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研究所逃离的过程虽不能说是一帆风顺,至少也没出什么致命的失误。到了中途换车时出于对隐秘性和便于移动的考虑,你不得不考虑舍弃厚重的密封水箱。
你绕路来到郊区,用培养液浸湿准备好的被子和毛毯,用它们把康纳围起来安顿在后座,接着找了座湖把水箱丢了下去。回到车上,你从后视镜里检查了后座康纳的情况,对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你的注视,投来问询的视线。
“抱歉,要麻烦你忍耐一会儿了。”
他点点头向你露出笑容,而你在确认了他状况良好,没有感到痛苦或不适后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就快到了,我们去汉克那里,”你发动起车,看到后视镜里的康纳疑惑地偏着头,“他是我朋友。”
虽然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但汉克是你来到这个城市后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存在,在这座人人自顾不暇的城市里,他也是唯一愿意帮助你实施这项计划的人。
你们的相遇多少有点戏剧性。从你认识卡姆斯基开始你便知道他喜欢在违法的边缘试探,为此也搞出了不少事件,而你和汉克正是因为那其中的一件认识了彼此。你是为了给卡姆斯基收拾烂摊子,他则是来完成自己调查事件的职责,本应是对立面的两人最终却因对卡姆斯基的评价空前一致而惺惺相惜起来,从此常常一同出入酒吧,当然,从酒吧离开的时候大概率是没喝酒的你负责把酩酊大醉的汉克送回家。
熟悉的房屋映入眼帘,打断了你脑内的追想,你闪了两下车灯,车库门随即缓缓打开,不久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房门口——是汉克,他果然没有辜负你的信任。你停好车打开后座门,开始试着把康纳往外抱,这时汉克也来到了车库。
“老天啊,他真的是人鱼……”
“所以你之前一直以为我在说大话?”
汉克耸了耸肩。
“有些东西总得亲眼看到才能说服自己。”
在汉克的帮助下你们很快把康纳转移到了浴室,你拜托他给浴缸放好水,自己则去车上取来药品按配比添加进去,接着合力把康纳抬进了配置好的培养液中。
“怎么样?还需要再加点盐吗?”
你扒着浴缸边缘,有些紧张地观察着康纳的状态,生怕培养液的配比出差错。所幸康纳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活动了两下尾巴,眨巴着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似乎除了空间有点小以外并没有感受到其他问题。这让你总算能安心下来,身后的汉克见状也终于舒了口气。
“安顿完他就去客厅休息会儿吧,我去帮你拿行李。”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别逞强了,你刚刚都脚步不稳了,好好在上面歇着。”
汉克的话倒是事实,在折腾了这么久之后你的确没剩多少体力,虽说对寄人篱下还要主人帮忙这件事感到羞耻,但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那……谢谢。”
汉克挥挥手离开了浴室,留下你和浴缸中的康纳,后者仿佛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一样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盯着周遭的摆设看个不停,还拿起了放在浴缸旁边的香波瓶仔细打量。
“这些瓶子里的东西可不能往浴缸里倒啊。”
放在平时你非常乐意给他一一进行介绍,但在绷紧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的此刻,积攒下来的疲乏感使你已经没有了那种精力,于是你只叮嘱他了一句便懒懒地趴在了浴缸边缘。看到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康纳有些紧张地放下手中的瓶子向你凑过身来。
“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就在说着这句话的功夫你已经闭上了眼睛,虽然头脑某处知道自己应该去客厅等待汉克,然而在席卷全身的困倦感的支配下,你甚至没有力气挪动双腿。
你能感觉到康纳用手轻轻抚摸着你的头,手指顺着发丝梳下,温暖柔软的感触让你心里痒痒的,仿佛被引诱一般就这样沉入了梦境。
这项研究开始后不久,你开始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中的你沉在幽深的水中,睁不开眼睛却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陌生但又让你感觉莫名的熟悉。
这个梦最后总是以声音渐渐远去作为结局,但这次不同,你等了很久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那声音也依然萦绕在耳际。
你决定睁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然而就在你试图睁眼的瞬间,一直温柔地包裹着你的水像是突然有了形体一般涌入你的鼻腔,你像所有溺水的人那样痛苦挣扎着想要上浮,却依旧变得无法呼吸,脖颈上传来又痛又痒的感触,引得你不自觉地伸手去抓。
同时那声音也离你越来越近,你用尽全身力气总算是赶在窒息前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深绿色的水中,出现在你面前的是——
“——醒醒!快醒醒!”
和不熟悉的天花板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汉克的身影,斑驳的白发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晃眼,海蓝色的双眸中透出惊慌和焦急,看到你醒来他总算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
“啊、嗯……”你的声音还带着梦醒时特有的沙哑,“我怎么了?”
“我才想问呢!刚刚经过门口听到房间里有动静,敲门也没有回应,进来一看才发现你在挣扎着挠自己的脖子。”
经汉克这么一说你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正被他牢牢抓住,指尖因用力而发酸,随着头脑逐渐清醒,脖子上也开始传来钝痛。
“好痛……”
“呃抱歉。”
听到你这么说,汉克连忙松开了抓住你手腕的手,似乎是以为自己用力抓疼了你。
“不是,是脖子疼。”
“你等等,我去拿药箱。”
汉克说罢急匆匆地冲出房间,你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汉克家客房的床上,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你瞥见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你的备用手机,便摸起来当成镜子照了照:正如汉克所说,左右锁骨上方早已经被你挠出了几道红印,形状看上去还有点对称。你心里不禁开始犯嘀咕,这个梦你已经做了许多遍,然而把自己搞成这样还是第一次,思来想去,你最终还是把这归结为精神紧张导致的应激反应。
很快汉克便提着药箱回来了,由于伤口在自己看不到的位置,你只能坐在床上仰起头让他帮你消毒,酒精渗进皮肤的刺激使你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汉克把你的反应看在眼里,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到底梦见什么才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没什么,是最近经常做的一个梦,可能是这两天压力有点大,”你努力运作着刚从睡眠状态苏醒的大脑,“说起来昨天是你把我搬到床上的吧?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别在意,就当是还了欠你的人情。”
(你明明不欠我什么。)
你知道汉克这是在给你找台阶下,他所谓的人情不过是在他醉酒后送他回家而已,还远算不上需要偿还的程度。就算退一万步说,他愿意收留你们并协助你的逃跑计划本身就已经足够还清了。来自汉克的好意弄得你心里痒痒的,同时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鉴于伤口的处理还没结束,你也没法把头转向另一边,只希望自己现在的表情不要太别扭。
“早饭你想吃什么?”
“跟你一样的就行,”你想起了浴缸里的康纳,“之前拜托你买的鱼怎样了?”
“在厨房,也许你也该去给你的人鱼朋友准备早饭。”
“我会的,不过在研究所时他每天只吃一餐。”
“这么抠门的吗?”
“一餐指的是一桶,不是一盘。”
据汉克说,昨晚你趴在浴缸边睡着后康纳就有些躁动不安,似乎是在担心你身体出了问题。因此今天看到你毫发无伤地再次出现在浴室时,康纳显得非常开心,即使身处浴缸有限的空间内也小幅度摆着尾巴对你表示了欢迎。
你看着他热情的模样,感觉自己做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上前伸出手想摸摸他,都不需要你开口康纳便主动把头蹭上了你的掌心。比人类稍高的体温弄得你心里痒痒的。
说实话,要不是理性还提醒着你有正事要干,你宁愿陪康纳玩一整天也不再想出浴室门。但想到还有不得不跟汉克交代的事,你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痒痒的冲动,跟他聊了几句后留下早餐便离开了浴室。
回到客厅,提前打过招呼的汉克正坐在沙发上等你,你也不含糊,直截了当地切出了话题。
“汉克,把枪借我用一下。”
“你要我的枪做什么?”
“先借我用一下,我向你保证不会开枪。”
汉克拿你没办法,一边摇着头一边回房间拿出手枪递给你。
“谢谢。”
你接过去先是在两手间把玩了一下,又用力握了握枪柄,再把弹夹取出,在没有打开保险的情况下做出瞄准动作,同时有意识地将食指摁在扳机上摩擦了几次。
“现在你的枪已经沾上了我的指纹,你先把枪收好,如果真有人查到你头上可以拿这个充实借口。”
面对你递过来的枪和弹夹,汉克皱着眉抱起胳膊,没有要接的意思。
“听上去倒是挺有意思,但你要我拿什么当借口?‘警官,我在自己家被一个小姑娘用自己的枪劫持了’,这挺合理的,对不对?”
你叹了口气,汉克向来都是用这种看似讽刺的语气掩盖心里的不满和怒意,而他用到这种语气时往往也意味着他差不多真要生气了。
“这只是以防万一,我的意思是一旦发生什么你只管把矛头对准我就好,‘本以为是朋友上门拜访,却不承想对方先是装可怜,接着又趁机找到我的枪来威胁我’我想这样的说辞对方还是能接受的。”
“你要带走这把枪?”
“当然不,留下才能给你当证据用。”
汉克挑眉,你知道他是发现了你计划中不够确凿的因素。
“那我要解释说处心积虑侵入我房子的人在慌乱之中又不小心丢下了这把枪吗?太假了。”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刑警,不过你并不需要那种蹩脚的解释,”你在包里翻找了两下,“你看,这是我前段时间买的枪,我处理过了,上面就只有我的指纹。”
这下汉克彻底皱紧了眉头,表情里的愠恼转化为了夹杂着愤怒的严肃,他意识到你不是光嘴上说说,也不是一时兴起,你早都计划好了,甚至连被追查也已经算在了计划里。
“犯罪人本身带着枪就不需要那些借口了吧?”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开口了,语气蕴含着焦躁,你知道他开始担心起你以后的处境了。
“我们在你这里只住两天,最多两天,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
“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我是想问把他放回海里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正像是汉克的作风,比起会不会给自己添麻烦来,他显然更关心你的未来。在这座没有其他家人朋友的城市里,汉克这种即是长辈又是朋友的关怀总让你心里暖暖的。但你知道自己给出的回答只会伤害到他。
“我想好了,我把他放回海里之后就去找个别的地方跳海。”
“啊?你说什么?”
汉克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说我把他放回海里后就找个别的地方跳海。”
你望着张开嘴满脸震惊的汉克,好一会儿他才把嘴合上,脸上怒气也暴露无遗。
“你疯了吗?!不能这么做!”
“我没疯——”
“那就别打这种念头!什么‘我就找个地方跳海’,别他妈的把自己的命说得那么不值一提!”
你还是第一次看到汉克这么生气,在你的印象中他虽然有时语气会有些粗鲁,但面对你时他从来都有意识地表现得不那么粗犷,想表达关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显得有些笨拙,同时也让你看到了这个初老男人可爱的一面。
然而此刻他完全是怒火中烧,甚至嘴唇都气得发抖,你从没见过他如此激动,完全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却也因为他关心着你的事实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开心。同时汉克的怒吼让你意识到一件事:虽然你一直把“大不了就跳海”当成是调侃,但你的行为无一不是在把你往这个方向上推,更重要的是你其实感觉这样并无不妥。
你当然不是什么自杀爱好者,也从没想过要为了非亲非故的人拼上自己的命,但是仔细想想,你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生存目标。你不知道这样了无牵挂是好还是糟,但至少这肯定不是汉克想看到的。
看着陷入沉默的你,汉克努力压下心头的怒气,几次欲言又止之后将手搭上了你的肩膀,像是要让你放心似地拍了拍你的肩。
“听着,这之后的事我来帮你想办法,但是你绝不能去——自杀,你绝对不能这么做,听到了吗?”
你没等他说完就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他的身体一震,动作停滞了几秒,接着也抱住了你,同时像是安抚孩子一样轻拍着你的背,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融进血液扩散到了全身。
“没事的,交给我,我会帮你的。”
这个当了大半辈子警察的男人如今也是无亲无故,你算是唯一跟他比较亲近的小辈,以你对汉克为人的了解,你丝毫不怀疑他会对你倾力相助。只是他已经帮过你太多,你不想再为了自己一时兴起的疯狂把他余下的人生全部牵扯进来。
况且你还有一个自私至极的理由:汉克是你所知的少数可能为你的死亡感到悲伤的人,你宁愿让他缅怀你,也不愿再自己经历一次重要之人的离去。
你就这样沉默着,直到汉克有些焦急地扶着你的肩观察你的表情,你才总算点了点头。看着他因你做出
根本没打算信守的承诺而松了口气,你的内心感到一阵煎熬,刚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却被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打断。
你和汉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接着他猛地反应过来奔向门廊,你小心着不发出声音跟在他身后,脑中略过各种猜想的同时脉搏和血压也跟着攀升。
汉克从猫眼向外瞥了一眼,皱起了眉。
“见鬼,是盖文。”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