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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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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12-01
Completed:
2018-12-01
Words:
26,395
Chapter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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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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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1

[柯TJ]烈酒与糖霜

Chapter Text

1.
雪国实在太冷了。这个处于极北边疆的国度几乎长年被雪覆盖着。

Curtis像往常一样,在每个秋冬交接的日子去树林里巡猎。雪下了厚厚的一层,Curtis穿着长靴,手中拿着猎枪。

刚刚他打死了一匹狼。

雪国不缺狼,这个凶悍勇猛的动物群体在森林里仿佛已然成为一个小国度,Curtis花了很长时间驯服了它们,让它们心甘情愿的臣服于Curtis。但时不时会有一些野狼跑进来扰乱秩序。

狼群也需要秩序。

于是Curtis在自己的狼群准备入冬的时候,负责惩戒那些不懂世事的野狼。

一枪致命,干净利落,永远没有拖延的血迹。Curtis的风格。一如他的作战手段,他的执政方法,让他在雪国重重叛变夺权中坐上了国王的座椅。

可这次不一样。他在打出那颗子弹时,看到那只狼正在对雪堆低吼着,两只前爪紧紧扣着地面,呲着尖锐的牙齿,眼睛里冒着捕猎的凶光。它下一秒就要扑到雪堆上撕开眼睛里的猎物,然而正当它弹跳起来,就被迅速飞来的子弹打中了。直入心脏的烧灼感让它无力的摔落,四肢挣扎几下,死在了深雪里。

雪还没有停止,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在逐渐冰冷的身体上。Curtis拍下棉帽上新落下的雪,细碎的雪粒在他的脖颈处停留,被体温灼化成水珠。他拿着猎枪,向狼倒下的地方走去。

刚打出一发子弹的枪管有点发烫,接着被融化的雪浸湿,在光滑的枪管上留下水渍。Curtis用随身携带的干布擦了擦枪管,然后拨开那只身体已经冰凉的狼,血液染红了它身下的雪层,结成渗红色的冰。

而那只狼刚刚呲牙咧嘴威胁的地方,雪层拱起一块,刚刚落下还没有完全覆盖的雪粒露出一点没盖住的黑色。

这是什么?

是鹿吗?森林里也不缺乏耐寒的鹿。但Curtis确定没有黑色皮毛的鹿。

Curtis用枪管拨开覆盖的冰雪,枪口抵着下面微微发抖的物体,融化的雪把黑色的毛浸湿,一缕一缕的。

看起来卷曲的黑毛覆盖了它全身。

它动了动,想站起来,然而Curtis的枪口直直抵着它的身体,只需要按下扳机,它就完蛋了。于是它刚刚准备直起来的腿再次屈弯下,抖了抖脑袋上的雪,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向Curtis。

是只羊?

Curtis的枪口没有半点放松,他皱着眉打量了一下那个用亮晶晶目光看着他的羊。

还是只小黑羊。

“你为什么在这里?”Curtis问。且不说冰天雪地,这个充满了狼的树林里本就不该有一只羊。还是只黑羊,白茫茫的世界里它简直就是个靶子。

雪堆里的黑羊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话,它眨了眨眼睛,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极其委屈地看向Curtis,开口却是一个绵软的“咩”。

一些狼被刚刚的声音还有猎物的气味吸引来了,在Curtis不远处趴着,亮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难得的小羊,等着Curtis离开,然后冲过去吃掉它。这又是一顿丰富的午餐。

“回去。”Curtis收起枪,将猎枪挂回身上,对周围的狼群下令。

可我们不想吃鹿肉了。

围在周围的狼群习惯性地后退,但难得可以改善伙食的机会让它们还是恋恋不舍地趴在那儿。

“我说,”Curtis扫视了一下狼群,“回去。”

狼群不约而同地发出几声呜咽,然后散开,走几步回一次头,等待Curtis改变主意。

可惜Curtis心如磐石。他在狼群离开后半蹲在地上,将地上的小羊抱起来。

虽然Curtis身上的衣服浸透了雪也非常凉,但对于这只小羊来说,比起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地趴着,Curtis的怀抱简直棒极了。

小黑羊软趴趴地卧在他怀里,脑袋往温暖的胸膛里钻,黑色卷曲的羊毛蹭着Curtis的手心。

平时坐在冰冷坚硬的座椅上,吃惯了粗砺的伙食,摸遍了顺滑有力的狼皮,突然怀里多出这么一个小羊,Curtis感到手足无措。这只小黑羊温暖柔顺的羊毛还有柔软圆润的软肉让Curtis非常新奇与惊慌。他见过布满鲜血和尸体的战场,用过锋利的刀剑和冰冷的枪械,走过广阔无边的雪原,他见证过无数生命冰冷和坚强的生存,却没法处理这么一个软趴趴的小黑羊。

向无论哪个神明保证,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它。

那个小羊完全不知道Curtis的想法,它依旧闭着眼睛趴在Curtis怀里。那个男人有些粗糙的手掌传来滚烫的热度。

我是不是应该给它找点吃的?

Curtis环顾了下四周,除了雪,就是粗壮的树。这里有一种野生植物,经常有人拿它煮粥喝。一般生长在树根处。

Curtis把小羊放下,准备去树根找找有没有那个植物。

小羊在被Curtis弯腰放到地上之前,眼睛突然睁开,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感到自己周身再次陷入冰雪中后,扑腾着扒着Curtis的长靴,想再次回到怀抱里。

Curtis只好再次把它抱起来,手法有点生疏,小黑羊的羊毛又太厚,随意一捞,袖口勾住了羊毛。

嘿轻点,你扯到我的毛了!小黑羊有点愠怒地瞪着他,不情不愿地再次趴到Curtis身上,还赌气一样的往他脖颈边挤。

Curtis只好抱着它往树底下找那个墨绿色的植株,这只小羊的羊毛很多,所以抱起来还是有点沉。当Curtis要弯腰拨开树底下的积雪时,小羊柔顺的羊毛使它要从Curtis的臂弯里滑下来了,于是小羊扑腾着抱紧Curtis健壮的手臂。

Curtis可以丢下这只小羊的,他能做到。他甚至可以在与敌人近距离交战时一击致命,温热的血洒在自己的脸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别说这只出现得莫名 其妙的小黑羊了。宫殿里也有养羊群的地方,那一般是用来吃的。但Curtis不太喜欢吃羊肉。倒不是因为难忍的腥膻味,而是在Curtis眼中,羊太乖顺了。他不喜欢乖顺,他不喜欢自己会变得乖顺。

哦这或许会是个棒极了的理由。

自己放不下这只不老实的小羊一定是因为不喜欢吃它。

Curtis半跪下,将小羊放在自己弯起的大腿上,然后从树底下狠狠地拔出植株,抖了抖上面的雪,凑到小羊嘴边。

小羊有点疑惑,凑过去闻了闻,眨了一下眼睛,望向Curtis。

“吃了它。”Curtis面无表情地将那堆墨绿色的看起来就非常难以下咽的植物凑到小羊嘴边。

不,我不吃。我凭什么吃它。

小羊再次靠近嗅了嗅,然后嫌弃地转过头,躲避着Curtis抓着植物的手。

“这里没有别的东西。”Curtis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是那只羊不知好歹,于是他把羊放下,在它眼前晃了晃那个植物,“叶子都掉光了,这种东西是唯一你们能吃的,你不吃,鹿就会吃掉,而你会饿死。”

小羊从Curtis腿上落到雪地上,踉跄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Curtis,眼睛都没往那个植物上瞟一眼。

Curtis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小羊面前,然后直起身子,帽子被雪浸透了,他摘下帽子,短发上湿漉漉的,他对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脸惊慌的小羊说:“附近有很多树洞,你可以进去避雪,如果好运气你可以找到一个山洞。但里面可能会有狼。”他不管小羊听不听得懂。

因为他总是偏执的相信小羊都能听懂,他们初遇就有这么个奇怪的感觉。Curtis不想探究这种感觉的来源,没意义的事情他完全不想浪费精力和时间。

Curtis将帽子拿在手上,想了想又把帽子盖在小羊身上,虽然帽子有点潮湿,但拥有暖厚的棉帽总比没有要好。

他甚至都不想说“Good luck”之类的送给小羊,在这个充满了狼的森林里,他能保证只要自己踏出森林,这只可怜的小羊接着就会被饥肠辘辘且渴望改善伙食的狼群瓜分。

Curtis叹了口气。长靴在雪地上踏出深深的印记。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赶紧回到宫殿,换个衣服,然后处理那堆被他临时搁置起来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刚走了没几步,他感觉自己的腿被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给拖住了。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在雪地里无比显眼的小黑羊,它嘴里咬着那个棉帽,紧紧地抱着Curtis的小腿。

Curtis的靴筒因为有融化的雪和冰渣而变得湿滑,小羊抱得非常艰难,时不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然后它立刻爬起来再次抱上。

Curtis狠狠心将腿从小羊那里扯出来,继续自己在漫长雪原上的行程。

后面没有动静了。

Curtis想回头看一眼。不是出于别的,他只是想看看摆脱那个讨厌鬼了没有。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小羊还在后面跟着,它太小了,没法跟上Curtis的加快的步伐,但它跑的很努力,快要淹没它腿的雪阻碍了它的速度,嘴里还紧紧地咬着那个棉帽子。几乎是一步一踉跄地跟着Curtis。

Curtis不知道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有点五味杂陈。他停下脚步折回去把小羊从雪地里抱起来,小羊看起来要哭了,圆圆的眼睛里有点水泽,全身冰凉,羊毛上湿着的部分结成了薄冰。

“你到底想干什么?”Curtis无奈地发问。他知道得不到回答。所以比起疑问,这更像个感叹。

小黑羊歪脑袋看着他,然后使劲往他怀里钻,头顶的羊毛和垂下的耳朵蹭着Curtis覆满胡须的下巴。细细麻麻的柔软触感不同于他曾经接触到的一切冷硬的事物。

这只羊很柔软,很温顺,和它相触的瞬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新鲜触感仿佛直接触碰到Curtis心灵中的柔软之处。那里像是浸满了温柔的月亮,或者不那么劲烈的美酒。

而庆幸的是,这只羊温顺,却又偏执,就像Curtis一样。它仿佛认准了Curtis,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上艰难的追随,无论结果好坏。

Curtis将小羊嘴里咬着的棉帽拿下来,扔在雪地里。厚重的帽子砸在松软的雪层中发出闷闷的撞击声,小羊循着声音回头,慌乱地看向Curtis,它惧怕Curtis再次把它扔下,让它和那个帽子一起死在树林里。

还好Curtis没有。他抱着小羊一路穿过了树林,还帮它将身上的薄冰弄了下来。Curtis的怀抱坚硬又温暖,就像小羊在他眼里看到的,隐藏在冰冷和坚定之下的温情。

 

随从将他们带回宫殿,他们盯着Curtis怀里的小羊,问:“这是什么,陛下?”

“一只黑羊。”Curtis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他简洁地说,“在森林里捡到的。”

“要放到羊圈里吗?”随从问,他们的眼睛在小羊身上打量着,很久都没有看到这种看起来就娇生惯养的小羊了。

“不用。”Curtis感到怀里小羊抖了一下,于是抱紧它,睁开眼睛对随从说,“单独养着。”

随从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应该为向来严肃正经的Curtis国王抱着一只小黑羊而笑,还是听到一向讨厌养过于乖顺的动物的Curtis要养这只娇生惯养的黑羊而感到震惊。

要知道,哪一个都非常滑稽。国王抱着那只羊的样子像是抱着他最珍贵的宝物。

小羊听到Curtis的回答后,放下了心,它凑过去用舌头舔了下Curtis的下巴,像是表达感激和示好。

“趴好。”Curtis感到下巴有点温热的触感,心底泛起的情感被强行按压下去,他压着声线低声说,“别乱动。”

小羊装作非常委屈的样子,它的眼眶又湿润起来,像是起了一层水雾。

哦神明作证,这分明是一只羊,为什么还会那么委屈?Curtis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一定的冲击,他只好敷衍的用粗糙的掌心揉了揉小羊的脑袋,触感非常柔软,他忍不住让自己的手掌在小羊身上多呆了一会儿,但为了不让一只羊嘲笑,他接着再次装得非常敷衍地顺了顺它身上的毛。

小羊好像非常享受,脑袋摇了摇,得意地趴在了Curtis的腿上,享受着粗糙的手心划过带来的触感。

“你叫什么?”Curtis低声问,他觉得它是有名字的。这种怪异的感觉就像他心里知道这只没经他驯养过的羊能听懂他讲话一样来得突然。

这是一种超出控制的,却又没有给Curtis本应有的不安感的事情。

小羊看了看他,然后张口想说什么,发出来的却是绵柔的“咩”声,然后它戛然而止,懊恼地用前腿抱住脑袋,然后将头埋在了Curtis衣服下摆。

Curtis觉得这只奇怪的羊一定脸红了,但黑色的羊毛很好地掩盖了所有。

好吧,不管你叫什么。谁在意呢。

Curtis感到羊柔软的毛隔着自己厚衣服的里衫蹭着自己,就像一个大毛团塞进了衣服里一样舒适暖和。

这种难得的,温柔的舒服感还没超过从这棵树到那棵树的时间,他就感到了濡湿的触感。

那只该死的羊,舔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Curtis有点生气,他皱着眉把羊从自己的衣服里揪出来,然后拎着厚厚的羊毛,无视它在自己手下的挣扎,扔到了一旁的座位上。然后自己整理好衣服,坐在了靠近车窗的位置。

小羊闹腾着想再次趴到Curtis腿上去,然而又觉得现在这个位置非常暖和,它滴溜着眼睛看过去,发现Curtis坐在窗边挡住了唯一会透风的窗口,凛冽的寒风在窗外呼啸徘徊,但毫无办法透过窗子席卷这只可怜的、快要在雪国的冬天冻僵了的小羊。

察觉到这一点的它用脑袋蹭了蹭Curtis放在腿上的手,然后趴伏在Curtis身边。缩成一团,紧紧地挨着Curtis。

于是随从们又惊讶地发现,国王怀里的那只小羊不见了,但紧贴着Curtis的身边出现了一团黑色的像毛团或抱枕的小东西。

匪夷所思。

要知道这个成功登上王座的国王,并不喜欢近身,即使是他精心饲养的狼群。他永远是强大的、内敛的、严肃的,仿佛温柔从未在他身上驻足。

他是真正的伟大到可以载入史册的雪国国王。

 

Curtis终于到了宫殿,他把黑羊抱起来递给随从:“给它洗个澡。”

随从应了,接过那只刚醒过来浑身透着茫然的黑羊。

Curtis先去处理了一些积压下来的事情。他带了把伞下来,巨大的黑伞遮挡着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花。

风夹杂着雪粒冲过来,与Curtis撞了个满怀,湿透的外套裹着冰渣让Curtis觉得有点凉。他觉得身上像是少了个什么东西。

他检查了下自己全身携带的物品,从背后的猎枪到口袋里的小东西,除了那顶被遗落在雪地的帽子,其余都在身上。

帽子。

想起这个,他恍然想起来自己到底缺少了什么,怀里空落落的,没有了那个像个毛绒团的小黑羊,抱着它的感觉就像抱着一个暖和的枕头。Curtis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黑羊咬着自己的帽子执着地跟着他的步伐的场景。

他顿住脚步,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个执着到偏执的小羊已经不在身后了,新落下的雪将Curtis走过的脚印覆盖住,身后的随从有点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的国王。

Curtis闭了闭眼睛,装作无事地摆摆手,向宫殿走去。

 

第三支蜡烛。

Curtis处理完桌子上的一堆信函已经快半夜了,湿了的衣服被拿去烘干。边防不断有好消息传来,战士们在军营里喝酒相庆,感谢雪国感谢神明,感谢他们的国王Curtis。

Curtis撑住额头休息了会儿,旁边杯子里的水已经完全凉了,屋子里的火炉发出明灭的火光。他从椅背上拿起厚外袍,披在身上,回到卧室。

虽说是宫殿,装潢却非常简陋,Curtis习惯了从军征战的生活,喜欢极简硬朗的风格。他认为自己生活和居住的地方只需要有一张床有套桌椅就够了。

 

Curtis推开卧室的门,点燃了卧室里的蜡烛。雪国入冬后极其寒冷,用电消耗太大,而且他本身更喜欢用蜡烛。他小时候住在地下室里,没有电,只有煤油灯和几根蜡烛。

他被兄弟们排挤陷害,然后他的兄弟们放任他在地下室里烂掉。没人在乎Curtis的性命,他的童年充满了潮湿的爬满墙的青苔,昏暗的烛光,煤油灯刺鼻的气味,还有油腻的桌椅。

从小受到奴隶般待遇的Curtis,见惯了烛光,当他第一次走在耀眼的灯光下加冕时,刺眼的光线就像他曾经爬到高处看到的外面的太阳。

在Curtis的世界里,温暖的不是太阳,而是火炉。太阳只是个巨大的、刺眼的、傲慢的光球。童年的遭遇完全可以导致Curtis写整整一本史书厚的信去痛骂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们,然后自怨自艾地守着这个肮脏的地下室过一辈子,干着奴隶般的粗活。

然而Curtis通过为数不多的与外界接触的机会结识了Edgar,一位有着胆识的年轻人。于是他们慢慢组建起了军队,打赢了无数场战役。

在Curtis与王座触手可及之时,Edgar死了,他在一场战争中保护了Curtis,被镇压的军队用枪支扫射,死在了旷野之上。在镇压军眼中为“反叛者”的Edgar,受到了无尽的折磨,Curtis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找回Edgar的尸体。

这件事是Curtis心中的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和梦魇,多年不曾愈合。每次当他坐在那个王座上时,都能感到Edgar的鲜血在自己坐下的地方汩汩流动着。

 

Curtis将披着的外袍随意扔在了椅子上,他想有一个充足的睡眠。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如此的消耗他的精力。只有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会展现出通彻的疲 倦,每一个细胞都在挤压着,哀嚎着痛苦和疲累,但他不能停下来歇口气。他是雪国的希望,是雪国的国王,同时也是权力的拥有者和国家身份至高的奴隶。

所以人们只关心Curtis会给他们什么,而不关心Curtis需要什么。这是定律,这也理所当然。

Edgar的死和整个国家一起沉重的压在Curtis身上,他需要纾解,但他只有自己。管理偌大疆域的人,却只拥有自己。

Curtis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蓄起的胡子流淌,钻进衣领里。

门外忽然一阵喧嚷,Curtis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不应该有那么大的声响。紧接着他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谢天谢地,这提醒了自己没有锁门。

当一个黑色的毛团冲进来往Curtis那里跳,而Curtis不得不凭借着敏捷的反应一把接住它抱在怀里时,他望着被撞开的门,想。

又是你。

Curtis看了一眼怀里刚洗完澡还没有擦干净的小黑羊,它显得很高兴,有点湿意的脑袋蹭了蹭Curtis后,用舌尖舔了舔他布满胡渣的下巴。

身后紧跟着的侍从诚惶诚恐地站在门口,结结巴巴地说:“抱歉……真的非常抱歉,陛下……我没看好它……它跑遍了房间最后冲到这里来了……”

Curtis望过去,侍从有点委屈地指了指自己脸上已经青紫的痕迹:“陛下,神明作证,它踢了我一脚。”

“看出来了。”Curtis点点头,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先在门外等一会儿,我会给你奖赏的。”

侍从应了一声,走了出去,顺便把门关上了。

小黑羊看着侍从走出去了,四处张望一下,看到了房间中央的那张宽敞的床。

这应该是非常松软的!它的印象里这种床都很有弹性特别舒服!

小黑羊眼睛立刻亮了,它从Curtis怀里跳下来,撒欢一样的扑向那张床,期待着陷入松软的床铺然后被弹起来的美妙感。

于是它直冲冲地扑上去了。

但结果和说好的不一样,它直冲冲的掉到了床上。

“砰!”黑羊与床相撞的巨大声响让它一时间疼痛的要昏厥过去。说好的松软床垫呢?说好的弹跳感呢?这么硬的质地是想干什么?这是水泥板吗?

Curtis看着小黑羊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张行军用的板床,然后哐当一声砸在上面头昏眼花的样子,有点想笑,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小黑羊,看看是不是哪里摔伤了。

没想到小黑羊仿佛还在确认这是个什么质感,它翻了个身,碰了碰组装成床的木板,洁净的床单被弄得一团糟。

然后它看向看起来就要笑出声的Curtis,满眼的茫然。

Curtis与笑总感觉是不搭边的,他更适合一些比较坚硬果断的表情,像这张床一样。

每晚睡这种床真的舒服吗?小黑羊还没想明白,就被Curtis一把捞起来,打开门递给了侍从。

“将它带到羊圈中去。”Curtis说,然后想了想,改口,“不,还是算了。让它和其他羊分开,找个暖和的地方……给它点饲料,拌上蔬菜。”

侍从有点为难:“陛下,入冬以后蔬菜的成本太高了。”

“就用蔬菜。”Curtis说。

侍从点点头,抱着那只特别的小黑羊离开,Curtis关上了门,上了锁,无视了门外小黑羊发出的充满不舍和悲伤的叫声。

 

Curtis在睡梦中不是很踏实,他梦到了曾经参加过的战争,无数的尸体,漫天的火光,还有枪械上膛的声音,子弹发出时的后坐力。必不可少的,Edgar的死亡与他被镇压军拖走的尸体。

这么多年已经习以为常,每天夜晚他都会陷入对往日动荡时光的强制追忆中,然后他会感到巨大的不安,充满悲哀地醒来。

许多个长夜,他做的只是摆脱梦魇后等待黎明。他不能用舒软的床垫,那种床松陷的感觉会让他感觉被梦魇狠狠地拖住,坠落到巨大的深渊中。而硬板床给他一种可以抗争的可能,一种永远没法磨灭的血性。

Curtis觉得很冷,他在梦中看到了席卷天地的冰雪,战场上僵硬发紫的尸体,闪回的是父亲和兄弟们的冷笑和蔑视,以及从来没见过的母亲。他不知道是否应 该称呼那个女人为母亲,她穿着华贵的宫廷贵族服装,坐在肮脏的地下室的椅子上,伸手点燃煤油灯,刚点着的烟雾冒出来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就那么坐着,而穿着补丁衣服,头发乱糟糟,身上污泥和尘埃遍布的Curtis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地下室里没有火炉,那个女人打开了窗户,雪花和风灌入室内,Curtis穿着单薄的衣服,他不得不抱着胳膊缩在角落里。他感到寒冷,却不能喊出来,不得不咬牙死撑着。

他觉得自己就要冻死在这里了,或者会冻僵,成为一个冰雕。

窒息感和压迫感让他难以生存,黑暗的尽头是冰天雪地。Curtis在梦中不安地乱动着身子,仿佛最后的挣扎。

然后一个温暖的拥抱裹住了他,给了他空间和氧气,给了他难得的温暖。Curtis想挣脱开这个来路不明的拥抱,然而冻僵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近。拥抱里装满了温柔,这是一种Curtis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也从来不曾被眷顾的感情。

“嘿,醒醒。”有个声音在唤着他。这个声音年轻又好听,缥缈得像来自别的世界。

Curtis挣脱梦境,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赤裸的、有着白皙皮肤和微卷的黑发的年轻人。他们紧紧拥抱着,那个年轻人还用手轻抚着Curtis宽阔的背。

这他妈是什么?

Curtis一下子清醒了,他惯性地抓过枕头下的枪,熟稔地上膛对准那个年轻人。

“等等!”年轻人连忙脱离了Curtis的怀抱,然后举起手,“有话好好说,行吗?把枪放下。”

“你是谁?”Curtis端枪的手非常稳,他的眉间充满戾气。一个陌生人,赤裸的陌生人,半夜跑进自己的房间,还搂抱着自己。

“放轻松!”年轻人说,“我是Thomas,Thomas Hammond,你可以叫我‘T.J’。”

“我不认识你。”Curtis的手已经准备扣动扳机,他刚刚迅速想了一下脑海里的人名,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没有一个叫“Thomas Hammond”的家伙,更别提“T.J”了。

“你认识的!我发誓!”T.J有点焦急,紧抿着唇,细长的眼尾像是声音里缱绻的尾音,“老天,这让我怎么解释。我是那只羊,你知道的,那只黑羊。无论你信不信。”

“黑羊?”Curtis重复,眉头皱得死死的,“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T.J说,“但你看看我现在,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根本不可能伤害你。所以你快放下你的枪。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明天如果我有可能保持现在的样子,就仔细解释给你听好吗?”

Curtis紧盯着他的眼睛,从里面没有看出任何撒谎和威胁性。于是他端着枪的手微微放松。

T.J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于是他继续表明:“现在很晚啦,应该睡觉。我今天在雪地里冻了一天,还被你这该死的床狠狠地撞了一下,你知道的,我需要睡眠。”

Curtis看着T.J额头上明显是撞出来的伤痕,想了想他所说的话,那只黑羊撞在自己床上的事儿,只有自己和那只黑羊知道。连门外的侍从都不曾见到。

而且这个年轻人全身赤裸,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或许他真的是只羊?

去他妈的吧,这一天太扯淡了。

Curtis选择暂且相信T.J,他把枪关上保险,放到枕头下面,重新躺了下来。

看见Curtis相信他的T.J非常开心,他也钻进了被子里,刚刚暴露在空气中实在太冷了,自己还没有一件衣服,或者睡袍。

于是T.J欢欢喜喜地重新靠近Curtis。这位年轻的国王有着健壮的身材和优美的肌肉。T.J非常想枕着Curtis的胸膛,流畅的胸肌线让他非常喜欢。

像是看出了T.J的想法,Curtis立刻说:“要么离我远点,要么到地上睡。”

“我这是为了帮助你!”T.J瞪大眼睛,淡蓝色的瞳孔仿佛流淌着月色,他无意识地舔舔唇,说,“刚刚是我把你从噩梦中叫醒的。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非常安稳的睡眠。”

Curtis将自己的妥协归结为铺天盖地的困意和对安稳睡眠的渴望。不得不说刚刚冰冷的梦境里,那个叫T.J的年轻人的拥抱是他感受到的最大的温暖和温情。

 

当Curtis从隔着窗帘照进室内的阳光的光影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比平时已经睡迟了一个多小时。他隐隐约约记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但经常性的梦魇让他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手枪还在枕头底下躺着。

然而那个记忆里的拥抱却不见了。

或许就是个梦,昨天那个打猎,还有黑羊,还有拥抱,都他妈是一场梦。

Curtis坐直身子倚在床头上,从未有过的充足睡眠和安稳的睡眠质量让他有点留恋。然后他忽然感到胸膛处有东西在动。

他掀开被子,发现是一团黑色的毛团。

不,一只黑色的小羊。

它蜷卧在Curtis的胸膛上,被Curtis的动作弄醒了,懒散地睁开眼睛,滚了滚,落到还没消散热度的被子里。往前挤了挤紧贴着Curtis。

现在Curtis终于知道醒来时胸口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了。

小羊看起来还没睡醒,眼睛茫然的眨了眨,Curtis从它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小黑羊盯着Curtis,挤出一句黏黏糊糊的“咩”声,就像清早的问候。

“……”Curtis沉默了一下,将手覆在小黑羊的脑袋上,有点迟疑地问,“T.J?”

小黑羊听到这个名字兴奋地眨着眼睛,凑过去蹭了蹭Curtis粗糙的手心。柔软的羊毛带来的感觉让Curtis终于相信这是真实。

他摸着小黑羊,然后看着小黑羊在床上高兴地滚了一圈。

 

当Curtis起床后,像往常一样将床铺整理好,看到床单上零零散散的黑色的毛,然后他沉默了,旁边那只叫“T.J”的黑羊还在蹭着他的裤脚,他冷静地回想起刚刚小黑羊在床上滚了一圈。

小黑羊不够高,看不到床上的惨状,于是它只能无辜地看向Curtis。

操。

Curtis直接将床单扯了下来,连带着刚刚的被子。

这只黑羊,它掉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