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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恳而言,Bucky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住下来。这里,这个只能从阿尔及尔坐一架极小极破旧的飞机才能到达的法属小岛,不知为何竟成为一切结束之后的栖身之所。或许是它湿热的、带着苦艾味道的海风和孔雀石色的海水挽留了他们,又或许只是因为Rumlow在某场战斗后半真半假的一句戏言——总而言之,当Bucky漫步在沙滩上同那些皮肤黝黑的青年用尚且算是流利的法语交谈时,这一切依旧显得不可思议又无比真实。
Rumlow的法语并不太好,因此不常开口,只远远地站在一旁瞅着Bucky,脸上挂着那种监护人式的浅淡微笑。对这种笑容再熟悉不过了:在Bucky还是Winter Soldier的时候,每次他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并且毫发无伤地回来,Rumlow总会用这种笑容看着他,而往往下一秒他就会迅速将对方拽进一个激烈的亲吻:那带着笑意的嘴角太过迷人,他总是忍不住。
然而Bucky和人交谈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他刚到这儿来的时候几乎是个完完全全的醉鬼:一定是某种隐藏在酒精里的魔鬼诱惑了他,使他无法摆脱那金黄色的琼浆带来的欢愉,因此整日把自己浸在昏昏沉沉里。为此他们甚至在岛上买下了一座酒窖,里面囤放了几乎可以供两个人喝上整整三年的朗姆酒;Bucky每天在那里花的时间不长,多半是为了拿酒,或者为了拿更多的酒。等到他喝着酒走出酒窖,Rumlow就在那里等他,从他的口腔里夺走酒精和更多的吻。
他们彻底抛下了那些小心翼翼:掩埋行踪、在进屋时观察四周、把窗帘放下来防止监视,这些过去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都不再进行了,剩下的只有干杯痛饮,仿佛要弥补多年来欠缺的放纵时光——合情合理,任何人但凡知晓了他们经历的一切都不会为此而责怪他们的无度。等到不能再喝的时候,他们就倒在床上做爱;有时候也会在地板上、沙滩上,以及一切他们想得到的地方。把精神交予酒精,把灵魂和肉体交予对方,谁能说这种结合形式是有错的呢?就算有,Rumlow对此也不屑一顾;无论是被洗脑的Winter Soldier还是恢复记忆的James Barnes,他都能用拥抱抵消对方所有的不安和困惑,正如他多年一直所作的那样。在那之后,他们并排躺在地上,赤裸而坦诚,感受着身下的砂砾由于吸饱了阳光的热度而暖洋洋的,空气里也带着落日红色的微热;翅膀湿润的鸟类在他们上空低低地盘旋。夏天悄然而至。
六月之后气候不再那么怡人,所有人都像被湿润的空气蒸软了骨头似的不想动弹。Bucky也不例外:金属手臂在潮湿的地方开始变得莫名迟钝,关节活动时都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他因此更加心安理得地把时间消磨在沙滩上。碰上阳光不那么毒辣的下午,他可以懒洋洋地找一块岩石倚着;朗姆酒自然不可或缺,就放在手边,随时都能拎起来喝上一口。
他转了一下脑袋,微醺而蒙上水雾的蓝眼睛专注地锁定在不远处:几十码开外的地方,Rumlow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正试图用小刀撬开一只手掌大的蚌。男人上身赤裸,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肌肤,海水被阳光蒸发在他身上留下一小簇一小簇的盐粒,有些水珠则被映照得发亮,沿着肌肉的线条缓慢下滑,在腰胯的凹陷处恋恋不舍地盘踞;那些水珠如此璀璨,以至于Rumlow后来掏出的那颗珍珠都显得黯淡无光了。
“Winter!”注意到他的视线,Rumlow叫嚷着,“我的士兵,你难道要保持这个样子一整天吗?到海里来清醒清醒吧,这岛屿都让你生锈了!”
他说得一点儿不错。Bucky想道。但这不是什么坏事儿。在过去的任何一天里他们都从不曾想过自己能有这样的一天,远离九头蛇和神盾局,远离鲜血和背叛,远离所谓的正义和所谓的邪恶,像个普通的游手好闲者那样无所事事,靠朗姆酒和珍珠蚌打发时间……他们等得太久了。Bucky漫不经心地想着,小口啜着手里的酒,看见Rumlow还在朝他挥手;正如他建议的那样,这是个适合游泳的好天气。Bucky抹了一把脸,随手把半长的头发束到脑后,一脚踏入被太阳晒暖的海水里:
“我就来。”
他们沿着海岸线游了一会儿,一直游到两块巨大的礁石之间,在阴影里感受着脱离烈日炙烤后海水本身的凉意。Rumlow拨开着Bucky被水打湿贴在脸颊的一绺黑发,嘲笑他像个抹了发油的姑娘,而他自己的头发则刺猬一样乱糟糟地四处支楞着,引得Bucky暗暗发笑;为此,两个人十分幼稚地相互泼了一会儿水,并试图把对方的脑袋整个儿按进水里,直到Rumlow忽然发现了什么似地做了一个休战的手势。“瞧,Winter,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他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指着Bucky身后问道。
“哪儿?”
“就在那儿,岩石后面……用你的四倍视力看看,那是艘船吗?”
两个人朝着Rumlow示意的方向凑近了些,很快看清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礁石后头不远处的浅滩上,一艘废弃的小型木质帆船孤零零地横陈在砾石之上。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船的遗骸:整个船体都被海水浸泡成煤炭般的黑色,侧面船舷上的木板几乎全部撞碎,剩下的也摇摇欲坠,只有龙骨和桅杆勉强维持着原来的形状,被藤壶和苔藓包覆而变得斑驳陆离。
Rumlow走上前去,轻柔地抚过那些潮湿腐烂的木头。“可怜的姑娘,”他喃喃低语,“你在这儿多久了?”
Bucky略带不安地看着Rumlow。不知为何,他并不喜欢这艘船:她看上去太老,太破败,散发着死亡和腐朽的气味,死气沉沉到令人不快。他敢肯定,如果没有人经过,那么再等上五年十年,它依然会在这里;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地改变,只有它搁浅在时间的轴线中一个无人问津的定点上:从此,她已经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具尸体了,没有任何事比这更令他感到悲哀。
“走吧,Rum,”他不耐烦地催促道,“我们得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
Rumlow犹豫了一下,然后指着那艘破船说:“喂,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把她弄回去!”他的语气坚定,一点儿也不像是开玩笑。
“什么?”Bucky睁大了眼睛,“你疯了吗?如果你想要一艘船,我们有足够的钱可以买艘新的。”
“不,不要新的,就要她。”Rumlow摇了摇头,“必须得是她。”
Bucky沉默了。他盯着Rumlow的脸,鲜红色的伤痕像火焰一样刺目,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在他们的身后,破船静静地伫立,隐隐能听见海水在船舱内部敲打的闷响;一只海鸥站在高高翘起的船头上发出一声尖利而哀婉的鸣叫。
最后Bucky放弃了。他说好吧,让我们把她弄回去。
Simone看到Bucky拖那艘船的样子,笑他是个十足的傻瓜。Simone是渔夫家的女儿,住得离他们挺近,时常给他们送来些鲜鱼,而且不收一分钱。Rumlow打赌说这小丫头一定是喜欢上Bucky了,还怂恿他“拿出些在布鲁克林时的本事来”。Bucky对这样的调侃总有些不高兴,好在鲜鱼的味道确实不错,所以他对Simone的态度倒还算礼貌。他坐在船边气喘吁吁地打开一瓶酒的时候Simone正好奇地围着船打转,嘴里还不住地嘟囔:“你要这破烂有什么用?”
Bucky没有搭腔。反正他也解释不出来缘由,毕竟这是Rumlow的主意,他自个儿还觉得奇怪呢。Simone见他没有回答,又换了个话题说道:“天还没黑你就开始喝酒了吗?这对身体可没什么好处。”
“我白天也喝,”Bucky瓮声瓮气地回答,“没什么区别。”
“虽然这或许不关我的事儿……但你应该少喝点,在这儿生活的人要是整天醉醺醺的话会被大家说闲话的。”
“与我无关。“Bucky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只要他们还肯卖给我酒就好。”说完他又喝了一口,并且不再理会一旁的女孩了。Simone自讨没趣,只好满脸通红地绞着手指悻悻转身;离开之前她又不甘地转身看了一眼,只瞧见融化在金红色的夕阳里影影绰绰的轮廓,仿佛一抹伶仃的鬼影。
两天后,Bucky开始着手修理那艘船。那天他起得很早,没有宿醉及其引发的一系列后遗症,从他们到这个岛上开始这还是他头一个清醒的早晨。他花了一个上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置办了些需要的工具和材料,甚至从某个热心过头的居民那里得到一张揉的皱巴巴的船只设计图。中午他待在屋子里乘凉,避开外头的炎炎烈日,一边吃着Simone送来的鱼。Rumlow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给他留了张字条说要让他一个人完成修船的重任。(“到底谁才是管理员啊?”他咬牙切齿地嘟囔道)午饭后他去树林里闲逛,在不知谁扎的一张吊床上小憩了一阵子,做了些有关火车和暴风雪的梦,乱糟糟得让人记不起细节。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躲到云层后面去了,他便回屋里拿上工具,开始对付停放在沙滩上的那堆残骸。
“你好,女孩儿,”他学着Rumlow的语气说,“我们该从那里开始呢?”
修复工程比想象中更加浩大。Bucky花了整整一下午才处理掉那些粘附在上面的东西,把船舱从里到外冲洗了一遍,总算勉强能看到一点船的原样。完全不能用的残缺木板被拆下来,剩下的就没有多少东西了:这工作量跟造一艘新船差不多,Bucky一点儿也搞不懂Rumlow为什么执意要修她。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慢慢地切割和打磨船舱、甲板和桅杆需要的木料,把他们一点点钉到船上去;这一过程得到了许多村民的指点,他们还提供了家里余下的一些零件,进度因此一下子变快了许多。
可气的是,在这整个期间里,Rumlow竟完全当起了甩手掌柜,只在Bucky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后喝起朗姆酒来的时候才会出现,对Bucky的劳动成果赞赏不已;当然了,他也会给Bucky一些甜头,用实际行动来安抚他情绪不佳的士兵。在Bucky因工作而腰酸背痛的夜晚里,他们甚至比以往做得更加激烈,直到两个人都瘫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你看,她在你的手里起死回生。”半梦半醒间,Bucky听见Rumlow在他的耳边低语,“你还是能拯救很多东西的。”
翻修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Bucky每天花在朗姆酒上的时间越来越少,转而把精力都投在了修船上。事到如今,他已经跟Rumlow一样喜爱她了;他逐渐地从这原本死气沉沉的木头上感受到一种慢慢苏醒的生命力,这生命力也随着他的手指钻入他的四肢百骸。他认认真真地在木板的空隙间填上桐油和粘脂防止漏水,再把表面一点点地打磨平整,刷油烘干,再刷油再烘干,如此反复,细致程度令Rumlow忍不住揶揄他“保养枪支时都没这么用心”。
“莫非你还记着那些日子?”Bucky没好气地反问。
“除了你的部分,其他都不记得了。”Rumlow笑眯眯地回答。
不得不说,这工作的确耗时耗力,以致于Bucky每天和船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和Rumlow相处的时间还要多。因为修船,他的每一天过得充实而模糊,留在脑子里的只有一些零碎的对话,一杯朗姆酒的气味,和把自己埋进Rumlow的身体里时那种绵长而温吞的快感。有时他会从梦中突然惊醒,感觉到Rumlow在他的臂弯里沉睡;昏暗的光线中能看见他的眉头依旧紧皱,和过去Bucky看到的每一次一样,宛如永远解不开的绳结,任凭Bucky伸手抚摸也无法将其舒展。窗外,天空正处于晨昏交替的分界线上,正等待着黎明取代黑夜,赫利俄斯接替尼克斯*,光明驱散黑暗。驱散蚊虫用的药草已经燃尽,屋子里盘旋着苦涩的焦糊味道,令Bucky的头脑昏昏沉沉,他便重新回到睡梦中去。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些碎片都消退了:无论是酒、草药还是Rumlow都消失不见,他的船在屋外静静等待着,一天又回到了开始时的状态。
谁也记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两个月或者三个月;终于,那艘船差不多快要完工了,为此Bucky的心里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Simone差不多用完了她所知道的所有代表称赞的词汇来表达她的钦佩,并缠着Bucky给她讲解各个部位的修缮情况。最后她问道:“你要叫她什么名字呢?”
Bucky愣了一下,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蹲下身抚摸着焕然一新的甲板,动作轻柔而充满怜爱。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想好。”
“那可不行!”少女很不赞同地摆摆手,“一艘船怎么能没有名字?如果乘着没有名字的船出海是得不到海神保佑的!你得给她想一个名字。”
Bucky沉思着,目光越过桅杆落在遥远的海面上,忽然而至的海风将他的发丝吹得飞舞起来,遮住了他漂亮的蓝眼睛。不知为何,Simone觉得他似乎很快就要离开。
“我会的。”他的语气里潜藏着某种如暗流涌动的情绪,并头一次对少女露出温和的微笑“等到我出海的那一天,我会给她取个名字的。”
Simone因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而不知所措地呆住了。Bucky也不继续说下去,而是倚着新修好的桅杆发呆。他从余光里瞧见Rumlow远远地站在沙滩上朝他微笑;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漫过他的脚踝,在他的小腿上拍打、拉扯,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可Rumlow一动不动,像是被钉死在那里一样。刹那间,Bucky想起很久之前Rumlow在地图上用图钉给Bucky标出这个岛屿的位置时,曾经斩钉截铁地说:“等到有机会,我要把自己埋在这个岛上。”
Rumlow停了一会儿,又一波轰炸令他们藏身的地下室猛烈地震动,灰尘和土块扑簌簌地往下砸到他们的头顶上。“那群贱人怎么没完没了……”他嘟囔了一句,接着说道:“所以如果我先死,你得替我干这件事情。”
“这不是我的工作。”当时的Winter Soldier抱着枪回答道。Rumlow无可奈何地笑了,把填好弹药的枪递给他,然后把图钉拔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知道。”
他还没回过神来,手指就被用力扎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抿了下嘴,不禁对罪魁祸首的Rumlow怒目而视,后者却笑得一脸计谋得逞的样子。
“你不是记不住东西吗?试试从这件事儿开始吧。”
那枚图钉早已丢失不见,而回忆令Bucky入了迷;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想要向对方打个招呼时,Rumlow早已消失不见了。
对Simone而言,她绝不会料想到Bucky所说的“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船修好的第三天,一头她从未见识过的庞然大物降落在海滩上,整片海岸都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巨物落地之后,伴随着气阀的一声闷响,一扇门徐徐打开,里头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径直走向Bucky的方向。震耳欲聋的尖锐噪声中,Bucky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神情超乎寻常地冷静。
“Barnes先生,好久不见。”
“寒暄就免了吧,Coulson探员。”Bucky冷漠地打断来者,Simone从未见过他露出那样锐利的目光。“既然你出现在这里,就证明Steve有麻烦了,是吗?”
“……情况紧急。”Coulson神情严峻,“我们需要你接手盾牌。”
惊讶在Bucky的脸上一闪而过,但他只是收紧下颌沉默着,没有回应对方的话。Coulson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做过承诺,James Barnes,希望你还记得它。”
“我跟你走。”
Coulson似乎松了一口气。
“很高兴你愿意配合。我们何时启程?”
“现在。”说罢,Bucky越过他朝背后的机械门走去。他走得毫不犹豫,以至于Coulson迟疑了一会儿才匆匆忙忙地跟上他。登上台阶之前Bucky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向一边。沿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Simone的心中一紧:她猛然想起Bucky还没有给那艘船取名字。
“再见,Rum。”她听见Bucky说。他是在跟他的朗姆酒告别吗?还是说……是了,正是那个名字,她听他念叨过许多次了,那就是给他的船取的名字。Simone微微颤抖着,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忧伤。她默默地想,这下他终于可以乘着他的船出海了。
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怎么了?”看见Bucky忽然间停下的脚步,Coulson的神情先是疑惑,转而变成一种含蓄的不忍,“如果你需要同什么人告别的话,现在就去吧,我们可以等上一会儿。”
Bucky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他摇摇头,走进了机舱。透过舷窗向外看去,整个岛屿都没有一丝改变:那些树林、沙滩、阳光和皮肤黝黑的人民,都和他到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看见一些人好奇地朝这边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笑容而不是恐惧:对这些淳朴过头的居民而言,Bucky以及他身边的这些人,这架奇怪的飞行器,都不过是某种转瞬即逝的新奇过客,丝毫不会影响到他们原本的生活。——什么也没有改变,即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存在过。
Bucky深知这一点;他明白这是个多么快乐、并将永远快乐下去的岛屿。因此他也同样明白,在这样的岛屿上,是容不下任何一座墓碑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