向吴复生时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压着声音给吴复生道了一声“再见”。他可能以为自己是被驱逐出去了,对话结束,吴复生便提醒他时间,又抛出送他回家的橄榄枝。
吴复生一直盯着李问,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而那点甜香的、刚出炉的甜点的味道还残留在这里,闻得到,不自觉间津液又溢满吴复生的口腔。他不应该让李问独自离开的,如果有第二个叉子嗅到了李问的味道?他从不相信自己这类人的自控力,食欲总是最旺盛的。
——于是吴复生开始想象李问在街道上被人袭击。那人从背后扑上来,用体重压迫他,让李问直直地摔在温哥华坚硬冰冷的石板上,磕破了头。血从脖颈处的伤口渗出来,一个惯常挨饿的学生无法从对方的桎梏下逃开,人类的牙齿不够锋利,要扯下肉来,就得全部刺进李问的身体里。一股股涌出来的静脉血将连帽衫浸成暗色,他的耳朵会被咬掉,热量和生命力随着血液一道抛弃了李问:他不会明白的,直到那个人吞掉李问身上的某块肉,像咽一块蛋糕那样满脸幸福的吞了下去。
到时候李问会冷掉的,那就变成从冰柜里刚取出来的,撒上糖霜的冰淇淋慕斯。尝起来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吴复生端起另一只酒杯,还剩了一半的啤酒在杯底,而那个很明显的唇印就烙在上面。他头一次知道了甜口的啤酒尝起来怎么样,李问的味道压倒性地盖过了一切,饥饿让他愤怒,失去自制力也让他愤怒,愤怒之下吴复生便非常非常非常想要吃掉李问。
或许待他重新冷静下来就不想了。而当下对于李问来说唯一危险的人物正捧着杯子,最后那点甜味被酒精冲刷了干净。唯一的一点味觉又从吴复生感官里消失了。
*
香港。李问想。变化并没有他想象中大。
不知怎的吴复生找到了他在温哥华的租房,赶在李问和房东争吵起来之前——那是个华裔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稀疏。李问正在试图说服他收掉自己的所有画材,完成的和未完成的,但对方强硬地拒绝了。学生脚下堆着几个书包,急得气红了脸,吴复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一辆黑色轿车驶下斜坡,停在他们面前。
他换了身衣服,一身暗格条纹西装,下车后径直走到李问身后,而李问像一只搞不清状况的雀鸟那般在他和房东之间来回转头不知道看谁。他在吴复生的手拍在自己肩膀上时抖了抖,之后男人说话了:他还欠多少?500?再续租一年需要多少钱?不,他是我的员工。不要再找他麻烦了。我们很快就要离开。
学生盯着他回到车内取自己的钱包,下意识上前一步,房东讲一口蹩脚的国语,此时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一番李问。突然被金砖砸中的幸运儿,对于别人的好意有些手足无措。吴复生递给那人一沓美金,但对方没收,又开始和他扯皮——两年时间里谁知道这块地皮会不会涨价,不能按现在的市价来算,吴复生得多付钱。
当时李问已经有些恼火了,开口想说根本不值得再花这么多钱。但吴复生比他更快,笑着点头,又多抽出了好几张富兰克林塞给房东。那个肥胖的男人细细数过一遍后还朝李问晃了晃手:多学习一下你的老板,李生。
“你要怎么处理这些,阿问?”吴复生问道,李问还没换掉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俯下身正要捡自己的书包。
“——卖掉,扔掉,直接烧了也行,”李问低着头说,“吴生您怎么会来这里?”
他跟在李问身后进了屋子,几乎没摆设什么家具,只一张桌子孤零零靠在墙边。李问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吴复生闻得出来,而学生正巧背身朝着他,耳廓的红色还没消下去,就好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狮子得到一块带血生肉。
吴复生咽了口唾沫。李问为他端出来一杯白水,很不好意思的解释说自己只有这一只杯子了。他焦虑地在自己身侧擦手,又转身继续去收拾东西,不经意回头时对上吴复生的视线也装作没看见。
他当然和吴复生一起离开了,连假想中的留恋都无。回香港的十三小时航程里李问一直保持着沉默,男人的座位挨着他,在李问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吴复生好像起身离开了,直到被飞机落地时的轰鸣和震动声吵醒——他的老板坐到了前面一排,膝盖上放着份报纸。
而李问要做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吴复生一概没讲。香港的温度和嘈杂唤起了李问几年前的记忆,幸而他们不在闹市区,抵达机场的那个晚上吴复生直接带他去到了近郊的一所房子。开车的是一个短发女人,她说自己叫华女,李问在她和老板聊到另外几个人时昏睡了过去。他们出发时是正午,现在头顶上明媚的阳光让李问有一种被审视的不真实感,迷迷糊糊中只推断出来一句:他不是唯一一个为吴复生工作的。
华女转头看向副驾驶的男人。“一个学生?”她问,“他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吗?”
后视镜内的年轻人已经垂下脑袋。吴复生说,之后阿问当然会明白的,而他想的却是,如果他真的要为了自己的计划而不吃掉李问,为什么还要离他那样近呢?
头半个月里李问只得到了一两份做假画的工作,吴复生都不常来看他,即使偶尔回到住所里也只是靠在走廊抽烟,几乎让李问开始怀疑当时在温哥华的那个吴复生是否真实存在——他又不敢细想,因为自己没有底气,回来香港后他至少能避免将自己饿死了。吴复生看他的眼神很陌生,隔着烟雾和玻璃,落在李问身上的分量就要稍微轻一些,男人在他烘干完第一张手稿时敲响了工作室的门。
“还待的习惯吗?”吴复生说。
李问身前的围裙脏兮兮的,墨水和松节油和纸张的味道将他浸泡在里面,闻起来很糟,他抬起手想扶一扶眼镜都被自己手套上的味道刺激得皱起眉。“……老板,”李问说,“下午,啊,我还没有做完。”
男人朝他指指外面,是邀请李问一起出去,学生无措的又自顾自啊了一声,摘下手套,磨蹭了一小会才从狭小的工作间里钻出来。吴复生待李问出来后就掐灭烟,先行下了楼,身后的脚步声充满了犹豫。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与李问有过一面之缘的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出现——宅邸的位置很偏,李问在这里住下后就没再出去过,他也没往正确的地方想:吴复生可能是故意将他圈养在这里的。
“我把你以前的画都运回来了,”吴复生说,“他们在赌哪一幅是真迹。”
李问仰起头短促地笑了声。男人身上须后水的味道并不浓,但依然嗅得到,是很衬吴复生的气味,他对此一窍不通。
“被看出来了吗?”李问小声问,“鑫叔应该看得出来吧?”
门前的石子路被踢得不太平整,吴复生停下来等他,又伸出手,叫学生放上来。然而李问很轻巧的从台阶上跳下来,并未从他手上借力。“不,”他说,“鑫叔去澳门了,还没回来。”
李问只对吴鑫有多余的好感,可能是大家同为画匠——沈四海和王波不屑于正眼看他,华女让李问不敢靠近,而吴复生。吴复生的触摸和亲近好像是李问已经理解的东西,他并不感觉到奇怪,在危险区内倒是给自己找出个舒服的位置。
“这样。”李问说。
在他们经过吴复生的车时李问又说话了。“老板,”他说,“我们不是做假画的,对吗?”
一个柔软的东西撞了上他的肩侧。李问没刹住车,吴复生回头就看到年轻人正抬起手整理自己的头发,手腕上还有未洗掉的墨点,但那不会妨碍李问的味道。离得太近了。
“不是。”吴复生回答。
他毫无作为食物的自觉。他不知道自己对吴复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便放心大胆的凑过来,露出腕骨、脖颈、脚踝和耳朵。李问大概心里也有答案,对于他们在做和即将要做的事,继续问了下去。
“……犯法吗?”好傻的问题。
吴复生笑得大声,一把将李问揽住搂到自己身前来。“当然犯法!”他低下头说,“杀人,越货,抢劫!是要拿枪的活计!”李问没有挣扎,老老实实,食物的甜香气息直冲吴复生鼻腔:“不过阿问只用拿笔就好。”
卖假画也犯法。李问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逻辑漏洞,他张了张嘴,在吴复生的推动下不得不向前走了几步。老板突然昂起头,看向远处,放在李问肩上的手用力握紧了——那片临近马路的低矮灌木丛里好像有动静,大概是什么动物。刺猬,或者老鼠,之类的。
然而夺走他们注意的只是一只乌鸦,窜停在枝桠上,眼睛的白膜翻覆上来。吴复生在李问与它对视时用一张钞票亘在了他们之间,强行让学生看向了自己。一百面额的港币,李问接过时那已经变成同等面额的美钞,富兰克林头像被挡住了一半。
“能做到吗?”吴复生问,“阿问?”
*
爬上吴复生的床好像是必然的选择。学生终于从那栋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搬离出来,正式成为吴复生队伍的一员——那些所谓的杀人放火的肮脏勾当突然间离李问就只剩一把枪的距离。那把枪就放在床头,弹夹退出来,随意地丢在一旁。
吴复生的牙齿刺进来时李问小声喘息着。他觉得又痒又痛,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汗水和唾液和眼泪让年轻画家变得湿漉漉的。吴复生又去咬李问的手指,握住对方的腕骨,沿着小臂的线条埋下头去蹭,李问抽噎着打嗝,无法分心,自然就忽视了吴复生的胃发出了抗议。
“……老板。”他被咬疼了。
连眼泪都是甜的。糖分总能让人心情愉悦,一小部分味觉在吴复生舌尖上活了过来,不断提醒他李问是可食用的。学生大概是没有同人接吻的经验,被吴复生全程压制住,几乎产生一种错觉:男人要把他的舌头都吞下去。
“阿问很好吃。”吴复生说。
他很好吃吗?之后李问便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吴复生将他翻过身,面朝下压在柔软的床褥里,一只手揉捏着李问的臀肉。他的手好大。李问想。而吴复生正撑在他身后,喉结滚动,能听见对方很响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男人顶得太深了,推挤开肉壁肏进了里面,李问弓起了背。
吴复生又一次叼住他的肩膀。“不要躲,”李问哑声叫了出来,“别动。”
总体而言他的老板是个很温和的人,那么留几道齿印也不是无法原谅了。李问在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抬起手,从腕骨开始一直连到手肘都有男人留下来的咬痕。吴复生回头时恰好看见李问将手指喂进自己嘴里,试探性地咬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
李问被吓了一跳,吴复生皱着眉看着他,学生便趴在床上翻了个身,伸手递给对方看。“我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他说,“——咬疼了,老板。我还得开工。”
有那么一瞬间吴复生以为他知道了。下一秒学生又收回手,藏到身下,一点点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藏着,留给吴复生半个毛茸茸的脑袋顶。所以李问依然不明白吴复生是怎样看他的:作为一份额外奖励,在饥饿难耐的夜晚里舔上一口聊以安慰。
他的羊羔,他的所有物,他的储备粮。
最后一稿完成时还未立秋,是吴鑫带着吴复生来的工作室,李问不在这儿。放大的富兰克林画像被它的复制者遗弃了,鑫叔对成品很满意,在吴复生问起李问时便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老板是在问他的画家在哪里。
李问在染厂的天台。自从他发现不论自己藏在哪个地方,吴复生都能找到他之后,躲藏这个行为便丧失它原本有的意义了。Bobby和四仔总喜欢霸占这个位置,或许是视野好——李问总是仰视他们,等到自己爬上来之后才发现风景确实不错。他的味道吸引来了吴复生,十分钟后男人便推开门上来,站到他身后。
李问已经习惯了老板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吴复生蹲下来啃咬他耳垂,很用力地嗅了嗅,又问:为什么要上到这里来?
明天我们要去东欧。他说。下来了,阿问。
疼。李问推了推他。
私人空间的存在意义在吴复生的队伍里被压缩到极限,亲吻和啃咬可以随时发生——只要吴复生愿意。那些在李问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的印记多数时候停留不过半天,有时吴复生对他的需求显得有些热切过头了,通常上一个淤青还未来得及消掉他就又添上新的,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不喜欢他咬我。一部分的李问想。但被需要的感觉很好。
直到踏上东欧的土地了他才明白这一次出行是为了什么。拍卖结束后李问立刻被赶回了酒店,语言不通和冷空气打消了他跟着出去的念头,李问一直睡到了晚上,被讨论声吵醒时脑子还昏沉着,隔着门,沈四海说话的声音依然很大。
“……乱,”前半句李问没听清,“那个人还能活下来?”
“太疯了,”王波应声,“死掉是好事,你看到他怎么做的了。”
讨论只进行了短短几分钟,李问赤着脚站着,现在就觉得冷了,单脚蹦回了床上寻找袜子。门外的动静过一会便消失了,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开关门的声音——之后吴复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白水。
“醒了?”吴复生问。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李问背对着他,壁炉烧得很旺,回到床上后又没有那么冷了。
“死人而已,”他走近来,“很正常。”
开车的是四仔,吴复生和华女在后座比对账单,王波突然怪叫一声,大声骂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刻一个人从右侧撞上了他们的车。东欧常见的亚麻金色头发,一个年轻男人,撞上后他又立刻跑开了,慌不择路,在空旷的马路上又摔了一跤。
画家乖巧地坐在自己腿上,此刻正抬起头看他。“喝点水,阿问,”吴复生说,“——他被吃掉了一部分,警察来得太晚。”
观看一个人类捕食另一个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景象。开出去一个街道后沈四海和王波仍在乐此不疲的讨论他们:或许政府就应该放开这种捕食,反正所有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死掉,何况人口太多了。
至少那头叉子吃得很开心。食欲是最纯粹的,吴复生甚至看见那个人哭了,流下热泪,满怀感激地俯下身咬掉对方身上的某块肉。但李问的味道一定比这个人更好。隔着车窗吴复生闻不到什么,这并不妨碍他做出评价——他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在想到画家的名字时便会分泌唾液,腹中空虚。
李问埋在他的掌心内喝水,嘴唇显得湿润,吴复生自然地凑上去将他的嘴角舔干净了。甜味。作为今晚上的一点奖励。学生主动张开嘴好让男人尝到更多,他的舌头很软。
“……好可惜。”李问咕哝道。这可能是这栋建筑里唯一一个还在乎其他人性命的人了。
“那还有吃的吗,老板?”他说,“我饿了。”
他开始想念吴复生做的炖菜和汤了。吴复生不像是会下厨的那类人,但鉴于这里只有饼干和酒店内线电话,男人松开他,坐到床头去给前台订了餐。玉米浓汤和面包的味道总是千篇一律,李问咬掉一口,剩下一半就被吴复生叼走了。
“味道怎么样?”他的老板问道。
*
在加拿大是李问第一次看见吴复生杀人。
至少,是见到杀人之后的吴复生。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第一声枪响响起时李问便开始耳鸣,吴复生从翻倒的货车上跃下的动作都被拉长成慢镜头,李问不敢探头去看,直到被沈四海从轮胎后扯出来,被安放在车辆后座。
他们是为了什么?吴鑫在对他讲话。对,变色油墨。吴复生说过他有办法。
之后又是两声突兀的枪响,重物坠地的声音。李问只来得及看到吴复生后仰着倒在了另一辆车的车厢里。鑫叔骂了一句什么,拉开车门准备下车,但李问比他更快——年轻学生战战兢兢地从车上跳下来,腿脚发软,几乎是扑到吴复生身上。
“老、老板,”他摸着那根还在发烫的枪管,又立刻缩回手,“老板……”
男人急促地喘着气,肋骨生疼。“傻仔,都被避弹衣挡下来了。”吴鑫在头顶说。
他们一起回到李问曾经租下的那栋房子,早就断了水电,进门时扬起的灰尘让李问咳嗽了好一会。他穿着一身和吴复生相似的黑色皮衣,如今被男人推着坐在了那张旧沙发上,又有些不好意思。吴复生叫他爬到自己身上来,冰凉的皮革钻到李问衣服下面,扯掉他的裤子,在这里肏他让他们都很兴奋,学生疼得掉下眼泪,呜呜叫着,涌出来的水都被吴复生舔走了。
“不要哭了。”吴复生说,听起来有些烦躁。
虽然甜品的味道不会随着他们的心情而有所改变——但李问一直在后座哽咽着,扰得人心慌,刚才吴复生拿枪时都不见他有这样慌乱。火焰蹿腾起来之后学生一直趴在车窗那向后看,直到中央银行的货运车逐渐变成一道模糊的亮点,他才惊魂未定的回到座位上,扒掉头套,眼眶和鼻头都发红。
“老板,”李问说,鼻音很重,“……你没事吧。”
“阿问有事要和我讲?”
他在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我不想你再——”
一脚急刹车让李问一下子撞在前座的椅背上,差点咬住舌头。吴复生从前座探了只手过来,刚刚摘下手套,数分钟前还拿过枪的那只手——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迫使李问闭上眼睛,尖锐的吸了口气,另一个人温热的皮肤就贴上来了,揩走了什么。
“继续,”吴复生说,“或者我们回去再谈。”
他以为吴复生真的只是给自己擦掉眼泪的,睁开眼,刚好看见对方还未来得及收回舌头。吴复生盯着李问突然放大的瞳孔,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窘迫感。他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点甜味。于李问看来就好像一只大猫,刚玩弄够了猎物,现在才开始舔爪子。
在他意识回归之前,另一滴集蕴已久的眼泪终于脱出眼眶划了下来,于是吴复生皱着眉,又朝李问伸手。“靠过来,”他说,“听话,别哭了。”老板的嘴唇干燥,有些微的起皮,但他的手一直是温暖的。吴复生侧着身尽可能的靠近李问,按着他的后颈,吻他。
“阿问要说什么?”吴复生贴着李问的嘴唇问道。他又想担心谁的命?吴复生才是离他最近的,只要他想,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那是什么味道?”李问说。
吴复生将话题转移走了。肉类烤熟会是什么味道?那他们就差不多,佐以辅料,汽油和火药燃烧起来的气味并不相似。李问盯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舌尖抵着自己下唇——吴复生的视线从后视镜里移开了。
“我不知道。”吴复生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还留着李问,为什么李问能够毫发无损的活到现在。在放下笔的那一刻起他对吴复生就只剩下食物这一层含义了。而李问还活着,毫无防备的坐在离吴复生一只手臂远的距离,他至少也该吃掉李问的一根手指,或者耳朵,或者任何一块肉。吴复生连这最基本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他又不是苦行僧,压抑自己的食欲有何好处呢?
那等到美金出货之后,吃了他。吴复生想着。李问低下头抹了抹眼睛,找出自己的眼镜来戴上。他看上去一无所知,对吴复生抛出的敷衍解释也全盘接受了。
“……我不想你再杀人了,”最后他说,“老板,还疼吗?”
*
疼。
其实连疼痛这个词都是模糊的。李问摔倒在地上时还在回忆,他所看过的,和吴复生轻描淡写提起的那些报道:有一类人生来就会被捕食,被另一部分同类视作食物。
数十分钟内这片雇佣兵基地就化为人间炼狱。他们本应该直接离开的,吴复生伤了手臂,所有人都挂了彩,李问从燃烧起来的竹楼里钻出来,嗅到吴复生曾经说过的味道——可食用的,肉类被烧焦的味道。让人反胃。他老板的一身白衣已经被灰尘和血迹掩盖,吴复生看见他站起来了,便等在原地,等李问走到他身边。
不到十米远的距离,周围火光明亮。李问被划伤了,吴复生闻得见那股对方血液的味道,掉在沙地里是浪费,就像是掉在热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走近他,而躺在地上、已经垂死挣扎的雇佣兵脸上也得到了一滴,李问忽视了第三个人的存在,整个人惊魂未定,想走近吴复生。
——有人拽住了李问的脚踝。
他的感官已经关闭了,跌到时看见的都不是自己的视角。咬他的人腹部被子弹贯穿,随着爬起的动作将创口拉大,可能有些柔软的东西会顺着那道口子流出来。他似乎模糊地听见吴复生怒吼了一声,随后隔着布料、人类平钝的牙齿一点点埋入李问的手臂里,痛感迟钝了几秒才出现,不止是被啃咬的地方,那个突然被食欲点燃的死人的手也紧紧攥着他,无法动弹。
涎水从人类的下巴漏下来,他试着合拢下颔骨好将李问的肉剥离掉。如果他没有——如果他没有如果没有如果吴复生吴复生的——
一些红白相间的液体出现在李问的视野里。枪响是之后的事了。近距离的枪响又一次让李问耳鸣不止。吴复生已经站在他身前,被滚烫的枪管砸在身上时李问瞪大了眼睛:这个暴怒的肮脏的血淋淋的男人踩在刚才袭击李问的人的脸上,对方的嘴还张着,白色西服布料被撕扯下来一块,卡在他的嘴里。
他死了,但吴复生依然蹲下来,掰正那个人的脸,又一根根掰掉他的手指好让李问从桎梏中脱手出来。骨骼折断的声音和踩断木材相似,李问只需要偏过一点角度就能看见,吴复生正半跪在那个死人身上,一拳,正中侧脸,那个人的头便歪过来,充血的眼眶和翻起些肉屑的弹孔直对着学生。
吴复生生气了。李问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我才是可食用的。
吴复生的左臂被流弹打穿,现在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垂在胸前。他在喘气,头发垂落在额前挡住眼睛,李问不得不看完了整个过程——男人麻木地抬起右手,挥拳,砸断对方的鼻梁骨,之后吴复生平复着呼吸,用两只手卡住那人的头部,拇指按进眼眶里以借力,最终像凿开一颗椰子似的让更多内容从对方后脑勺溢了出来。粉白色边缘和沙石混在一起。确实像一颗椰子。
“——阿问。”吴复生嘶哑地说。
李问茫然地抬起眼睛,找到他,颤抖着的手臂被对方抓住了。吴复生将他拽起来,跌跌撞撞,那枚黑色指环搁得他很疼。他被自己高大的老板拥住,听着男人在自己耳边喘气,吞咽唾沫,心跳声如擂鼓。
那个人一定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来咬李问的。齿印深深的烙进肉里,血液流通不畅,片刻后那一片皮肤就变的乌青,最终会呈现出死掉的颜色。还不如咬掉这块肉。某个念头突然出现。他身上不该有除了吴复生以外的人的痕迹。他的老板沉默的坐在李问身边,目光阴沉,对那块裸露出来的伤口视而不见。
吴复生甚至不是第一个真正吃掉他的人。
但他很生气。天啊。上一次李问和他吵架都没见吴复生这样生气过,暴食才应该是七大罪之首。吴复生杀死那个袭击李问的雇佣兵所用的是最纯粹的暴力,他的地位被挑衅了,连带着还作弄他的所有物。他被气疯了。
我能走吗?吴复生始终看着窗外,而李问低着头,他们的膝盖依然碰在一起。我还可以离开吗?
*
那块皮肤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重新长好。东南亚的天气不适合养病,但他们只能留在这,吴复生的手臂花了更长时间恢复。又多了两枚圆疤,在黑暗中摸着也明显,李问记住了它们的位置。
吴复生更频繁的咬他了。
连绵不断的降雨让学生感觉自己都要腐烂掉,从内里延伸开来,无时无刻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像某种不需要剥皮的水果,吴复生偏好于此,便在李问身上浪费大部分晚上的时间,舔咬他的皮肤,汗水,唾液和眼泪。
“你想吃掉我吗?”李问说。
他赤裸着跪在自己小腿上,乳房和手臂都有吴复生新留下的标记。窗帘未闭紧,他们买了一栋带后院的小楼,大多数时候——比如现在,院子里都是有人的,很可能听完了全场,关于李问是怎样被他们的老板肏到失声尖叫,哭泣求饶。
吴复生刚从浴室里出来,缠了根毛巾,正在试图擦干头发。
李问的控诉是突如其来的,他便坦白道:“每一次,”停顿一会,“——无时无刻。”
每一次他抓住李问,感觉到他的味道抓住自己的胃;每一次和他接吻或者舔掉李问的眼泪;每一次肏他,贯穿他,将学生钉在自己的性器上——就在刚才,吸舔他的奶,听他喘息啜泣,又忍不住夹紧吴复生的阴茎时。李问永远让他处于饥饿之中,在真正吃到李问之前他是不会满足的。
没了眼镜遮挡李问可能看不太清,他半眯着眼睛,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赤裸而坦诚。“……那我,”李问说,“我——”
吴复生朝他笑了笑。李问躲闪着视线,那两颗黑色珠子最终还是对了上来:“我想喝汤,老板。”
他跳下床时吴复生刚射进去的东西沿着臀缝漏了下来,他没吃干净,滴在地板上黏白的一小滩。李问套了件宽大的短袖在身上,下摆都快要遮住膝盖。他率先走下楼,吴复生跟在后面,盯着李问后颈处露出来的一颗小痣——他咬过吗?吴复生不记得了。
厨房多数时候属于华女,偶尔属于吴复生,从未归属过李问。他在餐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男人也不问他究竟是想吃什么,打开冰箱,就着现有的食材随意挑了两样。火苗舔舐着锅底时李问哭了起来,埋在自己手臂里,闭眼听着吴复生在厨房忙碌,刀具切宰开肉料,调羹与锅具碰撞,水煮开了,咕噜噜的响着。转小火慢熬后那股味道便开始往李问的鼻腔里钻。熟悉的香气,而吴复生甚至没有味觉。
吴复生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阿问,”吴复生说,“想想你待会要说什么?”
他面前摆着几支碗碟。盐粒,白砂糖,醋,辣椒粉,之类的。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李问站起身,用食指一一蘸了些调味料在手上,又将手递到吴复生嘴边——对方含住了,下犬齿抵着李问指腹,没有用力。
味道很奇怪。李问抽出手指,自己舔上去时想着。所有的都混在一起。令人恶心。
“……你可以吃掉我。”李问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