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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你是多首的怪物
Belua multorum es capitum.
苍月卫人是被抛弃的孩子。
自有记忆起,他就已经被扔在这座偏僻的小岛——某个富足的家族的土地——之上。没有慈爱的父亲与温柔的母亲,陪伴在身边的,只是穿着单调黑白色工作服、如幽灵般出现又徘徊的佣人,他和这群傀儡,宛如鬼魂一样,守在这座半山的别墅之中。繁茂的枝叶悄然随着少年一起生长,遮挡住孩童向外窥视的目光。
无法向外逃离这座囚笼的孩子早早地知晓了自己的罪恶。这里的人们从不避讳谈起他的身世,简单拼凑起的事实对他来说不难理解——毕竟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的父亲,应该是家族的长子,和自己的母亲在意外中早早逝去;他的母亲是个没有名分的女人,也许应该有的,因为仆人们说过,他们本应去挑选婚纱。
一场意外夺去了双亲的性命,却带来了他的降生。
他是私生子,本就不光彩的孩子,如今连出生都带着厄运,让人避之不及。祖父甚至只是看了一眼襁褓中的他,便派人将这个孩子送离。老爷子说得好听,“睹人感伤”,实则是任由他在这座岛自生自灭。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怎么可能抚养在身边?
仆人们只是听从命令,照顾着他的起居生活,他们被派到这样偏僻的地方与一个孩子作伴,尽好本质已经仁至义尽。少爷还活着、会喘气,难道还有其他照顾的必要吗?就算生了病,就请医生到宅子看病、吃药打针就好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每一个换班的仆人都会用平淡的表情,静静地站在床边,用再平常不过的眼神俯视着病床之上的孩子,连发问的语气和句式都一样例行公事。得到答复,才算是完成任务,仆人就这样离开了房间。哪怕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可人的眼神和举止不会说谎。
显然,苍月卫人是不被爱着的孩子。
求爱的本能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扼杀,在其他孩子还在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情绪的年纪,他早就已经学会隐藏起自己的内心,早早地知道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举手投足才能扮演好众人心目中需要的“角色”。他不需要爱,同样,也没有人会爱他。
苍月卫人理所当然地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以至于这个肮脏的世界。自出生就困住自己的、阴森空旷的古宅让人生理上感到厌恶,这里所有围绕着自己的人全都冠冕堂皇、恶心、虚伪、令人作呕!他如何去对这组成“他的世界”的一切感到欢欣?
恶心。人类好恶心。嬉笑也好争吵也好沉默也好呼吸也好全都恶心到极致,人类的一切都令人不悦,他一定要和一群木偶生活在一起?做出这个选择的那个人也丑恶至极。好想吐、好恶心......好痛苦。好痛苦。
凭什么是他?
就因为他是那个命运的弃儿?
那么、“幸福”为何?
他的心里早已浮现答案。
那个活在佣人口中的孩子。他们从不避讳在这座宅子里谈起,他全然知晓、他无所不知。那个和自己同岁的、名正言顺的堂弟,在自己麻木地苟活之时,他肯定在东京、在父母的怀中,过着话本里所谓幸福美满的生活吧。那样无知的快乐,从那个孩子降生之时就已经注定了吧。所谓“幸福”,就是这样令人不快的存在吧。
理所应当地,他讨厌那个孩子。这份最纯粹懵懂的恶意,早早地在心里扎根、滋长,膨胀成为执念,无以寄托的恨与好奇混合,再经由时间编织,直至一个长夏,一场白日梦坠入网中。
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苍月卫人痴立在原地,平生第一次,他措手不及。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鲜有游客的小岛迎来了一辆豪华的车,从山下直奔山顶。呼啸的汽车引擎声在这座岛上格外刺耳——这里的人们几乎不会使用这样的交通工具。
苍月卫人站在院子里,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那辆车驶离自己的视线,那辆车的目的地是山顶的别墅。他一直把那里当做自己的秘密基地,毕竟一年四季那个房子都无人居住,他还以为是荒废的房屋呢......虽然每年都有人去打扫。
身后走来的女仆不由分说地轻轻按着他的肩膀,然后将他带回房子,还不忘出声解释:“是澄野少爷来了。少爷,您记得我们叮嘱过的事对吧。您要记住:您不能、绝不能和那位小少爷见面,知道吗?”
关于“澄野少爷”的事,他当然牢记于心。佣人们不顾忌他这个“少爷”的感受,倒是很关心澄野少爷的处境,从他懂事起就没少在耳边念叨什么保持距离、注意分寸,从小就给他洗脑,努力的程度真是让他都忍不住可怜这群蠢货。
他乖乖地保持沉默,直到女仆终于舍得把那只恶心的手从自己的肩膀挪开,他才能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嫌恶地揉着自己的肩膀。那些说教他从不回应,没有人在意他是个乖巧的孩子还是胡闹的孩子,人们只在乎结果是否有利,所以只要自己能遵守那些规则,哪怕默不作声,在熟知他生性的仆人眼里,这也不是呆板,而意味着他明白、也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惹火上身。他与这件老宅的人们保持着这样的默契,彼此之间也不愿相互坦诚,病态地维持着共生的关系。
这些人更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而他也讨厌和蠢货浪费口舌。
不巧的是,这一次的沉默是无声的忽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要去见见那个魂萦梦绕自己的噩梦。
他甚至不需要担心有人会来找寻他,佣人总是那么信任他、也不在乎他。从庭院的小门直接走出之后,苍月卫人熟练地走去那座山顶的别墅,这条路他记不清走过多少次,只是今天的路途格外让人心急,连气息都变得不那么平稳。只是恼人的暑气蒸得人不清醒了吧,他这样想着,终于看到熟悉的屋顶,再轻车熟路地躲在蔷薇花墙后,像初次造访这里一样,小心地探出脑袋。
院子里有比蔷薇更明艳的色彩直击瞳眸。
那个孩子站在树荫下,像是在环顾四周新奇的环境一样,他长得一点也不像自己,赤色的发丝夹杂着明蓝的挑染,眼睛也是比自己的瞳色更深的克莱因蓝——他们真的是兄弟?
他被打乱了思考,滚烫炽热的目光被深海的蓝觉察,几乎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就钉住了他,让他甚至忘记了呼吸、放缓了心跳,心甘情愿地要溺在那汪海水之中。
苍月卫人惊地回过神,缩回那道花墙之后捂住自己的嘴,不知所措。
女主人温柔地在屋内唤着那个孩子的名字:“拓海?跑到哪里去啦?快点回来收拾好东西哦——”
而后,是就像丛中的幼兽逃窜一样的、小跑的脚步声。
苍月卫人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攥紧了手心,被捂住的胸口传达着无法忽视的力度,他重新窥向。那里空无一人。
血缘的吸引使血液沸腾滚烫,是还沉浸于初次品尝的惊慌、还是真的被那双眼睛所引诱......此时此刻他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歇斯底里地鼓动,压抑至今所有的不甘与恨,混杂好奇、向往、得偿所愿,打翻颜料般在他本身抹上无法褪去的情感。现在的他无从理解,只落得庸人自扰。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狂奔回自己所谓的家。苍月卫人狼狈地慢下脚步,后知后觉摸向自己滚烫的脸,七月的明夏灼热,他才能哄着自己,笃定这也只是烦人的暑气造成的生理反应。
这是苍月卫人与澄野拓海的初遇。
再次见到澄野拓海,是第二天。
就像苍月卫人也喜欢偷偷跑去山顶那座别墅的藤萝下享受自己的读书时光,他的好弟弟也这样误打误撞地闯入了家宅的花园。贪玩的孩子按耐不住天性,兴致勃勃地自己一个人跑出家门,连自投罗网都毫不知情。书房的窗户正对着花园,苍月卫人只是一如既往地坐在窗前翻动书页,抬眼的那一刻,一抹赤红明晃晃地出现在绿枝里,过分刺眼。
......这个笨蛋。
苍月卫人不动声色地放下书,起身走向花园。
他看着那个孩子犹豫着,伸出手又缩回,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马上就要伸向花萼。
“那个有刺哦。”
偷偷摸摸的动作被出声打断,那个孩子意料之中地露出惊慌的表情看向了来人——那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穿着得体、甚至有些小大人的模样,戴着眼镜的同龄人很少见,戴着眼镜还戴着黑色手套的同龄人更少见。所以,他痴痴地立在原地,看着苍月卫人向自己走来,连逃跑都抛之脑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主”。
苍月卫人走向那丛花,直接地伸出手,小心地挑开繁茂的枝叶,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那里生长着危险的尖刺,稍有不慎就会划破稚嫩的皮肤。
他故意沉默着看向那个孩子,对方不知所措地捏着衣角,站在原地别扭地低着头回避着视线,毫无底气地嘀咕出:“谢谢......我、我只是看它很漂亮......”
......怎么哆哆嗦嗦的,他又没打算吃了他,至于吗。
“你喜欢?” 苍月卫人只是发问。
红发的小朋友开始认真思考了,他看向那朵娇艳的花,用孩子特有的逻辑思维说着:“嗯......因为家里只有绿藤萝,没有这样漂亮的花,我想仔细看看。诶、这个......是不是你们家的啊,我没有要摘!真的没有!”
“摘走也可以的,只不过你那样上手会受伤。”苍月卫人看向那个孩子,“真的喜欢就拿去好了,我会为你备下一束的,如果你明天会来的话。”
“谢谢你!”原本哭丧着脸的孩子只是这样就喜笑颜开,语气里只有纯粹的感激。
“......红蔷薇很适合你。你看,你们有着一样的颜色。”
苍月卫人拽下一片花瓣,牵起对方的手后,将那片轻飘飘的红色放在小小的手心,他们都注视向这片花瓣。
苍月卫人抿着唇,他无法控制地盯着这抹颜色。是与他不同的、让人看着就心生怜爱的红,这样幸福的孩子,连色彩都是明快的。
小心翼翼地接过花瓣、收紧手指,那个孩子羞涩地自我介绍着:“我叫澄野拓海。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苍月卫人沉默了。他甚至觉得这一刻有点可笑,比三流戏剧都让人倒胃口。
他被本家抛弃,连姓氏都被隐去,真正意义的身如浮萍。澄野拓海居然问他叫什么,这世界上还会有更让他愠怒的事吗?
他亲爱又愚蠢的弟弟现在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得到了他不情不愿的回答:“......苍月卫人。”
“我住在那里哦。”澄野拓海指了指山顶的方向,继续说着,“这个暑假爸爸妈妈带我来这里玩。”
......家族有没有好好教过要注意安全,这孩子真的笨啊,就这么把这些事告诉别人?虽然他说不上外人,而且也是个孩子就是了。苍月卫人无奈,嘴上还要应付小朋友:“是这样啊。”
好笨、好蠢,他觉得自己可笑,一厢情愿地从出生就恨着的孩子,居然只是单纯的笨蛋。
“你可以离开了。”苍月卫人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他已经失去了兴趣,故作苦恼地看向花园的入口,“可能会有人要来了,被看到的话可能会被批评哦。”
如他所料、澄野拓海惊慌地捂住嘴,从小小的栅栏门落荒而逃,在即将离开的那一刻,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压低声音问:“我...明天还可以来吗?”
“为什么不来?别忘了那束红蔷薇。”苍月卫人理所当然地回答着。
那抹红笑着跑开。这座花园再次变得一如既往,单调、无味。
苍月卫人沉默着走回书房,干脆地摇响铃铛,一位女仆很快敲门走了进来,平静地像输出指令一样问有什么吩咐。哪怕这位少爷平日里几乎从不会摇响那个铃铛,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他们不在乎、从不在乎。所以,当少爷提出要一束红蔷薇时,女仆并没有过问这奇怪的要求,只是静默着离开。
再次回到这间房间时,那名女仆已经将修剪好的蔷薇轻轻放在书房的桌上,又一次幽灵般离开。
苍月卫人甚至没有去查看那束花。第二天看到那个晃得心烦的红脑袋的时候,他才抱起那束花走向花园,看着澄野拓海小心翼翼又其实漏洞百出地奔向自己,切,他根本没看他的脸,他只是看着自己抱着的那束花。但苍月卫人还是没有粗暴地把花丢在澄野拓海脸上。
那个孩子居然那么开心地和自己说着感谢的话,爱不释手地抱紧那束红蔷薇,苍月卫人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微笑。
澄野拓海就这样自顾自地把这束花当作他们友谊的开始,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藏在树丛里弄得头上挂着叶子就急匆匆地推开栅栏门;他渐渐学会了偷偷观察窗户前的苍月卫人的技能,再溜到窗户下,恶作剧地敲敲玻璃的窗户,自以为天衣无缝。但事实是,他打开栅栏门的那一刻就已闯入苍月卫人眼中,不过苍月卫人很乐意陪他玩这个小游戏,会装出被吓后无奈的样子,再陪澄野拓海度过一段午后的时光。这样的关系在他看来是小少爷无聊的消遣,但澄野拓海早已把他当作挚友,轻易地交付自己的真心。
澄野拓海曾在某个下午抱着一个东西气喘吁吁地跑进花园,甚至来不及擦掉汗滴,他颇有自信地亮出怀里的东西——那是小提琴的琴盒。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琴盒,头一次露出了自信到过分耀眼的表情,得意地拿出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乐器。
苍月卫人痴痴地站在原地,他原本要为澄野拓海擦汗的,现在却握紧手帕,大脑宕机般看着澄野拓海。没有人不会被吸引、更何况,在更早的过去,他就渴望这样的距离:他们足够近、近到他能看到澄野拓海一切的好,他才能更恨。
在要拉出音符的前一秒,澄野拓海慌地看向苍月卫人,又变回平日里的迷糊模样。
“不会有人来吧?”他还记得初遇时,面前的人若有其事的威胁。
“不会。这里从来都只有我和你。”苍月卫人轻轻一笑。
这不是谎言。没有人会喜欢踏足他所在的空间。
但澄野拓海却放松地笑了,他轻轻地拉动琴弓,琴声悠扬婉转,晃来夏风里的、在过去从未嗅到的芬芳,吸进身体升腾温热,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停滞、想独占这份时光。
咔嚓。
小小的、从未有机会使用的相机,是澄野拓海送给苍月卫人的礼物,而今天,它第一次为主人装下了一段过往。
澄野拓海的到来把苍月卫人沉寂压抑的生活搅了个天翻地覆,这位小少爷愈加肆无忌惮地在这座岛上展开自己的“探险”,乡下的花花草草都对他来说格外新奇,他每天都会兴高采烈地把自己找到的、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分享给苍月卫人:路边漂亮的石头、落在地上完整无损的小花、甚至一片落在他自己头上的叶子......哪怕被识破无数次,澄野拓海也会不厌其烦地悄悄溜进花园那扇小栅栏门、蹑手蹑脚凑近书房的窗子、咚咚敲响两声之后,苍月卫人永远会为了他放下自己的书本,而这之后,自己就可以尽情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苍月卫人只会无奈地收下澄野拓海的宝物,他在每天睡觉之前都会一脸严肃地盯着那些脏兮兮的石子、干瘪的蔫花、被虫子咬出孔的叶子,偶尔还会有映射出彩光的昆虫翅膀——那家伙到底从哪捡来的这些东西?
他真该好好管管澄野拓海的收集癖的,但每次看见眨巴着亮闪闪眼睛的弟弟,苍月卫人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所以这些东西才会每次都被自己收下啊......这坏小孩居然敢用脸迷惑他。更可耻的是他屡屡上当。
真恶心,扔掉吧。
苍月卫人嫌恶地伸出了手。
......
苍月卫人叹气、而后再一次,将那些东西收进了木匣里。
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澄野拓海?
是嫉妒吗,这份最初不变的恶意,直到现在也挥之不去:他当然恨、恨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全都降临在澄野拓海身上,这是烙印在血脉的妒恶,终其一生也无法消磨。
可如果真的恨之入骨——
那他为什么任由澄野拓海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的底线。
他不敢想。因此,他不明白。
自以为对人类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现在却连自己的心绪都无法确认,这份本我的“未知”让年幼的他也会感到不安,他讨厌,讨厌这样不像自己的感觉。
而这一切又是拜澄野拓海所赐。
......干脆把澄野拓海抹杀掉好了?
伪装成意外,随便让他死在哪里就好了,只要他愿意,去杀死、去破坏、去消灭澄野拓海不是难事。机会与自己次次失之交臂,他浪费了太多时间,玩乐、沉醉,他没能下得去手。
而现在,澄野拓海正拉着他那戴着手套的手,隔着布料也要紧紧地握住,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叫停。落日洒下余晖浸湿沙滩,将孩子也泡出橙金的色调,每走一步,就留下依偎在一起的脚印。
这是苍月卫人第一次陪澄野拓海偷偷跑出来。
他已经记不清澄野拓海究竟请求了他多少次,功课和钢琴的理由都用了个遍,用家里管得严搪塞了几次,反倒被这孩子反问“那怎么从来没见有人来找你”,于是这个理由也失去了效力。软磨硬泡之下,他终于舍得松了口,总让澄野拓海陪他闷在花园里,时间久了弟弟也会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在树下坐在自己身边时就那样趴在他的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没办法。
到头来,澄野拓海只是让自己陪着他在海边捡贝壳,还紧张兮兮地抓着他的手。他又不会跑。
“话说...苍月就这样被我带走,你家里的人不会担心吗?”
“拓海君把我拽出来之后才想到这回事吗?”
苍月卫人还记得,刚刚自己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叹气才答应了请求,书都没来得及合上,澄野拓海就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拽着自己夺门而出,不顾一切般扯着他飞奔在小路上。
他长得比澄野拓海高,当然能轻松地跟上对方的步伐,但看着眼前紧握着自己的手的背影,苍月卫人有些恍惚,日暮将至的柔光将他们笼罩,他们穿梭过光束,掠过深郁的枝叶,苍月卫人下意识以为自己正在逃出这座困岛。
直到视野变得开阔,一片澄澈的海出现在面前,如幻梦荡漾。
就像此刻。
“......放心,没人会担心的。”苍月卫人短暂地变得清醒,他本应该像过去那样虚伪地一笑了之,但此刻、他的所有谎言都仿佛被海水的喃喃声吞没。这个孩子难得地发自真心,苦涩地自嘲一笑。
澄野拓海感到了气氛的奇怪,但他只能笨拙地问出:“苍月的妈妈不会担心吗?”
“我没有妈妈。”
“诶?!那...那爸爸呢?”
“......也没有哦。全都在很久以前去世了。”
苍月卫人漫不经心地谈起自己那已经离去的双亲。他从没见过二人的模样,“父母”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存在的“概念”,至于具体为何,他无从得知,也早已不愿知晓。所以,谈起这些时,他没有难过。
但澄野拓海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沉重的事,哪怕是普通的同龄人可能也很难理解这份复杂,更何况是一个被保护的过于小心的孩子。苍月卫人理解,澄野拓海无法感受到这样的痛苦。
苍月卫人看着澄野拓海无措地立在原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也更加不安地攥紧,闷热的体温传递得更加紧密;另一只手又是那样紧张地捏住衣服的下摆。
“噗...”苍月卫人忍不住嗤笑出声,“别在意,毕竟拓海君生活得很幸福,你有爸爸、有妈妈,不懂这些也——”
“苍月。”
澄野拓海憋红了脸,鼓足了勇气才抓住苍月卫人的另一只手,宣誓般喊道:
“我来当你的爸爸吧!”
......哈?
“......拓海君,你比我小吧。”苍月卫人无可奈何。
更何况,他是澄野拓海的哥哥吧。他们的的确确留着同样的血,本来就是家人了啊。
澄野拓海只是握紧他的手,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认真地说出那些天真的话:“我希望苍月不再孤单...... 我会担心苍月的。我在乎你。”
这样拙劣的傻话......明明他是说出这些话的人、可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也只有自己能接受他这样的笨蛋了吧。
“没关系。因为拓海君每天都陪着我,我并不感到孤单哦。”
真是个好孩子啊。苍月卫人不甘地看着澄野拓海羞涩地躲开视线。
和他不一样,天真、纯洁、完美的幸运儿,一尘不染地闯入他肮脏的心里,对一切浑然不知。
愚笨的、无知的拓海。
苍月卫人的手被松开了,掌心残存着紧握后两人份的温热。
澄野拓海早已跑开,他的脸还泛着淡淡的绯红,正捡起远处的贝壳,呼唤伫立在原地的伙伴。就像刚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浪花卷起后的泡沫,残存痕迹。
记忆不会变成泡沫消失,总会有一个人牢记、刻骨铭心。
苍月卫人习惯了这样的澄野拓海、自顾自地靠近又远离。但这一次,他选择了像被牵住手那样,跑向那个沐在暮光的身影。
澄野拓海今天没有出现。
这座岛迎来了时节性的风暴,此刻的天空正被乌云笼罩,灰蒙蒙地压在岛上,迫近的阴湿气息压得人心烦意乱,直到拉开暴雨帷幕的水滴砸向书房的窗户,苍月卫人才恍惚地回过神。笔记早已被自己的钢笔划破,黑色的墨水堆积成更黑的水滴,正在纸上晕染,与天空中的阴云趋于同等色彩。
他烦乱地撕下那页废纸,报复似的把纸撕碎后丢进垃圾桶。
苍月卫人还在想昨天的事。
本应与平常别无二致的分别,结果澄野拓海却多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要离开了。”
话音刚落。苍月卫人的书几乎要从手里掉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书本又匆匆合上,尽管如此他都死死地盯着澄野拓海,艰难地挤出一句:“什么意思?”
澄野拓海一脸真诚地回答着友人的问题:“嗯?就是、我要走啦?夏天要结束了哦,我要回家啦,可能再过几天就离开了。这几天也没办法天天来找你了呢。”
他站在门口,轻盈地推开那扇门后回过头,没有忘记和友人留下一句再见。
苍月卫人愣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澄野拓海要离开他?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甚至不可思议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痛苦。他做了一个长达整个季节的梦,从上午正好的阳光眩晕似的投下花藤、让他注视到澄野拓海的那一刻起,他坠入一场炽热又美好的仲夏梦。
甚至美好得过分,让他居然产生了永驻的错觉。
可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那辆汽车从自己面前掠过时,他就知道这是小少爷过家家游戏里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经历。夏天过去了,澄野拓海就会离开,他是聪明的孩子,怎么会不懂呢。
但他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普通的孩子被抽离心爱的玩具,他们会大哭、会肆意地宣泄自己的不悦。
而苍月卫人......是更恶劣的“坏”孩子。
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针芒般刺向名为澄野拓海的对象,凭什么、凭什么澄野拓海就可以轻飘飘地离开?那么轻松地说出那些坏心眼的话?......他不喜欢自己吗,难道对他来说自己只是消遣吗?明明一副离不开自己的样子,明明每天贴上来的是就是他,事到如今却毫无负担地说着离开。澄野拓海会回到本应他们一起活的“家”,那这座岛、“苍月卫人”这个人......又算什么呢?
困妄的孩子无法控制地去构想着最糟糕的一切,直到脑中充斥着唯一的情感,支配着他可怜的精神。
苍月卫人恨透了澄野拓海。
他不能放过这个过分的家伙。
他不能放过这个拥有他本应拥有的一切的、幸福的孩子。
澄野拓海,你是看准了我不会讨厌你才那么不在乎的吗?可是拓海——
是你先闯进我的世界的。
我不会放过你。
房间早已打扫得有条不紊,行李箱整齐得摆在房间的角落,整间房间都过于空寂,昭示着主人将要离开的事实。澄野拓海坐在床上,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灰色的天空。
他想到自己到来这里的第一天,阳光过于明媚,他站在院子里的树荫之下,好奇地看向四周新奇的环境,大门之外的视野,他可以看到半山的别墅露出小小的屋顶,就像一枚小小的象棋。
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大门旁的花墙缓缓地探出一个小孩子的脸,带着不安与期待望向院内,堇色的眼眸小心地窥视自己。可他早就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看向对方时,他看到对方的脸几乎瞬间变得惊愕又...喜悦。
他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语,那孩子就像含羞草一样再次躲回了花墙之后。母亲的呼唤声又从房内传来,他不得不回到屋内,口头应付好母亲的要求后,他急匆匆地跑向院子,大门后的花墙空空如也,而道路尽头——一抹淡白拐向象棋的方向,逃得狼狈。
好想和那个孩子见一见。澄野拓海想。没有理由,只是觉得他们本应相见相知。
所以他才会闯进那座花园。
回忆到这里就让人足够难过,澄野拓海叹了口气,再往下追忆,他会忍不住——
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歇斯底里地传来。
那当然不会是雨。白色的身影突兀地站在自己的窗前,哪怕目光隔着雨水和玻璃,澄野拓海也能感受到对方正直勾勾地看向屋内的自己。
那个眼神让他甚至感到生理的畏惧。
但他还是跳下了床,惊呼出对方的名字:“苍月?!”
拉开窗户后澄野拓海得以看清面前的人究竟是何种模样,苍月卫人浑身湿透,和平日里的样子相比简直狼狈至极,银白色的头发不仅湿漉漉地失去了原本的弧度,还在滴水,顺着脸向下流淌,澄野拓海下意识以为他在哭,慌乱地就捧起苍月卫人的脸要蹭去那些水滴。
“拓海。”
这是苍月卫人第一次这么亲昵地称呼他,苍月卫人居然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痴痴地握住他捧起脸的那双手,迷恋般用脸缓缓蹭过掌心,温热的鼻息扑在手腕的脉搏之上,在冰冷的空气里过于刺激,惊得澄野拓海瑟缩,却无法抽出自己的双手。
“......我今天来这里,有话对你说。”
澄野拓海莫名地感到压抑,却还是看着苍月卫人那样自顾自地汲取自己的体温。
“你要离开我了,对吧。所以在最后,我想任性地提出一点要求。”
虽然感到奇怪,但澄野拓海还是听了下去。
“在海水涨潮的午夜,会有小小的水母在夏末的浅海出没......我希望你能亲自为我送来这份离别礼物。”
“我知道了......”只是水母而已,晚上偷偷溜出去应该没问题吧。
“......”苍月卫人还在握住澄野拓海的手,他们谁都没有开口,直到两个人体温变得同样冰凉,苍月卫人才肯恋恋不舍般松开,他还是挂着那样从未见过的、悲伤的表情。为什么笑得那么难过呢。
苍月卫人最后做出了告别。
“再见,拓海。”
再见。
请你永远地留在这里吧。
沉默着抱着书走回房间的路上,苍月卫人一如既往地听到家仆们聚在客厅里的闲谈,他默不作声地靠近,也一如既往地偷听着这座岛发生的新的故事。
“所以,那位小少爷还好么?”
“福大命大,捡回一条命。幸好那天晚上没下雨,有冒险出海的人......那时候涨潮涨得最凶,他怎么会注意到海水越涨越高呢...只顾着往深处走,唉。幸好没出事。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我看有几个人被叫去上面帮忙啦?”
“嗯,那孩子高烧不止呢,现在还在昏迷。那件宅子里的人手不够,就只能从我们这调走咯。谁让我们的老板都是澄野家呢。”
苍月卫人已经无心再听下去,干脆地准备转身离开。
......没有死掉。
他叹了口气,说不上此时此刻心里是何种感受,下一秒又听见另一个人随口提了一句:“总不能没淹死,反倒病死了吧。”
听到这句话时,他切切实实感到了莫名的心悸。澄野拓海此时此刻正躺在床上痛苦地挣扎哽咽吧。这可真是——
令人不快。
如今的自己又是何种情绪,苍月卫人无法理解自己。澄野拓海还活着,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好事,他为什么还是对那个愚蠢的弟弟厌恶万分?如果是坏事,那他为什么此时此刻,感受到了名为“欣喜”的情感......?
他依然不明白。
正是因为一直以来都分不清这些情感,他才会愤怒、想让澄野拓海消失,扼杀一切的因,自己就无需承担果的沉重。他自作聪明地想着万全之法,傲慢地看轻澄野拓海的同时、也看轻了自己。
澄野拓海的死亡,对他来说只有“怅然若失”。
那么如今存活的澄野拓海,对他来说意味着一次错误的推演。
他得以推出无关对错的另一个解。
从最开始,不就是这样的命运吗。澄野拓海是从出生起就支撑他灵魂的脊椎,他们血脉相连,世界上自然不会有第二个人,更能让苍月卫人自甘堕落又丑态百出,看到血淋淋的现实才肯幡然醒悟。
他的心绪不该还给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他不愿得到一具徒有外表的肉体。
苍月卫人后悔了。
他要温热的、与他近似的血在澄野拓海的身体里奔涌;要那颗心脏为他所牵引鼓动;他最想要的、执着于漫长岁月之中的是澄野拓海这个活生生的人,与他自此以后纠缠不休、万劫不复。
这份虚无缥缈的恨意已然饱和、具象,不再徒具形式。蕴藏在血脉中的情感叫嚣着,占据他空虚的心房。
现在,他要去做正确的选择。
午夜的薄雨掩盖了所有侵入的痕迹。苍月卫人利落地翻进澄野拓海的房间,这间房间空有死寂,雨衣上的水滴坠下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脱下那件碍事的雨衣,径直走向床铺,澄野拓海紧皱双眉仰躺在床上,他睡得不安,沁出的汗打湿了发丝,贴在皮肤之上,狼狈地喘息着。
“拓海?”苍月卫人试探性地摸摸他的额头,预想中那种滚烫的温度并未触及,看来是退烧了。但小孩子这样持续发烧,身体一定会烧坏的。
他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毛巾,放进水盆后再拧干水,轻轻擦着床上的人的身体。这样做,病人总归会好受一点。
“......唔。”澄野拓海下意识发出了哼声。
“我想见你......醒一醒吧。”苍月卫人牵起那只无力的手,就像那场雨里触摸一样,再一次靠近那双冰冷的手。
澄野拓海居然真的迷迷糊糊地撑开了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麻木地活动手指,触碰着对方,才勉强回到清醒的世界。
“苍......月......”
有气无力的声音。苍月卫人鼻子一酸,强忍着平复自己的情绪,应了一声“我在”。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
“礼物,我没能......”
“......笨蛋。”
一滴眼泪无措地滑下,苍月卫人拼命掩盖住自己异样的声音,语气却软了不少,“你烧得脑子也不清醒了吧。”
“因为是你的请求......我不想...让你......”澄野拓海像是要睡去一般,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高热的脑子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顾着将真心话喃喃说出,“苍月...你很重要。”
“嗯。”苍月卫人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拓海对我来说,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
平稳的呼吸声从床榻上传来。这是最后的夜晚。
澄野拓海,你还分得清吗,我是你梦里的幻觉,还是月光升起后投下影子的幽灵?
他伸出手,只是环住那人脆弱的脖颈。微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
没有回应。
答案也就无关紧要。
因为你马上要离开,离开这座让你受伤的岛、离开卑劣的我、还有我们充满灾厄的命运,回到一切温暖幸福的原点。哪怕我是那么不希望你离开我。
苍月卫人虔诚地低下头颅。他感受着,身下的人每一次呼吸稀薄的温度。
我会找到你。
我们生来就该让命运的提线紧紧纠缠。我们生来本应不分彼此。
在耳边是渐渐清晰的、共同的血在流淌的声音。
谢谢你。
谢谢你将一无所有的我的变成人类。
所以——
“不要忘记我。”
短暂的阴雨时节将要结束,昨晚的小雨之后,这座岛难得迎来了晴天。
苍月卫人沉默着看向港口的那艘过于豪华的游轮,他当然知道那艘游轮属于哪里、开向何方,但他还是注视着那艘游轮逐渐驶离,一言不发。
“少爷,您在看什么呢?”女仆问。
那艘轮船。
它载着他的血亲。
但他还是故作小孩子好奇的口吻问道:“那艘大船,好漂亮。它要开去哪?”
“那是澄野家的游轮。少爷,它开向东京。您知道的,您的祖父就生活在那里。”
啊,那个恶心的老爷子。苍月卫人无法控制露出自己鄙夷的脸色,只是背对着女仆,尽力平稳口吻地问:“澄野...少爷,也生活在东京吧。”
“当然。唔、那位少爷今天就离开了吧。”
后半句的信息被苍月卫人自动忽视。
东京。
去东京的话,就能见到拓海了吧。
站在东京街头的那一年,苍月卫人15岁。
他在过去的几年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千百倍的努力,早早完成学业,甩出优异得过分的成绩,用自己的方式争取到了一次瞥视。本家寄来的信件字里行间只有傲气凌人的施舍,却还是为他提供了一份迟来的礼物。
苍月卫人得以真正地成为那座宅子的“主人”。遣散那些监视自己的傀儡之后,苍月卫人雇佣了其他人看守家宅,他不喜欢人多,也不喜欢风言风语,而这些人勉强能符合他的要求。
做完这一切,他只身一人来到东京。
真正踏足这片土地,对他来说也没有多么激动,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不过如此。澄野家一手遮天,默许他离开那座小岛已经是所谓“恩赐”。
恶心。
但苍月卫人擅长忍耐与等待。
他等了太久、忍了太久,来到东京之后半刻不敢停歇,利用自己的优势,“巧合”地被星探发掘、签约、培养,没日没夜地练习那些荧幕前的必备技能。模仿和学习是本能,成为别人心目中需要的对象,对苍月卫人来说易如反掌,只要是他能做的他什么都已经做到。
最快的速度登上舞台,在艺能界走出一条羡煞旁人的道路,还有神秘凄惨的身世烘托包装,“苍月卫人”很快红极一时,羡煞旁人。
背地里有人称呼他为“怪物”。毕竟一切都过于顺理成章,才显得蹊跷。
他不否认。
最初,只是为了报复丑恶的本家,一切和自己年幼时狂妄的计划所差无几,这依旧是可行的方案。
变量在于如今的目的。
离开舞台,回到如今独居的房间,角落里的电脑是房间唯一的光源,由此,得以窥见房间的一角:密密麻麻的照片的内容几乎全是同一个人,各种角度、不同年龄,刺眼的红色一点一点聚集,像一团血生长在墙壁的角落,日渐膨胀。白色的便利贴随手贴在照片的缝隙之间,记录了某个人琐碎的小事:爱吃的甜品、常去的餐厅、喜欢穿的衣服款式、演出的时间......大大小小的事无一遗漏。
电脑屏幕弹出消息,提醒好友申请已经通过。对方立刻发来两三条消息,字里行间只有礼貌,甚至有些客气地表达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苍月卫人难得露出笑容。虽然不是预想中那样热烈的语气,但一想到对方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慰藉,连这份淡薄他都可以原谅。失去了孩子的那份无理取闹,他更谦和......也更愿意多花心思,让一切都更心甘情愿。
借由业内关系打听一位家族的少爷,不是难事。澄野拓海的小提琴演出更倾向于私人性质,那他就安排行程、制造偶遇,按耐住原本狂乱的欣喜,命运也愿意怜惜他、让他得偿所愿。
终于。
终于再见到你了......
长大之后,居然变成了这样漂亮的模样啊,发丝也好、嘴唇也好......比小时候还要让人难以忽视。还有那双眼睛——
记忆里的、深海的蓝,再次盈满眼中。
深抑的欲望无时无刻不渴望僭越枷锁,而时间冲刷,将骨子里的愧疚都磨损殆尽,只剩下最卑劣的渴求。
苍月卫人如梦中无数预演般伸出手,台词烂熟于心。
“拓海君...好久不见。”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别离开我。
这次,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吧。
截止到第五章,故事的大概剧情已经基本明晰。其实本文的重点不是乐队......是禁忌之恋。
以及本文中的一切地理知识均为剧情服务(虽然原型小豆岛似乎确实能捡到水母)
个人原因欠下今天的剧情设定补充部分,会在完结时一并谈起!(˃ ⌑ ˂ഃ )
不过summary的“罪人为谁?”有我独特的小巧思,它是一个歧义问句,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一点!
最后,感谢您来!
