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下）
16.
「呂爵安，你永遠都唔配得到幸福。」
呂爵安直到這一刻也未曾忘記八年前那傷痛到絕望的眼神，而這句話猶如詛咒把呂爵安囚禁在連環不幸中。
那一年，呂爵安狠狠地傷害了他最好的朋友Locker和他暗戀了一輩子的心上人Mandy。
一切都是報應。
17.
呂爵安覺得自己自有意識以來就喜歡Mandy。
Mandy是住在他家對面的青梅竹馬。小時候綁著麻花辮的Mandy會牽著他的手一起下課，會把她唯一的大白兔糖送給他。
長大後，儘管Mandy成為了很多人的「女神」，但她從來不嫌呂爵安沉悶，她會在無人的科學室和他一起吃午飯，為他補習；而他也會帶她到音樂室讓她聽他的新曲。
那時候，呂爵安覺得Mandy就是他的繆斯，他的全世界。
呂爵安中學時因為Mandy受盡了排擠，他更確信他和Mandy就是命運的一對，一首us against the world訴盡了他的心中情。中二的他就是這麼純粹又幼稚。
所有人都知道呂爵安是Mandy的「兵」，沒人覺得「女神」會眷戀凡人，更不要說是當年的宅男呂爵安。
18.
認識Locker是在中四那年，那個如風的男人就這麼端著餐蛋麵闖進了他們的秘密基地，轉眼間他就成為了呂爵安唯一的摯友。
無可否認Locker是個極具魅力的男子。
有一陣子Locker想做歌手，每天飯後都要在桌上高歌一曲，而他倆就圍坐著欣賞他的表演。每當Mandy聽得開懷大笑時，呂爵安都會想起Mandy聽他的新曲時那永遠如一的微笑表情。
Locker在中五那年突然放棄做歌手，他說他要做導演。他不僅自己沉迷於舊電影，還逼著兩人陪他到電影中心看黑白片，然而最先看到睡著的亦是他本人。呂爵安已經記不起他們當時看了什麼，但他記得Mandy是如何注視著那睡得打呼的Locker。
就在呂爵安認為Locker終於要放棄他的電影夢時，他說公路片是電影的極致，他要帶著他們逃亡，然後他們就逃掉了週六的補課，穿著校服坐船到了東平洲。
東平洲位於香港的最東北，從馬料水碼頭坐船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達。呂爵安不明白為什麼Locker暈船還要選這麼遠的地方，他說：「既然要走就走到全香港最遠！」
脫掉了白襪與皮鞋，他們把腳踏在柔軟的沙灘上，海水沖過了腳面，留下了冰涼的觸感。想不起來是誰先開始向對方潑水，但最後呂爵安和Locker都全身濕透。
「我眼入面係咪有d野...」Locker問Mandy，呂爵安知道這是Locker的小把戲，就靠了過去。「睇過，邊度有野呀？」呂爵安顯然沒注意那距離是多麼曖昧。「呂爵安死開啦，我問Mandy呀。」
兩人的打鬧後來不小心波及了Mandy，讓Mandy擦破了膝蓋。
呂爵安把背包裡的水和膠布遞給了Locker，看著Locker細心地為Mandy洗傷口貼膠布，呂爵安覺得他們才是雌雄大盜裡的Bonnie and Clyde，而這齣戲裡沒有他。
19.
臨近畢業的某天，Mandy告訴呂爵安她想畢業前和Locker告白，想讓呂爵安幫她，呂爵安說好。
那時他安慰自己，他最好的兩個朋友在一起了，他應該祝福他們。
他們的三人畢業聚會約在Locker家的天台，呂爵安告訴Mandy他會中途出去買東西，預留足夠時間給她告白。
他預想了很多他們在一起的畫面，甚至想到他們結婚時，他會以伴郎的身份祝福他們。
不勝酒力的呂爵安喝啤酒也喝得上頭，畢竟這是他初戀終結的日子，這不能怪他。
呂爵安拿著啤酒和零食從7-11回到天台時，只看到了獨個坐著的Locker。
「Mandy呢？」「走咗。」呂爵安不明白Locker為什麼要哭。
「Mandy唔係話要同你表白咩，佢去咗邊？我問你佢去咗邊呀？」呂爵安生氣得抓住了Locker的衣領。
「我拒絕咗佢。」Locker平淡地說。
「Mandy咁鍾意你，你點可以咁樣對佢？」Mandy是呂爵安捧在心尖上寵著，含在嘴裡都怕化掉的人，Locker怎麼可以拒絕她？
「咁唔鍾意就唔鍾意嫁啦。你有無問過我鍾意邊個呀？連Mandy都知我鍾意既人係你呀！」愕然的呂爵安把一瓶啤酒淋到了Locker的頭上，啤酒沿著髮絲沾濕了Locker的衛衣，淚水和冰涼的酒液混在一起。
「呂爵安，你永遠都唔配得到幸福。」當時Locker的聲嘶力竭撕裂了他們的友誼，亦割開了他們的心。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鬧翻了，但面臨著公開試，沒人有空關心他們有否和好；而公開試後，人們都各散東西，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面。
當年的背叛和傷害就如一塊結痂的傷疤藏在呂爵安的心裡，只要不碰，就不覺得痛。
20.
呂爵安進大學後改變了形象，亦嘗試變得開朗外向健談。他成為了舍堂的活躍份子，這裡沒人在意他的過往。
在呂爵安的新朋友眼中他就是那種會被團體「欺負」，但又惹人憐愛的人。
呂爵安因為總是厄運纏身被稱為老鼠屎，他的小確不幸包括：和他去行山時會下暴雨，輪到他拿錢時櫃員機會壞掉，和他趕路時會遇到封路，他的航班總會突然延誤等。除此，呂爵安的戀情亦總是不順，不是被照騙，就是戴綠帽。
連環不幸總是發生在E先生身上，但他甚少生氣，也沒見他抱怨什麼，因為呂爵安認為他這輩子的好運都用在遇到盧瀚霆上。
21.
起初呂爵安認為盧瀚霆是一個完美的人。他善解人意，也很會照顧人。無論呂爵安如何招惹他，盧瀚霆也總是會包容和原諒。
後來，呂爵安發現盧瀚霆喜歡他。盧瀚霆會邊嘮叨邊幫他收拾房間，會滿懷期待地給他預備晚餐，然後因為他的反應不夠熱烈而生氣。這讓呂爵安想看到盧瀚霆的更多面。
呂爵安貪戀盧瀚霆的溫柔和愛護，所以只要盧瀚霆不說破，他就會繼續扮演盧瀚霆的好室友，好朋友，好兄弟。
他們的分居發生得十分突然，但對呂爵安而言，又來得十分及時。
呂爵安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動心和膽怯。他覺得自己是個糟糕的人渣，他的默許給予了盧瀚霆希望，所以他要把他的幸運推得遠遠的。
他希望盧瀚霆得到幸福，他給不了他。
22.
那天在糖水鋪，盧瀚霆興高采烈地給他講新房子的美好，呂爵安卻只是默默地注視著盧瀚霆。
呂爵安想不起（或是不願想起）自己是如何拒絕盧瀚霆的。
盧瀚霆忍著淚把那缸小丑魚送給他「本身諗住一齊養，而家送俾你，如果你唔要...就送俾其他人啦。」呂爵安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呂爵安把那缸小丑魚搬回了家，他去買了新的魚缸，過濾器，藻缸燈和珊瑚；調配海水，餵魚，換水，凡事也親力親為。
他回想起那時他說養魚根本是心血來潮，沒想過要負起養寵物的責任。
害怕魚的盧瀚霆這次願意為了他妥協，應該也是做好了要照顧這些魚的準備。
那時候呂爵安想: 他這樣的爛人哪配得上盧瀚霆這麼好的人？
23.
一個月後，呂爵安要到英國參加一個親戚的婚禮。離港那天他的父母和小如會提早到機場，呂爵安下班後會再到登機處和他們會合。
呂爵安沒想過他需要這麼多時間收拾東西，然後想起近來出門，都是盧瀚霆在幫他收拾。
拿著大包小包衝出家門，呂爵安在家門前截了輛的士，他上車後才發現自己沒帶護照，讓司機馬上截返。
呂爵安把護照塞進口袋裡就衝出了家門，沒想到會遇到正出門的Mandy。
呂爵安大學四年也住宿舍，後來畢業了又輾轉和不同的朋友合租。他才想起來一開始不想回家住是因為不想遇到住在他對面的Mandy，而這一避就避了八年。
呂爵安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和Mandy聊聊。那些未完的事需要有一個了結，無論那是一個Happy Ending，還是一個Sad Ending。
24.
呂爵安和Mandy一開始只是閒話家常。
Mandy畢業後成為了一位英文老師，他記得當時Mandy的英文就很優秀。
「我結咗婚，小朋友而家一歲。」Mandy笑著說。
她的丈夫是同校的數學老師，比她年長幾年，長得老實，為人成熟穩重。呂爵安覺得Mandy和當年的變化不大，想不到她已為人母。他為沒有出席Mandy的婚禮而覺得遺憾，無論新郎是不是他，他也想祝福她。
呂爵安陸陸續續說了他在舍堂的醜事，當外展社工的辛酸，和一些養魚的樂趣。
「我一年前見過Locker。」Mandy說。
「佢點？」那結痂的傷口再被膛開。
「佢去咗台灣讀電影，讀完就係個邊做野，唔諗住返黎啦。」Mandy喝了一口啤酒。
「佢有問我你點，我話唔知。」呂爵安喝了兩口啤酒，這個品牌的啤酒嘗起來尤其苦澀。
「然後我地就講咗好多好多以前既野，我地係Science Room唱歌，一齊偷偷地上天台訓覺，同埋逃學去東平洲。以前我地真係好低能。」兩人愉快地地回味著過往的美好。
「呂爵安呀，你而家仲鍾唔鍾意我？」Mandy問得尤其真摯。「嗱，你唔好flirt我呀，你有老公嫁啦。」「癡線。」呂爵安難以想象他那風塵的暗戀也能有天成為玩笑。
「我以前確實係好鍾意你既...但係我而家已經有鍾意既人啦，不過我地無一齊。」呂爵安坐在路邊邊看著星星，邊和他曾經的摯友訴說起他那壓在心底的，難以啟齒的柔弱。
「佢係咩人黎？」呂爵安開始描述盧瀚霆的種種：他是一個舞蹈老師，Instagram有幾萬個followers，他的廚藝很差，也很愛嘮叨，有點固執，又經常勉強自己...
接著Mandy也說起了自己那總愛亂丟襪子的丈夫和剛學會說話而牙牙學語的女兒。
「Locker同我講話佢都唔知自己當時點解咁蠢鍾意你，你個陣咁仆街，佢係諗住以後都唔原諒你。但係後來佢去咗台灣，遇到d比你更更更仆街既人，佢就原諒咗你......」Mandy碰了碰呂爵安的啤酒瓶，乾了最後一口啤酒。
「佢話佢而家好幸福，所以佢希望你都幸福。」呂爵安沉默了很久，不知為何他很想馬上就見到盧瀚霆。
Mandy也沉默地坐著，那天晚上她其實並沒有離開，她就躲在天台角落的雜物堆後目睹了一切。她不知道當年的事到底影響了呂爵安多少，但她覺得八年後的呂爵安並沒有以前那麼快樂。
Mandy拉起了坐在路邊的呂爵安，抱了他一下，告訴她:「我都希望你可以幸福。」就轉身離開了。
25.
「你有無見過我阿哥？我搵唔到佢呀。」當盧瀚霆接到小如的電話時，他確實是嚇壞了。
小如告訴他，他們一家原定今天去英國，但在機場等了很久，呂爵安也沒有出現，打電話給他也打不通。
盧瀚霆想去呂爵安家，就見到呂爵安坐在他家大廈前。
「你係咪傻嫁？你知唔知小如打電話比我問你係邊，你咁大個人可唔可以有d責任感...」然後呂爵安就抱住盧瀚霆哭得聲嘶力竭，還不斷把自己的眼淚鼻涕往盧瀚霆的衛衣上蹭。
26.
「呂爵安你真係喊得好樣衰...」盧瀚霆把呂爵安帶到家裡，抽了幾張面紙，一張替呂爵安擦淚，另一張幫他抹鼻涕。
盧瀚霆沒有問呂爵安為何哭得這麼慘，他只是發了個短訊給小如說他找到呂爵安了，至於英國，盯了盯還是哭個不停的呂爵安，他應該是趕不上了。
呂爵安抱著抱枕靠在沙發上抽鼻子，直到盧瀚霆給他端了碗營多撈麵。「屋企除咗麵乜都無，你頂住先啦。」盧瀚霆自己一個人在家時，還是吃得挺隨便的。呂爵安餓壞了，吃了兩口麵，又開始落淚。
「我想同你一齊住。」事隔兩小時，呂爵安終於說了他第一句話。
盧瀚霆想拒絕，就看到呂爵安的眼神訴說著：[你夠膽拒絕我，我就喊死你。]
「之前又係你話唔想一齊住。」盧瀚霆想起還是覺得生氣。
「我後悔。」呂爵安決定這次就算盧瀚霆趕他走，他也賴著不走。
「你諗清楚未？今次返黎住我就唔會再放你走。」盧瀚霆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要說明白。「嗯。」呂爵安點點頭。
那天晚上呂爵安說要睡盧瀚霆的床，因為他不敢在陌生的地方一個人睡。盧瀚霆覺得他不配，兩人最後在客廳打了地鋪。呂爵安跟盧瀚霆講了很多他中學的事，他聊到了他的女神Mandy，也說起了那如風的Locker。
那晚呂爵安睡得安穩，一夜無夢。隔天早上，呂爵安看著躺在他身邊的盧瀚霆。「對唔住，要你等咗咁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