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76年
费德里科是西西里的孩子。
十岁之前,他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他会在街头巷尾疯跑,骑着小自行车去超市买面包,帮奶奶烤小曲奇,在紫藤花架下与邻居家的孩子们踢足球,周日和大人一起去教堂礼拜。
虽然费德里科没见过妈妈,但是他那偌大的家中从来没有空旷过,总是有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大人们来来往往。有时候会来好多好多人,他们站在客厅里密密麻麻的,围着费德里科的爸爸老贝纳德斯基,看上去就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孩。每当这时,奶奶就会从二楼走下来,把费德里科拉去后花园的树丛迷宫里玩,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到屋子里。
费德里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看上去那么凶,却同时那么听爸爸的话。不过费德里科不关心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想着怎么在下次足球比赛中做出一个漂亮的过人动作,把那些嘲笑他没妈妈的孩子们耍得团团转。
那就是费德里科记忆中的童年。有带着咸味的海风,树荫洒在空旷的街道,窗台上的鲜花,明媚到睁不开眼的太阳,奶奶在睡前唱着西西里的民歌阿波罗尼娅。十岁前的回忆被暖色过曝的滤镜笼罩着,朦朦胧胧。
直到克里斯的出现在费德里科的生命中。
那个闯入他家的男人将费德里科的温柔乡无情打破,从此男孩眼中一切都变成了黑白默片,而克里斯是唯一的鲜红玫瑰。
那是在某一天费德里科放学回家的时候。他在大门外甩下书包,一路小跑回客厅,想快点换上球鞋去和小伙伴们踢球。
当费德里科一头闯进客厅时,他立刻发现今天家里又有客人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和皮鞋,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随意地倚靠着,低头翻看枕在膝盖上的书。
费德里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打招呼,未等他开口,年轻人就注意到了动静,抬头望过来。在目光接触的瞬间,费德里科愣住了,幼小的他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对方有着细长的挑眉,长而卷翘的睫毛在抬起时就像扇翅的蝴蝶,那双棕色的眼眸捕获费德里科时,小男孩仿佛被无形的双手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充满了攻击性的男人。危险,而美丽,就像猎豹。
十岁的费德里科还不懂人情世故,但天生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要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但还没等费德里科先一步开溜,对方就开口了:“你喜欢踢足球?”
费德里科这才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足球,他勉强点了点头。年轻人似乎对足球的话题很感兴趣,接着说:“我小时候也喜欢踢球。你想成为球星吗?”
费德里科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我爸爸不会允许的。他希望我好好读书,以后去米兰做帮别人管账的经理。”
年轻人眯起了眼睛:“为什么要因为你爸爸的意愿放弃自己的梦想呢?”
费德里科想反驳,对方根本不知道父亲有多么严厉,发怒的时候有多么可怕。可还没等他开口,一声咳嗽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费德里科回头,年迈的管家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恭敬地向年轻人弯腰示意道:“罗纳尔多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老爷现在正在书房等你。”
年轻人笑了一下,合上书,费德里科这才看见书封上的名字——卡拉马佐夫兄弟。年轻人向管家点了点头:“我自己会去找他。”然后起身离开。在经过费德里科时,年轻人还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低头眨了眨眼:“回头见了,小男孩。”
费德里科呆呆地看着年轻人走上楼梯,背影在拐角处消失。然后管家就把费德里科送回了他的房间。
那天费德里科难得失约没有去踢球。他整个下午和晚上都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和水晶吊灯,回想着那个年轻人对他眨眼时飞扬的神采。
那是十岁的费德里科第一次见到十九岁的克里斯蒂亚诺。这个从遥远的大西洋上小岛来的年轻人被费德里科父亲一眼相中,从此成为了老贝纳德斯基的左膀右臂,时刻不离。父亲有意在培养这个年轻人,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辅佐他的儿子费德里科成为西西里新的教父。但彼时的费德里科不了解父亲的心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家在西西里岛上的深远背景。意大利男孩只是很高兴那个漂亮大哥哥能经常来家里做客,有时候甚至会在父亲的卧室或书房里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才离开。
那几年克里斯总是很忙碌,父亲会指示他做这个做那个。有时克里斯还会离开家很久,几天后带着伤痕和疲惫回来。费德里科想让父亲对克里斯好一些,因为克里斯似乎在面对父亲时总有些局促不安(虽然父亲从来没注意到,但费德里科看见克里斯总是在偷偷捏拳头,或者在父亲转过身时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但父亲并没有理会费德里科的请求,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培养着’克里斯。闲暇时克里斯会陪费德里科踢球,骑自行车载着他去集市,带费德里科到海滩和山上玩。克里斯还和费德里科谈起过他的家乡,那个远在大西洋中的马德拉岛。他说起马德拉时眉眼都是温柔的,费德里科枕在他的膝盖上,看着克里斯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总有一天要和克里斯一起去他的家乡。费德里科暗暗发誓。
那是费德里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和克里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着蜜与奶,空气是玫瑰色的灼灼其华,未来是鲜花簇拥的锦绣大道。
1989年
“Father。”
费德里科愣神了一秒,意识到自己刚刚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将视线从窗外的花园中收回,费德里科转过头,身后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站着。
“什么事,弗朗斯?”
“我们已经抓到那个男人了。他现在被关在地下室。”弗朗斯汇报道。
“什么人……”费德里科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了,只有那个男人才值得弗朗斯特地来向他汇报,而不是秘密处理掉。心头有根绷紧的弦颤动了一下,费德里科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下,然后睁眼:“带我去见他。”
走向地下室的途中,弗朗斯开始解释:“我们已经追查了36个月,他的行踪范围很广,并且擅长消除痕迹。我们的人从里约热内卢追到开普敦,最后在莫斯科的一间废弃工厂中找到了他。他似乎同时在被其他仇家追杀,当时刚刚结束一场战斗并受了重伤,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所以我们很轻易地制服了他……”
听到“重伤”这个单词,费德里科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弗朗斯立刻停止汇报,费德里科摆摆手示意没事。他们已经走到了地下室的入口。小时候父亲从未让费德里科踏足这个神秘的地方,直到十五岁时那件事情发生后,费德里科接过父亲的衣钵与家族。在八年间成为了西西里的教父,然后他才拿到了打开地下室的钥匙。费德里科从未想到,曾经与奶奶一起玩耍的花园迷宫下,隐藏着如此巨大的空间,或者说——刑房。
那幽深的情绪又如黑色潮水般涌上。费德里科闭眼,努力不让黑潮吞噬自己。虽然过去的近三千个日夜中,他无时无刻不在被这股杀气环绕。但即将真正见到那个人,那个让他如此痛苦与欢愉的罪魁祸首,费德里科必须拼尽全力保持冷静。
“走吧。”再次睁眼时,费德里科眼中已是死水般的平静。
地下室的大多数刑房已经弃之不用,费德里科不希望父亲的暴虐传统延续下去,折磨敌人与异己已经再无意义。他和弗朗斯穿过一间又一间的牢房,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在漆黑的地下室走廊中,直到走到尽头的那一间前才停下。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隐隐灭灭地发光。费德里科皱眉看着铁栏后的人。男人被拷在椅上,头像断了线一般垂下,有干涸的血迹粘在他的衣服上。牢房内一片死寂,有微弱的呼吸声起伏,对方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对来人毫无反应。似乎是知道这个男人与教父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或者担心他受伤的身体承受不住酷刑,弗朗斯他们并没有下狠手。费德里科望着那个低着头的男人,目光幽深莫测。他几乎有些认不出对方了,阔别八年,费德里科已经从只会哭泣的小男孩成长为了西西里最年轻的教父,而那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则沦落为了阶下囚。
“他什么都不肯说。无论是您父亲的头颅下落,还是当年背叛的动机,他都没有松口。我想只有您才能让他开口了,所以……”弗朗斯在身后还想说下去,费德里科抬手打断了他。
“你先去地面上等我。”费德里科说着,眼睛却死死盯住面前的男人,仿佛要用目光搭建一座囚笼将对方禁锢住。弗朗斯点点头,先行退出去。
直到弗朗斯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空旷的地下室又恢复寂静,费德里科才打开了牢房的门,走了进去。费德里科在那个男人面前站定,他高大的阴影笼罩在男人头顶,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费德里科抓住男人的额发,将他的脸抬起来暴露在灯光下。
然后,费德里科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捕食的猎豹才会有的眼神,危险、沉静、杀意与愤怒暗流汹涌,所有情绪都是那么鲜明。即使被血污沾满,依然锐利不减锋芒。费德里科几乎被那炙热的目光灼伤,他低声喃喃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克里斯蒂亚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