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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前忘记了关窗也没拉窗帘吗?而景元站到窗前,无云的晴夜里一直可以看到外海,邮轮高耸的船体与海浪在视线里形成极黑极白的对比,寥远悠长的汽笛声里,他几乎要眯起眼睛看深蓝的海面。
景元似乎是要找什么,他的手转开的是老宅的门把手,有人在浴室和卧室之间的地方玩起折纸,将两扇门捏合又直接剪去了。他家的浴室有什么?那片荧蓝的海从几公里外、与潮汐锁定的卫星合谋着反光到他家的浴室里,连瓷砖都是冷透的蓝色。
他在浴室走动竟然有回声。浴室有湿唧唧的地板似乎正常,他踩着水想前往某个方向。景元仍旧是要找东西。现在四周又太暗,景元没办法看清远处,前面亮着白炽灯的塑料帘后面似乎是他的浴缸。哦!他的浴缸!他绕着走,跑步前进,在阴凉的室内几乎急出汗,却无法寸进。景元相对而言是个爱动脑子的人,打量周遭昏暗的环境,恍然大悟这是医院,墙上贴满上世纪建筑常见的瓷白方砖。塑料帘相互拍打来回碰撞,神似潮声。
好吧,不知是什么在隔着,景元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靠近那片塑料帘和背后的,他那个坏掉的浴缸。也许他今天是无法智取了,那他的鱼要怎么办?
景元忽然想起他在浴缸里养了一条人鱼。
……
一大早被事叫醒大概是最糟糕的起床方式,而更不巧他好像做了整晚噩梦。施工队告知财大气粗的景先生,今日完成布景他的爱宠便可和同事一起入住豪华海缸,在水体准备完毕后景先生还可以先检查验收他的亚特兰蒂斯海神氛围灭菌灯。在此之前景先生要先去做刃鱼家的人男仆,狗修金sama的早饭和无所事事的一天要先从男仆的洗漱服务开始。
这种身份立场上的变更并非刃鱼已经掌握控制人类的方式,而是明知生活待他以苦后仍要宽解自己的英雄主义,但景元发现他再苦中作乐下去可能有作不完的乐。刷牙时同主刃……哦不,宠物鱼,说起他无从说起的拳拳慈……主之心,对听不懂人言的物种大行精致的PUA话术:大致包括他考虑到刃鱼的身长没有加盖,又在缸边搭建小平台方便刃鱼表演经典造型,还配置爬梯以便他们主宠常联络感情。
实际上景元考虑到的问题要更多,要解释和圆的谎也更多。在团队中的设计师对这个角度较缓还做了软包的爬梯的作用虚心求教时,景元只能哈哈一笑说他喜欢游泳。自领养刃鱼以来,景先生常在他人脸上看见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设计师大概是对他的核心诉求“养鲨鱼”记忆犹新。他只是比较了解自己的宠物。
最开始景元以为自己家会变成海洋馆,有整面墙的水族缸还有动物表演的刃鱼。后来根据情况灵活调整为和刃鱼身长相匹配的高度,并不进行封顶,用的理由还是他喜欢游泳。如果加上盖,会让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于前司工作时的内容,包括处理过的那些,人鱼。封在狭窄的柱状容器当中的实验室动物,每台容器的顶盖部分都遭受使其形变的攻击。且景元对刃鱼的身份认同为伴侣型宠物而非观赏型,就当是为了他还没投入使用的宠物发声按钮!
婉拒施工团队帮忙入缸的好意后,景元着实大费一番周折,最终刃鱼成功自己爬进新缸。这不代表景元没出力,他作为相对热爱运动的年轻雄性智人正值壮年,自然出了智力。也并非临到入缸仪式却发现无法故技重施将鱼药倒了拖进去,虽然景元确实觉得转移工作变得困难。向刃鱼介绍(就当他童心未泯)它的新家时,鱼盯着他的脸似乎听得很认真,宠物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时是该奖励?景元省略介绍词的后半段,拿出刃鱼最近较为感兴趣的零食肉干,站到爬梯的第二阶上。
一般景元更倾向于手养,或者为鱼准备小饭桌,所以非要站在食物和刃鱼之间横插一脚是常态。故事的开头刃鱼因生活所迫惨遭领养,显然它将其怪罪到景元身上并报复完毕(也可能没有),并未迁怒于无辜的食物上,而现在景元对这个结论产生了些许动摇。它看着主人而非主人手里的肉干,眼神里流露出湿润的探求。景元虽在它脸上见过复杂的表情,但此后他应该更没办法将刃鱼单纯当做动物对待,更遑论随手将食物丢在地上,或使用更过分的方式让鱼乞食。
他想了解鱼的想法,因此产生无法探究的遗憾。很显然不是单纯不适应家庭环境改变,也不算是对峙,只是最终应当是景元赢了。刃鱼收起犹豫的神色游向他,待会他走下鱼缸去打扫还得小心地滑。它试探主人花的时间很久,爬上梯架的动作倒比想象中更快,效率远超当初景元搬它回家。为表诚意,也因为缸里目前除人造物景观只有掏空景元钱包的仪器,手拿食物的主人在刃鱼爬到顶端时先鱼一步,自己下了水。
和景元的预期相同,趴在缸边既可以看见电视也可以看见他的卧室。事到如今那根肉干显得有些多余,好在刃鱼也不介意它泡了水。景元又不得不喜欢起它的动物性,没人能忍受被同一手段三番五次欺骗,补偿还只有0添加有机宠物零食。事到如今刃鱼再也无法回到大海,它的海只是鱼缸上一方小小的造浪泵。景元是在为此负责,但爱是不自由吗?这场不平等关系从他的一厢情愿开始,关系对象也无法给出解答。
人鱼绕着他轻轻滚出一圈叠浪,入水又从他身边潜出,几乎贴到景元身上。他是第一次见人鱼这般游动,应该不是出于难过。景元此前并未觉得自己属于高道德水平人群,心情却也难以言喻地复杂,就算他已在理论上计划完未来,仍为人鱼感到悲哀。他大可以为自己辩解:如果鱼在最初就存心逃走,他那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根本无计可施;又或者刃鱼吃完生蚝就一走了之,那也不会有现在这般结局。
说不上这些结果好与坏,景元也无法论证自己的规划是否完美,好在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没打算改。害他有些突如其来难以阐明的悲伤的罪魁祸首正泡在他身边,发丝湿透黏在脸颊上,它不会伸手去拨,还是景元替它理好。也许作为主人,他可以在鱼的一生中不断修建大水池,准备唾手可得的食物,想办法与它沟通并找到缓解无聊的方式;他也最清楚刃鱼本不需要这些。世界上唯一与它产生关系的人、它的所有者,听起来是在形容一件私人物品,但那明明是……
鱼潜入水下蹭到他的手指,又上浮猝不及防舔了他的胳膊,景元暂时无心玩闹也不想拂它的兴致,由着这条鱼几乎舔到他脸上才躲闪一番。只可惜事与愿违,鱼直直漂在他面前不再动作,景元直觉现在是该上岸,而水体不仅放大了动作产生的扰动,还大幅减缓了他后撤的动作,不等景元反应,他事先准备的泳裤就分成几块漂上水面了。
真是难以置信,景元也成了在家,在宠物面前裸奔之人。景先生还是很介意在宠物面前做这些,但双手一旦靠近他不想露出的部位他就会下沉,而凫水又会占用他的手部动作,正可谓是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又远离了幸福。景元总不能一只手挂在罪魁祸首的鱼身上,另一只手聊胜于无地打码,也许这就是鱼想要的……他上岸就下单磨爪工具。
他抱怨刃鱼过于霸道,自己没有衣服也不允许别人在水里穿,因这句话不慎想象出刃鱼穿着经典美人鱼装束的画面,心情却好了不少。坐在岸边下单时景元安慰自己:为了刃鱼不停消费不算买赎罪券。生活有序进行,他该高兴。
鱼缸里毕竟是盐水,拜别他的宠物后景元简单冲了个澡。老宅的浴缸前些日子曾被刃鱼当做中转站小住了几天,他看着眼前的浴缸挤了几泵奶香沐浴露,想起刃鱼似乎比较喜欢这款香气,但它并不清楚人类的洗护用品为何散发食物的味道。在试探性地舔过几回后鱼放弃了这项活动,转而盯上被沐浴露腌入味的人。在景元眼里这无疑是邪恶的:刃鱼主动舔舐自己主人的行为大概类似猫科动物按地位决定舔毛对象、犬科动物发现人害怕自己于是以此为乐,也许还像蝴蝶吸食汗液,以一种令看客觉得歹毒的方式摄入无机盐。
挤都挤了。景元不愿和相依为命的钱包过不去,隐约感觉自己现在正抹匀腌料。好在刃鱼应该不会走楼梯,景元也就暂时不考虑被鱼舌头侵犯公共卫生权的无助。想着这些提高生活幸福指数的内容的景先生,身上的奶味泡沫尚未冲干,就听见客厅疑似传来山体滑坡般的重物落地声,连花洒都来不及管带着半身腌料冲到浴室外,果然是刃鱼翻倒在沙发旁。甚至看见景元过来还试图爬两步。
景元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不管不顾地抱起鱼的脑袋防止它再乱爬,摸了满手心惊的濡湿,好在只是海洋生物身上减少阻力的滑液,随后很轻易地在刃鱼裸露的皮肤上找到伤痕。他作为饲主徒长了一身可以共情宝妈的心态,翻找碘伏时恨不得背后也能视物,严密监视对随意挪动跃跃欲试的刃鱼。仔仔细细查验甚至强行摸了两遍鱼的尾巴后,景元发现它只有手肘有些擦伤。显然是它突然滚下来又没抓住扶手,最后一头撞在沙发背上,摔得对世界一时有些懵懂。
担心其他后遗症或有什么景元发现不了的软组织挫伤,他反复检查鱼头仍不放心,抱在怀里紧盯刃鱼脑门上撞出的红印,决定它一出现头晕、恶心、呕吐、乃至昏迷的症状,就立刻前往异宠医院。刃鱼显然不适应与他如此亲密接触与眼神交汇,因为挣扎不开景元的桎梏神情里带上些愤愤不平,还好景元抽空披了条浴巾,不然刃鱼现在可能就要开始拍尾巴。
景元迅速冷静下来后,想到这里心情便有些复杂。显然刃鱼是把看他洗澡纳入了日程,即便被转移到鱼缸里也不忘执行,其行动力令景元叹为观止,而执行目标变为他,事件就显得微妙起来。
他发现即便刃的鱼生唯有一位活物,也可以把景元按时段作为区分,视其具体功能来决定喜恶。例如喂食的是仆役,聊天的是空气,教学时是麦田里无能的稻草人,而洗澡的是成鱼影片演员,让刃鱼联想到生命伊始的繁殖,从而有感于家乡和本能的双重吸引。景元发现自己的宠物除了因为食物还有其他原因喜爱着自己,他却无法指责其有悖人伦,只能心里默念这是畸形的爱。
对主人怀有禁忌隐秘的窥探欲的人鱼挣扎间闻到熟悉的甜味,发现只要不试图离开景元就不会多加干涉它的动作,于是警惕地嗅闻起主人的小腹。景元默默用泡沫没冲干净的胳膊引走它的注意力,真是今日方知死字怎写。刃鱼对这味道警惕,大约与耗子药的原理有些相似,只是它不会受到什么真正的伤害。此刻景元便是一块色香俱全的耗子药,但只要刃鱼一下口便会强化它新建立的负面条件反射。
在刃鱼自我博弈时,景元摸着它的皮肤有些发粘,便决定将它转移至充气泳池充当临时陪护病床,还要小心伤口不要沾水……好吧,景元也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不过往往现实更荒谬,因为他刚刚看见刃鱼鱼翅上那块棕黄色印迹下的皮肤完好无损。确实是他拿来的碘伏,防止它感到痛苦采用浇淋的方式进行消毒,确实是面积不小的擦伤,消失速度超越刃鱼手里的薯片,景元甚至亲自确认了一遍。
现在是真的需要祈祷刃鱼没有因此撞坏脑袋了,景元觉得他最好别让别人知道他养了什么。
饲养员先生像捧着一只水滴鱼般抱了它的脑袋半天,又不辞辛劳拖来没充气的泳池,而刃鱼终于得了自由,与步梯没有半分嫌隙地磨蹭着回缸了。
景元当初做人造革软包倒也没想过会派上这般用场,同样没想过会连夜联系工程团队为他再加装一条滑梯。好在负责人没有设计师好学,不然景元只能哈哈一笑说他想在家体验水上乐园。妥协的人因更有可选空间而妥协,于是他将沦为凶器的沙发调转方向,准备今晚窝在这里守夜。
鱼缸底部的波塞冬之魂氛围灯将光秃秃的缸内照得毫无深海氛围,刃鱼已经沉底了。景元只打算闭目养神,看了几遍监控回放确认刃鱼没撞到硬物心里也不肯松懈,只是身心俱疲难免困顿,他得去浴室洗把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