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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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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3-21
Words:
8,501
Chapters:
1/1
Kudos:
20
Hits:
1,706

青春期茁壮成长记事录

Summary:

阳光男孩阳光女孩

Work Text:

回想起来,姚弛对吴承泽的改变从他第一次正式跟他见面就开始了。他当时正站在吴承泽家门前,反复确认门牌号和他手机上的应聘信息,深呼吸,把手指放在门铃上,又收回来,摸自己的领带、衬衫下摆和脸颊。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来早了,为了第一次兼职工作紧张得手心冒汗。吴承泽家的门铃像会咬人的鳄鱼的嘴,姚弛还在心里排练着开场白不敢摁下去的时候,门突然自己开了,吓了姚弛一跳。吴承泽背着包推开门,耳朵里塞着耳机,正跟着节奏小幅度摇头晃脑。他们盯着对方的脸哑口无言了一会儿,姚弛伸出手说,你好,我是你的英语家教。看吴承泽不说话,他又补充,你这是……打算出门吗?

“没有没有,”吴承泽说,手忙脚乱摘掉耳机,挠挠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去握住姚弛的手掌,不知所措地紧了紧,再放开,“请进,那个,我只是开门看看你来了没有——对,那边的拖鞋都可以穿,客用的,都是新的。呃。你叫?”

“姚弛。”姚弛把脚钻进毛茸茸的小兔印花拖鞋,“你也可以叫我Zeawo,英文名。”

“姚老师。”吴承泽这样叫他。

这是他们公认版本的第一次见面,其中自然有许多细节可以补充,例如在打开门看到姚弛的那一瞬间吴承泽的耳机里正在缠缠绵绵唱着一句“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吴承泽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演电影。例如吴承泽原本的计划是把他妈妈找来的倒霉家教晾在家门口,提前溜出门和同学打游戏,而他乖乖上了那节英语课的后果是被朋友们在群里骂了一下午鸽王,最终不得不请所有人吃了一顿烧烤以示诚意。再例如他一看到姚弛就毫不犹豫放弃逃课计划的原因。

这个原因涉及他们真实版本的第一次见面,准确来说是单方面的“见面”,那是在吴承泽的中学门口,姚弛当时在专心挑选糖葫芦,头发从额角垂下来挡住眼睛,一只手指着某种口味跟老板确认,另一只手护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避免它嗑在糖葫芦车的玻璃柜上。吴承泽和两个兄弟在校门口的树荫下抽烟,手揣在兜里,用一副故作老成的样子吞云吐雾,享受着这种明目张胆的叛逆行为。四周没有什么东西可看,吴承泽的视线松弛地落在姚弛身上。姚弛穿得花花绿绿,在来来往往的中学生里过于显眼,不知道跟卖糖葫芦的大叔说了些什么,逗得对方哈哈大笑,姚弛也笑抖了肩膀,接过装糖葫芦的纸袋,终于把脸转向吴承泽这边,迎面撞上金子一样的阳光。

就那一幕,根据吴承泽后来的形容,带给他的感觉是“心脏一下子失重了”。“我的朋友拿手肘怼了我好几次我才回过神,”他说,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玩着姚弛的手指,“烟灰都忘了弹,被他们笑了半个多月。”

“说什么鬼话,你简直是夸张大王。”姚弛笑他,在吴承泽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

“真的,你一眼都没看我,我当场失恋了,我堕落了,茶不思饭不想,都是你的错,你太好看了,姚老师,你要补偿我。”

姚弛抬起眼瞪他,吴承泽咧嘴笑,埋下头亲了亲姚弛。“想算账的话,”姚弛说,扬着眉毛,“我们不如先聊聊你这次英语阅读里出的错。”

“哇,至于吗,这种时候聊学习?”

“别嘟嘴了,你想把家教课时全都荒废在床上啊?”姚弛数落他,“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吴承泽翻过身压在姚弛身上,看着他一脸没有商量余地的表情,丧气地长长地吻他。

姚弛说得没错,那次“一见钟情”绝大部分属于修辞,吴承泽从来不是那种天生的浪漫主义者,他第一次遇到姚弛的时候刚跟前女友分手两天,看着姚弛的脸他想的是,如果这是个女生我就去追了。当时吴承泽也没想到男生也可以追,“女生”和“追”对他来说都是被灌输的朦朦胧胧的概念,吴承泽追女生的方式是多看她两眼,笑一下,然后只用等着对方在微信上发暧昧的句子过来,她们会在朋友圈分享虚无缥缈的情话,表白,在操场角落跟他接吻,带他去旅馆或者周末没人在的家里上床。吴承泽还记得他的初夜,他表现得一塌糊涂,那个他至今都不知道名字该写作玉还是钰的姐姐穿着文胸在床上吸烟,没有怪他,哑着嗓子对他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吴承泽就这样在这句简单直白的原则上建立起了他的恋爱观。高中生挥霍情感和肉欲的速度快得可怕,吴承泽最擅长也最习惯做那种一个星期的男朋友,他的大部分前女友都在这方面跟他达成了默契,所以当他被女孩扇耳光的时候他看不懂她眼里的泪,也听不懂她骂他的话,只觉得脸上轻飘飘地疼,觉得眼前的女孩不再漂亮,变得面目模糊。他整个湿黏的、尴尬的青春期,不懂得真心的含义的青春期,在遇到姚弛之前都是这样过去的,篮球、敷衍了事的性、耳机里的嘻哈音乐、还没彻底糟透的成绩。他的青春是一颗熟过头熟到烂了的果子,因为被姚弛碰过才重新变得脆生生,一下子又酸又涩,青得不能更青。姚弛是他的时光机。

姚弛第一天来他家里的时候叫吴承泽把整理的英语卷子拿出来分析,吴承泽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从书架里扯出一张来,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把卷子展开,递到姚弛面前。完全是一个叛逆小孩的缴械。姚弛最开始教书的时候装模作样,像表演系艺考的高中生在演老师,吴承泽也装模作样摆出乖学生的样子,姚弛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眼睛睁得很圆。回想起那时候的事他们都会笑,觉得实在太像劣质舞台剧了,简直是中学生第一次上口语课练习情景对话。“我那是属于被美色震撼了,”吴承泽事后坦白,“要是别人,我才不屑于装三好学生。”

“哪有,”姚弛敲他一下,“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乖得多。”

吴承泽这种听起来名不符实的“乖”有很多证据,其中一项就是吴承泽的英语家教课很快见了成效,连吴妈妈都对姚弛赞不绝口,说吴承泽一听他讲课就开窍了。只有吴承泽知道自己成绩提升的原因是害怕被姚弛考到不会的单词,不想看到他脸上那种体谅笨学生的表情,所以竟然开始每天自觉睡前背单词打卡,不小心把打卡记录推送到朋友圈,还被朋友们好好揶揄了一番。他们这段关系中吴承泽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姚弛讲题的时候吐词很用力,口型做得夸张,吴承泽就看着他的嘴,心想怎么会有男孩的嘴这么红。他们很少在微信里说话,上课的时候姚弛在对话框里打单词给吴承泽认,就连那些聊天记录吴承泽也会睡前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看,复习姚弛给他讲题时温水一样的神色。课后姚弛会推英文歌和电影过来,配上三十秒的语音推荐词,吴承泽回青蛙比“ok”表情给他,姚弛发过来一个熊猫头,然后问他这么晚了还不睡呀,吴承泽反问他姚老师准备睡了吗,看着那句“对方正在输入”反复闪烁好几次,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姚弛的回复,说和朋友有事情。和朋友有事情,未免太过宽泛了,短短一句话象征着一整个吴承泽触碰不到的姚弛的人生。什么朋友什么事情?吴承泽想知道,又好怕他像对待亲戚家任性的小孩一样对待自己,干脆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盯猛兽似地盯着它,再认输把它拿过来,解锁,打开聊天界面。

女朋友吗?吴承泽在输入框里打,犹豫片刻,怀着赌博的心情点了发送。

姚弛简简单单地回复两个字,“男的”,不知道是说男的男朋友还是男的普通朋友。吴承泽气他制造的这种歧义,就像气他在书桌下碰到了他的脚又不移开,气他用笑弯的眼睛看着自己,气他不必要的亲昵。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想着姚弛手淫,他太生气了,不想再规规矩矩做三好学生了,气急败坏地握住自己,开始在记忆里回放姚弛的鼻子、嘴、湿润的双眼,他坐在自己身边的温度,他的吐字,课间休息他放着英文歌跟着节奏扭,他们膝盖碰到膝盖,头发擦到头发,呼吸撞到一起。吴承泽分心去想为什么姚弛给了他这么多可供幻想的素材,多到堆起来的欲望的山爬也爬不到顶,他像在半山腰失足摔下悬崖似地射在自己手里,整个夜晚失去浮力,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至于那个“男的”,吴承泽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姚弛的乐队演出上。直到演出前一周吴承泽才知道姚弛说了好几次的“有事情”是乐队排练,他喜气洋洋地把自制门票递到吴承泽面前,特意给你留的哦,他说,来看看。说是门票,其实只是冠以门票之名的漂亮宣传单。吴承泽把姚弛自己设计的门票贴在墙上。他周五下课,穿了最不高中生的衣服过去,在姚弛的学校里迷了一会儿路,好不容易摸到学校的小礼堂去。观众不算太少,舞台上堆着乐器和乱七八糟的灯光,像一间发育不良的livehouse。

姚弛的乐队就像所有别的乐队一样,完全没有准时开演。一个男生冲着舞台大声喊了一句姚弛,激起全场观众零碎的回声,还有人喊着别的名字,吴承泽听得模模糊糊,辨认不出来,从来没听姚弛提起过他们。他缓慢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地方是个彻底的局外人。姚弛终于出来的时候观众席非常捧场地沸腾了一下,他在舞台中央鞠了一躬,被芥末黄上衣衬出一种消极的气质。乐手们在调试乐器,姚弛站在灯光下抿着嘴拧话筒,音响扯出一声刺耳的鸣叫,长长的紧紧的,像一根琴弦勒在他局促的表情上。吴承泽还从没见过姚弛这么紧张的样子,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姚弛凶起来可以唬得吴承泽一愣一愣,疯起来像卡通人物,呆起来听不懂吴承泽开的玩笑,就张着嘴傻笑,问他“什么啊”。不知道是不是老师的身份给了他某种保护,他从来不会在吴承泽面前露出现在在台上张嘴唱歌的表情,那么紧绷,连声线听起来都是心事重重。姚弛唱苏打绿,观众打开手机电筒挥舞,一片浮浮荡荡的人造星海,吴承泽在这片海里晕船,生出一种发高烧的眩晕,视线像抓浮木似地紧紧抓着台上的姚弛,吴承泽对他这种万众瞩目的漂亮水土不服。

散场后他居然在礼堂门口被姚弛逮到了,姚弛很惊喜地抱抱他,脸上的妆还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吴承泽就在晕船的后遗症状态下看着姚弛整个人挂在键盘手的身上,柔柔软软地笑,路过的男孩女孩都跟他打招呼。他怎么会认识那么多人,原来他不是吴承泽一个人的秘密,不是吴承泽养在家里书桌前专门对他一个人笑的家教神仙。姚弛把他介绍给键盘手,这是小泽吴承泽,我在教他英语,是不是又帅又可爱?姚弛的“男的”朋友于是向他伸出手,吴承泽迷茫地握着那只手掌,收回手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觉得晕船更严重了,他反反复复梦见姚弛,舌头啊脖子啊,浑身每一处关节都是粉红色,姚弛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喊他吴承泽,吴承泽,小泽……在床上,书桌上,浴室里。甚至在他唱歌的舞台上,麦克风还连着音响,姚弛紧张得泪眼朦胧,皮肤好烫。第二天吴承泽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发烧了,被妈妈叫到医院去输液。下午,吴承泽的同桌来医院给他送卷子和评讲笔记,尽管谁都知道吴承泽从来不看这些。吴承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看得那女孩脸红得没处藏,然后吴承泽问了她要不要做他女朋友。

“我交女朋友了。”周末补课的时候他告诉姚弛。他那时才意识到自己交女朋友就是为了跟姚弛说这句话,好笨,笨得他左脚踩了右脚。

姚弛愣了一小下,眼镜后面是吴承泽看不明白的神色,居然说:Wow。

Wow?

你放心你放心,姚弛摆手,我不会告诉你家长!我就是觉得……哇,好青春,那种感觉。

吴承泽反驳:“你也没被我大几岁吧!”

“但是中学的恋爱很不一样,中学生说喜欢,就,感觉更纯粹,也更勇敢,毕竟……”

吴承泽看姚弛比着手势磕磕巴巴地措辞,一下子感受到那场高烧的余震毫不留情向自己袭来,有东西在他体内迅速膨胀,快要冲破血管,心跳咚咚地响,像是远古的回声。

“我喜欢你!”他突然就这么说了,打断了姚弛不知道讲到哪儿的青春恋爱理论,姚弛停顿下来,吴承泽盯着他的脸,比盯任何考试榜单都更用力。姚弛隔着框架镜,像隔着一个世纪一样看他,隔着大雨,隔着花海。

“哇……”姚弛笑了,是离正确答案最远的笑,他拍拍吴承泽,说:“就是这种就是这种,你表情真的好对,我都心动了,难怪能交到女朋友!”

你的心动就是这种样子吗?吴承泽不敢问。他不知所措,顺着姚弛的笑也笑起来,手臂浸在海里一样发冷。

后来,吴承泽告诉姚弛:当时我说的喜欢就是真的喜欢。姚弛说当时我说的心动也是真的心动。他们互相抱怨为什么当时不干脆亲上来,不亲嘴的话亲脸颊也可以,不亲脸颊的话,亲额头也可以,不考虑那个时机有多么不合时宜,他们做的不合时宜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那个夏天第一场暴雨里,雨是在姚弛从吴承泽家出门的时候突然下下来的,姚弛要借伞,吴承泽坚持要送他,声称自己在路上还有问题要问。他实际上没有任何问题可问,姚弛也不催他,陪他慢慢地散步。到了车站,姚弛抬起头看他,吴承泽不想走,他可能把不想走的表情摆在脸上了,所以姚弛说,那……我们再往前走一站?他们像这样往前走了四站路,其实不过是短短四十分钟,就从黄昏走到了夜晚,天色泛出润泽的深灰,雨下得两个人都湿了裤管。到第五个车站的时候姚弛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问他“怎么啦?”最柔软的雾一样的声音。

吴承泽不说话。姚弛于是靠过来抱抱他,吴承泽手一软就扔了伞,大雨像婴儿的眼泪,热烈又纯真,又不顾后果地砸到他们身上。姚弛用手轻轻抚摩他的脖子,吴承泽小狗一样蹭蹭,软弱地捏住姚弛的衣角,从姚弛的拥抱中拉开一点距离,垂眼看着他:湿湿的,酸酸的,被大雨冲刷得褪了颜色,鼻尖都白得像瓷。吴承泽像昏了似地一下子亲上去,把嘴撞在姚弛被淋得发冷的双唇上,又迅速退回来,在嘴唇上只舔到雨水。姚弛吓到了,努力睁大眼睛看他,又因为水要滴进眼睛里而睁不开,那是吴承泽见过最滑稽又最漂亮的震惊表情,他没空去管倒在脚边的伞,雨大到要把他们淋化了,姚弛忽然笑出世界末日的那种荒唐到放纵的笑,伸出双手捧住吴承泽的脸,扑上来亲他,吴承泽没稳住身子,跌了几步。他们傻里傻气,跌跌撞撞,湿得像飞不起来的蝴蝶,变成整个城市里最狼狈的两个人,好像要死在这场雨里,姚弛的吻尝起来像冬天的雪糕、脏掉的树叶、希腊神话。

吴承泽幸福得数不清时间,他最后只知道那班永远等不到的公交车竟然到站了,朝他们敞开车门,姚弛猛地推开他,转身蹦上车去,吴承泽使劲喘气,看着姚弛手忙脚乱地刷公交卡、为自己满身的水频频向司机和乘客道歉,在衣服上徒劳地擦擦掌心再握住扶手,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吴承泽回到家的时候冷得哆嗦,一种强壮的思念支撑着吴承泽没有感冒。他坚持了一个星期,好好上学,没流一滴鼻涕。周末,姚弛准时得不能更准时地摁响了门铃,吴承泽打开门,在看到姚弛的瞬间就打了一个喷嚏,姚弛含着一个害羞的笑看他,上唇又薄又俏,下唇满是勾引。他们居然装模作样在书桌前做了两篇阅读,吴承泽一边嗯嗯啊啊地附和姚弛,一边想方设法碰他:把手放在姚弛的椅背上,若无其事地用拇指的指节碰他的背,脚在桌底暗暗找姚弛的脚。姚弛被干扰得把笔一扔,扭头瞪他,吴承泽就顺势伸手取下姚弛架在鼻子上的眼镜,也取下他佯怒的表情,吞咽了一下,在他的视线里寻找许可,然后倾身去啄姚弛的嘴。

他们一亲到一起就分不开,姚弛整个人硌在桌沿上,换不了气,死死揪住吴承泽的领口。他们的吐息缠绕在一起,弄得乱七八糟,吴承泽彻底忘了怎么接吻,他过去的无数次排练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如果姚弛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他高考可不能这样。姚弛发出黏糊糊的几声呜咽,吴承泽退开一点,看着姚弛大口喘气,嘴唇又湿又红,甜蜜地张着,吴承泽都反应不过来是自己把它们弄成这个样子的。他心动得要疯了,伸手托住姚弛的脖子,吻他,又吻他,姚弛温顺地递上双唇,手臂架在他的肩上,一直亲到这股热潮稍稍褪去,海岸线露出滚烫的水面。他们都硬了,额头抵住彼此的额头,姚弛舔了舔嘴,问他:你女朋友呢?

早分手了。吴承泽说,撒了谎,又补充了一句:学校不让谈恋爱。

姚弛嗯了一声,垂下眼睑。那……你妈妈呢?

吴承泽重重地吞咽。她今天晚上才回来。

姚弛说,喔。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在要做这件事上达成共识,吴承泽抖着手去解姚弛衬衫的纽扣,那个圆圆的扣子在他指尖打滑好多次,姚弛伸手覆盖上他的手背,用气声轻轻说:我来。接下来的事情在吴承泽热到死机的脑子里再也形不成连贯的记忆,他只记得姚弛的身体每一处看上去都健康又圣洁,他在姚弛的膝盖、锁骨和身体里面窝藏最世俗的秘密,姚弛软绵绵地陷进他的被子里面,虚着眼睛,翘着嘴,像落在他床上的一个月亮,吴承泽笨拙地摸他,摸到姚弛发笑,叫他别乱摸了,吴承泽很尴尬地收回手,凑上去亲他的下巴。姚弛让他进去的时候吴承泽开始担心这是一场马上要醒来的春梦,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笨手笨脚,比处男还处男,听到他的姚老师在他耳边舒服的哼声比听到告白还心动。他第一次知道做爱还可以这么爽,这一定是他的初恋了。

之后吴承泽要去圆他说的谎。他把女朋友拉到校门口的面馆跟她说分手,女朋友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原因。下学期高三了怕影响学习,怕被老师发现,你很好但我们两个不适合……他有那么多陈词滥调的理由可以随便挑,可是吴承泽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再也承担不起任何谎言的重量了,于是真诚又笨蛋地跟她讲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了,我想和他在一起。女生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吴承泽被她脆弱的责难的视线扎着,头一次觉得自己这样干是做了天大的坏事,一下子被自厌情绪击倒了,开始狂掉眼泪,泪水大颗大颗滴到面碗里,画面很卡通,他刚被甩的前女友都不得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现在很生你气。”她说,“但是你要开心一点。”

吴承泽哭着点头的时候都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开心成那样,开心到了可耻的地步。他们连着在家教课上乱来了好几次,姚弛带朋友的自制小饼干到他家,一股黄油香得要人命的味道,做完一篇阅读就可以吃一个,耍赖的话可以吃两个,留三个给吴承泽妈妈,吴妈妈说很好吃,切了橙子给他们。他们回房间关上门,一反锁就是两个人的桃花源,姚弛把吴承泽的裤子扒下来,跪在床边对着吴承泽的性器吹气,吴承泽拿枕头给姚弛垫在膝盖下面,姚弛不忘说句谢谢,然后低头含住它,很娇气地只含前面一点,用舌头来回舔,根本就不得要领。吴承泽憋得要死,苦苦忍耐着去摸他的头发,摸他的脸颊。姚弛像在台上捧麦克风一样捧着他下面,抬眼甜丝丝地看吴承泽,嘴紧紧裹着他的东西,纯真得下流,吴承泽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色的画面了,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春梦。

他把姚弛从床沿捞起来,姚弛在他深蓝色的床单上被衬得好白,吴承泽一寸一寸沿着他的脊骨向下亲,被他摁过的地方都泛出春天的红,浪漫主义。他把姚弛翻过来,姚弛用柔情万丈又体面的眼神望着他,主动凑上来索吻。润滑液倒多了,弄得姚弛整个屁股都好滑,姚弛数落他,吴承泽学小孩子耍赖,磨磨蹭蹭就是不进去,搞得姚弛只好讨好他,乖,乖,小泽,不说你了,你最乖,好不好?吴承泽心满意足,他把姚弛的柔情万丈和体面都撞碎,碎成断断续续的甜蜜的喘息,落得满地都是,高潮的时候姚弛喊他名字的声音有一种壮烈的温柔,他射在姚弛胸前,好像一句胡说的誓言摆在他漂亮的皮肤上。

他们做过无数次后吴承泽才迟钝地想到,姚弛和他以前见过的每一具身体都不一样,他一点也不娇小,也不柔润,他身上处处都有一种郁郁葱葱的健康,健康的美,美的笼统概念。姚弛是唯一一个跟他做完爱不问他讨烟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让吴承泽自己也不想抽烟的人。吴承泽以前会看着那些女孩下床补妆,她们涂口红的时候吴承泽就总觉得自己也要应该做点什么成熟的事,只好点起烟把狭窄的旅店房间熏得灰扑扑。现在成熟对他来说就是做完爱背单词,腻在喜欢的人身上跟他说我要考你的大学。“然后呢?”“然后……跟你一起租学校旁边的房子。”“然后?”“然后我们先后毕业,工作,然后结婚了,养一个生下来就会讲英语的孩子。”姚弛被他的胡言乱语逗得打嗝似地狂笑,说“有你这一个小孩就够了!”吴承泽顺理成章地学小孩子黏上去亲姚弛的脸。吴承泽在别人面前扮演大人,在姚弛面前扮演小孩。他有时候趁着姚弛高潮后轻飘飘的快乐状态想逗他说情话,姚弛会说你最可爱,最喜欢你,小泽小泽地喊他,喊得吴承泽心都软了,于是吴承泽得寸进尺想试探姚弛的情史,姚弛立刻甩头不干,嘴比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还严。

姚弛没说的是,他们都太年轻了,未来充满变数,而他从没有像爱吴承泽一样爱过其他人。姚弛别的感情都很像爱情,几乎就是爱情,所以他过去的爱情都不像爱情,和爱人接吻跟和朋友搂搂抱抱差不多幸福,也跟拍出一张满意的人像差不多幸福,爱情对姚弛来说就像小猫的呼噜一样幸福而平常。唯独和吴承泽的爱情有种万劫不复之意。他们躲在吴承泽的房间里,门都不锁就敢做爱,吴承泽高三的时候他们爱得想私奔,吴承泽领了月考成绩回来,进步了三十多分,他自豪的表情比在床上的表情还惹人爱,姚弛张开手高兴地拥抱他。他们在对方的身体上模拟一场小型逃亡,就在吴承泽的床上私奔,卷子从桌上滑到椅子上,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做完爱姚弛把衣服穿得比圣女还严实,为了避免第二次擦枪走火浪费时间,然后乖乖给吴承泽做错题分析。

高三下学期吴承泽因为数学拖后腿被老师要求加一节晚自习开小灶,吴妈妈于是给吴承泽租了学校旁边的房子,吴承泽躲去厕所偷用手机告诉姚弛他要搬出来住了,“搬出来住”而不是“租学校旁边的房子”,一种已经长大成人经济独立的幻觉,好像决定要给姚弛造爱巢。结果却是姚弛给他造了个额外提供谈恋爱服务的个人补习中心。姚弛从大学坐公交到他这里只要半小时,但他一周只来一次,来了就给他分析这一周做的英语卷子,顺便监督他背文综,改语文作文,吴承泽背完两个点就受不了了,捏姚弛的手掌,亲他,取下他的眼镜再亲他,用他拿捏得最准的方式卖乖,逼姚弛同时用爱小狗、爱小朋友、爱男人的方式来爱他。姚弛装不了多久好老师,顺从地脱了衣服扔在地上,光溜溜地,亲热地钻进他怀里,吴承泽不舍得松开似地亲他亲得缠缠绵绵,姚弛坐在他身上,他就这么挤进去,一下子进得好深,两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像最无聊的A片一样在沙发上做完整场爱,吴承泽从背后贴上来,在姚弛耳朵旁边痴痴傻傻地说好想你,好喜欢你,好想你,姚老师。不知道是高三的压力还是姚弛害他退化了,他上半身退化成小男孩,下半身退化成野兽,顶得姚弛几度以为自己快死掉了,又幼稚天真到让姚弛凭空生出一种大逆不道的罪恶感,在心里给自己判了刑。对高三的吴承泽来说语数外文综卷子才是正室,他们当着正室的面堂而皇之地偷情,吴承泽的台灯亮得把夜晚整个拦截在窗外,时间紧紧地追赶在他们身后,姚弛的双腿缠在他腰上,露出小猫一样乖巧又粉红的表情,吴承泽在这种时候总觉得不能更喜欢他了,问他:“我们在家里养只猫吧?”

“你想得真美!”姚弛说,笑得吐出舌头。

吴承泽嘟着嘴,像小朋友亲老师一样亲他的姚老师:“没有你美。”

“这是什么逻辑。”姚弛觉得好笑,腾出挂在吴承泽脖子上的手去揉他的头发,“我也想要猫,等你考完试,我们养五只,养一百只。”

他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大人告诉小孩圣诞老人真的存在,会来给他送礼物,记得在桌上给圣诞老人留一杯牛奶。吴承泽就从那时候开始担心未来的事,想着姚弛要养一百只猫的豪言壮语,突然好怕他走,好想跟他黏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觉。如果吴承泽使劲撒娇,拿十七八岁男孩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姚弛,再三保证今天会多背一个单元的历史书,巨型狗狗一样地蹭他的脖子,那么姚弛会答应留宿,他们轮流洗澡,钻进被窝,姚弛靠在吴承泽怀里给他抽背,“列举20世纪50年代都发生了什么”,吴承泽抱怨说这么考太难了,哼哼唧唧憋出来两条。早上六点四十的闹钟把他们从暖乎乎的怀抱里撕开,吴承泽飞速洗漱完毕,笑嘻嘻地看姚弛在镜子前面臭美,画眉毛,喷发胶,打领带。他从背后蹭姚弛的脖子说你眉毛不用画,不画好看,姚弛从镜子里瞪他,摇头晃脑地说No。如果不是有高考倒计时的提醒,高中的时间凝固得就像是能直直通往永远。在快到学校门口的转角处偷偷吻别后的那个夜晚,风吹过刚洗完的头发,好凉,月亮大得吓人,想到再等一个星期姚弛又会来就觉得幸福又想念,吴承泽就这样怀着希望念书,做梦,跟姚弛打电话放最琐碎加天马行空的屁。他不知道未来有多远,一眼望过去谁也望不到结局,吴承泽只知道未来对于现在来说就是高考后姚弛的乐队会在他大学的毕业季上演出,夏天姚弛要陪他去奈良看鹿,给他拍好多好多照,睡完这一觉,还有六天就能见到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