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又是一年实习季。
今年普外科室的带教老师是小王医生，H大附院里的王医生挺多，可小王医生只有一个，非常好认，一米八的高个子，身姿挺拔，外科医生上个几年手术台多多少少都有点驼背，加上长年吃饭不定时，个个职称与腰臀比都呈正比例，开完会诊一溜烟走在走廊上，从后面看去最高最瘦的那个不一定是小王医生，但站得最直走得最稳的那个铁定是他，就连刚上完36小时班踩着凤凰牌经典款QE65回家休息时都能显得格外风骨峭峻。院长就呼吁过大家向小王医生学习，注重个人仪表，维护医院形象，然而有前辈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属于自带气场，敬佩可以，学习不能。
小王医生大名王杰希，口罩下一张巴掌脸，大小眼看着懒慵，可要是一身白大褂配上衣冠禽兽标配平光金丝眼镜站在那儿，用儿科医生的话来说，可止小儿夜啼。但事实上小王医生当年在儿科实习时堪称中央空调，没事就给血液科里的一溜儿光头小和尚变魔术，大部份都是简简单单的空手变玫瑰，已经足够哄得那些一年到头都在医院里度过的小朋友哇啦哇啦乱叫。后来王杰希正式入职，不是拿电锯劈胸骨就是开腹掏各种不可言说之物，那个会在血液科变魔术的小医生就成为了一个江湖传闻。什么是江湖传闻？就是大家都听过，但大家都没见过。
从医学生走到住院医师这条路，王杰希已经习惯了离别。学生时代，有第一年就受不住考试压力申请调专业的，也有实习时被吓得从此发誓远离临床的，而哪怕是毕业后正式入职都是人来人往，耳鼻喉科的天天寻思着要单干，又有被房货逼得想跳槽私立的，甚至被各种工作上的打击最终直接转行都不在少数，筛子一样的岁月过去，放眼整个H大附院，跟王杰希同期毕业的就剩下内科的杨聪。
读希波克拉底誓言时眼中含着的热泪是真，可毕业后始终要面对现实。医生也是人，不会说成为医生后自带不吃不喝羊活着buff，职业高尚，人还是接地气。王杰希跟杨聪学生时代是点头之交，到附院后仍然如此，最多在值班室里吃冷透的饭盒时聊上几句昔日同窗的现状，各自感叹。
交班后，王杰希翻了一下实习生名单，今年轮转到他科室的第一批学生比较少，就四个，但王杰希在科室门外只看见了三个人。他看了一眼表，时间是没错的，那就是剩下那个学生迟到了。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周遭气压沉重，旁边三个实习生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大牛师兄大口气都不敢喘。过了十五分钟，王杰希不等了，直接开始给他们讲实习大纲，他讲得很快，讲完后这几个实习生漂亮话倒是一套一套的，老师我会加油的、请老师多多指教、希望能跟老师学到更多东西，但王杰希又不是第一年带实习生，这些话没有什么意义。他见得多了，刚来时舌灿莲花，不到一个星期后迟到的迟到，早退的早退，看手机都比看病人认真。
查完房时王杰希才看见有个愣头愣脑的男生站在他们科室门前好不尴尬，王杰希瞟了一眼，淡定地分其它人去敲医嘱送病历写查房记录，一手插着白大褂口袋走到对方面前，二人身高明明差不了多少，硬是走出了一种仰视的感觉。名单里惟一一个没有打勾的名字是唐昊，看名字就知道是个厉害的主儿，但王杰希干了临床这么些年，什么牛鬼蛇神没有见过，直接就开口问为什么迟到。
不过唐昊没有他看上去那么日天日地，还很老实，就说睡过头了。王杰希点头，说每天八点科室大交班，实习生七点三十报到，记得准时，这就完事了。唐昊似乎有点不可置信，王杰希径直领着他去拿证件跟白大褂，他不喜欢为难实习生，也不愿当事事耳提面命的幼儿园老师，都是成年人，准时报到这种事还要三番提醒的话这书就白读了。王杰希教学尽责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外科嘛，就看指尖上的活儿，拆线换药拔引流管各种管等的注意事项你只要想听他就肯定会讲，有时连静脉推注都手把手教，要是实习期间表现良好的话，甚至还有机会上台干干清创缝合这些碎活儿，他就在一边指导。但他一点都不温情，指望着他给你当爸又当妈是不可能的。所以有人说他不好相处，也有人说他好相处，说穿了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视乎观点与角度。
在医院这种生死如阴晴般无定时的地方，实习实在是一样乏陈可新的事情。王杰希起初对唐昊的印象是——其实是没有印象，光记得他长得挺帅，后来就是病历写得烂，真的很烂，王杰希每每在值班室改唐昊主笔的病历都改得哭笑不得，有几句简直可以真接刊入他们大学诊断学的反面教材。其实他们这些带教医生也没有期望过实习生一来就会写一份完美病历，但不能太过份。唐昊写的病历上虽然没有出现什么尿尿尿不出尿来、切口长势喜人等经典笑话，仍然不乏一些看过病历书写规范就不应该犯的低级错误，他还莫名执着，不去学着其它同学参考模版，字里行间蕴着年青人独有的惊人创意，可惜都被王杰希一键delete。王杰希平静地解释，病历要客观工整，实事求事，不要当村上春树。王杰希给学生改病历向来认真，一改就要改上半个小时，改完还把在扒拉饭盒的唐昊叫过来，一二三四讲下去，自己饭都没时间吃，讲完就要被催着跑手术室。
唐昊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能考上医学院都非等闲之辈，几次下来愧疚化身动力，终于能写出一份见得了人的病历。王杰希见着也觉欣慰，说给报上去评甲级病历，中了就请他吃饭，可惜最后没评上，但王杰希还是请了他吃饭。他们医院饭堂的板栗烧鸡很有名，王杰希正襟危坐，筷子上夹了一块板栗，说这跟人的前列腺体积与形状都非常相似。唐昊一愣，压根儿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四个实习生中最后只有这个在第一天迟到的唐昊老老实实跟他查房上手术写病历，剩下三个虽然风雨不改日日报到，但经常交班后就咻的一声消失，交上来的病历乍看整齐规范，仔细一看，原来都是ctrl c加ctrl v，男病人写经量如常，女病人写双侧睾丸等大等圆，有个下肢截肢病人的病历更厉害：四肢活动自如。这些跟唐昊那种不一样，属于不用脑地复制黏贴过往查体模版，过后又不细心检查，导致牛头不对马嘴。王杰希跟他们说过一次，嘻皮笑脸说改，下次照常，王杰希就不说了，直接全部删除，自己重写。愿意学的，他一定教，不愿意学的，爱谁谁。
有一天晚上王杰希跟主治医做肝移植，他是二助，普外的主治医是个和蔼可亲的胖子，特意问王杰希带的几个实习生有没有兴趣来看一下，领导发话，那肯定都得小鸡啄米样点头，手术从晚上八点做到早上七点，王杰希分层关腹后回头一看，就剩唐昊一个了。
清晨阳光从走廊尽头透进来，王杰希本来就白，这么一照都快变透明了。他从手术室出来后原地一下下剁着脚，站久了脚又酸又麻，可能还有些水肿，估计回去得垫高了睡觉。他大手一挥说：“走，吃早饭了。”
两人等电梯时唐昊说他以后也想考普外科。王杰希笑了，说傻子才来普外科，又说，这才轮转了第一个科室，不要想这么多。他问唐昊接下来去哪个科室，唐昊说心内科，王杰希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说话。电梯开门后，里面只有一个护士，甜甜地笑着跟两人点头打招呼。唐昊注意到王杰希按楼层时特意从口袋掏出原珠笔，万分小心地用笔帽那儿按的。电梯徐徐下降，王杰希突然说，心内有个杨医生，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唐昊以为他要说那医生天赋如何，不料王杰希接着道，他叫杨聪，不是有首歌，如果你一层一层的剥开我的心……
他俩身后的护士姐姐本来在低头看手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唐昊也想笑，又不敢，只能憋着，王杰希轻轻哼着那个调儿，心情十分愉快。医院食堂在一楼，走过去要经过一处开敝的走廊，唐昊跟在王杰希后面，看着对方的头发丝在阳光底下浅了好几个色度，像是那种女生高考后坐在发廊选择困难时就闭着眼睛一指的棕色，不鲜明，自然，自带光晕。王杰希说过他头发天生颜色就不深，省下了好多染头发的钱。
吃早饭时唐昊问王杰希在实习时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王杰希想都没想就说没有。唐昊哽了一下，再接再厉，又问他实习时普外是他第几个轮转科室。王杰希喝粥的手一顿，说是最后一个。
唐昊问：“普外就这么好吗？还能打倒印刻效应。”
王杰希说：“前面的科室都很好，但当时普外的带教医生人特别好。”
唐昊很好奇，问是谁，王杰希明显不想谈这个话题，只说那人现在已经不当医生了。
实习期即将完结，王杰希发现手下实习医生交上来的病历突然就水平上升了不止一个度，交完班也能找着人了，他略显无奈，这些都为了他待会要写的出科评估，跟考前突击差不多性质。唐昊倒是一如既往，王杰希挺欣赏他，在值班室碰见杨聪时还提了两句。
夜班时他靠在病房外看CT片子，该名病人在跳广场舞时跟人起了纠纷，被一伞尖戳在胸口送进急诊，当值医生判断有心脏损伤后直接送入手术室，术中心脏扩大，心包腔内出现大量血凝块，清除血凝块后发现活动性出血，右心室侧壁室间沟处一长约两厘米伤口，给予缝闭。病人年届六十，恢复情况良好，即将康复出院。不过说实话，王杰希对病人的陪床们印象比较深判，每天都不是同一人，但清一色是神态雍容衣着华贵的中年妇女，好像倒也解释了他受伤的缘由……
走回值班室时王杰希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在白大褂上无声一敲，今天晚上只有几个实习医生在值夜，门没关牢，他就靠在门边听他们在说什么。
原来是关于出科评估，那三人想贿赂王杰希，让唐昊给出出主意，送什么礼物好。唐昊声音很不耐烦，说你们平时干嘛去了，送什么送，人是住院医师，不差钱。另外那几个人反驳，说看见王杰希骑自行车上班，应该挺穷的，直接送红包行不行。王杰希乐得不行，忍笑忍得有点辛苦。最终根本讨论不出什么结果，话题却一下子拐到别的地方去了，有个人语气捉狭，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听说王杰希会睡实习医生，说不定不用封红包，给潜规则一晚上就搞定了。
门外的王杰希一下子怔住了，而唐昊更是单听声音都知道他整个人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其它三个人不识好歹。为缓和气氛，其它人赶紧打圆场，说是开玩笑的，唐昊一点都不满意，砰的一声，推门就走。王杰希早就躲在走廊的另一边，看了眼唐昊炸毛的背影，有点惊讶，他没想到唐昊会这么维护自己。至于那个传言，不全然是假。他推开值班室的门，对着那几个实习医生笑了笑，坐回电脑面前更新病历。
他的确睡过自己的实习医生，准确点说，是那个实习医生睡了他。而单单就因为这样而说他会睡实习医生太以偏概全，他当带教以来就跟这么一个学生搞得不清不楚，先此声明他们俩的确没有任何利益瓜葛，那人足够优秀，用一己之力评上了年度优秀实习医生。王杰希懂得这社会有些框架下面不容许有肉体关系，他后悔过，但要是上天再给一次机会，可能他还会在当时对方欺身上来时回吻，色授魂与，心愉于侧，他的白大褂下其实从来都一丝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