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又一次糟糕的尝试。
又一次失败。
屏幕上的分析数据让布鲁斯的眉头纠紧，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徒劳无功却心存侥幸，布鲁斯自嘲地咂嘴，还是拿起针头，抽取了试管中的绿色液体。
疲惫和困倦正冲刷他每一处神经，单手解开衬衫的扣子都变成一项艰难的工作。战斗，实验失败，再战斗，再次实验失败，布鲁斯已经忘记这种循环模式持续了多久。他耗费掉太多时间和精力在这上——伽马射线中和剂。
是的，布鲁斯班纳依然没有放弃变回普通人的打算。
就算他已经拥有复仇者的身份，并以这身份在六个月内成功拯救地球三十七次（这不包括洛基和托尔的幼稚掐架行为所引发的那几次危机）。
他从来不想当英雄，何况，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不是。人们需要的是浩克，并非说他们不需要班纳博士，可浩克才是那个粉碎一切的陆地超级战士.......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超能英雄涌现出来，少了他一个，世界并不会毁灭，不是吗？
布鲁斯将衬衫脱下甩在转椅上，然后摘掉眼镜。微凉的空气在他赤裸的皮肤上缓缓流动，他抬起胳膊，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将针头刺进血管，把那荧绿色的液体注射进去。没有丝毫犹豫。
剩下的就是等待。
不会等太久，两到三个小时如果没有任何反应（几乎可以肯定不会有），到那时，布鲁斯就可以回到他的房间，好好冲个澡，吃点什么，然后闷头睡一觉。分析失败数据可以留到明天再做，对，重头再来，他还有足够的时间。
他希望未来有足够的时间去享受普通人应有的生活。
稳定的居所，一幢带草坪的房子；一份薪酬适宜的健康工作，不涉及任何末世纪阴谋的；他幻想着像正常人那样约会、结婚、生子，也许再养两条狗，柯基犬？
或者，这仅仅是一种假设，或者他之后还会跟复仇者们继续合作，前提是他们能原谅他擅作主张的“中和掉”原属于他们的一位勇士……
这种担心还太早，真的，一切还归属于奢想阶段。
TBC
两小时四十五分钟过去了，除了胃部的抽痛在抗议布鲁斯对它无情漠视和虐待，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药剂在他身上起了作用。什么都没有发生。失败，再一次。显而易见。
“去他妈该死的实验！”他大声咒骂，双手狠狠捶在试验台上发泄挫败后的沮丧。这不算什么，布鲁斯，你早知道结果，[b]不算什么，[/b]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迷茫、失落、愤怒还有些混合不清的消极感知一起涌上来，布鲁斯无力的弯下腰，用额头紧抵住拳头。[b]控制你自己！[/b]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努力平息心跳。
突然，布鲁斯感到一股视线，还有一小阵几乎不可察觉的杂音。
从天花板处传来。
“巴顿探员！”哦，他当然知道那会是谁，狡猾的监视者，巢穴遍布斯塔克复仇者大厦每一个角落。布鲁斯应该选择无视，但一连几天的疲惫和糟糕的心情让人无法思考，他粗鲁地抓起椅背上的衬衫，“这是私人时间，我们应该相信‘贾维斯'不会漏掉任何[b]安全隐患[/b]。”
安全隐患。布鲁斯有那么一点后悔说出这个词，考虑到讽刺过于明显，考虑到他不是唯一被监视的那个。
是的，克林特巴顿的神盾特工身份还在继续。在身穿鹰眼装背着弓箭筒跟随复仇者们东跑西跑打怪兽的空余，克林特会时不时回神盾汇报复仇者们的情况。虽然科尔森探员才是他们的保姆，但这并不妨碍克林特向弗瑞所汇报的内容。毕竟，克林特巴顿才是情报高手。
布鲁斯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至少托尼斯塔克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没人提出非议，就连他们自己都认为一帮超级英雄聚在一起存在着潜在危险。布鲁斯毫不怀疑，神盾局有针对他们每一个人的毁灭方案（瞧瞧鹰眼每次在战役中携带的那些功能箭头，可不是都给敌人准备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谁能保证他们这些超级英雄不会在某天站到正义的对立面？
“我很抱歉，布鲁斯博士。”克林特从天花板跳下来，几乎是无声地落在布鲁斯面前，“只是抄个近路。你知道，托尼自大的斯塔克总喜欢让那些自动门找我的麻烦。”
克林特站起来，拍了拍手掌，将宽松肥大的衬衫向下扯了扯，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布鲁斯大敞的领口，挑了下眉。神射手肆无忌惮的打量令人多少有些不自在，布鲁斯系扣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事找我？”
克林特咬了下嘴唇，似乎说得很不情愿，“浩克很久没出来了……”
[b]他知道了？[/b]布鲁斯心脏就像被托尔的锤子狠狠击中，骤然喘不上气。他一直小心掩饰着那些数据，在试剂生效前，布鲁斯并不打算跟其他复仇者或神盾局共享这个消息。
“不喜欢平静清闲的日子，巴顿？”他转身去拿桌子上的眼镜，祈祷着那双鹰眼并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不不。布鲁斯，只是……我是想来看看浩克今天会不会出现……趁着现在托尼不在家，晒台泳池刚好空闲出来，我和他可以去水里泡泡。就是四十层那个，总是被队长霸占，这不是抱怨，我是说……我是说……该死！”仿佛狙击手惯用的冷静一下被抽干，毒舌克林特的声音此时显得紧巴巴，还透着那么一股羞涩劲。
“跟浩克去水里泡泡？”布鲁斯转过身，皱了皱眉，他现在才注意到克林特穿得过于休闲的装束，短袖衬衫配沙滩裤，这是真的？要知道，非战斗的日子，克林特一向喜欢牛仔裤和紧身T恤。娜塔莎曾捉弄他去跟雷神或斯蒂夫比胸肌，但斯塔克则表示“我的莱格拉斯仅靠那双胳膊的线条就足够拍部色情短片啦”，为了增加笑果，亿万富翁还递上一张写满"业内"知名导演电话名录，问克林特愿不愿尝试。那玩笑的收场当然不怎么友善，公共休息区重新装修了整整两个星期。
克林特显然知道自己的打扮在布鲁斯眼中显得多么诡异，他舔了舔嘴唇，耳尖有些可疑的红晕。在叹了口气后，克林特终于举起双手，摆出一付投降的姿态，“博士，听着，这并不是玩笑，不是恶作剧，完全不是。这关乎我与浩克的约定，我可不想欠那大家伙什么，不兑现承诺，下次收队时会有点麻烦。”
布鲁斯终于听懂了神射手的意思，因紧张而压迫的心脏也重新恢复正常。
泳池，与浩克的约定，收队——
没错，复仇者的收队工作一直是鹰眼负责。
弓箭手总是占领高地，总揽全局，第一时间获知战斗的爆发或结束。但还有个最主要也是大家默认的原因：克林特巴顿可以让狂暴的绿巨人迅速安静下来，并且安全、迅速的变回伽马射线研究专家。虽然浩克现在已经学会在战斗结束后不再对着复仇者们扔小轿车，但这不代表他会乖乖听话把“家”让给布鲁斯。
这时候，就让绿巨人最爱的丘比特来搞定吧。
克林特会亲昵的蹦到绿巨人肩膀，拉下他的耳朵小声嘀咕些什么；或只是单纯的仰头佯装威胁逼他变回去。而浩克总会心情愉悦，哈哈大笑着把主动权交回给布鲁斯。
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至少布鲁斯知道。
只是因为克林特把浩克当浩克。不是变身之后的科学家，不是怪物，不是复仇者的神秘武器，他只是，浩克。
所以浩克喜欢丘比特，喜欢克林特；所以克林特是浩克的好兄弟，却依然跟布鲁斯没什么深交，他与浩克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他们是两个人。
就算记忆不共享，布鲁斯也知道鹰眼与浩克相处的那些小把戏。他几乎看过所有纪录了浩克状态的监视录像，看过这个拥有斑比一样的圆眼却目光犀利的男人，在巨怪面前展现出的放松姿态，那不是他和其它复仇者所熟悉的鹰眼。
“抱歉，克林特，就算是你，这样的要求也太——”
“如果我说，求~你~了~~班纳博士，你可以让浩克出来吗？时间不会太久。我以科尔森探员的名誉起誓！”
布鲁斯盯着克林特，那个男人正微微将脑袋歪向一侧，用一种无辜而真诚的眼神望着他。那神情就像刚刚孵化出的幼鸟，随时能发出啾的一声软化人的心灵。该死的特工技能。布鲁斯在心中咒骂，“这招对我没用，巴顿探员。”
“好吧好吧，总要尝试一下。”克林特失望的嘀咕着，显然锲而不舍是他成为神盾顶级特工的优秀品质之一，“布鲁斯，你已经在这个实验室里呆了整整三天，其中睡眠累计起来也没到9个小时，更别提只吃了几块饼干和两个三明治……”
克林特停顿了一下，布鲁斯并没有接话，他对这个男人知晓所有人的作息细节并不感到惊讶，这属于监视者的工作内容之一。
“关于……伽马射线[b]免疫[/b]的研究需求，并没有那么紧迫，博士。休息一下吧。”一股寒意顺着布鲁斯的脊椎窜了上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从克林特舌尖蹦出的“免疫”两字似乎被加重了发音。
或者只是自己心虚？对，因为除了他没人会知道那些微妙的数据变化。
伽马射线“免疫”研究是复仇者与神盾局共同的需求，是他在实验室日以继夜的工作内容。
这算不上欺骗，“中和”与“免疫”只是有些微妙的不同。
是他太敏感了，看来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让浩克出来释放过多的压力，让精神沉入休眠，这要比回到屋子里瘫在床上好得多。何况，实验时间已过，他失败了。再一次。
“好吧，既然你一再坚持。”布鲁斯清了清嗓子表示同意，这让对面那个男人松了一口气，并回给他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真是太感谢了！”
只是，那笑容后面似乎还掺杂了那么点狡黠。
“哦，忘了说一声。我请托尼给浩克特制了专用的泳裤，你不会介意吧，博士？”看着克林特不知从哪拽出的绿底紫花大号男用泳裤，布鲁斯突然感到头部一阵抽痛。
【二】
他在黑暗中醒来。
周围一片虚无，死寂是唯一的感知。
[大块头，你游得不赖嘛~~ ]
一个声音钻入他的脑子里。很熟悉，带着几分戏谑，愉悦……
突然，刺眼的光束骤降下来，照亮了一切。
有扇窗或镜子出现在前方，那东西极速移动，距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模糊的景物显现出来，穿过了那东西直扑到他面前，而他还无法思考。
他隐约感到自己在上浮，有大片水花在眼前溅起，波浪掀翻了不远处的矮桌和躺椅，一个穿着纯紫色沙滩裤的男人立在那里，浑身湿塌塌的。
[丘比特也下来游！]
另一个声音。巨响，浑厚，带着某种能让周围震颤的效果……那声音似乎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的。他的身体……这是哪，[b]他是谁？[/b]
[嘿，我说过我只需要日光浴——]
对面男人的容貌逐渐清晰起来，他能看到那双水蓝色眼中饱含的温柔，一个无奈中带着温暖的笑意攀在嘴角，像在说教又像自言自语。
[——被晒得暖暖的，而不是浑身湿透。好吧，已经湿透了，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跟你来场比赛，力气大个子大可不保证你就能赢。]
[浩克喜欢比赛！]
浩克？他知道浩克！
他记得。必须中和掉浩克……消灭……
不能被阻止，不能被发现，不能……为什么？
他想把脑中这些杂音和质疑大喊出来，却无法发声。他的喉咙就像被锁进了一个沉到海底的保险柜，连同他的四肢，他的躯体，他的思想，他的一切。支离破碎，行将就木，他急迫地想从混沌中挣脱。
但是，他失去一切，他一无所有，他祈祷并等待救赎。
需要帮助，只需一点点，只要一次机会……
[我们得小心点，上次弄坏网球场斯蒂夫罚我打扫了一周的厨房，如果托尼的晒台泳池被我们拆——天啊，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他被冻住了。
冰寒刺骨，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
在一阵剧痛与短暂迷茫之后，他感知到了他的身体，密码被破解，他从那个无形的铁柜里破茧而出。他的身体仿佛在遵循某个意志，开始狠狠敲砸冰块。
“复仇者们，集合！”
这是一个新的声音，充满正义感，在屋顶的扬声器中嗡鸣。
他看着刚刚还在对他微笑的男人突然皱起眉冲了出去——没有停留。
而他被遗忘在那，被抛弃……
一阵狂怒席卷了他的意识，模糊的残像开始在他眼前晃动。像一场噩梦。[i]有狰狞的面孔，狠毒的咒骂，恶臭的酒气，还有棍棒落在身上的灼痛，他在潮湿冰冷中颤抖，是饥饿，是恐惧[/i]……
他想要沉睡。
但他又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抗争，在不断砸碎什么，然后在城市丛林的大楼间跳跃穿梭。有冰刃滑过他的手掌，有烈火在他背部燃烧，他只有愤怒。他在愤怒中粉碎着一切阻挡前进的物体，他无法控制。
他需要沉睡，[b]他不该醒来。
[/b]混沌又吞噬了一切……
“嘿，收队啦，绿下巴！”
又是那个声音！那声音的主人丢下了他，遗忘他，就像曾经背叛过他的那些人。弃他而去，坚定不移，从不停留。
“伙计，你该休息一下，让布鲁斯出来上上工。托尼需要他一起戳戳让全世界变成冰河世纪主题公园的破盒子。”
“布鲁斯不在家！浩克不回去！！”
声音是从他身体里吼出来的，另一个意识。但布鲁斯……布鲁斯，这个名字如此熟悉。
“什—什么？”
景物又逐渐清晰起来，他看到了将他弃之不顾的男人。那个人的肩膀受了伤，鲜血顺着一只胳膊流下来，因为疼痛微微簇起眉头，但望向他的蓝色眼睛亦如在游泳池边那样温柔。这令他更为愤怒。
他弯下腰狠狠瞪向弓箭手，这个男人应该为自己的罪行感到惧怕和羞愧——
而不是……
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捧在他脸侧，用认真无辜的语气对他说，“嘿~绿下巴，我们现在真的需要博士帮助。如果你想继续游泳比赛，我们可以等下次，好吗？我向你保证，这不会太久。”
从手掌传来温度让他感到安全，放松，他几乎就要顺从。但有什么不对劲，没错，面前这个男人太过娇小，而他不叫绿下巴，这不对劲。
直觉在敲响警钟，他依稀记得弓箭手的身型与自己相近，甚至还会比他还高那么一点，他不明白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而此刻，这个勉强收起弯弓的男人在他面前却像一只小猫，很容易就被捏起。
他这样想着，然后这样做了。
弓箭手吃痛的低叫出声，如他意料中一样，他的怒气得到一丝平息。他不是绿下巴，他不是！他将小个子男人狠狠捏住，举到眼前，鼻子里喷出的气息令弓箭手在他的双手中微微颤抖，猩红色的液体滑过指缝滴落到地面。他的身体又他先一步发出了声音：
“丘比特丢下了浩克！布鲁斯不高兴！”
他开始努力参透这里面的含义，丘比特，浩克，布鲁斯。谁丢下浩克……他是浩克？不不，他不是浩克，他是布鲁斯，对，[b]他是布鲁斯[/b]！布鲁斯班纳。
而被他抓在手中的……
“浩克！放下鹰眼！”
哦，是斯蒂夫的声音，带着威严的警告。布鲁斯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复仇者们已经将他，不，将浩克包围，钢铁侠肩头的炮管正指向他，所有人都处于备战姿态。布鲁斯想张口解释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另一个意识再一次替他发出了怒吼。
“丘——比——特——丢——下——了——浩——克——！”
“嘿嘿嘿，大块头，放松点！”他的嘴唇感受到手掌的温热，是克林特。布鲁斯这回真真正正清醒了，十分彻底，他的思维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他是在浩克的身体里，他的意识与浩克共存。
布鲁斯从来没有在浩克的身体里“醒来”，浩克也没有拜访过他。他们没有共享意识，从来只是在身体转变过程中进行瞬间的对话，当然，会有记忆的碎片填补进来，但那些是极其重要的，关乎生命的，不是这样共享一具身体……
视角的改变，真实的触感，都震撼着布鲁斯。
是伽马射线中和剂，一定是！
那么他多少算成功了？
“嘿——大个子，我很抱歉……当时有点着急……你可是地上最强的战士，我知道那冰，那块冰难不倒你。听着……如果这激怒了你，伤害到你……你得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伙计…我道歉，真心的。”巴顿，对，克林特巴顿，正被他死死握在手中，喘着气艰难地向他解释。是克林特的手，安抚性地搭在他的/浩克的嘴唇上。
弓箭手眼中的歉意和痛苦戳痛了布鲁斯的心。
天，瞧瞧他都干了些什么，让浩克干了些什么！
[b]松开手！[/b]他命令自己的/浩克的身体。但主宰的意识，浩克的意识却不为所动，他还陷入在之前布鲁斯迷惑的的愤怒中无法自拔。天呐，布鲁斯大叫起来，那是克林特，是你最信任的丘比特。他没有、也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b]快放开他！
[/b]
但没有人能听见，浩克也不能。
神盾特工的脸色愈发苍白，却还在努力尝试着对话。突然，斯蒂夫对黑寡妇高喊了一句什么，鹰眼立刻慌乱地挣扎起来，向他的身后大吼起来，快住手。
就在布鲁斯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巨大的电流穿过他的心脏，他的身体，不，浩克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后栽倒下去……
黑暗降临前，他隐约看见娜塔莎一边摆弄腕带一边冲到鹰眼身边，而克林特在跟她争执，娜塔莎，你完全不用……浩克已经……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真正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