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内马尔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有一片炫目的白光倏地掠过他眼前,刺得他双眼发疼。
浓重的黑暗随即包围了他——就好像一个快要电路过载的屋子里,又有人打开了一盏高功率的日光灯。他甚至听见了砰的一声,与此同时,白光放肆地绽开来。下一刻,所有的光都湮灭了。
接着他感觉到有液体溢出眼角。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凌乱不堪的喘息。
慢慢地,星星点点的光亮也回来了,眼前的世界又重新清晰起来。
内马尔的意识又飘回了狭小的浴室。他迷迷糊糊地眯起眼睛——眼前的镜子上又变得模糊一片,只能大略瞥见两个人紧贴着的身影。同时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到他光裸的背脊上,一滴连着一滴。他本以为那是哈梅斯的身上落下的汗珠。但那水滴依旧不歇——那不是汗水。
然后他听见了哈梅斯压抑的呜咽。仿佛饿肚子的小狗正在抽泣。
他轻轻握住哈梅斯垫在他身前的手,转过身去抱住对方:“很疼吗?”
“不是。”哈梅斯听起来懊恼极了。果然,这家伙的脸颊和眼角都湿乎乎的。
巴西人从不掩饰自己因情事流下的生理性泪水。但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挂着眼泪去安慰另一个哭泣的人。他于是立刻手背迅草草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
“到底怎么了?别哭别哭。”
哈梅斯沉默不语,但是更多的眼泪克服不了地心引力往下砸。天,这真是丢脸极了。上帝作证,他真的不疼——毕竟内马尔也没喊疼。
他只是……只是有点贪心。
那么多日子里的茫然和焦虑,突然一笔勾销。他幸福又快慰到了极点,竟然生出委屈和懊丧的心情。
“……我好喜欢你。”哈梅斯喃喃道,好像在说梦话,“你要是早点归我该多好。”
内马尔怔了一怔,接着无可奈何地说:
“这回合你赢了。”
巴西人只觉得心脏变成了一团棉花糖,软得一塌糊涂。他把哈梅斯压在水池边,轻轻柔柔地去吻他的泪痕。
哈梅斯不解,刚刚亲完就问:“赢什么?”
“你说的那个比谁更傻的比赛。天,你居然为这种事情哭。”
哈梅斯知道自己已经傻透了。所以他干脆又提了个愚蠢的要求:“你再告诉我一次——说你属于我。”
“我是你的。不过,你也是我的。”内马尔再次闭上眼睛去吻他的眼睛。
“当然。”哈梅斯眯起眼睛,笑逐颜开。
内马尔凑过去,和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舔吻着对方的嘴唇。他们接起吻来就像两只猫头鹰,情不自禁地歪了歪脑袋。
二
他们那天折腾了好久才穿好衣服,带上那只小鸟去宠物医院。兽医告诉它们小鸟应该吃什么,怎么照顾,大概多久之后才能放归自然。
这个小家伙就这么住进了哈梅斯的小公寓。内马尔给它取名叫扑克。
扑克不能飞,只能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走,因此他们没有把扑克关进鸟笼。
内马尔不知拿来一把吉他。
哈梅斯给扑克喂完食物,内马尔就拨弄琴弦,拉开嗓子唱起歌来。平心而论,那歌声算不算多难听。但内马尔唱得如痴如醉,格外投入。
明明内马尔才是那个自信心过剩的家伙。但他唱得那么满足沉醉,反而让哈梅斯不好意思开口制止。
内马尔说:“很多鸟类都是通过后天学习学会唱歌的。我这是在教扑克必要的生存技能。求偶什么的用得着。”
哈梅斯忍不住说:“好吧,反正我不是因为你的歌声喜欢你的。”
“可是你会因为喜欢我而喜欢我唱歌。”内马尔笑得得意洋洋,他挨过来亲了一下哈梅斯的耳朵尖,继续扯开嗓子唱下去。
哈梅斯愣了一下,接着意识到内马尔是对的。哪怕巴西人不在场,他的脑子里也全都是那些旋律,那些歌词就在嘴边,趁他不留神就要从他嘴里争先恐后地溜出来。
三
情人节之后不久,他们遭遇了一次停电。
内马尔把哈梅斯生日时送给自己的礼物拿出来——这是一只胖乎乎的蜡烛。点燃以后,蜡烛的表面会慢慢显露出文字,还会散发出宜人的香气。
哈梅斯看着内马尔把蜡烛点燃。果然,不出三分钟,一行英文就渐渐映了出来。
My love is like a candle.If you forget me, I will burn your fucking house down.
内马尔笑着读出声:“我的爱就像蜡烛,如果你把我忘了,我他妈就把你家房子烧了?”
“你无家可归,就可以搬来和我住了。”哈梅斯半开玩笑地说。
“不用放火我也会跟你住。”内马尔毫不犹豫。
哈梅斯又惊又喜,但很快又迟疑道:“可是这样大家都会知道我们的关系。这栋楼里还住着不少马德罗那大学的人。”
“……你没必要在乎那些。”内马尔闷闷地说。
哈梅斯反驳道:“我没有。想保密的人难道不是你?”
内马尔看起来吃了一惊:“我为什么要在乎?我以为你——”
“你不介意别人知道?可是——那你为什么要让那个访问生保密?”
“你当时吓得从电梯里跳了出来,就跟一只受惊的豚鼠一样——我以为你怕被别人看见。”
“我只是吓坏了。谁知道电梯外面有人?”
“见鬼。所以——这又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内马尔看起来郁闷极了。
哈梅斯兴高采烈地扑过去,内马尔把他抱了个满怀。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跟打架一样激动地抢着去啃咬对方的嘴唇。两个人这么嬉闹着,欲望的水池很快蓄满。内马尔好几次碰到了哈梅斯的勃起。哈梅斯深吸一口气,他敢打赌,内马尔这是故意的。
“你硬得像块铁。”内马尔干脆利落地解开他的裤子,低下头去舔舐他的分身,“这蜡烛里有什么催情成分?”
“没有。我就是想操你了。”哈梅斯轻轻抓住内马尔的头发,“不过我们得先把蜡烛灭了再继续。”
四
内马尔把自己的小公寓退了租,搬到哈梅斯这儿来。省下来的房租作为储备基金,他们可以在假期一起游山玩水。
两个人本来就常常黏在一起,现在更是同进同出,朝夕相处。只是两个年轻人再怎么亲密与依恋对方,难免会有摩擦和磕碰。例如,他们一起外出吃饭,哈梅斯总是点自己最拿手的饭菜,因为他想改进自己的厨艺;内马尔却觉得应该尝试不同的食物;还有,哈梅斯很不满内马尔上床之前把衣服随地乱扔,内马尔则坚持他们应该先办完正事再去收拾衣服。但这样的分歧总是能轻易化解。
只有发型——这是他们眼下最大的矛盾。
哈梅斯说:“你的新发型就像臭鼬,黑色的毛发中间一道突兀的浅色。以前的那个像臭鼬尾巴,但至少比现在的强。”
内马尔则说:“可我觉得臭鼬酷毙了。而且臭鼬不会天天把一坨坨发胶往自己头顶上招呼。”
一旦谈到发型,他们说话就不可避免地刻薄起来。哈梅斯和内马尔都对自己的发型感到自豪,同时也坚决不认可对方的审美。两个人都气鼓鼓地决定不搭理对方,但这样的状态往往维持不了三分钟。
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更多时候,内马尔会从背后抱住哈梅斯,吻他的脖颈和耳后。哈梅斯很怕痒,边忍笑边转过身,紧紧抱住内马尔制止他的骚扰。拥抱之后是更多的吻,吻落在更多的地方,激起更多的渴望——坚冰何止融化成水,简直要沸腾成了水蒸气。
五
尽管他们住在一起,但令哈梅斯没有料到的是,他们的关系依然处于无人知晓的状态。
内马尔又戴上那顶能遮住脸的帽子和哈梅斯出门看电影。哈梅斯有点郁闷。尽管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帽子是他引以为豪的约会配饰。
内马尔发布在巴西留学生主页上的情人节祝福视频中,删掉了和哈梅斯飞吻的片段。哈梅斯直接点了窗口右上角退出。
内马尔的生日,不少人都来他的Facebook主页留言道贺,其中还有内马尔的几个前女友。哈梅斯鼓着腮帮子,气冲冲地关掉页面,不一会儿又打开,抓着鼠标给她们的留言一一点赞,表示已阅。
哈梅斯很着急。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内马尔·达席尔瓦是自己的男朋友。
内马尔说:“这是咱们两个的事儿,干嘛非得让别人知道?”
特地保密或者公开,他都觉得没必要。
喔,内马尔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哈梅斯一时无法反驳。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跑到了图书馆待了一个下午。
当晚,内马尔在厕所里翻到一叠A4打印纸。
标题赫然是:
《关于公开展示亲密行为的必要性的文献整理》
整理人:哈梅斯·罗德里格斯
公开展示亲密行为?很好,这个词听起来十分地——专业。
内马尔狐疑地翻起了这份文献整理。他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又在异想天开了。
总结一下,公开展示亲密行为是既合理又有益的举动。什么秀恩爱能提高刺激多巴胺的分泌啦(据说能直接影响性快感的强弱),什么有利于排除潜在竞争对手维持长久关系啦(天哪,哈梅斯以为他有多少个情敌?),还有什么能促进自身成长、同时提升恋爱关系的质量(这也扯得太远了吧)……
内马尔蹲在马桶上笑出了眼泪,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把这份东西收到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看起来很有道理。我被你说服了。”内马尔对着一脸期待的哈梅斯说,“可你想要怎么做呢?”
六
怎么做?
哈梅斯一时怔住了。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犯不着策划什么声势浩大的表白;面对马德里学院的好哥们,他也没法轻描淡写地说:“嘿,你们知道吗,巴塞罗那的内马尔·达席尔瓦是我男朋友。”他们估计还以为哈梅斯是个笔笔直的小处男,哈梅斯只有两只手,托不住他们惊讶得往下掉的下巴;如果单纯在Facebook上刷刷情侣合影,倒也算得上简单粗暴有效。但哈梅斯觉得他们两个是最特别的一对儿,他应该别出心裁,来点妙招。
图书馆和互联网能告诉哈梅斯秀恩爱的一百零一个理由,但却无法传授他秀恩爱的诀窍。而且归根结底,一想到要在众人面前和内马尔甜甜蜜蜜,哈梅斯又觉得脸上发起了烧。
内马尔眼看着哈梅斯就像抓不住自己尾巴的小猫那样,着急得满地转圈。巴西人哭笑不得,他最好赶紧策划一个秀恩爱的计划,让哈梅斯赶紧消停下来。
谁知他的策划赶不上哈梅斯的灵感突发。
校庆周很快来了。两个人各自为哥伦比亚和巴西的留学生社团四处奔走,忙里忙外。
校庆周开幕式,每个学院的队伍都打扮得别具一格,一支队伍接着一支,令人目不暇接。
留学生社团的则遵循学校的传统,戴上了富有祖国特色的面具遮住脸庞。他们有的披上国旗,有的戴上头巾,按照既定的路线巡游校园。
这种日子是内马尔的狂欢节。他的黄色面具插着绿色的羽毛,看上去就像一只奇怪的鹦鹉。巴西留学生们在他的带领下边唱边跳,一路欢歌笑语。
内马尔戴着面具,为了校庆换了新发型,但哈梅斯轻轻松松就认出了自己的男朋友。哈梅斯也戴着面具。与内马尔不同的是,他的面具由红黄蓝三色组成。所有哥伦比亚学生们都一样——他们戴着面具,披着国旗,雀跃地击鼓前行,眼看和巴西留学生的队伍们在主干道汇合。
隔着老远,哈梅斯就听见了内马尔扭着屁股高唱《Ai Se Eu Te Pego》。无论是旋律还是节奏都如同魔咒,霸道地撬开在场每个人的脑壳。越来越多的人一边拍手,跟着内马尔一起载歌载舞,哥伦比亚的学生们甚至也成功地让他们的鼓点也跟上节拍。这有点儿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内马尔并非有什么优美的舞姿或惊人的歌喉。但他仿佛深信自己就是天王巨星,为自己的歌舞骄傲。大家不由自主地这种生机勃勃的力量所鼓舞和感染,抛下所有顾虑,一起投入这场盛大的狂欢。
无论有没有听众、有多少听众在场,内马尔始终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旁若无人地散发着光芒,传递着热量。
他就像个小小的太阳。
这个念头冒出来,哈梅斯眼中的一切突然褪了色——一切都是黯淡的灰,只有那个身影五彩斑斓,鲜艳夺目。
“嗨!”哈梅斯大喊一声。
他兴奋而骄傲地红着脸向巴西人的方向跑去。四周如此喧嚣,但是他只能听见内马尔的歌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就好像他们并非身处校庆的游行,而是在两人的小公寓里——内马尔拨着琴弦,沉醉地自弹自唱。而那只叫做扑克的蓝色小鸟在他的肩头扑棱着翅膀。哈梅斯又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于是他走过去吻男朋友的脸颊,就好像歌迷亲吻偶像。
他们两个都戴着面具,但内马尔认出了他的声音。他们都笑了,嘴角快咧到耳后根。
哈梅斯可真想吻他,现在就要,一刻都不能等。他知道周围人山人海,但现在没人看得到他们的脸。
他立刻听从了内心的渴望,伸手扣住内马尔的后脑勺,把他压向自己的嘴唇。
他尝起来味道可真好。哈梅斯心想,这个吻,像雨水又像阳光。
哈梅斯完全忘记了他搜集的那些秀恩爱的种种好处。确切来说,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正身处何方。
没错,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吻了好一会儿才分开,两个人的心好像刚刚在甘蔗酒里泡了个澡,散发着饱满幸福的气息。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哥伦比亚留学生队伍中跑出来一个人,窜到了巴西人的队伍中去。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热烈拥吻,也为庆典掀起了新一轮的高潮。人群依然唱着那首热情欢乐的巴西歌曲,激昂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广场成了手的海洋。也有不少人议论纷纷,这两个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哈梅斯慢慢回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内马尔哼着那首《Ai Se Eu Te Pego》,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接着伸出手,一下子揭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面具戴着可真不好受。羽毛挠得我脸上发痒。”内马尔凑在哈梅斯耳边低语,“你的呢?”
“我?”哈梅斯很快反应过来——哦,现在人人都看到内马尔的脸了。可是他还戴着面具。
当然,哥伦比亚人可不是什么胆小鬼。
哈梅斯扯掉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涨得通红的脸颊:“我这玩意戴着也不好受。”
他们两个都笑了。
“快来吻我。”内马尔舔了舔嘴唇,唇角立刻泛起鲜亮的色泽。
这正合哈梅斯的心意。内马尔现在看起来好吃极了,他非要下嘴尝尝不可。
他急吼吼地凑过去,把巴西人的嘴唇含在嘴里,贪婪地吮吸。内马尔也默契地张开嘴,让自己温热的舌尖与哈梅斯的相触。味蕾触碰到对方的舌尖,好像又喝下了神秘又甘美的甘蔗酒,刺激又清爽,只想着尝到更多。吻着吻着,两个人心里好像在放烟火,噼里啪啦地绽放出流光溢彩的花。
等到他们终于放开彼此,两个人都傻笑着直视着彼此的眼睛,就好像那里藏着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光芒,也藏着他们自己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