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师爷也是个歌手这事他最近才想起来。
黄渤夹着烟看着昨天淘来的老旧的CD,烟草燃成长长的一截灰连在烟嘴上,颤颤巍巍得不愿掉。他才想起来他师爷最出名的《我想我是海》。前些日子刘烨上《非诚勿扰》唱了一段,像是割断了喉咙嘶鸣到一半就死了的鸡。又想起来李荣浩翻唱过《边走边唱》。但不管是谁,总缺了黄磊那气声里包含的平静。
他才觉得他师爷不愧是他师爷,把他说台词的功力都化在唱上,又把中国几十年的文学揉进歌里。他师爷擅长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就像后来他把他的乌托邦建在乌镇的流水里。他师爷挺着个怀胎三月的肚子,可还是当年站在东山书院门口的那个人。
他师爷给了他勇气。于是他把他耽搁了二十多年的那个梦重新搬出来,刷新涂装,再一次战战兢兢地站在曾经熟悉的舞台上。
他去录专辑里的第一首歌时想起他刚来北京的时候,驻场的第一个歌厅就在北影边上。他不知道那时候黄磊是否曾跨进这个地方坐在某个地方,是否曾被他的学生起哄上台唱上一曲。他心中有太多个猜测,于是无比专注于歌里。
因为每一首歌都是一个自己。
却只有这首歌里有黄磊。
而他固执地把每一首歌的所有权都归于自己,作词是自己,作曲也是自己,甚至连MV的导演都是自己。
那么这首歌里的黄磊就是我的黄磊,而不是其他人的、这个世界的黄磊。黄渤如此想。
手边的手机震了一声,烟灰掉在地上,黄渤才想起来他给黄磊发了微信,问他能否做他演唱会的外援。
但他也记得黄磊说不再唱,对外宣布的前一天他就在黄磊家里。他师爷约他到家里吃饭,要他带一箱啤酒去。那会他和他师爷联系得还算紧密,《石头》之后他火了又像是没火,郁闷的时候没事总要一个电话到黄磊家,从学生时代扯到外国文学,总也不敢说他想说的。两三次之后,倒是黄磊猜到了,主动开解他,请他来家里,他们就一聊聊到凌晨,坐在黄磊家小院子里喂蚊子。
但那次,也许托他摸爬滚打的那么多年所赐,黄渤觉得出事了,尽管他师爷一个字也没说。他师爷干掉大半箱啤酒,眼睛红通通的。黄渤把难得喝成软泥的黄磊搬到床上,第二天就听说黄磊从此不再唱歌,和陈老师去世的消息。
他后来想,那天大概是黄磊装醉,泛着红的眼睛也不全是酒精。他师爷也从不在别人面前哭。
再后来他和师爷又远了。酒也喝得少。他全国各地到处跑,而他师爷越来越不愿走出北京城。
黄渤发消息的时候也没对黄磊同意抱太大希望,但他师爷的回信显然把这事上升到了一起吃顿饭才能解决的高度。于是黄渤只能乖乖挑出一瓶好酒,再翻箱倒柜挑出一身合适的衣服,按他师爷的要求去他家小聚。
黄渤进门的时候注意到院里的樱桃树开花了,他想起几年前黄磊学着古人种竹子,又不懂竹子要用砖头围起来,结果小半个院里都是疯长的竹子,和疯长的蚊子,于是那些夜里,他们吃菜,蚊子吃他们。
黄磊听到门铃声出来迎他,一开门就看见黄渤是笑着的,打趣道,“来我家这么开心啊!”
黄渤把酒递给黄磊,进屋时倒也不客气。
“对。我还想起你之前种的竹子来了。”
黄磊放下酒也笑起来,那簇竹子最终花了他两年才清理干净,被他自己在书里调侃成“原始森林”。
但这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菜已经做好了,便省去一切直接上桌。
他的红酒喝下半瓶,满桌的菜也所剩无几,他们谈天谈地谈过去谈远景,他师爷不说登台,黄渤也不敢问。他知道黄磊现在满脑子都是陈老师,他的三十岁,那个文艺片还没有被商业片替代的年代。那是他的光辉年代。
而他选择不唱,也只是固执地想要释放他骨子里被压抑已久的文人秉性。可惜那声音没有传太远,也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听。
这文人呐……
黄渤在心里感慨。可他师爷不会认输。而这带给他勇敢。
黄磊去收拾碗筷,黄渤就搬上酒、杯去小院等他。三月份的北京的风还是凉的,等黄磊的时候他也清醒了不少。想着黄磊拒绝也好,也省得他总胡思乱想。
黄磊抱了两条毯子来,给黄渤搭在膝上。他们并排坐在小院里吹风,樱桃叶一动像是回到六年前。
但六年前是没有樱桃的。
酒香在空气中散开了,黄渤觉得刚才好不容易吹清醒的脑袋又昏昏沉沉。谁都没有说话,尽管其中一个很想问些什么。
黄磊终于是开口了,黄渤差点以为他不会再提。
他说,
“小渤,我仔细考虑过了。”
“我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