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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前世今生
Stats:
Published:
2019-02-16
Words:
32,794
Chapters:
1/1
Comments:
17
Kudos:
79
Bookmarks:
6
Hits:
3,502

今生

Summary:

半原著向半AU,前世今生神展开。
世界线私设如山,可当沙雕看。

Work Text:

【一】去年今时的昙花 不过一场肃杀
【公历128年】
人死灵消,心有执念,魂魄不散,驭尸还愿,愿尽身灭。
若有一具凶尸,从清河聂氏的墓地里,扒坟破棺,千里迢迢来到兰陵,来到你面前,至少能证明,他的执念与你有关。
死不瞑目,执念凝魂。
因为你。

聂明玦躺在密室的铁床上,奋力挣扎,把锁住他四肢的铁链拉扯得扭曲变形。
铁床旁满地血迹,斧头、匕首、锯子、铁锤等凶器散落一地,金光瑶跪坐在满地凶器中,静静地和床上凶尸对视。
聂明玦怒目圆睁,面色狰狞,本该漆黑如墨的双眸中尸气上涌,泛上一片白,只余瞳孔一点墨色,仍定定地向着金光瑶。
而金光瑶秀丽的眉尾上挑,无声地笑了起来。
“大哥,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随手拿了把斧子,拄在地上,慢慢挪到聂明玦面前,笑声轻而喑哑。
“你不闭上眼睛吗?”
他一手撑在斧子上,一手颤巍巍地伸出,压在聂明玦眼睑处,合上了聂明玦的双眼。可他一松手,聂明玦就立刻睁开,死死盯着他。
金光瑶毫无恐惧之色,眉梢眼角反而带了点近乎渴盼的向往——就像面前这人不是他怕了一辈子的结义兄长,而是结发同心的恋人,一生的光。
连话音都轻到甜软。
“为什么来找我?”
一个同样甜软的声音笑嘻嘻地回应:
“来取你狗命啊!”

金光瑶的右手失控般地一翻,将斧子向那声音的源头猛地甩出,擦过那人耳侧,削下一缕头发来。
“金光瑶你个疯子!”
昏暗的光线里,向来风姿卓然的敛芳尊回过头来,面色惨白,冷汗透了满发,死死盯着暴跳如雷的薛洋,神色狰狞,如妖似鬼。
薛洋“啧”了一声,“你这样子,倒和床上的像一对儿了。”
金光瑶死死瞪着他,嘶声道:“滚。”
“你不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来找你吗?”薛洋随手拖了把椅子出来,一屁股坐在新旧不一的血迹上,“这简单——你把他松开呀,看看他是想杀你,想踢你,还是亲你抱你啊!”
“啧啧啧!你这个脸啊,和凶尸更般配了!”薛洋从乾坤袋里摸出颗糖来,一边嚼着一边道,“人化作邪祟,也未必只有一种执念支撑,也许他又想打你又想骂你,你只要撑过去了,让他一样一样来,看他什么时候死透了,什么时候就是执念散尽了。”
薛洋说起这个馊主意时语气轻佻,顿了几息,却没有等到人回应,金光瑶看着床上挣扎不休的凶尸,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半晌后才呢喃道:“可我不能折在这儿。”
“别怕,别怕。”薛洋笑嘻嘻地上来揽他,“我看他昨晚朝你扑过来的模样,肯定是想撕了你——至于撕了你之后还有没有别的,你看不到没关系——我写在纸上烧给你。”
金光瑶蹲下身,默默扫过地上一堆血迹斑斑的刑具,不发一言。
薛洋又摸出一块糖,一边含着一边哼了个调子出来:“敛芳尊你别害怕,殉情主要靠胆大。”
金光瑶捡起把匕首甩过去,这一次“咣当”一声砸在墙上,划下深深的凹痕。
薛洋冷笑了一声,刚一转身,却听见身后敛芳尊淡淡道:“你把他解开。”
 
密室中不分昼夜,只亮着一盏孤灯。
金光瑶摘了金冠,披头散发地拎着斧子,弓起腰身,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野兽,死死地和聂明玦对视。
——你为什么来找我?
聂明玦口中发出凶尸特有的咆哮之声,金光瑶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却忍住了。
他脸上一片阴鸷,神情狰狞,目光狠厉到几近凶残,与真正的凶尸聂明玦丑陋得不相伯仲。
——你为什么还在看我?
他命令薛洋:“解开他。”
铁链铿锵一声,凶尸半身弹起,惨白而冰凉的手臂上筋肉鼓胀,手做鹰爪状,闪电般地伸向金光瑶露在衣外的细颈,而金光瑶的唇角却悄然弯起,迎上来,像是要拥抱凶尸一般地抬起手来……
——他手中利斧轮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迎着聂明玦扑上来的角度,对着凶尸扬起的脖颈,全力劈下。

【二】一身执念 往事已成空
【公历138年】
封棺入椁,椁上七十二颗桃木钉,封九重禁制。
金光瑶于听见沙石一铲一铲打在棺椁上,前三铲轻巧,打在椁石上的土砾不多,铲与铲之间节奏缓慢,就像那个人挥刀时一样有气无力。
那人话音极轻,几近自语:
“大哥没话对我说。”
“三哥,那你呢?”
“同我说句话吧。”
——怀桑,我自然是有话对你说的。
只是他死后成了凶尸,哪怕灵被封在尸气中没来得及逃逸,金光瑶的神智也依旧迷蒙,还没来得及想好该骂“你个孬种有种进来一起躺”还是说“倒还要谢你圆三哥的奢望”,棺椁已然被封入地底,再漏不出一点声息。
——其实明明可以两句一起喊的……
  
金光瑶努力在混沌中挣扎出一线清明,然而生机已消,灵台崩碎,魂魄中封存的前尘旧事和七情六欲纷至沓来,他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终于寻到一个瞬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而寂静。
五感复苏,金光瑶的唇尖触及粗劣的麻线,发顶在什么方而硬的东西上缓缓挪动,那东西的弧度莫名地熟悉,像是……曾经每夜在怀中摩挲着的下颌。
——大哥?
金光瑶的颈骨已断,只能保持着埋首在人颈肩的姿势,未断的左手抓握着身下人的躯体衣衫,缓缓向头顶上移,摩挲着那个东西。
由方而尖的下颌。微厚的下唇。挺拔的鼻梁。深陷的眼窝。
指尖停在眉骨末梢,一道指甲长短的疤痕,浅而粗糙。
——大哥。
金光瑶伏在聂明玦颈窝,艰难地举起手,将自己的头颅托起一点,“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响起,已被身下人捏断的颈骨间下颤出细碎的骨茬。
——终究还是被你杀了。
他尝试着动唇,声带艰难地颤动几次,发声细弱而模糊。
“聂……”
——你还有什么执念未了?
“……明……明玦……”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聂明玦……”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杀我吗?
百尺地底,九重禁制,长久的黑暗和寂静里,没有人回应他。
  
金光瑶一点一点弯起唇角,喉间发出只剩气音的笑来,连带着诡异的“咕噜咕噜”声,血肉模糊。
忽地,什么东西抬起,窸窣的声响从身侧上移,虚拢在他头顶,再探入他发间,触及头皮。
金光瑶猛地抬起眼睛。
——刀茧。

【三】水月镜花 转瞬天涯
【公历2007年】
【鄂省 云萍市 新城区】
蓝曦臣开车的习惯是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在刚拿到驾驶证的半年里尤其如此。
于是在他战战兢兢地拔掉车钥匙后,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弟弟异常激动的表情——对于蓝忘机来说,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就已经算得上是很开心的神情了。
于是蓝曦臣顺着弟弟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衣的少年正风驰电掣地骑着自行车,还向他们的方向用力挥着手,“蓝忘机!”话音刚落,就“嚓”地一声停在车旁,风流俊俏的脸上满是笑意,“为了配合你的古琴,我带笛子来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别过脸,语气冷淡,“无聊。”
蓝曦臣的目光在弟弟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心下了然,转身对那少年说:“你就是忘机的同学吧?魏……”
“魏无羡!是他同桌!”少年笑道,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系了红穗的笛子,“我是云梦派的乐修,主修的法器是吉他,今天用笛子。”
云梦派主剑修,次医修,乐修鬼修皆是旁支,人数虽少但传承一样久远,蓝曦臣心知魏无羡应该是这一代的传人,面上一片和善,“我是蓝曦臣,忘机的哥哥,也是这次活动的领队之一。我毕业于云深学院,算是你的学长。”
正说着话,一辆豪华轿车从公路尽头驶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衣着精致的少年从副驾驶开门出来,目光在魏无羡身上顿了顿,直接滑向蓝家兄弟,“曦臣学长,忘机。”
蓝曦臣笑着点头,对魏无羡说:“介绍一下,这是金子轩,兰陵派的符修,也是我们今天实践活动的队员。”
魏无羡面色紧绷,像是强忍住了翻白眼,笑得颇有些狰狞,“我们以前认识。”
金子轩脸上一抽,扭过头没接魏无羡的话茬,问蓝曦臣,“今天活动的另一位领队是聂明玦学长吧?”
“是,他之前发消息和我说,要顺路带最后一位队员过来,可能要晚一些。”
魏无羡注意力被转移了,“怀桑他哥也是领队?那怀桑怎么不来?”
“聂大哥说怀桑参加这次活动也是个累赘,已经让他去补课班了。”蓝曦臣低头看了眼手机,“他们说已经到了。”
说罢,他转身向远处的两个人影挥手,高大的那个人影挥手回应。

“聂明玦,清河派,刀修。”
另一位领队身形高大,衣着简单,面相英俊,却有些严肃,但毕竟只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算得上同龄——不是蓝启仁那样的中年教导主任,魏无羡很满意,连带着看聂明玦身边的男孩也顺眼,“同学你叫什么?是哪派的?修什么?”
“我叫孟瑶。”唇红齿白的男孩笑起来乖巧漂亮,让人想到可以被乖乖摸脑袋的猫崽,“刚考上云深高中,修符箓……算是兰陵派的。”
“还是直系学弟啊。”魏无羡拍了拍孟瑶的肩膀,直把他拍晃了几下,“看着真……年轻!你不说你要上高中了,我还以为你刚上初一呢!”
魏无羡自来熟,而另一侧的金子轩听了“孟瑶”二字,面色就微妙起来,问话时语气怪异,“什么叫‘算是兰陵派’?”
“我没有正经拜师修道,档案上是散修。”孟瑶弯起眼睛,乖乖地解释道,“符修的功课都是我妈妈教我的,我妈说她学的兰陵派——但档案出了点问题没有转正,写的是散修,所以我也是。”
虽然近些年来,社会上对修道门派类型的看法已经改观,但终究再八百余年门派制度影响下,“名门正派比散修强”的观念仍在,是以孟瑶自觉话里虽然是实情,但越说越好像是自己在高攀,见金子轩愈发神色诡异,好像在不满兰陵派的名头被自己这么个小散修污了一样,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突然肩上一沉,孟瑶不必抬眼,也知道是聂明玦的手揽在他肩头。
“档案制度,意在保护稀有门派的技艺传承和散修权益,而门派分别也是百年前的遗风了,大家说说就算了,不必认真。”聂明玦沉声道,“他现在的功法心诀都是我教的,算半个清河派也未尝不可——每个人能学习最合适自己的东西就好,至于何门何派,没什么意义。”
金子轩被他目光中的严厉所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到了点家里的事,走神了。”
魏无羡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孟瑶见机笑着说了几句题外话,将场面圆了回来。
各自见面熟悉过了,蓝曦臣掏出“仙门实践”的小旗子,和聂明玦一头一尾,带着大家向不远处的一个深坑走去。
金子轩走在队伍中间,前面魏无羡叽叽呱呱地和蓝忘机说话,后面聂明玦和孟瑶也开始絮语。
“我担心我妈……在医院……”
“我已经确认护工过去了,你要是……有事会有消息来……”
金子轩垂下眼睛,想着上个月父母的争执,还有自己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被撕碎的照片……
孟瑶……金子轩回头偷瞄了一眼,校少年清秀的面容中仍带稚气,发际线正中有一点尖角的下凸,是极自然的美人尖,多衬出一分清丽。
金子轩摸摸自己的额头,神色又悄然沉了一沉。

云萍市有几千年历史,最早能追溯到两千五百年前——城史基本和仙门历史一样长,但一直没什么大事,也没出过什么大人物——至少在公历1000年后没有。
“虽然公历1000年左右,世家制度彻底崩溃的时仙门史被整体清了一遍,但基本只是删掉了所有历史人物的出身和姓名,一个地方出过什么大人物这样的记载,应该能留下来——毕竟后来的门派制度还是受到很多地域因素的影响。”魏无羡对蓝忘机说话,但声音没有控制,让其他人都听得到,“就比如云梦派的核心地域在武汉这边,武汉城史明确记载了三毒圣手——去年还考证出来三毒圣手应该姓‘江’。”
而云萍城的记载中没什么大人物,应该就是真的没有大人物——毕竟无论是世家时代还是门派时代,鄂省的修仙中心都在武汉一代,离这里太远了。
近年来,云萍市招商引资,旧城区改造,扩建新城区,地铁已经通了几条线,计划在新城区建一个商业圈,未雨绸缪,先在计划中的十字路口地底挖一个开阔的地下通道。
市政府请了地质学家,确定此处构造坚固,无地下水层,挖地下通道绝对没问题,却忘了请历史学家确定一下这里是不是埋了什么——结果施工队挖出来个坟!或者说棺椁!或者说一个不知道几百年前的大禁制!
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就被旧时代的多重仙门道具炸废了,禁制也碎了好几层,但依然很有效力,常人无法靠近——自科技革命后,文化遗产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给仙门长脸了。
市政府暂停工程,还没下达处理意见,消息灵通的中央修仙部实习生蓝曦臣主动请缨,拉了个仙门实践小队出发“除祟”——古风点,这叫夜猎。

青天白日,艳阳高照,巨大的深坑里,魏无羡、蓝忘机、金子轩和孟瑶一字排开,蓝曦臣和聂明玦两个领队面对着他们,蓝曦臣说:“虽然我们人少,但都经过了一定的资格认证,这是个正规活动,关系重大,大家一定要服从命令听指挥。”
众人点头。
“那么现在,夜猎第一项——推理。” 蓝曦臣微笑,“大家找个地方坐吧,昨天我把相关资料发给大家了,说说看,这里面应该是个什么。”
蓝曦臣从里到外都是典型的姑苏派,严格遵循传说中的夷陵老祖开创的三步除祟法——先推理出邪祟的来源背景,再分析作祟原因,最后再搞掉它。
魏无羡觉得,这是姑苏派的那些繁文缛节中,非常难得的一点实用的东西。

“先判断年代吧。”蓝曦臣环顾一周,点人,“魏无羡。”
魏无羡站起身,做了个风骚的鞠躬,似演讲开场,侃侃而谈:
“看棺椁材质,辟邪的白玉石椁,长七宽三,是早期仙门的压祟习惯,应该在公历前100年后。
“锻造的金属符箓上有非常多的杂质,说明冶炼技术没有达到公历500年左右的‘大分水岭’。
“再看封印花纹:云纹、牡丹、莲花、兽首,但没有太阳纹——所以基本可以确定是世家时代的后射日时期的四大家族。年代大概在公历100年到300年之间。”
“很好,和碎片检验结果的年代区间一样。”蓝曦臣顿了顿,又问:“有人能再缩一下区间吗?”
众人沉默,蓝忘机想说话,却见兄长目光示意,静了一会儿,才听见孟瑶轻声开口:“仙门史载,射日之征伐温,作为世家首席的温氏覆灭在公历122年。而后射日时期的四大家族中,蓝家在公历265年退隐。所以‘四大家族’的时代,可以缩到公历122年至265年。”
魏无羡眨眨眼,“小老弟你背得挺细啊。”
孟瑶抿着嘴笑起一点点来,抬头去看聂明玦,得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又低下头去。

蓝曦臣继续引导大家,“那再判断棺内的东西,按照常规思路,应该是人——那个时代有很多修道者死后成为邪祟的记载,我们可以往这个方向想。”
魏无羡嘀咕:“能让四大家族共同镇压,在仙门史上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戳戳蓝忘机,“你的强项来了,人肉仙门史蓝同学。”
金子轩笑了,“那个时代还有什么比夷陵老祖符合条件的——名震天下、四大家族共同镇压、死后可能成为凶尸。”
魏无羡说:“关于夷陵老祖的结局,我在云梦派仙门史里看到的版本是‘万鬼噬身,魂飞魄散’呀,都没什么东西可镇压的。”
金子轩说:“我们兰陵派的仙门史里说后来又复活了,说不定是第二次死了被关在这里呢!”
世家制度崩溃后的“仙史浩劫”,不仅使得公历前1000年的仙家名人都无名无姓,也让这一千年“无信史可依”,如今以姑苏派保存的蓝氏仙门史为正史,但也可以参考其他门派保存的仙门史——所以几种史书说法冲突时,一时间就难辨真伪。
蓝忘机突然开口:“这里装的不是夷陵老祖。”顿了顿,“叔父为了重修家谱,考证了很多蓝家先人,其中就有夷陵老祖——他葬在‘望仙山’的祖坟里。”
至于“和含光君同棺”这后半句,他觉得没必要说。
金子轩又说,“既然在鄂省,那是否是三毒圣手呢?”
魏无羡又和他唱反调:“我早说了三毒圣手姓‘江’啊,他的棺在莲坞山,我见过碑的。”
金子轩两次被人抢白,面上有些挂不住,魏无羡看他吃瘪,十分开心。但仙门史非他所长,他只看向蓝忘机,示意他说话。

【四】善恶不分 天地难容
蓝忘机惜字如金,“敛芳尊。”
金子轩一头雾水,“谁?”
蓝忘机丝毫不因魏无羡的表情而动容,平静地解释道:“后射日时代的三尊之一,敛芳尊。”看金子轩面露疑惑,便开始背书,“敛芳尊,生年不详,卒于玄正三十八年——即公历138年。射日首功,世家时代首任仙督,在位十年,首创瞭望制,携百家立瞭望台一千二百座。泽芜君称其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 ,然而又以其私德有亏,亡于阴司报应,声名狼藉,化身邪祟,为仙门封棺地底,世人多讽之。”
——身份够尊贵,时间对得上,死法巧合。
金子轩面色依旧迷茫,看魏无羡神色得意,只弱气反驳道:“我读兰陵的仙门史……没有这个人。”
“金子轩你不读书别污蔑兰陵派啊!云梦派仙门史是出了名的精简,对敛芳尊都有记载的。”魏无羡不管金子轩,直接开始絮絮叨叨,“我们这边记载说他是世家外室子,出身卑贱,射日之征后才认祖归宗,周全圆滑,八面玲珑,是个能干大事的。不过受出身所累,此人生性凉薄,恩仇必报,杀孽颇重……”
他顿了顿,“原文我记不清了,不过我感觉书上写这段还挺可惜的——跟其他段落都不是一个画风,就跟突然换了个作者一样。虽说这段写得像野史,但也有几分可信吧。我以前觉得有意思,特意查过的。”话锋一转,语带无奈,“还有的小门派记载,说他杀父杀妻杀师杀子杀兄杀友,六亲不认,深恩负尽,故事编得比小说还有意思,都不知道是从哪台戏里抄过来的。要我说……”
仙门事传到民间,被扭曲成乱七八糟的故事,成为话本和戏剧流传,再被后世加在野史里的情况不胜枚举,相比之下,云梦派的记载说不定还是最接近真相的版本。
金子轩并不想听那个敛芳尊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而是专注于争辩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兰陵仙门史记载中真的没有……”
魏无羡被他插话,呲牙就要怼,却被孟瑶小声截了话,“金学长说的是真的,真的没有——我也看过的兰陵派的仙门史的,别说敛芳尊了,连‘三尊’二字都没提过。魏学长你别计较这些了。”
金子轩好不容易得来一个人帮腔,脸色却又莫名其妙地往诡异的方向变化了。
孟瑶的话音软,轻轻巧巧一番话下来,像是杯清火茶,魏无羡也懒得怼金子轩了,只哼了声,转头去看蓝曦臣,“领队,棺中的是敛芳尊吗?”
蓝曦臣却转向聂明玦,“聂大哥,不知清河派仙门史如何记载的?可和大家说的,有什么出入?”
清河派仙门史的可信度仅次于姑苏派,大家的目光都有些好奇,然而聂明玦摇了摇头,“记载很少,没什么用。关于敛芳尊的内容,早年太详细,后来太简略——写敛芳尊微末时同赤锋尊同袍而战,赤锋尊对他有知遇之恩,关系很好;射日之征后的记载只寥寥几句,内容和蓝忘机说的相似。”
蓝曦臣定论道:“我自己做推理时,也猜测是敛芳尊,至于是否是真的,便看稍后除祟了。”
该进展下一步了。

聂明玦突然说:“曦臣等等。”
众人皆抬头看他。
聂明玦道:“我突然想起,如果棺中是敛芳尊,那么应该也有赤锋尊——我们清河派最后记载说他们同棺而葬。”
魏婴蹦了起来,兴奋道:“两个大佬死同椁啊——断袖之癖吗?!”
聂明玦说:“未曾记载详情,但既然是被四大家族合力镇压,姑苏派又说他死于阴司报应——合葬应该是因为恩怨而非情爱。”
魏婴更兴奋了:“说不定是殉情呢!”
蓝忘机眉头一抽,冷声道:“仙史有载:赤锋尊死于玄正二十八年——公历128年,比敛芳尊早了十年。”
他意在说隔了十年不可能是殉情,然而魏婴变本加厉,高声道:“那就是冥婚啊!”
众人无语,魏无羡冷静了几秒,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写小说的毛病,刚刚脑补太过,大家别在意。”
他笑得明朗肆意,满脸少年气,蓝忘机别过头不去看他,眼角却弯了起来。

孟瑶是聂明玦亲自推荐来的,人又乖巧懂事,蓝曦臣不免刻意照顾他些,也意在考察,“孟瑶,对敛芳尊,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少年扬起脸来,虽然意外,却并不慌乱无措,反而像是已经打了很久的腹稿,开口说:“我觉得——敛芳尊是金家人,所以应该由兰陵派开第一层,同宗功法,更有压制的效果。”
“等等!”金子轩打断他,“你怎么知道他是金家人?”
虽然年代久远,如今的“金”姓人未必是两千年前的兰陵金氏的后裔,但兰陵派的金姓修士向来以正统自居,隔了一千多年继承了世家时代的风气,金子轩对史书上的“金氏”还有几分亲切,一时间难以接受,“兰陵派仙史上没这个人。”
“正是因此,我才这样说。”孟瑶面对金子轩的质疑不慌不忙,声音不大,却非常稳,“第一,后射日时期,是世家时代的鼎盛阶段,敛芳尊是第一任仙督,那么肯定出身世家,甚至应该是某位世家的家主;第二,既然史书记载他受世人讥讽,那受舆论影响,被家族除名也不难理解——世家时代这样的例子太多了;第三,他有很大几率是四大家族中某一家的家主,而他在位的时间段,只有金家的家主没有被考证出来——那段历史的人物考证,学界已有定论:蓝家是泽芜君,江家是三毒圣手,聂家是赤锋尊,只有金家有空缺。”
金子轩对仙门史没什么研究,也不曾关注过这样的考证结果,立时愣在原地,这次反驳孟瑶的却是蓝忘机。
“前两条在理,但第三条有漏洞——史料记载,赤锋尊死于公历127年,敛芳尊得位仙督,也在这一年,如果敛芳尊是聂家人,那么时间上也刚好合得上。”
魏婴默默把“卧槽兄弟骨科”捂在嘴里,只一双狭长凤目闪着诡异的光。
话题又绕到了清河聂氏,蓝曦臣转头,“聂大哥?”
聂明玦走到孟瑶身边,揽住少年单薄肩膀,对蓝忘机沉声道:“但赤锋尊之后的聂氏家主已经确定了是怀刃君,所以我认为阿瑶说得更在理。”
蓝忘机面无表情,寸步不让,“怀刃君封号在公历140年——也就是说,完全可以在赤锋尊和怀刃君中间插入敛芳尊在位的这一段。”
“封了尊号不代表刚做家主。”见弟弟认真起来,蓝曦臣上前拍拍他,示意他放松,“我看过篇考证的文章,是说怀刃君在未得尊号前已经做了十余年聂氏家主,所以至少我们能确定敛芳尊不是聂氏家主。”
蓝忘机坚持继续分辨:“但……”

大家都在谈正事,只有魏无羡面色狰狞,憋得很难受。
金子轩瞟他一眼,讽道:“你想说什么胡话就说吧,我看你都快炸了。”
魏无羡长出了口气,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并排写了“敛芳”“赤锋”,圈出“敛”和“锋”来,“这俩字组合起来是啥?”
金子轩冷笑,“敛锋——我不瞎,而且认字。”
魏无羡恨铁不成钢,“我不是让你直接读,发挥联想!联想懂不懂?敛同怀,锋同刃——这是怀刃啊!怀刃!”
金子轩一怔,像是被魏无羡的表情吓住了,“你又脑补出什么三角恋?“”
魏无羡也顾不得和之前金子轩多不对付了,只兴奋道:“可以是三角恋!也可以是一家三口啊!也可以是个旁观虐恋的旁白人称嘛!反正照着赤锋敛芳组CP的思路走下去,怀刃君这名字非常带感了!”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蹦了一下,“而且怀刃君扬名正好在赤锋尊和敛芳尊死后啊!这位当了仙督以后继续推行瞭望制啊!清河聂氏就在他手里走到最鼎盛的时期啊!是不是很有意思?是不是很适合脑补?!”
金子轩报以怜悯傻逼的目光,蓝忘机也不再和孟瑶较真,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眸中情绪翻涌,蓝曦臣看着弟弟,感叹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孟瑶看着他们嘻嘻哈哈,一直紧绷的脸上悄然放松,露出一个悠远而怅惘的笑来。
这样发着呆,脑袋上一重,之后被轻轻揉了两下。
聂明玦难得带点笑意地问他:“笑什么?”
孟瑶摇摇着脑袋,把聂大哥妨碍他长高的手晃下来,口中小声道:“我在想啊——史书记载里,赤锋尊名垂青史,风评极好,敛芳尊有千秋功业,但私德有亏。如果魏学长脑补的的都是真的——那也应该是个有分歧对立,相爱相杀的故事。
他抽抽鼻子,面上露出点天真的孩气来,“像什么出身不同三观不合,善恶两分互不相容啊,早年多么好后来就多凄凉,最后留下了一位承两人遗志……这些梗确实很带感啊,值得写一写的。”
聂明玦默了会儿,才出声:“你们都想太多了——说不定只是:赤锋尊因刀灵起尸,敛芳尊除魔卫道,这样一死怨气太大分不开,于是就把他们一起埋了。”
孟瑶白了他一眼,两人熟识已久,这个白眼翻得格外明目张胆,显得满脸鬼灵精的稚气。
聂明玦忍不住又抬起手去揉他的脑袋,少年发顶细软,毛茸茸的,十分好摸。但刚揉了两下,手就被小少年气急败坏地拍掉了。
“早说了这样会长不高!”
聂明玦忍不住露出点笑意来,明媚的阳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五官上,真正笑开了,一脸严肃硬朗中乍含柔色。
聂明玦有个秘密。
——他有一点点喜欢小孟瑶,一点点。

【五】灰飞烟灭的刹那 瞬间化作尘沙
一千八百年前的棺椁,经过多年磨损和挖掘机的蹂躏,还余三重禁制,将众人和棺椁隔开三米有余。
“孟瑶和子轩开第一重,忘机和魏无羡开第二重,我开第三重,聂大哥开棺。”蓝曦臣分配任务,眉宇间露出些凝重之色,“虽说古物磨损多,未必会很凶险,但大家小心为上,时刻警惕。”
金子轩道:“当时的技术是困不住灵的,这两人必然已入轮回,这么多年,怨气和残魂应该都散干净了,不足为惧。”
魏无羡又怼他,“你当那些千年老鬼上身是闹着玩的?”
“噤声!”聂明玦站在孟瑶身侧,对他和金子轩道,“出符箓吧。”

第一重禁制。
孟瑶和金子轩各自掏出准备好的符,凝神聚气,控制着已经勾画出图案的符箓,一一覆在有形无质的禁制层上,两人符纸交叠成阵,对视一眼,同时运灵,符箓燃烧。一片灵火燃了三秒,禁制破碎后的灵流四散而开。
金子轩在同龄人中很少遇到能和他配合得这样好的符修,不禁又看了孟瑶一眼,后者紧贴在聂明玦身后抵御灵流,一张清秀的小脸上汗珠滚落,满是灵力被抽空的疲色。
“你符画得不错,控制也好,但材料配合得不对。”金子轩忍不住当场指点他,“生宣不好配丹砂,你若用金鳞台出品的销金纸画符,运灵损耗至少要少一半。”
兰陵派符修,诨名“烧纸的”,虽然出招威力大,但也是诸多修炼方法中最耗财力的一种。孟瑶家境平平,虽有母亲自小教导,符修的硬功样样不差,但能入手的材料一直都是最劣等的。此刻被金子轩当场戳了痛楚,孟瑶惨白的脸色更难看一分,应了声“是”,脚下又往聂明玦身侧靠了一步。
自己紧攥成拳的左被聂明玦握了一握,青年没回头,只低声问他:“之前送你的都用光了?”
“没。”孟瑶低着头小声说,“现在用的都是我以前画的……大哥给我的那些,一直没什么要紧场合可用,我想省着些。”
聂明玦心下一软,将少年拳头掰开,用力握了握,随口劝慰,“那些随便用,用完了我再给你。”没听见回答,只好又加了一句,“反正那些怀桑用着也浪费。”

第二重禁制。
魏无羡转了转笛子,对正在给古琴调弦的蓝忘机道,“奏《望仙》?”
蓝忘机手顿了一顿,淡淡“嗯”了声。
乐修以音为剑,以柔克刚,第二重禁制破碎时,连四散的灵流都被乐音化解开来,只余拂面微风。

第三重禁制。
蓝曦臣是现今姑苏派乐修的第一人,传说中他引商刻羽,琴箫双修,余音绕梁,三日……
在魏无羡充满敬仰的目光里,蓝曦臣掏出了一只身穿红衣的黄色塑料小熊,以手压在小熊头顶。随即,带着温和灵力的琴箫合奏曲悠悠响起,禁制无声消解。
——原来是个小熊维尼形状的蓝牙音箱。
“……蓝领队?”
蓝曦臣解释道:“这是白雪研究所的科研成果——聂大哥也带了吧。”
“带了。”聂明玦说,“方便坐地铁。”
魏无羡转头,便看到聂明玦掏出了一把晶莹剔透、做工精美的……塑料刀?

棺椁上七十二颗桃木钉仍在,但禁制全破后,棺中阴气溢出,凉意蔓延。本都还轻松的几人同时沉下脸色,绕在棺椁四周,各自运灵持法器,紧盯着中央。
孟瑶从怀中掏出一条浅黄符箓缠绕刀身,聂明玦见那长条状的符箓是混了金粉的朱砂在销金纸上绘成的,不由一怔,正撞上孟瑶抬起头来,冲他展颜而笑,“好啦!”
聂明玦叹了口气,将心头千言万语按下不表,只抬手揉了下他的发顶。
健壮的青年转过身,提着把轻巧的塑料刀,立在孟瑶身前,身姿挺拔,手势老练,沉稳如山岳。
“你就在我后面,别乱跑。”

蓝曦臣又放了另一首《洗华》,魏无羡蓝忘机跟着蓝牙音箱合奏,阴气被压制,另一边的聂明玦用刀难得这样轻巧,出手如电,呼吸之间,刀锋急转,刃上灵力带风起钉,四刀斩过,七十二颗桃木钉碎成粉,阴气更盛一分。
乐声终止,棺椁中却没有动静。
“好像只有经年封印的阴气,怨气和魂魄都消了吧。”金子轩捏着一张符要扔不扔,“我炸开看看?”
“都别动!”聂明玦沉声道,上前一步,刀尖平平伸出,灵力涌出凝住成锋刃,做出了个上挑的手势。
石椁掀开,侧翻坠地,聂明玦看到是一尊白玉石雕的观音像,雕像的面容清秀而熟悉。
随即,无形无质的烟状物从观音像底窜出来,他急忙抬手横切,那青烟擦着刀锋上的符箓划过,扑到面上,他眉心一凉,尚未觉得如何,便有人重重扑在他背上,转身之际,先入目的是一张浅黄的除祟符,继而是那张清秀得酷似观音像的脸上,骤然露出的痛色。
魏无羡的惊呼、蓝曦臣的问询、蓝忘机的琴声……混着风声在一瞬间响作一片,终结于金子轩甩出的一张爆灵符,刹那的爆裂声后,棺椁俱开,白玉石雕炸作碎片,露出底下两具已然分不清你我的森森骸骨。
一时间尘烟飞舞,一片寂静里,聂明玦看到孟瑶的眼神骤然一变,露出狰狞的神情。
——他揪着聂明玦的领口,嘶声诘问:“你为什么……”
聂明玦不假思索地将孟瑶按在他胸口的符箓拍回孟瑶脸上。
少年攥在他领口的手一顿,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六】前生你我 转身不曾留下
怨气或者游魂入体,会引起神智恍惚,幻听幻视,昏迷乃至休克。
孟瑶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些血肉模糊的景象,或者坠入什么可怕的梦境里。然而他睁大了眼睛,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色,没有影子,也没有声音。
他在黑暗与寂静中睁大了眼睛,不能言不能动,依稀中,一句句“为什么”的诘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血肉黏滑的摩擦声,贴着耳际,渐渐来到内里,在喉咙处颤动,细弱中含凄厉,声线熟悉,恍惚间竟像是自己的。
绝望、质疑、渴盼……歇斯底里。
——却无人回应。

惶恐、愤怒、失望、仇恨、不甘、痛苦……
孟瑶感觉到某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跟着那个声音一起进入身体,像是一只蛰伏在灵台的妖兽,躁动着抓挠翻滚,在胸口合着心跳一起跳动,灼热而汹涌。
百尺高台,当胸一脚。
极痛。
他好像又从台阶上滚下去了,会合身翻滚好多下,身上每一处都磕碰出淤青,疼痛被拉长好似无穷无尽,他伸不开手握不住东西,张不开嘴也无人可唤……
他又像是被淹没在湍急的水流中,胡乱扑腾着伸出手,没有稻草可握,然而喉咙深处的呜咽中却藏着什么,他于乱流中启唇,竭力捕捉那几个字音,将它们推出喉口。
有什么坚硬而结实的东西横在他背后,温热的物什半环作牢笼,扣在他肩头。
亦如十四岁那年,他合身滚落长阶尽头,于喧嚣人声中,将他托起的那双手。
刹那间,不尽汹涌的无名之痛,都有了出口。

这是蓝曦臣领驾照之后第一次飙车,好在新城区马路开阔无人,也没有来得及装监控。副驾驶座的魏无羡跨在蓝忘机腿上,却没顾得上调侃蓝忘机的脸色,而是伏身探向后座,双手托着一叠销金纸,后排的金子轩以指沾朱砂飞快地勾画除祟符,画完一张就拍在孟瑶身上,却拦不住混了金粉的朱砂在三秒之内褪去艳色成墨痕。
孟瑶像是在做噩梦,潮红的面颊上神情痛苦,汗湿的鬓发黏在脸上,口中的呜咽和手脚的抽搐不管怎样摇晃也止不住,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软软地蜷窝在聂明玦怀里,浑身都在抖。
金子轩又甩出一张符拍在他胸口。
他微微张开嘴,淡色的薄唇颤抖了半晌,终于吐出了一个模糊的气音。
“聂……”
聂明玦伏身去看他,搂在他肩膀上的手又颠了两下,少年失焦的双眸微微睁开一半,突然涌出眼泪来。
“聂……大哥。”
与此同时,尖锐的刹车声响起,聂明玦一矮身推将孟瑶抱出来,抬头见“莲坞医修研究所”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怨气入魂很深,有乱魄的迹象,不太乐观。”医修江厌离从屋子走出来,清秀的脸上神情凝重,“按照传统疗法,需要乐修奏《定魂》和医修或鬼修共情除怨——但病人年纪太小,需要治疗者的精神力足够强才能保证共情的安全——我们这里没有合适的医修或鬼修。”
聂明玦双拳紧攥,隔着厚厚的玻璃,他能看见被注射了镇定剂的孟瑶瘫在病床上,断断续续地落下泪来,和头顶巨大的仪器相比,他的脸实在是小,眉心蹙着一道痕,显得苍白又脆弱。
“江澄和我说过最近开发了新的仪器。”魏无羡急急道,“专门用来共情除怨的。”
聂明玦猛地转头头看向江厌离。
“CT共情机还在研制阶段,实验效果很好,但最后的文件还没有批下来……但我可以走‘实验’的途径给他用。”江厌离顿了顿,“需要一位精神力达到B级,且和病人关系密切,了解病人详细经历的修士配合。”
聂明玦举手,“聂明玦,今年三月测的精神力A级,和孟瑶相识两年,他的家庭情况和个人经历我基本都知道。”
“好,聂先生跟我来。”江厌离点点头,不忘安排其他人,“阿羡,你带大家去找阿澄做个检查吧——怨气残魂都未必只在他一人身上。”

签了实验协议书,聂明玦躺在床上,听着机器启动的声音,两张床同时移动,将自己和孟瑶并肩送入巨大的半弧形仪器中。
被固定在身体两侧的左右手食指下,一红一绿两个按钮触感柔软。。
江厌离的声音在他耳机中响起:“稍后你会被强制进入共情状态,机器会自动检索出实验对象魂魄中异常的部分,简单来说,你会看到实验对象受到干扰的回忆,怨气附带的非本人记忆也会以真实场景的形式出现在你的感官中。因为怨气入魂,有乱魄迹象,所以那些非本人记忆会和本人记忆交杂在一起,你需要分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不是。”
“机器自动排列记忆场景,依次共情——非本人的记忆动左手删除,本人的记忆动右手保留。为保证实验对象人身安全,若您长达一分钟没有判断,记忆会自动保留,请您也妥善选择……”江厌离郑重道,“宁可放过,也不要多删。”
“三十秒后,共情开始。”

江厌离嘱咐晓菁盯紧仪器,转身推开玻璃门,和站在外面的金子轩撞了个对脸。
“江……江小姐。”金子轩知道这是自己的娃娃亲对象,却顾不上害羞,急声问:“里面怎么样了?”
“实验顺利,数据稳定,你不要太担心,这是经过多次检验的仪器。”江厌离柔声安慰他,“你还是先去做个全身检查,回来再看也不迟——恐怕要进行一个小时。”
金子轩默默盯着实验室的门,脚下不动。
“说起来,CT共情机还是依托金伯父的共情符箓改良的科技版本,你应该最清楚了,效用有保障,请你一定相信我们。”江厌离忍不住去拍他的肩膀安慰,被人错愕地躲开,也不恼,继续劝道:“先去做检查吧。你也不想回家做噩梦才知道自己身上也有怨气,对吗?”
她神态温柔可亲,言谈之间令人如沐春风,两人又有些前情,金子轩脸上不由泛起点绯色,却还是端住了,低声说,“江小姐,我们也算旧识,我知道你在这里做研究很方便……能不能帮我个忙?”他捻着一根深栗色的柔软发丝,轻声说:“帮我和这个……做个亲权鉴定——千万别告诉别人。”
“这……”
“涉及家中要事,我不放心外面的那些。”金子轩面色泛红,目光却极其认真,“拜托你了。”

【七】扶桑一梦又几重
共情如坠梦境,聂明玦半睡半醒,仿若置身某段真实的场景中,唯有指尖按钮的触感清晰,让他能保留一丝“这是在共情”的清醒。
以他的精神力,撑过最初的眩晕感并不艰难。眼前一抹柔和的白光闪过,不知归属的记忆在他面前悄然展开。

古色古香的雕花镂空窗被风吹开,他拂开茜红轻纱使之不碰到盘中甜点,这具身体瘦小羸弱,站立不稳,视角很低,行走间有些磕绊,迷迷糊糊地将甜点放在桌上。当他的手背触及冰凉的桌面,才感觉到皮肤的灼热虚软。
他在发烧。
桌前宽袍大袖的风流公子左搂右抱,怀中衣着暴露的美人体态玲珑,眼波含春,笑容如拂开的那一层茜红纱帘后迎面而来浓郁香气,甜腻到淫糜。
有人在叫他,“小孟!过来”
——删除。

在现代科技未与仙门古技充分结合之前,符箓材料仍需要低级的符修或者普通人进行人工调制,作为修仙金字塔的最底层,他们被安置在小小工位上,夜以继日地生产。
造符笔、固玄墨、裁符纸、调朱砂……
他最喜欢看妈妈勾底符——腰背微弯如抽条的柳,垂头时一缕鬓发垂在腮边,拂于尖俏的下颌角,她纤细的手腕轻抬转动,笔下细线合着灵气勾出瑰丽精巧的花纹来。
高级些的符纸上,需要真正的符修勾出底纹来,符纸叠封两层,以此来提高最终成符的效果——这是门技术活,作坊里其他人不是做不出合格品,就是勾得不好看,只有妈妈才能游刃有余地做出漂亮的底符来。
他坐在妈妈工位旁边的小板凳上,仰头痴痴看着妈妈勾底符的动作。
“阿瑶,”妈妈又勾完一张,抽空轻轻戳一下他的眉心,“别发呆,自己把画册描一遍。”
他只好打开妈妈给他画的符箓册子,乖乖用铅笔描上几幅,而后再次抬起头,继续偷看妈妈画底符——特别好看。
视角极低,这大概是孟瑶幼年的回忆,入目一片金灿灿的暖光,好似其他工位上低俗的絮语,作坊里工头粗声的谩骂,都算不得什么。
——保留。

痛,极痛,浑身都有,甚至分不出究竟是哪里受伤了。
他从华贵高台的百级石阶最高处合身滚下,钝痛随着身体近百次翻转,从周身说不清的地方无数次碾过来,鼻尖血味的腥甜肆意蔓延。
惶恐、羞耻、愤恨、合着一点点不知所措的懵懂,从无边痛意中生长出来,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汹涌成潮。
他满面尘霜半身鲜血,伏在地上浑身发紧地抽搐,耳边语意不明的哄笑交谈声来来去去,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眼前宽袍长袖飘舞起落,绣着金纹的白色校服上,富丽牡丹开得华贵无双。
那是千年前曾盛极一时的金星雪浪花。
——删除。

“花瓣要舒展开,三层交叠,每一瓣的大小都要合适,画出来的符箓用起来才顺手。”女人纤细白皙的手包裹着他的,一同握笔在劣质的草纸上勾画出繁复的牡丹图样来,“其他的符箓你画歪了只是效果会差一点,这个画不好的话——用起来会很危险。”
他身高手形都是十岁出头的样子,开口时也是带着稚气的清亮童音,“这个符好难画……妈妈,我想画灯笼。”
“别的阿瑶都可以不画,这个不行。”妈妈把他拢在身前,抱在膝头揉了揉脑袋,“这是妈妈自创符箓中最好的一套,阿瑶会画这个,就算在金鳞学院都能横着走。”
“可这一套有好多张,都好难画……”他憋着嘴,“花再好看又不能当灯笼。”
妈妈微微笑起来,清丽的眉目舒展,温顺若烟花三月里的柳絮,漫卷一段春愁,“这个比灵光符有用多了,只是要到你大了才能用,可以用来看别人的记忆和梦境——还要小心点用,精神力还要练得强一点……”
这样说着,日光灯突然灭了,一室黑暗中,妈妈自嘲道,“怪我,又忘记交电费了——现在真的要摆脱阿瑶点个灯笼啦。”
他摸出个之前画的灵光符,以微薄的灵力点亮,熟练地拢成个团子,做成盏小灯。他抬起头,认真道:“妈妈找不到新工作的话,那我去卖灯笼吧,地下通道里的小姐姐都喜欢。”
“但不是每天都是情人节啊。”妈妈轻戳他的额头,眉间蕴开一点愁色,随即收敛做笑意,“妈妈已经找到工作啦,你好好上学,考上云深,我们就搬家。”
——聂明玦听到这里,心下突然一抽,隐约听出一点不祥,孟瑶母亲后来的工作……
孟瑶的声音仍然满是孩气:“不考金鳞了吗?”
“算了。”女人话音轻灵,落寞中含着嘲讽,“在临沂,他不会让的。”
灵光符映着女人清丽温婉的眉眼,她凑近了,轻轻吻在小少年的额头上,柔声说:“考云深吧——我们去苏州。”
——保留。

泉边水声阵阵,他蹲在地上,口中的干粮粗糙难咽,混着清水才堪堪泡软了些,吞下时仍擦得喉咙不适。
他机械般地吞咽着,突然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
“孟瑶?”
他尚没来得及抬头,头顶的话音已然变了调,“孟瑶,我问你,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是不是故意作那副受欺压的弱态,扮给我看,好让我为你出头?”
他跪在地上,周身战栗,右手五指紧紧抓入土中,紧握到疼痛,再松开手时,指间剑茧和伤痕斑驳,和片刻前那双白皙稚嫩的手掌截然不同。
血与汗水的味道蔓延在鼻尖,他面前一片混乱,自己好像在林间奔跑,又好像依然跪在原地。
只有从牙关里挤出来的话音清晰地响彻耳际,嘶哑而低沉。
“我没有。”
——删除。

“我妈妈说她在这里调灯光。”他自小不常和外人打交道,此刻努力抬头去看黑西装的男人,本能地觉得危险,全身都僵硬,“您可以让我进去找她吗?”
“我们这里只让找乐子的人进去,你找灯光师?”男人像拎起一只猫崽一样提起他的后领,“你妈是那个只会画符的小美人?”
他双脚离地也不敢踢,听到“画符”,怯怯地点点头,“我不能进去的话,叔叔可以帮我给她送衣服吗?”
男人被他逗笑了,拎着他晃了晃,像是在称量猪肉够不够秤,瘦小的少年被晃得喘不上起来,脚上下意识踢动挣扎。
“送衣服?”男人脸上的笑容扭曲,看起来丑陋而油腻,“你妈没告诉你她工作的时候不穿衣服啊?”
哪怕孟瑶被养得再不谙世事,也能感觉到森森恶意,知道这是侮辱,一边被晃得咳嗽一边高声叫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要不我把你这小崽子也脱光了扔进去,看看……敢踢我!”
男人猛地松手,吃痛地出脚踹在少年腰间,直将他踢下了会所门口的十余台阶。
滚到最后一阶时,他直直撞到一辆车的前盖上,弹回,再滚落到车底,额头直直撞在轮胎上,眼前一片混乱的白光。
熟悉的变声期少年音响在耳际,“这这这……你碰瓷吗?!”
属于这段回忆的感受袭来:漫长的疼痛,鼻尖的血腥气,还有无尽惶恐和惊慌。聂明玦心上发颤,明了这一次是孟瑶最真实的回忆——因为下一刻,他看见了自己。
孟瑶回忆中的“聂明玦”蹲下来,将“他”小心翼翼地从车底抱起,擦拭面上血污,低声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意识清醒吗?”
他浑身痛得发抖,胡乱呜咽着抽搐,抱着他的青年的手也跟着发颤,“你别这样——我送你去医院。”
回忆定格在这一刻,然而那一瞬间迸发的情绪仍有余韵,聂明玦承受着当年孟瑶的惊和痛、满心的不知所措和恐惧害怕——可笑当时在怀桑叽叽呱呱之下,他还真的有一瞬间以为,这孩子是个操作失误的碰瓷的。
耳机里传来电子合成音:“自动保留。”

滴水成冰的古战场上,遍地尸骸。
他跟在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后行军,年少体弱,修为不济,渐渐周身冰凉,寒意刺骨,冷得他关节都僵硬。
突然头顶一重,一件厚实的外袍将他兜头罩住,拢出一片黑暗,周身微微回暖。
那是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裹着,别着凉。”
聂明玦心下一沉,接下来“自己”从袍子中探出脑袋,果然看见了一张和他酷似的脸——形容相似,只是更严肃老成,带着身经百战的肃杀和沉稳。
前世今生,不是巧合。
聂明玦心下一叹——活动组中六个人,却只有他和孟瑶中招——他早该猜到的。
而敛芳尊残魂带来的回忆中,“自己”仰起脸,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心间满胀起酸涩的欢喜与感激,“多谢聂宗主。”
面前的古代版“聂明玦”露出怔然之色,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聂明玦想,这个“聂宗主”应该是想揉他脑袋的。
——删除。

聂明玦又看到了自己,现代的休闲衬衫,齐耳短发,手上拿着简约的塑料盒——盒子实在太平常,他不记得里面装着什么。
他看孟瑶的记忆竟然比看怨气残魂带来的记忆更紧张些,不知是因为有窥探隐私之感,还是纯粹因为能了解到孟瑶眼中的自己。
孟瑶的视角看“聂明玦”有些吃力,脖子扬得酸痛,却依旧仰着。他接过那个盒子打开,顿时满眼金灿灿——是一盒金鳞台出品的销金纸。
他着实是开心的,又有些惶然,想收下,却还是做了个交还的手势,“太贵重了,我用不上……”
“我不是符修,但也知道学这个材料很重要,你修为好,若被这些外物限制了,太可惜。”“聂明玦”揉了揉他的脑袋,温热的掌心离开时,“自己”竟还有些失落,“正好这东西我家里很多——我弟弟你也见过,修为像狗啃一样,再好的材料给他也是浪费,不如送你。”
他觉得还是该推回去,然而看着“聂明玦”一脸严肃,又怕客气太过真的被收回,一时间只好抱着盒子,自觉恬不知耻,想了半天,才说,“我妈妈的册子里,有些可以缠在刀剑上的辅助符箓……我画一些刀修能用的给你吧。”
然后又被揉脑袋了。
“聂大哥!”感觉到头顶热力又要抬起,他连忙开口道,“还是——谢谢你。”
果然又被揉了两下,开心。
共情他这一段回忆的聂明玦也很开心,
——保留。

无数赤色的炎阳烈焰袍在眼前晃动,有人叫着“孟公子”和他打招呼,他走上城墙,面上对着夕阳,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城防布局。
远处无数战旗飘舞,金、紫、蓝、黑四色战旗显眼得夺人心魂。
趁四下无人,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纸,折作一只纸鹤,捏诀放飞。
聂明玦心下恍然——历史上敛芳尊的“射日首功”,竟不是冲杀在阵前,而是敌后卧底。
面前场景一换,他像是突然变得很小,飞在半空中随风飘摇——这是敛芳尊以一缕心神附在纸鹤上,带它穿过温家的禁制,逆着夕阳照射的方向,向百家联军的阵营飞去。
长风过耳,纸鹤躲开金底白纹的牡丹旗角,绕过绛紫色的九瓣莲旗,被浅蓝卷云纹旗迎面拂到,直被拍得一翻,扑在一片玄色中。
那一缕心魂带着纸鹤骤然一跳,纸鹤展翅,像是活了一样擦着玄色战旗飞起来,视角太小,一面墨色战旗在眼前翻涌如潮水,突然露出金色的家纹绣样,恍若暗夜中突然破开的一线灿烂晨光。
“它”悬停在半空,面前狰狞的赤金兽首纹渐渐放大,直至画面定格。
——玄正二十二年,后来归于兰陵金氏的敛芳尊卧底不夜天城,生死一线的敌后战场中,他分一缕心神,吻在了清河聂氏的战旗上。
某种沉痛的悲哀在寂静中渐渐滋长,不源于敛芳尊的残魂,不来自现世的孟瑶,更与聂明玦无关。长久的静默中,聂明玦感觉到自己眉心后,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
赤锋尊,他在心里轻轻道,无论如何,彼时彼刻,他是真的念着你的。
昔年无人知晓,今时也无人回应。
这早已是一千八百年前的旧事。
——删除。

看到现代的日光灯时,聂明玦暗暗松了口气。
“妈,”“自己”打开陈旧的图册,一边细细翻找,一边故作随意道:“我要是喜欢一个人,那应该是好事吧?”
聂明玦一愣,“自己”手上捏着一张长长的销金纸,所以应该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孟瑶十四五岁,正是青春期心思萌动的时候,一般的家长都该严防死守万分警惕,重复“为什么这么问”“你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此类的话。而他亲妈孟诗却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喜欢,自然是好事……”她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但如果人是错的,那好事也会有坏的结果。”
“哦。”孟瑶应了一声,迟疑道:“那什么人是错的。”
“这个呀——”孟诗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再仅仅是温柔的样子,眉目间多了几分肆意的洒脱,“我要是知道的话,怎么会有你呢?”
“那……他为什么是错的?”他绕开“生父”“我爹”“爸爸”一类的词,迟疑着开口,“因为不合适吗?”
“啧,好像很多人说,两个人相互喜欢,身份地位、性格爱好、发展规划——但凡不合适就是错。”孟诗目光悠远,微微含笑,“妈妈觉得不是,两个人会因为这样的不合适分开,但不代表这是错——只有不是真心喜欢,才是错的。”
孟瑶想问,明知道这不好问,却还是想问。
而妈妈善解人意,不用他问,便自己说了,“你血缘上那个爹……我喜欢过他,以为他也喜欢过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喜欢——是剽。”
这话说得太残酷,甚至本不该在孩子面前说,但孟诗还是微微笑着,眼角发红,露出少有的决绝之色。而孟瑶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母亲,早已忘记了最初问这个问题时的初衷,只惶然问道:“那我呢?”
——一个错误带来的结果,是不是也是错的?
“要看是不是相爱呀。”孟诗说话竟然带了点哄小孩子的口吻,“我是喜欢阿瑶的,阿瑶喜欢我吗?”
“妈,”他叹了口气,觉得整段对话简直愚蠢透顶,“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青春偶像剧?”
“孟瑶同学,你是不是忘了这个话题是谁先开始的?”孟诗也叹了口气,戳着他的眉心一句一句地问:“说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手上抱着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刀剑符箓死难画不想学吗?”
“你是看上了那个刀修的小姑娘……啧,这个符箓啊——那小姑娘的刀还挺大啊!”
“没有的事!我就随便看看!”孟瑶将画册猛地合上,强撑道:“话题拐回我那渣爹不好吗?!”
喔唷,聂明玦好像发现了些很了不得的事情。
——保留。

黑暗,一片黑暗。
“赤锋尊。”他轻声说:“你究竟明不明白,我不杀他们,横尸当场的就是你。”
——这话不应该这样说,太轻太软,像是认输,而非质问。
“你说你行得正站得直,不需要玩什么阴谋阳谋。好,你出身高贵,修为也高。可我呢?我和你一样吗?”
——更像哀求了。
眼前渐渐亮起来一点点,只一点微光,泛着血色的猩红,照亮满地残肢——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现在地上的这些碎片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从岐山地火殿到兰陵金鳞台,敛芳尊手上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他转过身,将尸山血海抛于背后,等待新的敌人,新的较量,新的尸体。
来人一身正气,手握长刀,光明正大,顶天立地。
只可惜他们这是在黑暗里,而非阳光下。
敛芳尊抱着琴信手弹起,那是乱魂夺魄的乐音。
“我不希望是你,但偏偏就是你。”他在琴声中弯起唇角,笑音疏冷,“更可笑的是,我早知道会是你,却直到事到临头才相信。”
“赤锋尊、聂宗主、大哥。”他一声一声地叫,最后顿了顿,说出那个从未喊出口的名字,“聂明玦。”
那人于琴声收尾处举起长刀,刀刃上泛着清冷的光,将一方暗室照亮成厅堂。
场景突然变了,从密室囚牢变作广场,他身后的尸山血海出现在聂明玦身前。原来一切都是幻象,真实的历史中,成为刽子手是刀灵爆体的赤锋尊,点血不沾身的是兄弟情深的敛芳尊。
善恶颠倒,正邪置换。
十年是非恩怨,以此荒诞做结。
真是……有意思。
聂明玦眉心的凉意微微流转,如一团能够思索的活物——却只是颤抖。
——删除。

孟瑶低着头,看着柏油马路上的纹路,左手上提着个塑料袋,大部分是红红绿绿的肉和菜,只余一件东西昂贵得格格不入——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红盒子。
“别宝贝你那混金朱砂了。”他又被妈妈戳了脑袋,孟诗像是不放心小孩子似的,将他紧紧抓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着点儿车。”
他随口“嗯嗯”地应着,由着母亲拉着他走,心下还在盘算:销金纸、混金朱砂、无根水、家里收着的澄泥砚和太仓笔……他状态最好的时候,应该能画出几张不错的刀上符……或许应该再画几张除祟符……
尚未思索明白,他整个人突然被大力推开,扑倒路边的行道树上,耳际喧嚷一片。他于慌乱和狼藉中回身,满眼只剩下血泊中不断抽搐的人体。
突然变道逆行的出租车歪在路边,司机踹开车门把他拎起来,扑了他满面酒气,他像是再次回到了母亲工作的那家会所门口,被人提起来视作死物一般地晃动。只是这一次他出脚飞快,挣扎着爬到那滩血迹前,摸索着去看地上抽搐的遇害者。
他此时才发现自己手上还紧攥着那盒朱砂,已经漏出一点在指缝里,合着鲜艳的血浆,摸到了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柳叶弯眉圆杏眼,温婉若三月柳絮。
他想叫,想嚎,可他连声咳嗽都咳不出,只能哑哑地唤出了一声气音:
“妈……”
——“自动保留。”

聂明玦回过神来时,眼前是一片秀丽山河。
敛芳尊站在了某个很高的地方,目之所及,太行如砺,黄河如带。
长风吹拂过耳,登高远望,自是潇洒,然而风声萧萧,吹得高高旗杆上域旗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见头顶玄色旗上金色兽首纹已被风雨摧残,不负鲜亮。
他抽了抽鼻子,又抬手揉了揉,头脑不甚清醒,好似喝了酒,举止都幼稚起来。
他仰头盯着那面旗半晌,觉得脖子僵疼,抬手运灵挥去,正中旗与杆相连处。
他一边扶着脖子一边仰着头,玄色旗帜迎风而落,赤金兽首纹在他面前渐渐放大、靠近,而后擦过了他的面颊,落至靴尖。
他轻轻嗤笑一声,自语道:“你以为我会接?”
百家仙督站在他的瞭望台上,恍惚间想着,这才是真正的结局。
画面定格,聂明玦眉心又微微跃动,像是那抹残魂有什么话要说,却无力开口。
——删除。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
“……还需要长期的住院观察……”
“三处骨折……感染……破裂……”
他只听懂了第一句,知道妈妈没有死,之后便迷迷糊糊,被人半拉半抱着挪到一间办公室里,掰开手指,擦拭身上已干的血迹。
“如果你家里条件有困难,我们可以帮你申请医疗减免……但前期手术和医药费用,还是需要交的。”
“小弟弟。”有人揽过他的肩膀,轻轻摇晃,“你一直不说话也没有用,这件事总要解决,不然会影响你妈妈后期的治疗——你现在状态也不好,把你家里其他人电话给我们,让大人来解决这些事好不好。”
他终于听到了些自己能听懂的东西,喃喃回答道:“我家里没有其他人了。”
“那你爸爸呢?”
一片寂静中,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能看看账单吗?”
画面定格。
聂明玦努力回想自己前天打电话同孟瑶说实践活动的时候,对面是什么样的声音和情绪。他想起少年刚刚接通电话时过长的沉默,想起他询问“经费补助”时微微扬起的音调,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妈在住院”的时候,通话背景里,是深夜风穿过长廊的声音。
眉心微微一凉。
——“自动保留。”

这一次,聂明玦好像看到了真的敛芳尊,或许是执念的残像,或许是残存的魂魄。
那人出现在共情创造的精神世界里,一身破碎衣袍,颈上红痕一片,右边袖子空空荡荡,整个人凄凄惨惨。他分明应该是在孟瑶的精神世界里被共情机筛查得走投无路,然而此刻又像是在自己的主场,颤抖着,歇斯底里地诘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想干什么?你看着我做什么?你的魂一直不散究竟为什么?!”
一千八百年前的残魂,嘶吼起来竟还能这样中气十足,这执念力简直令人钦佩。
凄凄惨惨的虚影静了一静,突然转头盯住了聂明玦,正脸对过来,淡眉圆眼美人尖,同孟瑶是如此相似,恍若只隔了几年岁月的同一个人。
聂明玦心尖一颤,想动左手,却毫无知觉。
“啧,”敛芳尊半血半泪的脸上扯开点笑来,神色狰狞,“赤锋尊。”
聂明玦眉心凉意更盛,终于破开一线出来,化作一团不成形的烟雾样的东西,淡淡的墨色,拢住精神世界中乱窜的残魂。
敛芳尊仍在轻笑,越笑越尖利,越笑越难听得好似哭音。
“轮回转世你也不放过我。”
聂明玦努力舒展手指,唤回一点知觉,左手竭力按下食指。
“你这辈子也想追着我再杀一次?”
——删除。
有个声音低低道:“阿瑶。”
嘶哑得好像千年都未曾开口。
——删除。
“聂明玦。”敛芳尊凄厉地笑着问,“你的执念是什么?”
——删除。
那回应轻如鸿毛拂水,响彻云霄。
——删除。

聂明玦睁开眼睛,看见CT共情机银白色的弧形内壁。
耳机里传来江厌离轻柔的话音,“聂先生,实验结束,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能。”

【八】少年不识爱恨 一生最心动
“虽然怨气残魂也有一定的几率对人无害,但我还是建议您做个检查并配合后续治疗。”江厌离翻着打印纸,把数据图指给聂明玦看,“实验最后阶段,您的精神数据出现了异常波动。”
“没事。”聂明玦按住眉心,低声说:“都清除掉了。”
——最后这一点,也没什么妨碍。
江厌离又劝了两句,但奈何仙门医修不似现代医院,涉及魂魄之事,治疗检查都需要自愿签字,聂明玦坚持拒绝,只请她开门让他去看孟瑶。
孟瑶躺在病床上,胸口有节奏地微微起伏,幽暗天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宁恬的睡颜,聂明玦伸手虚悬在他面上,再一点一点挪开——漂亮的美人尖、淡淡的眉毛、闭阖时弧度柔软的眼睛,纤长的睫羽……少年的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处处弧度圆润,含稚气。
仿若未经世事摧折,尚余天真。
聂明玦眉心被内里的凉意一刺,他放下手,探入被中,轻轻握住了孟瑶的手指。
指尖只一点握笔的薄茧,纤细柔软,未留伤痕。
他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样握着,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完全隐去,只余病房外的白炽灯光穿过玻璃照进来,却被聂明玦的身影遮住,没有落在孟瑶脸上。
孟瑶在黑暗中安睡,清浅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睫羽如蝶翼微颤。
他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个梦,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狂奔,或者跟着什么人走完了一生。然而回身望去,却空无一人,他想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疲惫又惶恐,宛若刚从鬼门关挣扎出来,忘了前尘,不记旧事,只余一点心悸的恐慌。
身体千钧之重,他竭力催动所有的意识,在精神的漫长挣扎过后,他终于感觉到食指轻轻弹动,触及一点粗粝而温暖的东西。
那一处被悄然紧握,额上被人擦拭一下,撩开汗湿的额发,触感分明,意识迅速回笼,重新控制住身体。他于暗光中启目,对上一双微微上扬的鹰眸,瞳色清冽,似含刀光。
他懵了一小会儿,才小声叫人。
“聂大哥……”

【鲁省 临沂市】
“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孟瑶微微撑着手将自己从聂明玦背上抬起一点,但从云萍回来后,他身上一直没力气,只撑了三秒,又软软地趴回了聂明玦背上。
聂明玦扣在他腿弯上的手紧了紧,“我刚刚让你自己走了,但你站不住。”
“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孟瑶眼看着离熟悉的居民楼越来越近,心下发急,犹豫了一下,还是抓着聂明玦的头发拽了拽,“我到家了,你放我下来吧。”
聂明玦被他拽得微微抽吸,脚上却不停,“你走不了,我得送你进家门。”
身上的人像个猫崽,轻飘飘软绵绵,发急也只能抓着头发软乎乎地拽,脱了力一样地趴在他肩头,半晌才哼哼道:“我不住七楼了。”
聂明玦“嗯”了一声,手上颠了颠,示意他指新路。
“我家本来就要搬到苏州去,这边找好了人脱手,因为这两天急用钱,已经做完交割了——我不好继续住。”孟瑶顿了顿,终究不敢再去拽他的头发了,只攥着他肩上的衣料,“原来在医院陪我妈,这次回来……我是想在地下室凑合一下来着。”
聂明玦看着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湿冷寒气扑面而来,当下一言不发地背着孟瑶转身离开。
“……聂大哥?”
“住我家。”他在少年把“无功不受禄”说完前打断道:“你给怀桑补课,算抵房租。”
他听见孟瑶的鼻子抽了一下,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紧了紧,再慢慢蹭过来,鼻息呼在他耳根,温热而湿润。
他下意识扭开头,“这几天你好好躺着,阿姨那边我会托人照顾,有事及时通知你。”
“可、可我明天约了人。”小脑袋又凑到他耳后,嗫嚅道:“我得、要去会所拿我妈的工资……那是合法收入啊。”
聂明玦拿他没办法,躲又躲不开,打骂都不能,只好说:“我替你去。”
孟瑶却小声道:“他们又不认识你。”
“那我陪你去。”他咬着牙关,轻轻晃动了孟瑶两下,“你别往我脖子上吹气。”
背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乖巧地挪开,把下颌搁在他肩头,“我不知道你也怕痒呀。”
那笑声从喉咙一声一声“吭”出来,闷而轻,带着轻巧的抽吸,落在耳边,浸在阳光里,满是暖融融的孩气。

孟瑶有个秘密。
他喜欢的不是耍大刀的小姑娘,而是个用刀的男人,那把刀确实很大,但在主人手上,又显得平常。
他从小没有父亲兄长,得到的大部分好都来自母亲,他被浸在孟诗温柔如春水的爱里长大,渐渐学会的都是母亲那样的温和绵软的做派,以为那便是人间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他从未得到过来自男性长辈的关怀扶持,从不知道这世间有另一种“好”,无言无声,却厚重得如有实体,能跟着温热的手掌落到他的发顶和肩头,能抄起肩膀和腿弯把他托起,坚实可靠得宛若土地。
——直到他遇到聂明玦。
孟瑶和聂明玦在一起,总是被他照顾,照顾身体,照顾家境,照顾自己那点脆弱的自尊心。孟瑶总觉得自己在学校里、在符修的功课上得来的那点可堪炫耀的成绩,在聂明玦面前,好像都成了一捧飘在风里的符灰,虚得落不到地,他只能蜷缩成乖巧的一团,看聂明玦站在他面前大杀四方,除了惹事,一点忙都帮不上。
就像此刻,分明是他来要妈妈的工资,说话的却是聂明玦,句句严肃认真,神色又凶又沉,压得一直对他横眉冷对的经理连连鞠躬,毫不拖延地结了工资,还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出了门。
他跟在聂明玦身后,一言不发,冷不防又被男人揪到身边揉脑袋,“钱都要回来了,你怎么还是心事重重的?”
自从他被妈妈戳破了心事,再被聂明玦揉脑袋总有些不自在,又拿出“这样摸长不高”的借口退拒,但这一次却不知为什么不起效果,聂明玦甚至用了他昨天的招数——揪头发,压着他的发顶又摸了两下,“在想什么?”
他被压得只能望地上看,嚅嗫道:“我来找他们从来没得过好脸色,这一次你陪我来,就这么顺利。”他顿了顿,想抬头,却还是被压得死死的,心下不爽,嘴里也没好话,“想来,是我长相不凶的缘故。”
搁在他头顶的手僵了一下,似是不知如何反驳,只好屈起手指,敲了下他的额头。
气到他了,孟瑶再接再厉,“大概刀修都是这样身强体壮,很容易唬住人。符修就不好了——不仅耗钱还弱鸡,只会烧纸不能打架。”
“不要妄自菲薄。”聂明玦终于挪开了手,却抓错了重点,“又不是比拼暴力的年代了,医符乐剑刀鬼阵,新时代里科技和符箓结合得更好,符修的路会越走越宽——不像我,还要去找份新工作糊口。”
孟瑶笑起来,“可你是主业执法,副业刀修啊。”
“说到这个,金子轩托我问你,要不要去金鳞学院,按你的成绩和活动表现,他可以帮你申请到名额。”聂明玦顿了顿,话中带了点规劝的意味,“虽然云深名气更响,但毕竟兰陵派是符修的大本营,金鳞给散修开出的条件也好,学费减免和奖学金都多些,毕业就能在档案上转正——虽说现在这个倒不是很重要。”
孟瑶默默想了会儿,才慢慢道:“还是要问我妈妈。”

孟诗车祸后重伤难愈,被包围在一堆仪器中,清醒的时候很少。
孟瑶捡着她精神好些的间隙把金子轩的话转述给她,孟诗初时是不同意的,直到恍惚间抓住“金子轩”三个字,一叠声地问“那是不是兰陵派符修掌事人的儿子”,继而沉默不语,直到再次昏睡过去。
醒来后孟诗又问了一遍,此后多次睡睡醒醒,她一直自言自语地嘀咕着“金鳞”“金家”“兰陵派”这些话,面上半是懵懂满是恐惧,任孟瑶如何安抚都无济于事。
她头部受创,本就不该这样多思多虑,孟瑶再不敢说话,甚至装作从没问过这些话的样子,在孟诗醒来时说些“那个耍刀的女生”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却拦不住孟诗入魔一样地思索。
直至第七日,孟瑶伏在病床前被妈妈叫醒,清瘦的女人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艰难地吐出一句:“阿瑶,别去金鳞。”
她面色太难看,神情又恍惚,孟瑶一边摁铃叫护士一边忙不迭地点头,“我不去金鳞,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苏州,我到云深上学。”
“别去金鳞……”孟诗呢喃着,神情警惕甚至有几分狰狞,“别去找他,他会骗你。”
“……谁?”
“他不是你爸……”孟诗坠入昏迷前仍在喃喃,“他会骗你……别去找他……”

手术室门口是一条长廊,座椅上空荡无人,夜风从单开的窗子灌入,吹出疏冷的呜呜声。
聂明玦在窗子底下找到蜷缩成一团的孟瑶,少年穿得单薄,窝在窗下,被冻得面色惨白,牙关都打颤。聂明玦把他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摇晃,看着少年圆睁的栗色眼睛渐渐聚焦,伸手来抱自己的脖子,呆怔怔地问:“盒子带来了吗?”
聂明玦从包里掏出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个上了锁的首饰盒,乌木所制,铜锁封存,孟诗从不让他碰,却藏得不太好。
锁头很老,孟瑶用铜丝一捅便开了。
盒子里,一叠销金符纸齐齐整整地安放着,纸上牡丹符纹层叠繁复,花形从含苞到怒放,一套七张。一块圆形白玉垫在符纸下,盛放的牡丹花层叠开在正面,再一翻,一行行楷绕圆雕刻着“金光善”三字——他知道那是兰陵派符修的掌事人。
孟瑶将眼睛微微抬起,眼中水泽流转,目光清亮,似宝剑寒霜。

手术室的门开了,“孟诗的家属在吗?”
孟瑶挣扎着站起身,然而他蹲得太久,腿都打颤,几乎是被半抱着带到医生面前,“我是。”
他静静地听着医生说话,看着面前人的嘴唇张张合合,那种和死神擦肩的恍惚感重新降临到他身上。他仿佛又回到了母亲刚被推进急诊室的那一天,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听不懂。
唯一的区别,只有身边人温热的手掌,和几乎将他架起来一样的支撑。
他的眼泪开了闸一样地往下流,却半点声音都哭不出来,甚至连情绪都遥远,他近乎冷漠地发现自己的视野渐渐模糊成一片扭曲的水色,光影斑驳。
直到僵冷的手指被攥进温热的掌心。
——“别怕。”

【九】红尘万里风云巨变赴苍龙
【公历2008年】
金子轩在无数“祝你生日快乐”的恭贺中周旋许久,才堪堪从人声嘈杂的主宴中脱身,目光在人群中的巡回无果,只好抓住正叼着吸管的魏无羡问:“你看到孟瑶没有?”
“你把我好好的云深学弟抢到金鳞去,现在还问我看没看见?”魏无羡吸了口可乐,好似想喷他一脸沫沫,“刚不是你家服务员叫他吗?往那个小门去了……不是你叫的?”
金子轩心下微诧,心道他虽然想找孟瑶说话,但也没有倨傲到提前把孟瑶叫出去等……他动身往魏无羡说的方向走去,行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那扇门通向何处。
他推开侧门,和站在门边的聂明玦撞了个对脸,还来不及惊诧,只听头顶熟悉的人声传来:“你和你妈倒是好本事!”
金子轩蓦地抬头,目光穿过旋转楼梯,看到少年紧攥在栏杆上的手。
“处心积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你站到这儿来了!”

孟瑶本来站在楼梯口,似被推搡了一下,后撤一步也止不住整个人向后倾斜,摇摇欲坠的一两秒间,金子轩只来得及喊出“小心”,就见不知何时冲上楼梯的聂明玦横手拦在他背上,将人扶稳。
金子轩急忙喊着“妈”奔上二楼,却看见一向举止优雅的母亲对着孟瑶和聂明玦骂:“人很多啊!我们金家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吗?!”
金子轩切入对峙现场,抬手拦住母亲,压下她气到发颤的手指,“这是怎么了?”
孟瑶仍紧紧抓着扶手,目光里是强压出来的平静,稳着声腔道,“我是接了金学长的请柬,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来的。”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金夫人暴跳如雷,什么颜面都不顾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妈也不知道和谁生下来你这个小杂种……”
“妈!”金子轩厉声打断她,“您冷静点儿!”
然而金夫人已经被长期的夫妻矛盾逼到癫狂,用力将亲儿子推开,继续指着孟瑶骂,“你们母子信口雌黄,胡诌出来些死无对证的事,想破坏别人的家庭,敲我们的竹杠,我告诉你……”
“妈!”金子轩再次上前,把母亲和孟瑶隔开,“您别说了!”
金夫人全然不顾,挥着手挣扎,口中仍断断续续地骂,孟瑶被聂明玦扶着,整个人都发抖。一片混乱终结于金子轩忍无可忍地低喊:“我验过了,是真的!”
金夫人蓦地安静下来,看着儿子抬手擦去额角汗珠,将目光投向自己身后,低声道:“我找人做了亲权鉴定。”
仍在发抖的孟瑶、沉默的聂明玦和神色复杂的金子轩的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金夫人随着他们的眼神转过身,对上了不知何时出现的金光善脸上心虚而尴尬的神情。
“孟瑶真的是我弟弟。”金子轩对着父亲轻声说,语气艰涩而虚弱,“您怎么能不承认呢?”
不小心介入一场家庭伦理剧的聂明玦默默将目光转向孟瑶,原本被无端辱骂气到发抖的少年眼睛睁圆,神色却空白一片,渐渐地,露出了一点空洞的嘲讽。
聂明玦摸到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掌,触及一片冰凉滑腻,继而,被用力紧攥入掌心。

【公历2009年】
一室幽暗,只见得一朵朱红牡丹,房门被人推开一线罅隙,室外光亮落在少年蜷缩的脊背上,照出他清瘦而单薄的身形。
“别趴在地上着凉。”聂明玦将门大开,照亮卧室的大半空间,“你怎么突然来了?”
金光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微微弯起眼睛,笑意不达眼底,“在那个宅子挨了金先生的骂,我哥把我带出去吃饭,大概是为了安慰我吧,把金先生早年的成名作给我看,大概意思是说咱爹当年也是很厉害的,你不要因为他现在脑子缺根筋就失望,你要等,等他幡然悔悟,给你亲亲抱抱举高高。”
他在聂明玦面前还是显得小,但眉宇间那点稚气早已和腮边的那点婴儿肥一同消失,只余微圆的眼睛尚留了几分乖巧,整个人愈发出落得俊秀伶俐。
“我这个哥哥呀——你说好笑不好笑?”此刻他扬起手举着一张金上勾红的符箓,于暗光中似笑非笑地望过来,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竟有些莫名的撩人。
聂明玦一言不发地扭过头,打开日光灯。
“你知道这是谁的独创吗?”金光瑶还是扬着手晃悠那张符箓,笑着又问:“你知道这是谁的成名作吗?”
他在聂明玦面前神色不加掩饰,面上露出几分迷茫的狠厉,“我妈说这是她画的,我哥说这是他爹画的。”他声音发颤,望着聂明玦,眼中是一览无遗的依赖与彷徨,“大哥,你说这是谁画的?”
聂明玦回得干脆利落,“你画的。”
金光瑶“噗嗤”一声笑出来,符修专利制度出台后,符箓版权归属是仙界最不容混淆的东西之一,结果在聂明玦嘴里,倒还似几百年前,符箓只看谁用得好,不论首创。
“你别想太多了。”聂明玦把他拎上床,单手拢住脚踝塞进被子里,“等阿姨恢复到神智清晰了,你再去问不就好了。”
金光瑶淡淡称“是”,压下眼睫掩住闪烁的眸光,见聂明玦打开衣柜去拿打地铺用的被褥,急忙爬到床头去拉他的袖子,“别折腾了,我们一起睡不就好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妈出事那段时间……你都和我一起睡的。”
日光灯照得他一张小脸莹白透薄红,眼角微微下撇,话说出口,竟还露出点委屈来。

聂明玦能预料到很多事。
比如午夜时分金光瑶呼吸均匀,渐入酣眠,而他仍留一线清醒,浑身僵硬。
比如金光瑶还保留着做孟瑶时侧睡的习惯,睡着睡着便蜷缩到他怀里,像是怕母亲离开的孩子,将手臂搭在他腰间,乖觉至极,连鼻息都轻软。
聂明玦轻轻摸过他仍然细软的发丝,闭眼调整呼吸,没有发现少年搭在他后腰的手上,那张曾被扬起的明黄符箓无声地化作灰烬。
他果然还是做了梦,金光瑶如现实中一样蜷在他怀里,却微微弯起眼睛,乖顺得像只成年的猫,笑盈盈地往他身下探去,拉开一段香艳旖旎的好梦的帷幕。
春梦了无痕,虚实之间,轻盈而温热的人体虚虚伏在他胸前,有什么湿润而滚烫的柔软物什凑近,落在唇间。
蜻蜓点水,沾之即离。

【公历2010年】
“优秀毕业生的奖励,你就换了这个?”
金光瑶轻笑一声,径自向金鳞学院的校档案室最里走去,“换都换了,你就算想骂我,也不妨等我做完了正事再说。”
他踮起脚尖,将1987、1988两年的档案盒抱下来,直接坐在地上翻看。聂明玦掐着他的腰提起一点,塞了个垫子至臀下,却没遭受到任何反抗。抬眼看去,只见他正拿着1987年符修系的入学名单发愣,聂明玦自上而下扫过一遍,果然看到了他母亲的名字。
聂明玦心下了然,也帮着他翻,不多时便抽出几张的奖/助学金发放明细,评优名单之类的留档给他。
“八零年后,金鳞学院出来的学生档案上会一律转正为兰陵派。”金光瑶自语道,“但我妈妈真的是散修……”
聂明玦默默站起身,把1990年的档案盒抽出来,翻出毕业生名单给他。
金光瑶指尖震颤,被聂明玦握着手,一页一页翻过去。
一遍、两遍、三遍。
他突然松开手,躬身扑到档案盒上,将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抽出来翻看——入学名单、评奖评优名单、报销明细、请假备案、校级处分留档……校级处分留档。
二十年前的纸张已然泛黄。
“1987级孟诗,毕业设计《关于鬼道共情的符箓初探》涉嫌剽窃金鳞符箓研究院成果,经校评议会讨论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金光瑶整个人被聂明玦圈住,箍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身后胸膛坚硬结实,两处心跳相合,渐渐止住了冷颤,徒留虚软。
“大哥……”他累得只剩细弱的气音,“你知道剽窃对符修来说是多大的罪名吗?”
“身败名裂,前程尽毁。”金光瑶顿了顿,目光虚虚定在一处,放得长远而恍惚,突然笑了笑,“已成定局的旧事,所有人都相信的真相——我想翻案,大哥觉得呢?”
他没想得到什么答案,然而聂明玦的回应几乎只是瞬间:“我帮你。”
金光瑶沉默着,感觉到腰间手臂无声地收紧,身后人轻声说:“人真心想做什么事,拦是拦不住的——就像我这两年一边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一边喜欢你。”
“阿瑶,你看你今年十八了。”聂明玦亲在他发顶,话音含糊,“可见世上无难事,想做的总能做成。”
金光瑶似乎被他在这种情况下的告白吓懵了,半晌都没动作,直到聂明玦原本笃定的心里涌起点不安来,才悠悠开口:“我是不是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未婚生子不好报户口,我档案上其实晚出生了一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金光瑶扭过身,扬起脸去咬他的下唇,凶狠地吮过一圈,才喘息着继续说:“我今年都十九了。”

【公历2012年】
金光瑶在早上九点钟接到了中央仙史研究院的入学通知。
五分钟后,金子轩就打来了电话,刚一接通,对面急吼吼地咂下一篓话:“阿瑶你什么时候去北京考试的?想换专业怎么不和家里说?在符箓研究院不好吗?是子勋又欺负你了?你倒是和我说呀!阿瑶……”
“哥。”金光瑶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只好清了清嗓子,“你也知道我符修的成绩虽然不错,但其实没什么研究的天分,仙门史倒是个我相对熟悉的领域,我论文的评价也不错。趁着还年轻,早转行早好,你不用担心我。”
金子轩默了一默,才道:“那你也不用直接考到中央仙史研究院去啊——家里在那边完全没人脉——而且仙史这一领域,是姑苏和清河的主业,你这么孤零零地进去,出了什么事,我们兰陵派说不上话的。”
金光瑶无声地笑起,面上半是嘲讽半是感慨,话里却依然温柔地安抚着兄长,“研究仙史是清水专业冷板凳,我能出什么事?再者——门派之别日益式微,事情没你想得那样糟。”
金子轩又念叨了几句,他随口安抚一番,那边江厌离也柔声劝慰,这才勉强结束了通话。
金光瑶侧躺在床,明明是刚睡醒不久,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上一次吃饭还是前天晚上,昨晚空腹灌了一肚子酒都吐了,又和聂明玦争执厮打……折腾到凌晨才睡。
似有根细细的棍子在胃里面搅动血肉,臀上的疼仍热辣地烧着……身体不适,再想想金光善那些还没扫尾的破事,气到金光瑶想直接发给金子轩让他去和他爹闹——最终还是给苏涉发信息吩咐下去,顺便咬着牙点了个外卖。
外卖支付成功,微信里苏涉的回复也弹了出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怎么鱼死网破地搞,您以后还怎么在临沂混?
——不混了!跑路!谁稀罕天天给兰陵派那群无耻下流的老东西擦屁股?

金光瑶开门拿外卖,外卖是碗小混沌,小混沌在聂明玦手上,聂明玦撑着门不让他关。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聂明玦被他通红的眼睛瞪过,声音也低了一度,“我早上是去给你买药……”
——滚你妈的蛋!
金光瑶抬脚就踹,奈何牵动身上痛楚,直接歪到了聂明玦怀里。
论年纪,他比聂明玦小六岁;论修仙,一个手上没符纸的小符修打不过赤手空拳的刀修;论职业,一个常年做文职的脑力工作者更招架不住刑警队长——金光瑶被聂明玦轻松地反剪住双手提起来,抱回到小客厅里。
聂明玦单手虚拢在他臀尖,轻轻亲了一下额头,“还疼不疼?”
金光瑶默默挣开他的禁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腰肢猛地弹起坐直,浑身都打颤——却没有吭声。
长久的寂静里,金光瑶飞快地吞咽他的燕皮小混沌,视线全落在碗里,而侧脸却被聂明玦的目光烤着,宛若放大镜聚焦的太阳光线,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看够了没,看够了就快滚。

直到他把所有的小混沌都吃完,聂明玦才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生气。”
“但我必须和你说;哪怕为了合情合理的目的,也不能不择手段,有些红线你不能踩,尤其是法律的红线。”聂明玦顿了顿,还是选择了拿自己举例子,“就像我明明能把门破开,可是我没有——因为那是私闯民宅。”
——我给你三秒钟时间把最后一句收回,换成“你会更生气”。
“你不能留在这个大染缸里。”聂明玦小心地搂上他的肩头,“我不会看着你往死路走。”
室内温暖,日光正盛,聂明玦神情肃穆,如言重誓。
可是金光瑶知道,其实没有那么多的“不能”和“不会”,人生不过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选择,他能选择做任何“舍弃”,只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只是他想要的,有孟诗的好、有公道、也有聂明玦。
他就这样梗着脖子望着聂明玦,良久之后,终于轻轻地“呵”了一声,把收到的入学通知递了过去。
“我下个月去北京。”他淡淡地说起之后的打算,“这边我晾着他们,不会完全抽身出来,但也不会参与得太深了——不过,无论你什么态度,对金光善的调查我会参与到底。”
聂明玦愣了一瞬,“你是半年前就……”
“怎么?”金光瑶笑起来,神色是明明白白的挑衅,姿态却是放松的,像是一只亮爪子的猫崽,“薛洋去做卧底,你们系统里有档案;我每天游走在法律边缘,还不能给自己找条回头路吗?”
聂明玦只好点头说“能能能阿瑶你最聪明”,双手按在他腰间小心地提起一点点,让他跨在自己腿上,把人搂到怀里细细地亲在侧脸,单手虚浮在他臀尖,抚弄刚刚被金光瑶折磨得更肿痛的皮肉。
“再摸头都给你打掉!”小崽子伏在他颈窝处,细细地抽着气,奶凶奶凶的,“滚蛋,疼死了……”
“还是上药才能好得快些。”聂明玦含着他的艳红的耳垂,话音喑哑而模糊,“让我看看……”

【公历2014年】
聂明玦推开公寓门时,薛洋正叼着根棒棒糖,坐在沙发打游戏,警服半挂在身上,吊儿郎当地对着他招呼,“聂队。”
“阿瑶呢?”
“我把拷贝的监控录像给他了,然后他就把自己锁房间里了。”薛洋眼不离手机,但话里还透着点忧心,“晚饭也没吃,我还想等你回来踹门呢。”
“点三份外卖,一份不加辣。”聂明玦吩咐一句,而后轻轻在金光瑶房门上敲了敲,“阿瑶,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
聂明玦心下一沉,摸出房门钥匙。

屋子里没拉窗帘,外面的灯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给桌前静坐的人半身都染就昏黄,金光瑶精致秀气的脸被屏幕的冷光打亮,神色柔和带笑,却含森冷。
聂明玦打开日光灯,在金光瑶下意识遮住眼睛时,上前拔下了耳机线。
金光善醉醺醺的话音传出来:“……都是贱民,仗着点天赋就妄想能和我们平起平坐——到头来,她什么都是我的……”
金光瑶默默揉着太阳穴,指着这段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视频道:“除了骂人,半点有用的都没漏出来,口风死紧。”
话音没落,他紧攥的拳就被聂明玦掰开,男人朝他手心吹了口气,轻轻揉按那一处被指甲磨出的红痕。
画面里的金先生又在说话了,“……自命清高的女人要不得,用着倒还成,留着可麻烦,早死早好,可惜还是留了个祸害给我。”
“儿子?别提了吧。”金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笑得格外大声,“要不是子轩跟我犟,就他?一个贱民的野种,也配进我家门?”
视频中男男女女嘈杂声响成一片,聂明玦终于忍不住拔下了电源线,力道没收住,落在桌上发出“咣”的一声,换来金光瑶低哑的轻笑。
“大哥别生气了,你看我都没事。”金光瑶起身跨坐到聂明玦腿上,乖巧地抱住男人青筋微露的脖颈,慢慢摩挲,“我都看了十来遍了,最开始想扔个爆灵符把他炸了——但又一想这已经是上周的录像了。后来再看几回,也就没事了。”
话没说完,后背就被用力按住,聂明玦把他抱起来颠了颠,低头把吻落在他额角面颊耳后,急慌慌地乱亲一通,最后还是金光瑶仰起脸来将唇珠送上,让他含住吮吸,将舌顶入口腔席卷津液,直至嘴唇都红肿发麻。
正当金光瑶伏在聂明玦怀里喘息,后脊被刀茧摩擦出一片战栗感时,只听门外薛洋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声,“你俩好没好啊?外卖都要凉了!”
金光瑶刚刚煨起来的欲念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脚上一抽撞到桌腿上,痛得足趾蜷缩,被聂明玦小心地拢在手心。
金光瑶猛地一缩,却被捏住了脚腕,还认真地吹了吹。
实在是不自在,他别过头去,故作平常道:“今天你回来得挺早啊。”
“因为有件事要告诉你。”聂明玦说,“阿瑶,那个酒驾司机翻供了。”

【公历2016年】
自孟瑶改名金光瑶的那一天,他就在等这一刻,想象中那样多的情绪宣泄、怒骂责问,都在长达八年的时光里归于沉寂,如今尘埃落定,却只余沉重的快意。
监狱会面室的桌子很长,光线诡异,恰好一端明一端暗,隔开他与金光善。
金光瑶看着在空气中飘舞的尘埃,还有心思想这是个很好的摊牌环境,最适合为多年爱恨情仇和是非恩怨做个了结,不知上演了多少大戏……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赢家不需要遗言。
最后开始金光善憋不住,张嘴便骂:“狼心狗肺的贱种!你现在有的——全是我给你的!”
金光瑶懒得和他吵,只微微笑道:“我考金鳞,靠的是临沂最好的符修成绩;我的符修学位,靠的是我的毕业设计;我进仙史研究院,靠的是笔试面试和论文;我如今的工作,也是我自己找来的。八年来学费生活费我一分钱都没要你的——你给了我什么?‘金’这个姓氏吗?”他顿了顿,神情冷下去,“要不是轩哥,你当我愿意和你一个姓?”
话匣子打开了,他也就顺口说了下去,“您现在是不是很可惜,当年没把我和我妈都撞死啊?没如您的愿,我没死,我妈也活着,她现在沉冤昭雪,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了——怎么?没想到?”
“贱种。”金光善像是只择人而噬的野兽,吐字嘶哑,“没有我给你的出身,你以为谁看得上你?”
“您自然这样想。”金光瑶眉目舒展,笑意盈盈,说起话来不急不缓,“您出身兰陵派的符修家庭,家谱上的名字,提起来都是大人物,又姓‘金’——一千八百年前的四大家族之一,在临沂扎根到今日。您自然觉得自己觉得出身显赫,高人一等啦。”
他顿了顿,继续道:
“修为平常怎么了?您有前辈遗泽,金鳞学院和研究院照样进得去。
“我母亲少时得意,有些天分又如何?她小门小户的出身,只配给您这位慌作未婚的世家贵子当情妇,她还傻到还以为你会娶她。
“您研究出来的符箓缺少独创性又怎么了?反正身边有一套基于‘金星雪浪’而创的共情符,至于到底是不是您的独创,在研究所内部稍作打点,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学生,连档案都没转正,也难和您挣版权——反正最后也是给您做了嫁衣裳。
“您一符成名,仕途坦荡,至于原创者是不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啧,反正也是平民的命,理应如此。
“至于后来,您真做了兰陵派符修的掌事人,当年的污点,当然是能擦就擦;擦不干净还被门当户对的夫人发现,买凶杀人也就解决掉了,不过是首尾料理得够不够干净的问题。
“至于我嘛,生来下贱。阴差阳错之下,您给我这个姓,给我一处可容身,就算是个好人了。我就该对您感恩戴德,一生做牛做马,任劳任怨,适时再帮您料理些脏了手的事,关键时刻推出去背锅——这不都是应该的吗?谁让我没个好出身。”
金光善面色惨白难看,却没有动静,反而是金光瑶越说越开心,若不是顾忌会面室不宜做大动作,他甚至想站起来摊开手做个演讲,再鞠一躬,摔门离场。
他一直小心谨慎地活到二十五岁,从未肆意快活成这个样子,也从未面对金光善笑得这样真诚,几乎要喜极而泣。
金光瑶眉眼间笑意盈盈,他面相生得极占便宜,哪怕此刻语气轻慢露讽刺,依旧笑得那样清隽漂亮,他语气温顺而恭谨,做最后的陈词,“金先生,您醒醒吧。”
“世家制度都亡了一千年了。”

聂明玦看着金光瑶从会面室走出,从墙壁投下的长长阴影中行至明媚阳光下,面色平静,步伐从容。
他的眉目已然彻底长开,五官精致端正,无论是面无表情,还是扬眉含笑,都自有一番风流俊秀。
聂明玦没有去接他,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身前,伸开手,眉目真心实意地舒展开来。
他客气而礼貌地拥抱金光瑶,却长久地,没有松开那人汗湿的手。
“回家吧。”

【公历2017年】
孟诗在十年前的车祸里伤了脑袋后,一直浑浑噩噩,神智不清,记事也七零八落。她被聂明玦送到云梦莲花坞旗下的疗养院里,定期检查治疗,再有金光瑶尽可能抽空回来陪护,才渐渐好起来——甚至在一切尘埃落定,看到金鳞学院补发的学位证书时,连贯地说完了好些话。
孟诗就这样又将养了一年,已然恢复如常人,甚至画了些简单的常用符箓,给疗养院的年节使用。
金光瑶陪母亲散步回来,见气氛恰好,不由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妈。”
孟诗正执笔画符,倒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有个很喜欢的人。”
“嗯。”
金光瑶得到的回应太平淡,不由加重语气道:“是想和他一辈子活在一起,也死在一起……那种喜欢。”
孟诗终于有了些反应,她将刚画好的符小心地移开,抬起头看着儿子,温婉的神情中涌现一点促狭,“那个耍大刀的女同学?”
“……这个梗您就不能忘了吗?”金光瑶托着脸,心下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也……也差不多吧。”
“那很好啊,我还一直担心呢。”孟诗动手吧符箓折叠成形,随口道:“你今年也二十……二十六了,要是觉得喜欢,对方也喜欢你,就早点把事情办了吧,我还……”
“妈你听我说!”金光瑶急忙打断母亲,生怕听到什么“还等着抱孙子”之类的话,絮絮叨叨地讲起“不能生孙子”的那位的好话来,“他是刀修,虽然刀修这些年处境不好,但他有工作,不影响生计;他和我在一起挺久了,您身体不好的时候,他一直很照顾我;之前我查金光善,他也一直帮我陪着我;他比我大几岁,家里有个弟弟,经常管着我早睡早起按时吃饭之类的事情……”
孟诗一边折纸一边点头,“不错啊”“很好”“那挺好的”,眼中笑意愈蕴愈盛,直至金光瑶再说不出什么来,才戳戳他的额头,真正笑开了,“这么好的人,你怎么就这么害怕我不同意?”
金光瑶一向舌灿莲花,难得这样嚅嗫,“有……有一点怕你不喜欢……”
他顿了顿,刚要把最后一句说出来,便听见房门敲响,随即见聂明玦带着冬夜的寒气推门而入,心头一跳,下意识叫了人,“大哥。”
剑眉星目的男子微微露出点笑意来,“阿瑶。”转向孟诗时顿了一顿,“妈。”
金光瑶怔怔地看着孟诗点头,“明玦坐吧。”继而就被母亲戳了脑袋,“你,拎着灯笼出去玩!”
他傻愣愣地没动弹,又被母亲推了一把,“还怕我吃了你男朋友不成?”

金光瑶裹着聂明玦的外套,拿着母亲做的符纸灯笼,怔怔地发呆,直到一双手从后面将他环住,他才稍稍回身,看向来人手上拿着的另一个纸灯笼——啧,比自己手上的还精致些。
“你和我妈……”他不知找什么词说好,只能轻轻地踩了聂明玦一脚,“什么时候啊?”
“两个月前。”聂明玦把下巴搁在他头上蹭了蹭,“她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又是经过事的,一看就明白了。”
哦,就那次莫名其妙让他去买销金纸的时候,金光瑶心下盘算,之后聂明玦被借调到清河查案子,两人连见面都难,就一直拖到现在——拖得他十分丢人!
他又踩了聂明玦一脚,闷闷道:“你和我妈在里面那么久,都说了什么呀?”
之后他听见聂明玦轻轻笑了一声,“阿瑶,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怀桑小时候,我爸妈去参加他的家长会,他就在门口蹦来蹦去,又害怕又好奇——看起来特别可怜。”
金光瑶愤而抬脚,却被身后人瞅准了时机掐着腰拎起来,一时间被聂明玦抱得双脚离地,一边移动一边听他说,“你妈妈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工作就算要遍地跑也不能委屈你换工作,顺便说我在你未成年的时候就肖想你,非常不是个东西,以后看表现,还有她画爆灵符也很棒了,大概是暗示我要是敢欺负你她就敢炸了我……”
聂明玦在金光瑶一脚踹上他小腿之前把人抱到高高的花坛上,使得两人平视,伸手递给他几张闪着光的符箓,抵着他的额头笑起来,“她还说为了庆祝你顺利出柜,让我给你放点烟花开心一下。”
金光瑶本还要踢,却在看到那几张符箓时悄然收起脚,弯着唇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知不知道这几张符连着用出来是什么花样?”
聂明玦当然不知道,但他马上就知道了。
——缓慢出鞘的长刀,刀刃游走,挽出一朵渐渐盛开的牡丹花,花形聚散成字……
身侧的金光瑶伏在他背上,湿热的吐息破开寒气落在他后颈,一边带来酥麻的痒,一边带来得意的轻笑,“知道我们符修的厉害了吗?”
——“聂瑶”。

【十】天若有情凡心动
【公历2018年】
毛巾浸透温水再拧干,展开一点裹在脚面上,轻轻擦过一遍,再以手托起肿胀的脚踝,擦拭足底。不知是因为被摸到足心发痒,还是纯粹脚腕酸胀,金光瑶微微抽了口气,脚趾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之前还说我工作调动,不能委屈你换工作。”聂明玦小心地握着他的脚腕,再次擦到足心,看着手下莹白足趾不住蜷缩夹紧,微微露出点笑来,揶揄道:“金副教授,你现在是想全国遍地跑,让我换工作跟着,是吗?”
金光瑶被他搔得想踢,可脚踝处又实在是痛,只得忍气吞声,一边把红花油递过去,一边小声邀功:“我不就这次走的时间长一点啊——而且我还经常和你通视频的。”
聂明玦不为所动,一手用红花油在他肿胀的脚腕上揉捏,另一只手还不忘拢着他的足底摩挲,“我提醒一下金副教授,你走了两个月零八天,大部分时间在偏远山区接不上网,能接上网的时候你就开着视频睡觉。”手上重了几分,“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一瘸一拐的。”
“啧。”金光瑶听出他话音里的语气不对,轻轻笑起来,“聂队怕不是想跟我来个小别胜新婚,结果发现我脚都动不了不好欺负,所以现在挠我撒气?”
说着,金光瑶抬起另一只完好无伤的脚踩过去,足尖压在聂明玦腿上磨蹭两下,还没蹭到腿根,就被男人抬手推开,“不要试图挑战一个两月没见伴侣的男人的自制力。”
一点灵力合着红花油揉在脚腕上,揉得金光瑶舒服得直哼哼,遮着眼睛听聂明玦哑声说:“给你擦完药顺便收拾上床,两不耽误。”
喔唷,金光瑶心说丈母娘真是改变世界,之前人狠话不多的聂明玦,在孟诗面前叫了“妈”之后,愈发地放飞自我索要无度,现在还会一本正经地开黄腔了。

聂明玦嘴上说得狠,真把金光瑶收拾上了床,还是不敢动他,反倒是被金光瑶懒洋洋地勾着脖子嘀咕,“我倒真的希望你和我一起去的——这一路上的魏无羡和蓝忘机啊……要不是我还有个能视频的手机,头都给他俩打掉。”
聂明玦闷闷回应:“你走第一天我就想把魏无羡头打掉。”
金光瑶吭哧吭哧地趴在他怀里笑——魏无羡从云深乐修系毕业后,一边工作一边修了个艺术学位,现下自己做导演,按夷陵老祖和含光君的故事写的剧本,请研究这一时期仙史的金光瑶做顾问,一行人辗转多处遗迹,采风的采风,考察的考察,还和蓝曦臣碰面挖了好几座坟。
金光瑶有心转移聂明玦的注意力,讲了些考察过的地方——清河聂氏的祭刀堂遗迹、各处古瞭望台、射日古战场、还有苏州望仙山的合葬墓……和蓝曦臣碰面时不免说起多年前一起在云萍开的棺,蓝曦臣说当年棺中的东西虽然都被金子轩炸碎了,但碎片拿回去分析,倒还确认了腐烂前的尸体有被缝补的迹象……
“魏无羡当场脑了个敛芳尊求而不得,怒把赤锋尊分尸藏在九州各地,最终怀刃君缝起赤锋尊反杀敛芳尊的故事……他想一出是一出的——回到宾馆就把剧本改了,非要给这俩配角加戏。”金光瑶看聂明玦发呆,不满地戳了戳他的嘴角,“你!给点面子笑一下!”
聂明玦很给面子地弯了弯唇,继而躬身伏在他的颈窝,双臂无声地收紧。
金光瑶一脸疑惑,抚摸他的脊背,“你听到这个也不舒服?”
“也?”
“我不舒服。看敛芳尊赤峰尊的相关遗迹,还有翻那些史料,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金光瑶喃喃,“也可能是因为挖过人家的坟,身上被那位的怨气侵过——难受到我都觉得……诡异的感同身受。”
聂明玦默默把婚检安排在计划里。
“魂魄消散归天地,灵入六道有轮回。”金光瑶蜷了蜷身体,微一叹气,“说不定我几世之前就是什么大人物,或者就是那位仙督呢。”
聂明玦摸摸他的发顶,唇落在眉梢,含糊着安抚,“前世如何没什么要紧,你们又不一样。”
“时代境遇不同,人自然不一样。”
金光瑶从他怀里翻出来,仰躺在床上,抬手遮去入眼的灯光,语气怅惘,近乎梦呓,“可我还是会想,未必有那么大的不同。要是没碰上大哥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样子。”
说不定一生庸碌,蝇营狗苟;说不定画几张爆灵符和金光善同归于尽,成为新闻上的反面教材;说不定和那位敛芳尊一样——走得比所有人都远,做的比所有人都绝。
“也许会很糟,也许会更好。”身畔人将手覆在自己面上,他笑得无声无息,“嗯……不会有更好的了,哪怕有,我也不想要。”
——只想遇到你。

聂明玦。
金光瑶默念这个名字,心想:这个人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对他有多重要。
——他是他少时乍逢的一点暖,是他在家庭外得到的善意之始,是他多年的靠山石,是他一生的光明所向,是他漫长岁月中的同路人,在他人生中的每一个节点,告诉他应该怎样选择和生存。
——无论有意或无意,你支撑了我,也成就了我。
茫茫人海,萍水相逢,一念一错,终成因果。

金光瑶闭着眼,任由聂明玦俯身一下一下地啄吻在脸上,覆在唇间吮吸,慢慢煨起情欲,以指节缓慢探入身体。金光瑶被侍弄得弯起眼睛,抬手摸索着去解聂明玦的皮带,朦胧间向他身下望去,突然起身叫停,“大哥你等一下。”
聂明玦急切地将他压回床上,一边啃吻着脆弱的喉结,一边拉着他的手解开腰带,触及灼烫的硬物,他用力将金光瑶蜷缩退拒的手指压在胯间,嘶声说:“我小心些,不会伤到你的脚。”
“不是……聂明玦你先停下。”金光瑶被他跨坐在腰间,霎时气得眼睛发红,“你给我起来!”
他的语气是床笫间少见的严厉,不似平常交媾时的软语,聂明玦一愣,直被人踢得一歪,整个人翻躺下去,只见金光瑶哆嗦着手从乱糟糟的身下摸出个小盒子来,侧身露出腰间的已然青紫的硌印,眼角发红,又气又疼地抽着气。
他指间拢着那个小盒子,气呼呼地仔细一看,却突然笑了。
“聂警官,你今天来接我穿得那么好——原来是想求婚啊。”

聂明玦很懵、非常懵。
今天打扮妥当去接机,接到一个灰头土脸一瘸一拐的金光瑶,他就有点懵。
回家路上想说话,金光瑶直接歪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他更懵了。
现在两人衣衫不整,下体暴露,在这个非常不适合求婚的场合,他的求婚对象捏着戒指盒子似笑非笑——他很懵,非常懵。
见他吃瘪,金光瑶倒是笑得很开心,弯着眸光闪烁的眼睛,像只一肚子坏水的狐狸,“想不想知道怎么化解尴尬?”
聂明玦点头。
“你能给我擦完药顺便上个床,怎么就不能上着床顺便求个婚呢?”
聂明玦懵逼。
金光瑶看他反应,乐不可支,突然道:“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聂明玦愣愣地点头。
他的阿瑶以左手托起圆滚滚的戒指盒,送到他面前,双眼都笑作弯月,“给我戴上。”
金光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光里泛着莹白。刀茧擦过指腹的薄茧,将银环送抵在指根,银光衬莹白——那只漂亮到极致的手紧攥成拳,扣在他颈后,摩挲出一片酥痒。
“大哥……”金光瑶的声音颤巍巍地抵在耳边,尾音拉得又娇又软,恍若少年,“我要你进来。”

【终】几经爱恨成繁华
【公历2019年】
魏无羡执导的电影《陈情》上映了,观众对夷陵老祖和含光君的旷世奇恋好评如潮,拥有这座夫妻合葬墓的苏州望仙山风景区也配合着打广告。而原定剧本里敛芳尊和赤锋尊的感情戏倒是被删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些大是大非原则对立的恩怨,最后达成双杀成就,七十二颗桃木钉九重禁制永封地底——还在片尾曲中放出了2007年一行六人去开棺的照片,备注一行字:就是他们挖出了敛芳尊和赤锋尊。
金光瑶和聂怀桑拉着聂明玦去看了首映,聂明玦郁郁寡欢,金光瑶和聂怀桑却都对敛芳尊和赤锋尊的剧情表示“超好磕”,聂怀桑直接在社交网站上卖安利出同人,求着金副教授写历史科普。
原剧本的感情戏早就被当彩蛋扒了出来,磕敛锋CP 的网友们喊着“啊啊啊啊官方锁死”过大年,聂明玦家里老婆和弟弟蹦跶着发刀磕糖,直至聂明玦忍无可忍,把聂怀桑赶出家门,又把金光瑶扔到床上收拾了一晚上,才勉强压住了这股魔幻的不正之风。
但邪教偶尔也死灰复燃一下,比如金光瑶总是把电影里的插曲《天地难容》 外放出来,而且理由充分——旋律是蓝忘机根据清心曲《洗华》改编出来的,多听仙乐有助于身心健康。
但聂明玦表示词太悲了,令人消沉。
金光瑶呵呵冷笑,说歌词就是我写的,爱听就听,不听就滚!

聂明玦回到家时,又听见熟悉的旋律,只觉眉心凉意微微,进屋见金光瑶坐在茶几前沉默不语,估计又是磕CP吃到了刀子,不由额角青筋抽搐。
金光瑶抬起头,眼角微红,对他露齿而笑,“大哥,你知道赤锋尊和敛芳尊为什么悲剧结局了吗?”
聂明玦已经被老婆和弟弟联合洗脑了,答案张口就来,“三观不合,命运弄人。”
“错!”金光瑶拍案而起,手下是一新一旧两份文件,“因为赤锋尊刀灵晚期!放弃治疗!”
他言行一向温柔和顺,生起气来怒火也是阴阴地烧着,现下这样的神情语气,只在聂明玦面前真正生气时才有。聂明玦心下一沉,抄起文件扫过,立时愣了。
旧的那份是2007年金光瑶怨气入魂,在莲坞医修研究所使用共情机除怨后,江厌离给出的“实验报告”——实验人聂明玦:精神数据波动异常,怨气残念侵魂可能。
新的一份则是刚出的婚检结果——怀疑怨气入魂,建议进一步检查。
“阿瑶,”聂明玦尝试安抚他,“这是十二年前……”
金光瑶站着跳脚,“怨气入魂多严重你知不知道!你检查了吗?治疗了吗?”他指着聂明玦的鼻子气急败坏地骂,“你是觉得清河派刀修的刀灵问题解决得太早了,你没体验过,不过瘾,所以想养个怨气玩玩是吧?!”
“婚检为了结婚吗——结婚吗?!”金光瑶被聂明玦猛地拉到怀里,毫不留情地蹬在他腿上,接着骂,“这么多年放弃治疗,结什么婚?冥婚吗?!”
“阿瑶害怕这个?”聂明玦轻松将他制住,目光转沉,“反正你画共情符熟练得很,那不如再贴我一张,亲自帮我除怨如何?”
被当事人提及旧年的尴尬事,金光瑶气势顿时一弱,被噎了几秒,色厉内荏道:“我……我才不想看你的春梦。”
话题瞬间向不可描述的方向转折。
“你不想看?”聂明玦将他细瘦的胳膊反箍在身后,单手搂住腰背,见他下意识抬腿缠在自己身上,满意地凑到他耳边揶揄,“那你当年共情结束醒过来,又给我贴了张昏睡符方便猥亵?那是不想看的意思?”
说话间喉间低低哼出一个“嗯”,鼻音嘶哑撩人,眼见怀里人面上绯色瞬间漫上了耳根,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点微带得色的笑意来。
“你…别转移话题,我们刚刚说的是怨气。”金光瑶身上被他撩拨得发软,头脑却仍留一丝清醒,只恨这尴尬事就竟然记了那么久,偏偏对聂明玦不设防,前些日子醉得狠了就胡乱说出口,“十年前的糊涂事,你该讨的也讨回来了,还想怎样?”
“我怨念在身,也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聂明玦将他抱到床上,伏身压得严实。
论手脚利落,床笫间的驾轻就熟,不耍阴招的金光瑶从来没赢过,当下就被扒开衣裤露了要害。聂明玦手上熟练地一捞,吮着金光瑶发烫的耳垂,含糊笑道:“阿瑶,论翻旧账,你翻得可比我远。”
沉沉夜色被隔在窗外,一室柔光昏黄,回应聂明玦的只有一声压抑着欢愉的细软喟叹。

云雨初歇,大抵是开着灯,又有些前情的缘故,这一次闹得不成样子,聂明玦做清理时,金光瑶连蜷缩都不能,呼吸悠长倦怠,只在聂明玦关灯搂住他时,抬起酥软无力的手去摸索男人的眉心,意识昏沉之间,犹在呢喃,“怨气……清理掉……”
而他的恋人握住那停在自己眉间的手指,吻过指腹薄薄的笔茧,无声地笑起来。
——这眉心一处,有不属于这一世的执念留存,却没必要清理。
——前世往昔,早已作古成灰,这一点执念没有神智。
这在眉间寄存的一点执念,未曾干扰过任何,只会在金光瑶的每一个生命节点,在每一个他心悸的瞬间,在每一个不曾相伴的夜里,泛起一点带着刺痛的凉意。
聂明玦抱住呢喃不休的爱人,吻在微微他红肿的唇瓣上,眉心相贴,一片温热。

公历128年的赤锋尊驭尸还愿,那愿里有公义,有恩仇,有愤怒——手刃仇人后,剩下最后一点执念,和敛芳尊的残魂无言缠斗了一千八百年。
——此心牵念一人身,受世事人心所累,囚于命运桎梏,不能言,不能圆。

公历2007年,CT共情机所创造的精神世界里,挣扎千年不曾解脱的残魂问,“聂明玦,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想护着你,想抱着你,想陪你面临风霜,历经风雨。
“只恨相逢晚。”

前世已矣,今生重逢。
宿命洪流,他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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