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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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时,詹姆斯才四岁。在镇东边的松林里,他的双胞胎兄弟艾伯特失踪了。那是个寒冷灰暗的冬天,艾伯特失踪后的第三日,暴风雪就如白色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降临,席卷了一整个地区。詹姆斯记得那些寒风呼啸的夜晚,阴影笼罩着这个突遭不幸的小家庭。他的母亲彻底陷入绝望,久久地呆坐在房间里,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父亲则化身为一头愤怒的野兽,被母亲激怒,被自己的无能为力激怒,唯有酒精才能带来一丝可贵的安宁。四岁的詹姆斯站在洗手间里,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想着和自己拥有同一张面孔的艾伯特,正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双眼黯淡,脸孔苍白,被泥土和雪所掩埋。暴风雪过后,艾伯特没有下落,一个月后,依旧没有下落,一年后,两年后,十年后……艾伯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报纸和寻人启事上的黑白照片,变成旧相册里的模糊脸孔,到了四十二年后的今日,则成了久远记忆中一个遭遗忘的符号。
对长大后的詹姆斯而言,“艾伯特”这个形象,已经习惯了待在某片漆黑静谧的水域深处,多数时候静止不动,只在他人询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问题时,才会偶尔闪现一下。答案是否定。詹姆斯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刨根问底的特权,况且,也没什么好说的,事情没了下文后,他的父母就开始试着遗忘艾伯特曾经存在过的事实。房间里的双层床变成了单人床,成对的玩具和生活用品也少了一份,餐桌上只剩下三副餐具。詹姆斯可以肯定,直至走进坟墓,他们都没再——至少是在他面前——提起过艾伯特这个名字。而他本人也倾向于遗忘,某些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有过一个双胞胎兄弟。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人们常说双胞胎之间有着某种精神上的联结,他却从未有过类似的感受。所以,四十二年后的初冬,十月十六号的凌晨,在“松语”酒馆后头的房间里,喝了一口威士忌后,詹姆斯照旧安睡,一觉无梦。
十月十六号上午十点一刻,詹姆斯醒来了。起床伴随着一如既往的轻微头痛,他喝了一口放在床头的冷咖啡,套上衣服走出房间。酒馆里冷清无人,丝丝寒意渗过窗缝,冲淡了昨夜残留下来的烟酒味。他穿过昏暗的酒馆厅堂,推开正门,迎接初冬早晨冷冽的空气。酒馆周围一片寂静,公路空空荡荡,唯有道路旁的松林里偶尔响起空洞的轻微风声。在詹姆斯看来,一切都寻常无奇,只不过是另一个平凡的日子,在沉默中开始,在沉默中结束。
但电话响了,突兀地打破了沉默,在室内激起一串清脆的铃声,彻底摧毁了原有的寂静。即便如此,在走回室内的短短几步路里,占据着詹姆斯头脑的,也都是些毫无新意的猜测,最坏也不过是供货商突然倒闭,可能性几乎为零。即使发生,对一个在越南丛林里吃过枪子,又经历过紧随其后的经济危机的人来说,也算不上是最糟。但总会有更糟的,在咬牙度过动荡不安的几十个年头后,命运再一次地以极其荒谬的方式找上了他。电话那头,警长的声音有一会儿成了一道飘忽不定的烟雾,直到最后凝聚成一声响亮的呼喊,才把詹姆斯从恍神的状态中拉回现实。他以一声含混不清的应答作结束语。来自警局的电话被挂断后,詹姆斯一动不动地呆立了十几秒。可能是心理暗示所致,生平第一次地,他感受到了那种“联结”。胸腔内,他的心跳变得又快又重,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地变得湿热,沉闷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驾车前往警局的路途也像一场梦游。理智上,詹姆斯知道自己正处于再清晰不过了的现实世界,情感上却一片滞钝。一通两三分钟的电话,就足以把他搅得一塌糊涂。他不明白,那沉在暗水深处,早已锈迹斑斑,无人问津的物件,是以何种方式再度浮出水面的。
那位在通话中多次使用“不确定”用词的警长,正在警局门前等着他。詹姆斯下了车,对上警长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心又往下一沉。无人开口。他跟着警长走进门内,步过空荡荡的大厅,踏上一条灯光惨白的走廊,最后在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停下。警长压低声音说,他们是在一家咖啡厅后头发现他的,他正在——话音顿了一顿——翻垃圾,上早班的员工报了警。他们起先以为只是个流浪汉,直到他拼出自己的名字。
推门前,詹姆斯深呼吸了一次,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在看到门内的身影时,他还是难以自控地迎来了一阵猛烈的心悸。第一眼,就像警长说的那样,他所看见的,只是个模样邋遢的流浪汉,正坐在桌子后头,衣着褴褛,又长又乱的须发和污迹掩住了脸颊。他往里走了一步,对方那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落在前方的脏污长发往后滑去,露出一双眼睛。只一眼,只一眼,詹姆斯就如临冰窟,脚步给死死钉在了原地。警长走进门内,在他身后站定,低声问他怎么想。他认为警长想问的是“是不是?”。他听见自己用细微且迟疑的声音说不知道。但他知道,正在乱发后盯着他看的那双眼睛,就是他每天起床后会在镜子里见到的那双眼睛。在他心底深处,一根钓线猛地一扯,扯出了埋在水底的遗物。
“无论我们问他什么,他都保持沉默,”警长的声音好似耳语,“我们给了他纸和笔,但他只拼写出一个名字,说实话,我和科顿都不敢确信那是不是他本人的名字,整件事太……”声音又像断线似的一噎,最后拼凑出一个词:难以置信。
没错,难以置信。当副警长科顿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交到詹姆斯手中的时候,“难以置信”是唯一能形容紧随而来的感受的词。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稚嫩的字迹在刹那间把詹姆斯带回到了童年。他记起事发后的某一天,母亲拿着一把小刀站在门廊上,拼命用刀尖划烂她失踪的儿子曾在柱子上刻下的词语。如今回想起她那时歇斯底里的表现和可怖的神情,依然叫詹姆斯觉得不安。那根有着她失控证明的柱子,连同艾伯特留下的一部分记忆,都在几年后的搬迁中,消失在机器无情的铁臂下了。但此时此刻,在一张脆弱的薄纸上,詹姆斯又见到了它。他忘不了。在四十多年里,它几乎没发生过任何变化。
他又看向坐在桌子后头的那个男人,这回,带着审判般的目光,想要弄懂究竟有没有哪个环节出了错误。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又朝前走了一步,不料对方像是受了惊吓般地往后一缩,脸孔又藏回到阴影中去了。随着二人之间距离的缩短,詹姆斯也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不怎么好闻的味道,让人想起垃圾堆,焚烧场,或是雨天的下水沟,总之,暗示出一段流浪生活。这段生活的主角,一语不发地蜷缩在一张同他高大身形不符的小椅子上,直到詹姆斯走近了,才又一次地抬起头来。
詹姆斯·豪利特,从十来岁开始就尝试独立生活,从不过度依赖于自己那有点疯癫的母亲和酒鬼父亲,此刻却对早已在六尺之下安息的两位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来。多年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变回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正面对着一件毫无头绪的事,不知该怎么做。可他不是孩子,也没有父母可供他做后盾,在最初的一阵震惊过后,他强迫自己做出了行动。他低下头去,把手撑在一旁的桌面上,凑近他那缺席多年,最后又出现得令人猝不及防的血脉的另一半。后者又戒备地往后缩了缩,椅背抵到了墙上,已经无路可退了。门边,警长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詹姆斯转过头去,无言地示意一切都好。再度回过头来时,他看着那双遍布阴翳,毫无光彩可言的眼睛,叫出了那个几乎已遭遗忘的名字。
“艾伯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