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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Stats:
Published:
2019-01-21
Completed:
2019-01-21
Words:
28,551
Chapters:
5/5
Kudos:
51
Bookmarks:
2
Hits:
1,907

潜流(225-226)

Summary:

珠玉隐怀潜流

Chapter 1: 潜流(1)

Chapter Text

  黄初六年季夏,司马师迎娶夏侯徽。
  共牢合卺之后,次日清晨,新妇早早起身沐浴,穿戴整齐拜见公婆。夏侯徽捧着盛满枣、栗的竹篮,向阼阶上的司马懿行儿媳礼。礼毕,又捧着装干肉的竹篮送给司马氏内主张春华。

  见礼后,司马懿与张春华回以醴酒,两位长辈接纳新妇为家庭成员。
  饮罢醴酒,新妇又为长辈端上“特豚”,也就是一只煮熟的小猪,分别盛放在司马懿和张春华的俎中。这便意味着新妇开始以家庭成员孝顺公婆了。这场婚事礼节的末尾,是司马家主人设食款待女家礼司和诸多客人。这场酒宴,连带席间清音雅乐、高谈阔论,持续了一天有余。

  宅邸里喜气洋洋。
  司马昭躺在屋内榻上,呆望天花板。前几日他跟哥哥比剑落败,划伤了肩膀。创口之深,叫张春华比着手指反问伏夫人,对司马亮那点小伤还有什么不满意。

  创口,或者其他隐晦的伤引发低热,叫司马昭连兄长的喜事都无法参加。司马昭昏睡一场,睁开眼睛,听到宾客们欢饮达旦。像是在送别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二哥哥。”探进来一个小脑袋。豆蔻年华的女孩,梳着螺髻双角。正是兄弟二人的亲妹,小字阳儿。
  “这两天都是阳儿在照看我?”
  “娘又忙不过来。左右我也闲着,又不能去吃席。”小姑娘将漆盘和装了汤羹的食器放在榻旁:“这两天宴饮宾客,娘怕二哥错过了大哥的喜筵,特地留了几样细物给二哥尝。”

  司马昭坐起身:“叫母亲挂念了。”司马昭小口啜着冬葵、螺酱和黍米糕,听见妹妹满心夸赞长嫂又是桂馥兰馨,又是冰洁渊清。司马昭问:“阳儿是见过嫂嫂了?”
  “偷偷瞟了一眼。清晨大哥牵着她去见阿爹阿娘的时候。”

  司马昭想问兄嫂相处如何,话到嘴边不由失笑。还有什么比兄嫂伉俪情笃更值得祝福。他到底期待从妹妹口中得到怎样的答案。司马昭见妹妹对新娘充满向往,与她调侃道:“阳儿中意什么样的君子。叫爹娘阿兄帮你物色。”

  “三句话没正经,就爱拿我开玩笑。”小姑娘撇了漆盘,红着脸蛋跑开。临了,她站在门口:“爹说你要是能下地,就跟客人见见礼。”
  “行了行了。”司马昭搪塞:“你千万别跟爹说我大好了。那群人打口水仗,我可吃不消。”

  司马昭仿佛知道夏侯玄在。而且猜得到父亲碍于通家情面,会当着所有客人大大赞赏夏侯太初——衬得司马家儿郎顽劣不堪。司马昭不介意装傻,但他才不想去做夏侯玄的绿叶。

  婚礼后,司马师终于能够从繁文缛节中抽身。但是婚姻这件事,不只是出现了一个女人与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对这么简单。

  夏侯徽是值得善待的女人,她拥有作为贤妻内主的所有美好品质。她懂事体贴、博学多闻,言谈举止自成韵致。她在灯火中做刺绣女工,或者借着傍晚夕阳阅读毛诗三百。她对着铜镜,取下发簪耳环收进妆奁,解开罗衣,露出秀美的脖颈。司马师不否认,漏断人静时,他怀着繁衍之上的感情同她温存。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

  和夏侯徽的婚姻,像是拆礼盒。比起娶妻,他更像是娶了一个交际网。司马师预料到这场婚姻会拉近和大舅子的距离,在太学里,两人同进同出。比起同门,更像是同党。
  正因为多了夏侯玄这层关系,他仿佛也成了皇亲国戚圈子里的人。何晏与夏侯玄、邓飏等似乎结成了一个吟咏风物的小圈子。他们赏花弄月,清谈奥妙的场合,不能少了司马师。

  婚后一月,夫妻两人似乎都习惯了新生活。同一个屋檐下的相处,也有了固定的节奏。夏侯徽服侍司马师盥洗时问道:“君子若有所思,却不知心中有什么烦难之事。”
  “我若有所思吗?”

  夏侯徽递来铜镜:“看,眉峰总是皱着呢。”
  司马师捶着额头:“果然。没想到苦思冥想竟然行之于表了——我是在苦恼太初提的论题呢。媛容不妨帮我参详参详。”
  “君子请说。”
  “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

  司马师端详夏侯徽,等待她的答案。他相信,以自己夫人的家学,对于这个问题的远比自己更熟悉。果不其然,只见夏侯徽叠握双手,倾身礼道:“便在夫君面前班门弄斧了。若论无乃万物之本。因‘无’也者,开物成务——阴阳恃以化生,万物恃以成形,贤者恃以成德。”

  司马师大笑:“夫人机敏又灵巧,果然有太初的风范!”
  夏侯徽接连自谦。她说只不过是兄长常在家里念叨这些词,自己听后就记住了而已。她跪着帮司马师理好腰带,披上纱袍,揖礼送别丈夫出门。

  “光靠耳闻就能讽诵成章。这可不是常人之智——夫人莫要谦虚了。”司马师昵爱地捏了她指尖,起身离开东厢。

  正是初秋七月。暑气还没有消退。
  日光泼洒,司马师收敛了眉眼。他的妻子太聪明了,聪明得像是夏侯太初的回音壁。

  庭院里司马昭在教弟弟妹妹练剑。
  家里有了新成员,兄长婚姻成为事实,司马昭终于不拿司马亮胡乱撒气,反而改过自新一般,有了为人师表的样子。每日大清早,司马昭先带着两个孩子扎一个时辰马步,等到傍晚日落又练一个时辰起手。

  “瞧你一身汗。”司马师向弟弟招手:“我给你擦擦。”
  这句话并无所指,司马亮和阳儿屁颠颠跑过来向司马师撒娇。

  司马昭走到树荫下静静看司马师帮大妹和三弟揩掉鼻尖和鬓发的汗珠,叹道:“兄长将来一定是一个好父亲。嫂嫂也是,前两天看见阳儿也跟着我学拳脚,就为她做了一套短衣。嫂嫂说,襦裙抱腰,习武总是施展不开的。”

  听弟弟主动聊起妻子,司马昭慨然。想起他婚后,司马昭执晚辈礼见过夏侯徽,由衷祝他们鸾凤和鸣、百年之好。这些时日,他这个弟弟顺应现实、周全懂事,让他心疼。

  大妹妹绕着空地转圈儿,向哥哥们展示她一身窄袖衣裤既好看又方便。司马昭忍下酸楚,温言:“爹娘也觉得小姑娘练练武术至少能强身健体。听说江东衣冠子弟,顾陆朱张,不论少年少女都会拳脚、会凫水、会驾船。”

  司马师说:“我们中原儿女都会骑射。”司马师拍了三弟大妹的肩膀,叮嘱他们自行练习。他转向树下的二弟伸出手,示意两个人单独走走。
  司马昭跟在哥哥身后:“胡马过不了江东。不知道南方的宗亲贵族,是不是也沉迷清谈,喜寒食散。”

  “昭儿是意有所指?”
  “不敢——兄长日复一日与那何驸马、还有嫂嫂的亲兄高谈阔论,小弟断然不敢有什么意见。只是听下人说,何驸马爱将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配在一起食用。为了散发药力,还会轻衣覆体……甚至不着寸缕。”

 

  司马师瞥见弟弟汗津津的脸,也不知是晨练缘故,还是提到了“神明开朗、通情提性”的五石散,司马昭双颊红得像海棠果。司马师掏出帕子,想起是媛容的绣工,下意识揣回袖里。
  “昭儿大可放心。那东西让人成瘾,让人丧失神智不假。我并不会吃。”

  “不吃就好。”司马昭讷讷:“我也是……瞎担心了。”
  “何驸马是失意,用清谈、药物、歌舞和女色排遣。”司马师驻足等待弟弟靠近,手掌包裹住他手背:“于我而言,药物酒色都不是解忧之物——昭儿呆在我身边才是。

  “所以不许再逃太学。我每天也就只有这几个时辰能看看你。”

  愿望而已。
  兄弟俩刚到太学还没在学堂坐定,魏宫就来了个内侍。内侍传达天子口谕,请司马师和夏侯玄前往洛郊,陪行游猎。

  曹丕爱行猎,世人皆知。每年夏末,倘若他未出巡,必然会举行洛郊游猎。当然陪行之人,大都是曹丕青睐的宗室子弟。
  不过游猎也是劳民伤财的事情。御史中丞鲍勋每年都会奏谏天子——要注重仁义教化,修养德行,为政为国不要疲民。然而他的谏表都会被曹丕踩上几脚。

  内侍催促道:“快马、猎装、弓箭俱全。二位公子不必耽搁,立刻启程吧。”
  夏侯玄招呼:“子元。”

  司马师扶着弟弟的案桌:“今日晚归。替我跟爹娘还有媛容说一声。”
  “是,兄长。”
  “……抱歉。”

  司马昭从不听课。他这一日扒在桌上,钻牛角尖想兄长为何要对他说抱歉。兄长临时被天子叫去,是身不由己。做弟弟的为家人传话也是分内。
  日落时分,授课结束。邓飏又在招呼几个走得近的同窗去宴酒。司马昭意兴阑珊,抬起头,堂内就剩下陈泰、卢钦和他。

  “要不我们也去喝茶。”陈泰手指点了点仅剩的三个人。
  “既然玄伯兄有雅兴。”卢钦说。

  司马昭被两道视线齐齐望着,领会其中真意并不在喝什么。司马昭做了个礼:“左右无事。听凭两位学兄定夺。”

  陈泰请他们二人来到陈府。陈府距离司马府不远。其实从邺或者许昌起,两家就住得很近。也怪陈泰他爹陈群和司马懿算是多年同进同退的老伙计——早年跟着曹丕,谋划夺嫡,撺掇劝进。如今都在尚书台共事,长期以来两人领的职位大体相当。

  比起司马昭,司马师跟陈泰年龄更接近些。寻常年节,也是两个嫡长互相走动。这回陈泰主动请司马昭小叙,让后者觉出些趣味。

  再说卢钦,司马昭跟他除了一场辩论,平日谈不上深交。这卢钦出自范阳卢,是东汉大儒卢植之孙。他爹卢毓因为耿直,得罪了天子,被外放去做地方官。卢氏在洛阳,最有名的是他家卓尔不群的质朴。说白了就是穷。就像卢钦,还穿着旧汉样式的深衣,领襟和袖口都磨白了。估计是父兄传下来的。腰无饰玉,身无熏香。比大街上的公子哥儿不知道落伍多少。

  陈泰上了茶,又聊了些时令节气之类四六不着的话题。他恂恂然,显得既谨慎又端庄。端庄过了头,吞吞吐吐。司马昭听出他言外有音,干脆去戳破他八卦阵:“京中有群人,喜欢援道入儒。这类话题还是算了,小弟最不懂这些玩意儿。”

  司马昭放下茶盏,要走的样子。陈泰叫了两嗓子子上。
  陈泰面露不屑:“若是清谈,直接掺和邓玄茂那伙人得了,哪需请贤弟来府上饮茶。”

  “玄伯兄何意。不妨打开天窗。”
  “我……就是想问,贤弟有没有没有发觉,自从令兄婚后,太学的氛围变了。”

  司马昭坐回席上,肚子里有底了。
  黄初五、六年的太学,推开门都是同窗。若是分门别类,大约有三个阵垒。最明显的就是玄党——虽然夏侯玄从未替邓飏等人背书,但他是这一派当之无愧的魁首。其次就是一些无事生非的富家子弟,爱挑夏侯玄的毛病。不过,这群人有不少已经被逐出太学,如今也偃旗息鼓了。

  还剩下一个并不冒头的阵营。诸如颍川陈、范阳卢、博陵崔,乃至他们河内司马这样的豪族、世家或者儒生子弟——就比如陈泰吧,平素守中持正,既不追逐夏侯玄,也不唱反调。看似温和。可是没有倾向,有时也是一种倾向。

  陈泰不再绕弯子:“子元为人不偏不倚,素来令人仰慕。如今他和夏侯太初过从密切,多有回护。这似乎有失立场,也打破学堂里的均势。”
  司马昭笑道:“玄伯兄。他二人姻亲之间,多些走动也是寻常。”

  陈泰斟酌用词,舌头转了好几圈。末了叹气道:“子上所说不假。子元新婚燕尔是喜,可他跟夏侯过于……如胶似漆了。”

  陈泰画外音,是探听司马师会不会因为岳丈家的关系,跟宗室靠拢,疏远出身接近的朋友。明眼人都看出来司马夏侯是政治捆绑——陈泰问得也现实。
  司马昭虽然保持笑意,听在耳里,扎得发疼。

  卢钦圆场:“子元和太初情谊所至,原也不由外人置喙。太初风姿高举,值得钦佩。可他旁边总有邓飏之类好事之徒,上攀下交,浮于治学。太初不加约束也就罢了。若子元也跻身其中,难免不智。”

  司马昭拱手:“小弟明白,学兄是不惯邓玄茂等。他们竟相攀援,谈吐不羁,状貌脱轨。我兄弟二人不会与之为伍。只是,家兄跟夏侯太初有他们的情分和意气,跟邓另当别论。”
  没等他二人开口,司马昭双手触在席前做礼。

  他眉如拨弦,一双眼睛灵动地环视陈、卢:“凭小弟对家兄的了解,家兄行事缜密,自有主张。不过,借今日机缘,小弟正好有一事相询——小弟尚未许婚,倘若二位学兄府上有未出阁的妹妹,司马昭愿与学兄互通家好。”

  陈、卢二人楞了一下,当堂大笑:“子上是看兄长娶亲,急不可耐了吗。令翁尚未开口,你就急于给自己物色贤媛了?”
  “兄长承蒙天子赐婚。小弟没这个福分。不如鼓起勇气,自谋良缘。”
  听上去像是玩笑,几人插科打诨。不过此后三人转入轻松话题,聊起州郡地理、山川志怪,春茶也饮得有滋有味。陈府的两位年轻客人至日暮方归。

  陈群散了差事,回到府上。陈泰将司马二公子的对答说给他听。
  司马家树大根深,司马懿父子四人事魏,旁系还有河南尹司马芝。他家往哪边调头,总会有漩涡影响周围行船。

  陈群掌着颍川陈家的舵。他是个体面人,居朝堂不爱说私话。他一直找不到切口问司马懿,跟宗室成为亲家之后作何打算。是以,才有了这出陈泰对司马昭的试探。
  “仲达两个儿子真是鬼精。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了。”
  “请父亲赐教。”

  “天子赐婚不能推辞,不如仁至义尽。”陈群笑道:“司马昭最后询问陈家可有未出阁的女儿。泰儿,你道他是鲁莽?不,他是暗示——为了平衡司马师,二小子一定会娶世家。有了第一出宗亲联姻,河内司马迫切需要巩固跟世家豪族的交情。

  “话不能透,透则漏。仲达精明。他家那两个小子,也深谙此道。”
  陈泰思忖:“毕竟是司马伯父。不用追溯更远,光说黄初年父亲和他递上九品官人法,赋予州郡中正的品评权、限制吏部的任免权——您二人始终同进退。”

  陈群捻着胡须:“是不假。不过观人,要时时校准。对仲达,我摸得到他意图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